第一回 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
第一回 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人生在世,南北各地有许多岔路,即便是将相神仙,也得由凡人来做。百代兴亡,如同朝暮更替,江风吹倒了前朝的树木。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功名富贵没有可靠的标准,费尽心思,总是耽误了时光。喝上三杯浊酒,沉醉而去,水流花谢,谁知道它们去了哪里。
这一首词,也是个老生常谈。不过说人生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著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后,味同嚼蜡。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
这首词,也是老生常谈。不过是说人生的富贵功名,都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见到功名,就舍命去追求,等到到手之后,却觉得味同嚼蜡。从古到今,有谁能看破这一点呢!
虽然如此说,元朝末年,也曾出了一个嵚崎磊落的人。这人姓王名冕,在诸暨县乡村里住。七岁上死了父亲,他母亲做点针黹〈(音:只)〉供给他到村学堂里去读书。看看三个年头,王冕已是十岁了。母亲唤他到面前来说道:「儿啊!不是我有心要耽误你,只因你父亲亡后,我一个寡妇人家,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年岁不好,柴米又贵;这几件旧衣服和些旧家伙,当的当了,卖的卖了;只靠著我替人家做些针黹生活寻来的钱,如何供得你读书?如今没奈何,把你雇在间壁人家放牛,每月可得几钱银子,你又有现成饭吃,只在明日就要去了。」王冕道:「娘说的是。我在学堂坐著,心里也闷,不如往他家放牛,倒快活些。假如要读书,依旧可以带几本去读。」
虽然这么说,元朝末年,也曾出现过一个品格高尚、光明磊落的人。这人姓王名冕,住在诸暨县的乡村里。他七岁时死了父亲,母亲靠做些针线活供他到村学堂读书。转眼过了三年,王冕已经十岁了。母亲把他叫到面前说:“孩子啊!不是我有心耽误你,只因你父亲去世后,我一个寡妇人家,只有支出的,没有收入的;年景不好,柴米又贵;这几件旧衣服和旧家具,该当的当了,该卖的卖了;只靠我给人家做针线活挣来的钱,怎么供得起你读书?如今没办法,把你雇到隔壁人家放牛,每月可得几钱银子,你又有现成饭吃,明天就要去了。”王冕说:“娘说得对。我在学堂坐着,心里也闷,不如到他家放牛,倒快活些。如果想读书,依旧可以带几本去读。”
当夜商议定了,第二日,母亲同他到间壁秦老家。秦老留著他母子两个吃了早饭,牵出一条水牛来交与王冕,指著门外道:「就在我这大门过去两箭之地,便是七泖湖,湖边一带绿草,各家的牛都在那里打睡。又有几十棵合抱的垂杨树,十分阴凉。牛要渴了,就在湖边上饮水。小哥!你只在这一带玩耍,不必可远去。我老汉每日两餐小菜饭是不少的,每日早上还折两个钱与你买点心吃。只是百事勤谨些,休嫌怠慢。」他母亲谢了扰,要回家去。王冕送出门来,母亲替他理理衣服,口里说道:「你在此须要小心,休惹人说不是;早出晚归,免我悬念。」王冕应诺,母亲含著两眼眼泪去了。
当晚商量定了,第二天,母亲同他到隔壁秦老家。秦老留他们母子俩吃了早饭,牵出一条水牛交给王冕,指着门外说:“就在我这大门过去两箭远的地方,就是七泖湖,湖边有一片绿草,各家的牛都在那里打盹。还有几十棵合抱粗的垂杨树,十分阴凉。牛渴了,就在湖边喝水。小哥!你只在这一带玩耍,不必走远。我老汉每天两餐小菜饭是少不了的,每天早上还折两个钱给你买点心吃。只是做事要勤快谨慎些,别嫌怠慢。”他母亲道谢打扰,要回家去。王冕送出门来,母亲替他整理衣服,嘴里说:“你在这里要小心,别让人说不是;早出晚归,免得我挂念。”王冕答应了,母亲含着眼泪走了。
王冕自此只在秦家放牛,每到黄昏,回家跟著母亲歇宿。或遇秦家煮些腌鱼、腊肉给他吃,他便拿块荷叶包了,回家孝敬母亲。每日点心钱也不用掉,聚到一两个月,便偷个空走到村学堂里,见那闯学堂的书客,就买几本旧书,逐日把牛栓了,坐在柳树荫下看。
王冕从此只在秦家放牛,每到黄昏,回家跟着母亲歇宿。有时秦家煮些腌鱼、腊肉给他吃,他就用荷叶包起来,带回家孝敬母亲。每天的点心钱也不花,攒上一两个月,就抽空跑到村学堂,见到来学堂卖书的书客,就买几本旧书,每天把牛拴好,坐在柳树荫下看。
弹指又过了三、四年,王冕看书,心下也著实明白了。那日正是黄梅时候,天气烦躁,王冕放牛倦了,在绿草地上坐著。须臾,浓云密布,一阵大雨过了,那黑云边上镶著白云,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得满湖通红。湖边上山,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树枝上都像水洗过一番的,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王冕看了一回,心里想道:「古人说:『人在画图中』,实在不错;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工,把这荷花画他几枝,也觉有趣。」又心里想道:「天下那有个学不会的事?我何不自画他几枝?」
转眼又过了三四年,王冕看书,心里也着实明白了。那天正是黄梅时节,天气闷热,王冕放牛累了,坐在绿草地上。不一会儿,浓云密布,一阵大雨过后,黑云边上镶着白云,渐渐散去,透出一片日光,照耀得满湖通红。湖边的山,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树枝都像水洗过一样,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花苞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王冕看了一会儿,心里想:“古人说‘人在画图中’,实在不错;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工,把这荷花画几枝,也觉有趣。”又心里想:“天下哪有学不会的事?我何不自己画几枝?”
正存想间,只见远远的一个夯汉,挑了一担食盒来,手里提著一瓶酒,食盒上挂著一块毡条,来到柳树下,将毡铺了,食盒打开。那边走过三个人来,头带方巾,一个穿宝蓝夹纱直裰,两人穿元色直裰,都有四五十岁光景,手摇白纸扇,缓步而来。那穿宝蓝直裰的是个胖子,来到树下,尊那穿玄色的一个胡子坐在上面,那一个瘦子坐在对席;他想是主人了,坐在下面把酒来斟。吃了一回,那胖子开口道:「危老先生回来了。新买了住宅,比京里钟楼街的房子还大些,值得二千两银子。因老先生要买,房主人让了几十两银卖了,图个名望体面。前月初十搬家,太尊、县父母都亲自到门来贺,留著吃酒到二三更天。街上的人,那一个不敬。」那瘦子道:「县尊是壬午举人,乃危老先生门生,这是该来贺的。」那胖子道:「敝亲家也是危老先生门生,而今在河南做知县。前日小婿来家,带二斤干鹿肉来见惠,这一盘就是了。这一回小婿再去,托敝亲家写一封字来,去晋谒晋谒危老先生;他若肯下乡回拜,也免得这些乡户人家,放了驴和猪在你我田里吃粮食。」那瘦子道:「危老先生要算一个学者了。」那胡子说道:「听见前日出京时,皇上亲自送出城外,携著手走了十几步,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辞了,方才上轿回去。看这光景,莫不是就要做官?」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了。
正想着,只见远处一个粗汉,挑着一担食盒来,手里提着一瓶酒,食盒上挂着一块毡条,来到柳树下,铺开毡子,打开食盒。那边走过来三个人,头戴方巾,一个穿宝蓝色夹纱直裰,两人穿黑色直裰,都有四五十岁年纪,手摇白纸扇,缓步走来。穿宝蓝直裰的是个胖子,来到树下,请那穿黑色的一个胡子坐在上座,那一个瘦子坐在对面;他大概是主人,坐在下座斟酒。喝了一会儿,那胖子开口道:“危老先生回来了。新买了住宅,比京城钟楼街的房子还大些,值二千两银子。因老先生要买,房主人让了几十两银子卖了,图个名望体面。前月初十搬家,知府、知县都亲自上门来贺,留着喝酒到二三更天。街上的人,哪个不敬重。”那瘦子说:“知县是壬午年的举人,是危老先生的门生,这是该来贺的。”那胖子说:“我的亲家也是危老先生的门生,如今在河南做知县。前日小婿回家,带了两斤干鹿肉来送我,这一盘就是了。这次小婿再去,托我亲家写一封信,去拜见拜见危老先生;他若肯下乡回拜,也免得这些乡户人家,放了驴和猪在你我田里吃粮食。”那瘦子说:“危老先生要算一个学者了。”那胡子说:“听说前些天出京时,皇上亲自送出城外,握着手走了十几步,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辞谢,才上轿回去。看这情形,莫不是就要做官?”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
王冕见天色晚了,牵了牛回去。自此聚的钱不买书了,托人向城里买些胭脂、铅粉之类,学画荷花。初时画得不好;画到三个月之后,那荷花精神、颜色,无一不像,只多著一张纸,就像是湖里长的,又像才从湖里摘下来贴在纸上的。乡间人见画得好,也有拿钱来买的。王冕得了钱,买些好东好西去孝敬母亲。一传两,两传三,诸暨一县,都晓得他是一个画没骨花卉的名笔,争著来买。到了十七、八岁,也就不在秦家了,每日画几笔画,读古人的诗文,渐渐不愁衣食,母亲心里也欢喜。
王冕见天色已晚,就牵着牛回去了。从此以后,他攒下的钱不再买书,而是托人从城里买些胭脂、铅粉之类的东西,学习画荷花。起初画得不好;画了三个月之后,那荷花的神韵和颜色,没有一样不像的,只是多了一张纸,就像是从湖里长出来的,又像是刚从湖里摘下来贴在纸上的。乡下人见他画得好,也有人拿钱来买。王冕得了钱,就买些好东西去孝敬母亲。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诸暨县都知道他是一个画没骨花卉的名家,争着来买。到了十七八岁,他就不在秦家了,每天画几笔画,读读古人的诗文,渐渐不愁吃穿,母亲心里也很欢喜。
这王冕天性聪明,年纪不满二十岁,就把那天文、地理,经史上的大学问,无一不贯通。但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纳朋友,终日闭户读书。又在楚辞图上看见画的屈原衣冠,他便自造一顶极高的帽子,一件极阔的衣服。遇著花明柳媚的时节,把一乘牛车载了母亲,他便戴了高帽,穿了阔衣,执著鞭子,口里唱著歌曲,在乡村镇上,以及湖边,到处顽耍,惹的乡下孩子们三五成群跟著他笑,他也不放在意下。只有隔壁秦老,虽然务农,却是个有意思的人;因自小看见他长大,如此不俗,所以敬他、爱他,时时和他亲热,邀在草堂里坐著说话儿。
这王冕天性聪明,年纪不到二十岁,就把天文、地理、经史中的大学问,全都贯通了。但他性情与众不同:既不追求官爵,也不结交朋友,整天闭门读书。他又在《楚辞》的插图上看到屈原的衣冠,便自己造了一顶极高的帽子,一件极宽的衣服。遇到花明柳媚的季节,就用一辆牛车载着母亲,自己戴上高帽,穿上宽衣,拿着鞭子,嘴里唱着歌曲,在乡村、镇上以及湖边到处游玩,惹得乡下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跟着他笑,他也不放在心上。只有隔壁的秦老,虽然务农,却是个有见识的人;因为从小看着他长大,见他如此不俗,所以敬重他、喜爱他,时常和他亲近,邀他到草堂里坐着说话。
一日,正和秦老坐著,只见外边走进一个人来,头带瓦楞帽,身穿青布衣服。秦老迎接,叙礼坐下。这人姓翟,是诸暨县一个头役,又是买办。因秦老的儿子秦大汉拜在他名下,叫他干爷,所以常时下乡来看亲家。秦老慌忙叫儿子烹茶,杀鸡、煮肉款留他;就要王冕相陪。彼此道过姓名。那翟买办道:「只位王相公,可就是会画没骨花的么?」秦老道:「便是了。亲家,你怎得知道?」翟买办道:「县里人那个不晓得。因前日本县老爷吩咐:要画二十四副花卉册页送上司,此事交在我身上。我闻有王相公的大名,故此一径来寻亲家。今日有缘,遇著王相公,是必费心大笔画一画。在下半个月后,下乡来取。老爷少不得还有几两润笔的银子,一并送来。」秦老在傍,著实撺掇。王冕屈不过秦老的情,只得应诺了。回家用心用意,画了二十四副花卉,都题了诗在上面。翟头役禀过了本官,那知县时仁,发出二十四两银子来。翟买办扣克了十二两,只拿十二两银子送与王冕,将册页取去。时知县又办了几样礼物,送与危素,作候问之礼。
一天,王冕正和秦老坐着,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头戴瓦楞帽,身穿青布衣服。秦老迎接,行礼后坐下。这人姓翟,是诸暨县的一个差役,又兼做买办。因为秦老的儿子秦大汉拜在他名下,叫他干爹,所以他经常下乡来看亲家。秦老慌忙叫儿子泡茶,杀鸡、煮肉款待他;并请王冕作陪。彼此通报了姓名。那翟买办说:“这位王相公,就是会画没骨花的吗?”秦老说:“正是。亲家,你怎么知道的?”翟买办说:“县里人谁不知道。因为前日本县老爷吩咐:要画二十四幅花卉册页送给上司,这事交在我身上。我听说王相公的大名,所以直接来找亲家。今天有缘,遇见了王相公,务必费心大笔画一画。我半个月后,下乡来取。老爷少不了还有几两润笔的银子,一并送来。”秦老在旁边,极力撺掇。王冕拗不过秦老的情面,只得答应了。回家后用心用意,画了二十四幅花卉,每幅都题了诗。翟头役禀报本官后,知县时仁拨出二十四两银子。翟买办克扣了十二两,只拿十二两银子送给王冕,取走了册页。时知县又备了几样礼物,送给危素,作为问候之礼。
危素受了礼物,只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爱玩不忍释手。次日,备了一席酒,请时知县来家致谢。当下寒暄已毕,酒过数巡,危素道:「前日承老父台所惠册页花卉,还是古人的呢,还是现在人画的?」时知县不敢隐瞒,便道:「这就是门生治下一个乡下农民,叫做王冕,年纪也不甚大。想是才学画几笔,难入老师的法眼。」危素叹道:「我学生出门久了,故乡有如此贤士,竟坐不知,可为惭愧。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父台可以约他来此相会一会么?」时知县道:「这个何难,门生出去,即遣人相约。他听见老师相爱,自然喜出望外了。」说罢,辞了危素,回到衙门,差翟买办持个侍生帖子去约王冕。
危素收下礼物,只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爱不释手。第二天,他备了一桌酒席,请时知县来家致谢。寒暄过后,酒过几巡,危素说:“前天承蒙老父台赠送的册页花卉,是古人的作品,还是现代人画的?”时知县不敢隐瞒,便说:“这是门生治下的一个乡下农民,名叫王冕,年纪也不大。想必是刚学画几笔,难入老师的法眼。”危素感叹道:“我出门久了,故乡有这样的贤士,竟然不知道,实在惭愧。这位先生不但才高,胸中的见识也大不相同,将来的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父台能否约他来此相会一次?”时知县说:“这有何难,门生出去,就派人去约。他听说老师赏识他,自然喜出望外。”说完,辞别危素,回到衙门,派翟买办拿着一个侍生帖子去约王冕。
翟买办飞奔下乡,到秦老家,邀王冕过来,一五一十,向他说了。王冕笑道:「却是起动头翁,上覆县主老爷,说王冕乃一介农夫,不敢求见。这尊帖也不敢领。」翟买办变了脸道:「老爷将帖请人,谁敢不去!况这件事,原是我照顾你的;不然,老爷如何得知你会画花?论理,见过老爷,还该重重的谢我一谢才是!如何走到这里,茶也不见你一杯,却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见,是何道理?叫我如何去回复得老爷!难道老爷一县之主,叫不动一个百姓么?」王冕道:「头翁,你有所不知。假如我为了事,老爷拿票子传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将帖来请,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愿去,老爷也可以相谅。」翟买办道:「你这都说的是甚么话!票子传著倒要去,帖子请著倒不去?这不是不识抬举了!」秦老劝道:「王相公,也罢;老爷拿帖子请你,自然是好意,你同亲家去走一回罢。自古道:『灭门的知县』,你和他拗些甚么?」王冕道:「秦老爹!头翁不知,你是听见我说过的。不见那段干木、泄柳的故事么?我是不愿去的。」翟买办道:「你这是难题目与我做,叫我拿甚么话去回老爷?」秦老道:「这个果然也是两难。若要去时,王相公又不肯;若要不去,亲家又难回话。我如今倒有一法:亲家回县里,不要说王相公不肯,只说他抱病在家,不能就来,一两日间好了就到。」翟买办道:「害病,就要取四邻的甘结!」彼此争论了一番,秦老整治晚饭与他吃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问母亲秤了三钱二分银子,送与翟买办做差钱,方才应诺去了,回复知县。知县心里想道:「这小厮那里害甚么病!想是翟家这奴才,走下乡狐假虎威,著实恐吓了他一场。他从来不曾见过官府的人,害怕不敢来了。老师既把这个人托我,我若不把他就叫了来见老师,也惹得老师笑我做事疲软。我不如竟自己下乡去拜他。他看见赏他脸面,断不是难为他的意思,自然大著胆见我;我就便带了他来见老师,却不是办事勤敏?」又想道:「一个堂堂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惹得衙役们笑话。」又想到:「老师前日口气,甚是敬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来志书上少不得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有甚么做不得!」当下定了主意。
翟买办飞快地跑到乡下,到了秦老家,请来王冕,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王冕笑着说:“劳烦您头翁,替我回复县主老爷,说我王冕只是个农夫,不敢求见。这请帖也不敢领。”翟买办变了脸色说:“老爷用帖子请人,谁敢不去!况且这件事,原本是我照顾你的;不然,老爷怎么会知道你会画花?按理说,见过老爷,你还该重重谢我才对!怎么到了这里,连茶也不见你一杯,却推三阻四不肯去见,这是什么道理?叫我怎么去回复老爷!难道老爷一县之主,还叫不动一个百姓吗?”王冕说:“头翁,您有所不知。假如我犯了事,老爷拿传票传我,我怎么敢不去!如今用帖子来请,原本是不逼迫我的意思;我不愿去,老爷也应该能体谅。”翟买办说:“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传票传你倒要去,帖子请你倒不去?这不是不识抬举吗!”秦老劝道:“王相公,算了;老爷拿帖子请你,自然是好意,你同亲家去一趟吧。自古说:‘灭门的知县’,你跟他拗什么?”王冕说:“秦老爹!头翁不知道,您是听我说过的。没听说过段干木、泄柳的故事吗?我是不愿去的。”翟买办说:“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叫我拿什么话去回复老爷?”秦老说:“这确实也是两难。如果要去,王相公又不肯;如果不去,亲家又难回话。我现在倒有个办法:亲家回县里,不要说王相公不肯,只说他抱病在家,不能马上来,一两天好了就来。”翟买办说:“害病,就要取四邻的保证书!”彼此争论了一番,秦老准备了晚饭给他吃了;又暗地里叫王冕出去问母亲称了三钱二分银子,送给翟买办做跑腿钱,他才答应着走了,回去回复知县。知县心里想:“这小子哪里害什么病!想必是翟家这个奴才,下乡去狐假虎威,着实恐吓了他一场。他从来没见过官府的人,害怕不敢来了。老师既然把这个人托付给我,我如果不把他叫来见老师,也会惹得老师笑我办事软弱。我不如自己下乡去拜访他。他看到给他脸面,绝不是为难他的意思,自然大胆来见我;我就顺便带他来见老师,岂不是办事勤快?”又想:“一个堂堂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会惹得衙役们笑话。”又想到:“老师前天的口气,很是敬重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来地方志上少不得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事,有什么做不得!”当下定了主意。
次早,传齐轿夫,也不用全副执事,只带八个红黑帽夜役军牢。翟买办扶著轿子,一直下乡来。乡里人听见锣响,一个个扶老携幼,挨挤了看。轿子来到王冕门首,只见七八间草屋,一扇白板门紧紧关著。翟买办抢上几步,忙去敲门。敲了一会,里面一个婆婆,拄著拐杖,出来说道:「不在家了。从清早晨牵牛出去饮水,尚未回来。」翟买办道:「老爷亲自在这里传你家儿子说话,怎的慢条斯理!快快说在那里,我好去传!」那婆婆道:「其实不在家了,不知在那里。」说毕,关著门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知县召集齐了轿夫,也不用全套仪仗,只带了八个戴红黑帽的衙役。翟买办扶着轿子,一直下乡来。乡里人听到锣响,一个个扶老携幼,挤着观看。轿子来到王冕家门口,只见七八间草屋,一扇白木板门紧紧关着。翟买办抢上几步,急忙去敲门。敲了一会儿,里面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出来说:“不在家了。从清早牵着牛出去饮水,还没回来。”翟买办说:“老爷亲自来这里传你儿子说话,怎么这样慢吞吞的!快说在哪里,我好去传!”那老婆婆说:“确实不在家了,不知道在哪里。”说完,关上门进去了。
说话之间,知县轿子已到。翟买办跪在轿前禀道:「小的传王冕,不在家里,请老爷龙驾到公馆里略坐一坐,小的再去传。」扶著轿子,过王冕屋后来。屋后横七竖八,几棱窄田埂,远远的一面大塘,塘边都栽满了榆树、桑树。塘边那一望无际的几顷田地,又有一座山,虽不甚大,却青葱树木,堆满山上。约有一里多路,彼此叫呼,还听得见。知县正走著,远远的有个牧童,倒骑水牯牛,从山嘴边转了过来。翟买办赶将上去,问道:「秦小二汉,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牵了牛在那里饮水哩?」小二道:「王大叔么?他在二十里路外王家集亲家家吃酒去了。这牛就是他的,央及我替他赶了来家。」翟买办如此这般禀了知县。知县变著脸道:「既然如此,不必进公馆了!即回衙门去罢!」时知县此时心中十分恼怒,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来责惩一番;又想恐怕危老师说他暴躁,且忍口气回去,慢慢向老师说明此人不中抬举,再处置他也不迟。知县去了。
说话之间,知县的轿子已经到了。翟买办跪在轿前禀报说:“小的去传王冕,他不在家,请老爷大驾到公馆里稍坐一会儿,小的再去传。”扶着轿子,绕过王冕屋后。屋后横七竖八,几条窄田埂,远处有一面大塘,塘边都栽满了榆树、桑树。塘边一望无际的几顷田地,又有一座山,虽不大,却青葱树木,堆满山上。大约一里多路,彼此叫喊还能听见。知县正走着,远远有个牧童,倒骑着一头水牯牛,从山嘴边转了过来。翟买办赶上去问道:“秦小二,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牵着牛在哪里饮水?”小二说:“王大叔吗?他在二十里路外的王家集亲家家里吃酒去了。这牛就是他的,托我替他赶回家来。”翟买办如此这般禀报了知县。知县变了脸色说:“既然如此,不必进公馆了!即刻回衙门去吧!”时知县此时心中十分恼怒,本想立即派人把王冕抓来责罚一番;又恐怕危老师说他暴躁,暂且忍口气回去,慢慢向老师说明此人不识抬举,再处置他也不迟。知县走了。
王冕并不曾远行,即时走了来家。秦老过来抱怨他道:「你方才也太执意了。他是一县之主,你怎的这样怠慢他?」王冕道:「老爹请坐,我告诉你。时知县倚著危素的势,要在这里酷虐小民,无所不为。这样的人,我为甚么要相与他?但他这一番回去,必定向危素说;危素老羞变怒,恐要和我计较起来。我如今辞别老爹,收拾行李,到别处去躲避几时。只是母亲在家,放心不下。」母亲道:「我儿,你历年卖诗卖画,我也积聚下三五十两银子,柴米不愁没有。我虽年老,又无疾病,你自放心出去躲避些时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难道官府来拿你的母亲去不成?」秦老道:「这也说得有理。况你埋没在这乡村镇上,虽有才学,谁人是识得你的;此番到大邦去处,或者走出些遇合来也不可知,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一切都在我老汉身上,替你扶持便了。」王冕拜谢了秦老。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肴来替王冕送行,吃了半夜酒回去。
王冕其实并没有远走,很快就回了家。秦老过来抱怨他说:“你刚才也太固执了。他是一县之主,你怎么这样怠慢他?”王冕说:“老爹请坐,我告诉你。时知县倚仗危素的势力,要在这里残酷虐待百姓,无恶不作。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结交他?但他这次回去,一定会向危素说;危素老羞成怒,恐怕要跟我计较起来。我现在辞别老爹,收拾行李,到别处去躲避一阵子。只是母亲在家,放心不下。”母亲说:“我儿,你这些年卖诗卖画,我也积攒了三五十两银子,柴米不愁没有。我虽然年老,又没有疾病,你尽管放心出去躲避些时日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难道官府还能来抓你母亲不成?”秦老说:“这也说得有理。况且你埋没在这乡村镇上,虽有才学,谁认识你;这次到大地方去,或许能遇到些机遇也不一定,你母亲家里大小事情,一切都在我老汉身上,替你照应就是。”王冕拜谢了秦老。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菜来替王冕送行,吃了半夜酒才回去。
次日五更,王冕起来收拾行李,吃了早饭,恰好秦老也到。王冕拜辞了母亲,又拜了秦老两拜,母子洒泪分手。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手提一个小白灯笼,直送出村口,洒泪而别。秦老手拿灯笼,站著看著他走,走的望不著了,方才回去。
第二天五更天,王冕起来收拾行李,吃了早饭,恰好秦老也到了。王冕拜别了母亲,又向秦老拜了两拜,母子洒泪分手。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手提一个小白灯笼,一直送到村口,洒泪而别。秦老手拿灯笼,站着看着他走,走到望不见了,才回去。
王冕一路风餐露宿,九十里大站,七十里小站,一径来到山东济南府地方。这山东虽是近北省分,这会城却也人物富庶,房舍稠密。王冕到了此处,盘费用尽了,只得租个小庵门面屋,卖卜测字,也画两张没骨的花卉贴在那里,卖与过往的人。每日问卜卖画,倒也挤个不开。
王冕一路上风餐露宿,经过九十里的大站、七十里的小站,一直来到山东济南府。这山东虽然是靠近北方的省份,但省城却也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房屋密集。王冕到了这里,盘缠用光了,只好租了个小庙的门面房,靠算卦测字为生,还画了几幅没骨花卉贴在墙上,卖给过往的行人。每天算卦卖画,生意倒也挺红火,挤得水泄不通。
弹指间,过了半年光景。济南府里有几个俗财主,也爱王冕的画,时常要买;又自己不来,遣几个粗夯小厮,动不动大呼小叫,闹的王冕不得安稳。王冕心不耐烦,就画了一条大牛贴在那里;又题几句诗在上,含著讥刺。也怕从此有口舌,正思量搬移一个地方。
转眼间,过了半年左右。济南府里有几个俗气的财主,也喜欢王冕的画,时常想买;但他们自己不来,派了几个粗鲁的仆人,动不动就大呼小叫,闹得王冕不得安宁。王冕心里不耐烦,就画了一条大牛贴在墙上,还在上面题了几句诗,暗含讽刺。他也怕从此惹出是非,正想着搬到一个别的地方去。
那日清早,才坐在那里,只见许多男女,啼啼哭哭,在街上过。也有挑著锅的,也有箩担内挑著孩子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过去一阵,又是一阵,把街上都塞满了。也有坐在地上就化钱的。问其所以,都是黄河沿上的州县,被河水决了。田庐房舍,尽行漂没。这是些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只得四散觅食。王冕见此光景,过意不去,叹了一口气道:「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乱了。我还在这里做甚么!」将些散碎银子,收拾好了,栓束行李,仍旧回家。入了浙江境,才打听得危素已还朝了,时知县也升任去了;因此放心回家,拜见母亲。看见母亲康健如常,心中欢喜。母亲又向他说秦老许多好处。他慌忙打开行李,取出一匹茧䌷,一包耿饼,拿过去拜谢了秦老。秦老又备酒与他洗尘。自此,王冕依旧吟诗作画,奉养母亲。
那天清早,王冕刚坐下,就看见许多男男女女,哭哭啼啼地从街上经过。有的挑着锅,有的用箩筐挑着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过去一批,又来一批,把整条街都塞满了。还有人坐在地上就讨钱。一问原因,都是黄河沿岸的州县,因为黄河决堤了。田地、房屋全被冲毁淹没。这些都是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只好四处找吃的。王冕看到这情景,心里过意不去,叹了口气说:“河水向北流,天下从此要大乱了!我还在这里干什么!”他把零碎的银子收拾好,捆好行李,仍旧回家去了。进入浙江境内,才打听到危素已经回朝廷了,时知县也升官走了;因此放心回家,拜见母亲。看到母亲身体像往常一样健康,心里很高兴。母亲又向他提起秦老许多好处。他赶紧打开行李,取出一匹茧绸、一包耿饼,拿去拜谢秦老。秦老又备了酒席为他接风洗尘。从此,王冕依旧吟诗作画,奉养母亲。
又过了六年,母亲老病卧床。王冕百方延医调治,总不见效。一日,母亲吩咐王冕道:「我眼见得不济事了。但这几年来,人都在我耳根前说你的学问有了,该劝你出去作官,作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我看见那些作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况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祸来,反为不美。我儿可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守著我的坟墓,不要出去作官。我死了,口眼也闭!」王冕哭著应诺。他母亲淹淹一息,归天去了。王冕擗踊哀号,哭得那邻舍之人,无不落泪。又亏秦老一力帮衬,制备衣衾棺椁。王冕负土成坟,三年苫块,不必细说。
又过了六年,母亲年老生病卧床。王冕千方百计请医治疗,总不见效。一天,母亲吩咐王冕说:“我看自己是不行了。但这几年来,人们总在我耳边说你的学问有了,该劝你出去做官;做官难道不是光宗耀祖的事吗?但我看那些做官的都没什么好下场!况且你性情高傲,如果惹出祸来,反而不好。我儿要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坟墓,不要出去做官。我死了,也就能闭眼了!”王冕哭着答应了。他母亲气息奄奄,去世了。王冕捶胸顿足地哀号,哭得邻居们无不落泪。又亏得秦老全力帮忙,准备了寿衣棺木。王冕亲自背土筑坟,守孝三年,这些就不细说了。
到了服阕之后,不过一年有余,天下就大乱了。方国珍据了浙江,张士诚据了苏州,陈友谅据了湖广,都是些草窃的英雄。只有太祖皇帝起兵滁阳,得了金陵,立为吴王,乃是王者之师;提兵破了方国珍,号令全浙,乡村镇市,并无骚扰。
守孝期满之后,不过一年多,天下就大乱了。方国珍占据了浙江,张士诚占据了苏州,陈友谅占据了湖广,这些都是草莽出身的英雄。只有太祖皇帝在滁阳起兵,攻下金陵,自立为吴王,这才是王者之师;他率兵打败了方国珍,号令整个浙江,对乡村城镇,都没有骚扰。
一日,日中时分,王冕正从母亲坟上拜扫回来,只见十几骑马竟投他村里来。为头一人,头戴武巾,身穿团花战袍,白净面皮,三绺髭须,真有龙凤之表。那人到门首下了马,向王冕施礼道:「动问一声,那里是王冕先生家?」王冕道:「小人王冕,这里便是寒舍。」那人喜道:「如此甚妙,特来晋谒。」吩咐从人都下了马,屯在外边,把马都系在湖边柳树上。那人独和王冕携手进到屋里,分宾主施礼坐下。王冕道:「不敢拜问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临这乡僻所在?」那人道:「我姓朱,先在江南起兵,号滁阳王;而今据有金陵,称为吴王的便是。因平方国珍到此,特来拜访先生。」王冕道:「乡民肉眼不识,原来就是王爷。但乡民一介愚人,怎敢劳王爷贵步?」吴王道:「孤是一个粗卤汉子,今得见先生儒者气像,不觉功利之见顿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来拜访,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后,何以能服其心?」王冕道:「大王是高明远见的,不消乡民多说。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岂但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虽弱,恐亦义不受辱。不见方国珍么?」吴王叹息,点头称善。两人促膝谈到日暮。那些从者都带有干粮。王冕自到厨下烙了一斤面饼,炒了一盘韭菜,自捧出来,陪著。吴王吃了,称谢教诲,上马去了。这日,秦老进城回来,问及此事。王冕也不曾说就是吴王,只说是军中一个将官,向年在山东相识的,故此来看我一看。说著就罢了。
一天,正午时分,王冕刚从母亲坟上扫墓回来,只见十几匹马直奔他村里来。领头一人,头戴武巾,身穿团花战袍,面色白净,三绺胡须,真有龙凤之姿。那人到门口下了马,向王冕行礼说:“请问一声,哪里是王冕先生家?”王冕说:“小人就是王冕,这里便是寒舍。”那人高兴地说:“如此正好,特来拜访。”他吩咐随从都下了马,待在外面,把马都系在湖边的柳树上。那人独自和王冕携手走进屋里,按宾主之礼坐下。王冕说:“不敢请问尊官尊姓大名?为什么来到这偏僻的乡村?”那人说:“我姓朱,先在江南起兵,号称滁阳王;如今占据金陵,称为吴王的就是我。因为平定方国珍来到这里,特来拜访先生。”王冕说:“乡民肉眼不识,原来就是王爷。但乡民一个愚人,怎敢劳烦王爷大驾?”吴王说:“我是个粗鲁汉子,今天见到先生儒者的气度,不觉功利之心顿时消散。我在江南时就仰慕您的大名,今天来拜访,想请先生指点:浙江人长久反叛之后,怎样才能收服他们的心?”王冕说:“大王是高瞻远瞩的,不用乡民多说。如果用仁义来服人,谁人不服,岂止浙江?如果用兵力来服人,浙江人虽然弱小,恐怕也义不受辱。没看到方国珍的例子吗?”吴王叹息,点头称好。两人促膝谈心直到天黑。那些随从都带着干粮。王冕亲自到厨房烙了一斤面饼,炒了一盘韭菜,端出来陪着。吴王吃了,感谢他的教诲,上马走了。这天,秦老进城回来,问起这件事。王冕也没说那就是吴王,只说是军中的一个将官,往年曾在山东相识,所以来看望他。说完就过去了。
不数年间,吴王削平祸乱,定鼎应天,天下一统,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乡村人,各各安居乐业。到了洪武四年,秦老又进城里,回来向王冕道:「危老爷已自问了罪,发在和州去了。我带了一本邸抄来与你看。」王冕接过来看,才晓得危素归降之后,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自称老臣。太祖大怒,发往和州守余阙墓去了。此一条之后,便是礼部议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八股文。王冕指与秦老看,道:「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说著,天色晚了下来。此时正是初夏,天时乍热。秦老在打麦场上放下一张桌子,两人小饮。须臾,东方月上,照耀得如同万顷玻璃一般。那些眠鸥宿鹭,阒然无声。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著天上的星,向秦老道:「你看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话犹未了,忽然起一阵怪风,刮得树木都飕飕的响。水面上的禽鸟,格格惊起了许多。王冕同秦老吓的将衣袖蒙了脸。少顷,风声略定,睁眼看时,只见天上纷纷有百十个小星,都坠向东南角上去了。王冕道:「天可怜见,降下这一伙星君去维持文运,我们是不及见了!」当夜收拾家伙,各自歇息。
没过几年,吴王平定了祸乱,在应天定都,统一天下,建立国号大明,年号洪武。乡村百姓,各自安居乐业。到了洪武四年,秦老又进城去,回来对王冕说:“危老爷已经被治罪,发配到和州去了。我带了一本邸报来给你看。”王冕接过来看,才知道危素归降之后,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自称老臣。太祖大怒,把他发配到和州去守余阙的墓了。这条消息之后,便是礼部议定的取士之法:三年一次科举,用五经、四书、八股文。王冕指给秦老看,说:“这个法制定得不好!将来读书人既然有这一条荣身之路,就会把文行出处都看轻了。”说着,天色暗了下来。这时正是初夏,天气开始热了。秦老在打麦场上放下一张桌子,两人小酌。不一会儿,东方月亮升起,照耀得如同万顷玻璃一般。那些栖息的鸥鹭,寂静无声。王冕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指着天上的星星,对秦老说:“你看贯索星侵犯文昌星,这一代文人有灾祸了!”话还没说完,忽然刮起一阵怪风,刮得树木飕飕作响。水面上的禽鸟,惊起许多,格格地叫着。王冕和秦老吓得用衣袖蒙住脸。过了一会儿,风声稍微平定,睁眼看时,只见天上纷纷有百十颗小星,都向东南角坠落下去。王冕说:“上天可怜,降下这一群星君去维持文运,我们是看不到了!”当晚收拾了东西,各自歇息。
自此以后,时常有人传说,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征聘王冕出来做官。初时不在意里,后来渐渐说的多了,王冕并不通知秦老,私自收拾,连夜逃往会稽山中。
从此以后,经常有人传说,朝廷发公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征召王冕出来做官。起初他没放在心上,后来渐渐说得多了,王冕也不告诉秦老,自己悄悄收拾行李,连夜逃到会稽山中。
半年之后,朝廷果然遣一员官,捧著诏书,带领许多人,将著彩缎表里,来到秦老门首,见秦老八十多岁,须鬓皓然,手扶拄杖。那官与他施礼。秦老让到草堂坐下。
半年之后,朝廷果然派了一位官员,捧着诏书,带着许多人,拿着彩缎等礼物,来到秦老家门口。只见秦老八十多岁,胡须鬓发全白了,手拄着拐杖。那官员向他行礼。秦老请他们到草堂坐下。
那官问道:「王冕先生就在这庄上么?而今皇恩授他咨议参军之职,下官特地捧诏而来。」
那官员问道:“王冕先生就在这个村庄里吗?如今皇上恩典,授予他咨议参军的官职,下官特地捧着诏书前来。”
秦老道:「他虽是这里人,只是久矣不知去向了。」
秦老说:“他虽然是这里的人,只是很久以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秦老献过了茶,领那官员走到王冕家,推开了门,见蟏蛸满室,蓬蒿满径,知是果然去得久了。
秦老献上茶后,领着那官员走到王冕家,推开门,只见屋里挂满了蜘蛛网,小路上长满了野草,知道王冕确实离开很久了。
那官咨嗟叹息了一回,仍旧捧诏回旨去了。
那官员感叹叹息了一番,仍旧捧着诏书回去复命了。
王冕隐居在会稽山中,并不自言姓名;后来得病去世,山邻敛些钱财,葬于会稽山下。
王冕隐居在会稽山中,从不透露自己的姓名;后来生病去世,山里的邻居凑了些钱,把他安葬在会稽山下。
是年,秦老亦寿终于家。
这一年,秦老也在家中寿终正寝。
可笑近来文人学士,说著王冕,都称他做王参军!究竟王冕何曾做过一日官?所以表白一番。
可笑近来的文人学士,一说到王冕,都称他为王参军!究竟王冕何曾做过一天官?所以在这里说明一下。
这不过是个楔子,下面还有正文。
这不过是个引子,下面还有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