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老太太见这些家伙什物都是自己的,不觉欢喜,痰迷心窍,昏绝于地。家人、媳妇和丫鬟、娘子都慌了,快请老爷进来。范举人三步作一步走来看时,连叫母亲不应,忙将老太太抬放床上,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老太太这病是中了脏,不可治了。」连请了几个医生,都是如此说,范举人越发慌了。夫妻两个,守著哭泣,一面制备后事。挨到黄昏时分,老太太淹淹一息,归天去了。合家忙了一夜。
老太太看到这些家具物品都是自己的,不由得高兴,痰迷心窍,昏倒在地。家人、媳妇、丫鬟和娘子们都慌了,赶紧请老爷进来。范举人三步并作两步跑来看时,连叫母亲没有回应,急忙把老太太抬到床上,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老太太这病是内脏受损,无法医治了。”接连请了几个医生,都这么说,范举人更加慌张。夫妻俩守着哭泣,同时准备后事。挨到黄昏时分,老太太气息奄奄,去世了。全家忙了一夜。
次日,请将阴阳徐先生来写了七单,老太太是犯三七,到期该请僧人追荐。大门上挂了白布球﹔新贴的厅联都用白纸糊了。合城绅衿都来吊唁。请了同案的魏好古,穿著衣巾,在前厅陪客,胡老爹上不得台盘,只好在厨房里,或女儿房里,帮著量白布、秤肉,乱窜。
第二天,请来阴阳先生徐某写了七单,老太太犯的是三七,到期要请僧人超度。大门上挂了白布球;新贴的厅堂对联都用白纸糊了。全城的绅士和读书人都来吊唁。请了同科的魏好古,穿着衣巾,在前厅陪客,胡老爹上不了台面,只好在厨房里,或者女儿房里,帮着量白布、称肉,到处乱跑。
到得二七过了,范举人念旧,拿了几两银子,交与胡屠户,托他仍旧到集上庵里请平日相与的和尚做揽头,请大寺八众僧人来念经,拜「梁皇忏」,放焰口,追荐老太太生天。屠户拿著银子,一直走到集上庵里滕和尚家。恰好大寺里僧官慧敏也在那里坐著。僧官因有田在左近,所以常在这庵里起坐。滕和尚请屠户坐下,言及:「前日新中的范老爷得病在小庵里,那日贫僧不在家,不曾候得﹔多亏门口卖药的陈先生烧了些茶水,替我做个主人。」胡屠户道:「正是,我也多谢他的膏药。今日不在这里?」滕和尚道:「今日不曾来。」又问道:「范老爷那病随即就好了,却不想又有老太太这一变。胡老爹这几十天想总是在那里忙?不见来集上做生意。」胡屠户道:「可不是么?自从亲家母不幸去世,合城乡绅,那一个不到他家来?就是我主顾张老爷、周老爷,在那里司宾,大长日子,坐著无聊,只拉著我说闲话,陪著吃酒吃饭﹔见了客来,又要打躬作揖,累个不了。我是个闲散惯了的人,不耐烦作这些事!欲待躲著些──难道是怕小婿怪!惹绅衿老爷们看乔了,说道:『要至亲做甚么呢?』」说罢,又如此这般把请僧人做斋的话说了。和尚听了,屁滚尿流,慌忙烧茶,下面﹔就在胡老爹面前转托僧官去约僧众,并备香、烛、纸马、写法等事。胡屠户吃过面去。
过了二七,范举人念旧情,拿了几两银子交给胡屠户,托他仍旧到集上的庵里请平时相熟的和尚做牵头,请大寺的八位僧人来念经,拜“梁皇忏”,放焰口,超度老太太升天。屠户拿着银子,一直走到集上庵里滕和尚家。恰好大寺里的僧官慧敏也在那里坐着。僧官因为附近有田地,所以常在这庵里歇脚。滕和尚请屠户坐下,说道:“前日新中的范老爷在小庵里生病,那天贫僧不在家,没能接待;多亏门口卖药的陈先生烧了些茶水,替我做了主人。”胡屠户说:“正是,我也多谢他的膏药。今天不在这里?”滕和尚说:“今天没来。”又问道:“范老爷那病随即就好了,却不想又有老太太这一变故。胡老爹这几十天想必总是在那里忙?不见来集上做生意。”胡屠户说:“可不是吗?自从亲家母不幸去世,全城乡绅,哪一个不到他家来?就连我的主顾张老爷、周老爷,在那里做陪客,大长日子坐着无聊,只拉着我说闲话,陪着吃酒吃饭;见了客人来,又要打躬作揖,累得不行。我是个闲散惯了的人,不耐烦做这些事!想躲着些——难道是怕小女婿怪罪!惹得绅士老爷们看轻了,说:‘要至亲做什么呢?’”说完,又如此这般把请僧人做斋的事说了。和尚听了,屁滚尿流,慌忙烧茶,下面条;就在胡老爹面前转托僧官去约僧众,并准备香、烛、纸马、写疏文等事。胡屠户吃完面走了。
僧官接了银子,才待进城,走不到一里多路,只听得后边一个人叫道:「慧老爷,为甚么这些时不到庄上来走走?」僧官忙回过头来看时,是佃户何美之。何美之道:「你老人家这些时这等财忙!因甚事总不来走走?」僧官道:「不是,我也要来,只因城里张大房里想我屋后那一块田,又不肯出价钱,我几次回断了他。若到庄上来,他家那佃户又走过来嘴嘴舌舌,缠个不清。我在寺里,他有人来寻我,只回他出门去了。」何美之道:「这也不妨。想不想由他,肯不肯由你。今日无事,且到庄上去坐坐。况且老爷前日煮过的那半只火腿,吊在灶上,已经走油了﹔做的酒,也熟了﹔不如消缴了他罢。今日就在庄上歇了去,怕怎的?」和尚被他说的口里流涎,那脚由不得自己,跟著他走到庄上。何美之叫浑家煮了一只母鸡,把火腿切了,酒舀出来荡著。和尚走热了,坐在天井内,把衣服脱了一件,敞著怀,腆著个肚子,走出黑津津一头一脸的肥油。
僧官接了银子,正要进城,走不到一里多路,只听得后面一个人叫道:“慧老爷,为什么这些时不到庄上来走走?”僧官忙回过头来看时,是佃户何美之。何美之道:“你老人家这些时这么发财忙!因为什么事总不来走走?”僧官说:“不是,我也想来,只因城里张大房想要我屋后那块田,又不肯出价钱,我几次回绝了他。若到庄上来,他家那佃户又走过来多嘴多舌,纠缠不清。我在寺里,他有人来找我,只回他说出门去了。”何美之说:“这也不妨。想不想由他,肯不肯由你。今日没事,且到庄上去坐坐。况且老爷前日煮过的那半只火腿,吊在灶上,已经走油了;做的酒,也熟了;不如把它消灭了吧。今日就在庄上歇了去,怕什么?”和尚被他说的口里流涎,那脚由不得自己,跟着他走到庄上。何美之叫老婆煮了一只母鸡,把火腿切了,酒舀出来温着。和尚走热了,坐在天井里,脱了一件衣服,敞着怀,挺着肚子,露出黑津津一头一脸的肥油。
须臾,整理停当,何美之捧出盘子,浑家拎著酒,放在桌子上摆下。和尚上坐,浑家下陪,何美之打横,把酒来斟。吃著,说起三五日内要往范府替老太太做斋。何美之浑家说道:「范家老奶奶,我们自小看见他的,是个和气不过的老人家﹔只有他媳妇儿,是庄南头胡屠户的女儿,一双红镶边的眼睛,一窝子黄头发。那日在这里住,鞋也没有一双,夏天靸著个蒲窝子,歪腿烂脚的。而今弄两件『尸皮子』穿起来,听见说做了夫人,好不体面。你说那里看人去!」正吃得兴头,听得外面敲门甚凶,何美之道:「是谁?」和尚道:「美之,你去看一看。」何美之才开了门,七八个人一齐拥了进来。看见女人、和尚一桌子坐著,齐说道:「好快活,和尚、妇人,大青天白日调情!好僧官老爷!知法犯法!」何美之喝道:「休胡说!这是我田主人!」众人一顿骂道:「田主人?连你婆子都有主儿了!」不由分说,拿条草绳,把和尚精赤条条,同妇人一绳捆了,将个杠子,穿心抬著,连何美之也带了。来到南海县前一个关帝庙前戏台底下,和尚同妇人拴做一处。候知县出堂报状。众人押著何美之出去,和尚悄悄叫他报与范府。
不一会儿,整理停当,何美之捧出盘子,老婆拎着酒,放在桌子上摆好。和尚上座,老婆下陪,何美之打横,斟上酒。吃着,说起三五日内要去范府替老太太做斋。何美之的老婆说道:“范家老奶奶,我们从小看见她的,是个和气不过的老人家;只有她媳妇儿,是庄南头胡屠户的女儿,一双红镶边的眼睛,一窝子黄头发。那天在这里住,鞋也没有一双,夏天趿着个蒲鞋,歪腿烂脚的。如今弄两件‘尸皮子’穿起来,听说做了夫人,好不体面。你说哪里看人去!”正吃得高兴,听得外面敲门很凶,何美之说:“是谁?”和尚说:“美之,你去看一看。”何美之才开了门,七八个人一齐拥了进来。看见女人、和尚一桌子坐着,齐声说道:“好快活,和尚、妇人,大青天白日调情!好僧官老爷!知法犯法!”何美之喝道:“休胡说!这是我田主人!”众人一顿骂道:“田主人?连你老婆都有主儿了!”不由分说,拿条草绳,把和尚赤条条地,同妇人一绳捆了,用一根杠子,穿心抬着,连何美之也带了。来到南海县前一个关帝庙前戏台底下,和尚同妇人拴在一起。等知县出堂报状。众人押着何美之出去,和尚悄悄叫他报与范府。
范举人因母亲做佛事,和尚被人拴了,忍耐不得,随即拿帖子向知县说了。知县差班头将和尚解放,女人著交美之领了家去﹔一班光棍带著,明日早堂发落。众人慌了,求张乡绅帖子在知县处说情,知县准了,早堂带进,骂了几句,扯一个淡,赶了出去。和尚同众人倒在衙门口用了几十两银子。僧官先去范府谢了,次日方带领僧众来铺结坛场,挂佛像,两边十殿阎君。吃了开经面,打动铙钹、叮当,念了一卷经,摆上早斋来。八众僧人,连司宾的魏相公,共九位,坐了两席。才吃著,长班报:「有客到!」魏相公丢了碗出去迎接进来,便是张、周两位乡绅,乌纱帽,浅色员领,粉底皂靴。魏相公陪著一直拱到灵前去了。
范举人因为母亲做佛事,和尚被人绑了,实在忍不下去,随即拿帖子向知县说了。知县派差役头目把和尚放了,女人交给美之领回家去;一帮光棍被押着,明天早堂发落。众人慌了,求张乡绅写帖子到知县那里说情,知县答应了,早堂时把人带进来,骂了几句,随便扯了个淡,就赶了出去。和尚和众人在衙门口花了几十两银子。僧官先去范府道谢,第二天才带领僧众来铺设坛场,挂上佛像,两边是十殿阎君。吃了开经面,敲起铙钹叮当作响,念了一卷经,摆上早斋。八位僧人,加上司宾的魏相公,共九位,坐了两席。刚吃着,长班报告:“有客人到!”魏相公放下碗出去迎接进来,原来是张、周两位乡绅,戴着乌纱帽,穿着浅色圆领袍,脚蹬粉底皂靴。魏相公陪着一直拱手行礼到灵前去了。
内中一个和尚向僧官道:「方才进去的,就是张大房里静斋老爷。他和你是田邻,你也该过去问讯一声才是。」僧官道:「也罢了!张家是甚么有意思的人!想起我前日这一番是非,那里是甚么光棍?就是他的佃户。商议定了,做鬼做神,来弄送我﹔不过要簸掉我几两银子,好把屋后的那一块田卖与他!使心用心,反害了自身!落后县里老爷要打他庄户,一般也慌了,腆著脸,拿帖子去说,惹的县主不喜欢!」又道:「他没脊骨的事多哩!就像周三房里,做过巢县家的大姑娘,是他的外甥女儿。三房里曾托我说媒,我替他讲西乡里封大户家,好不有钱。张家硬主张著许与方才这穷不了的小魏相公,因他进个学,又说他会作个甚么诗词。前日替这里作了一个荐亡的疏,我拿了给人看,说是倒别了三个字。像这都是作孽!眼见得二姑娘也要许人家了,又不知撮弄与个甚么人!」说著,听见靴底响,众和尚挤挤眼,僧官就不言语了。
其中一个和尚对僧官说:“刚才进去的,就是张大房里的静斋老爷。他和你是田邻,你也该过去问候一声才是。”僧官说:“算了!张家是什么有良心的人!想起我前日那场是非,哪里是什么光棍?就是他的佃户。商量好了,装神弄鬼,来捉弄我;不过是要敲诈我几两银子,好把屋后那块田卖给他!用心机反害了自己!后来县里老爷要打他的庄户,他也慌了,厚着脸皮拿帖子去说情,惹得县主不高兴!”又说:“他没脊梁骨的事多着呢!就像周三房里,做过巢县知县家的大姑娘,是他的外甥女儿。三房里曾托我说媒,我替她讲西乡里封大户家,好不有钱。张家硬主张许给刚才那个穷得不行的小魏相公,因为他进了学,又说他会作什么诗词。前日替这里写了一篇荐亡的疏文,我拿给人看,说是写错了三个字。像这些都是作孽!眼见得二姑娘也要许人家了,又不知撮合给什么人!”说着,听见靴底响,众和尚挤挤眼,僧官就不说话了。
两位乡绅出来,同和尚拱一拱手,魏相公送了出去。众和尚吃完了斋,洗了脸和手,吹打拜忏,行香放灯,施食散花,跑五方,整整闹了三昼夜,方才散了。
两位乡绅出来,向和尚拱了拱手,魏相公送了出去。众和尚吃完了斋,洗了脸和手,吹打拜忏,行香放灯,施食散花,跑五方,整整闹了三昼夜,才散了。
光阴弹指,七七之期已过,范举人出门谢了孝。一日,张静斋来候问,还有话说。范举人叫请在灵前一个小书房里坐下,穿著衰绖,出来相见,先谢了丧事里诸凡相助的话。张静斋道:「老伯母的大事,我们做子姪的理应效劳。想老伯母这样大寿归天,也罢了﹔只是误了世先生此番会试。看来,想是祖茔安葬了?可曾定有日期?」范举人道:「今年山向不利,只好来秋举行。但费用尚在不敷。」张静斋屈指一算:「铭旌是用周学台的衔。墓志托魏朋友将就做一篇,却是用谁的名?其余殡仪、桌席、执事、吹打,以及杂用、饭食、破土、谢风水之类,须三百多银子。」正算著,捧出饭来吃了。张静斋又道:「三载居庐,自是正理﹔但世先生为安葬大事,也要到外边设法使用,似乎不必拘拘。现今高发之后,并不曾到贵老师处一候。高要地方肥美,或可秋风一二。弟意也要去候敝世叔,何不相约同行?一路上车舟之费,弟自当措办,不须世先生费心。」范举人道:「极承老先生厚爱,只不知大礼上可行得?」张静斋道:「礼有经,亦有权,想没有甚么行不得处。」范举人又谢了。
光阴如弹指,七七之期已过,范举人出门谢了孝。一天,张静斋来问候,还有话说。范举人叫人请在灵前一个小书房里坐下,自己穿着丧服出来相见,先感谢了丧事中各种帮忙的事。张静斋说:“老伯母的大事,我们做子侄的理应效劳。想老伯母这样高寿归天,也罢了;只是耽误了世先生这次会试。看来,祖坟已经安葬了?可曾定了日期?”范举人说:“今年山向不利,只好明年秋天举行。但费用还不够。”张静斋屈指一算:“铭旌用周学台的官衔。墓志托魏朋友将就写一篇,但用谁的名义?其余殡仪、桌席、执事、吹打,以及杂用、饭食、破土、谢风水之类,需要三百多两银子。”正算着,捧出饭来吃了。张静斋又说:“三年守孝,自然是正理;但世先生为安葬大事,也要到外面设法筹措费用,似乎不必太拘泥。如今高中之后,还不曾到贵老师那里问候。高要地方肥美,或许可以打点秋风。我也想去问候敝世叔,何不约好同行?一路上车船费用,我自当筹措,不须世先生费心。”范举人说:“极承老先生厚爱,只不知大礼上可行得?”张静斋说:“礼有常经,也有权变,想来没有什么行不得的。”范举人又谢了。
严家家人掇了一个食盒来,又提了一瓶酒,桌上放下,揭开盒盖,九个盘子,都是鸡、鸭、糟鱼、火腿之类。严贡生请二位老先生上席,斟酒奉过来,说道:「本该请二位老先生降临寒舍。一来蜗居恐怕亵尊﹔二来就要进衙门去,恐怕关防有碍。故此备个粗碟,就在此处谈谈,休嫌轻慢。」二位接了酒道:「尚未奉谒,倒先取扰。」严贡生道:「不敢,不敢。」立著要候干一杯。二位恐怕脸红,不敢多用,吃了半杯放下。严贡生道:「汤父母为人廉静慈祥,真乃一县之福。」张静斋道:「是﹔敝世叔也还有些善政么?」严贡生道:「老先生,人生万事,都是个缘法,真个勉强不来的。汤父母到任的那日,敝处阖县绅衿,公搭了一个彩棚,在十里牌迎接。弟站在彩棚门口。须臾,锣、旗、伞、扇、吹手、夜役,一队一队,都过去了。轿子将近,远远望见老父母两朵高眉毛,一个大鼻梁,方面大耳,我心里就晓得是一位岂弟君子。却又出奇:几十人在那里同接,老父母轿子里两只眼只看著小弟一个人。那时有个朋友,同小弟并站著,他把眼望一望老父母,又把眼望一望小弟,悄悄问我:『先年可曾认得这位父母?』小弟从实说:『不曾认得。』他就痴心,只道父母看的是他,忙抢上几步,意思要老父母问他甚么。不想老父母下了轿,同众人打躬,倒把眼望了别处,才晓得从前不是看他,把他羞的要不的。次日,小弟到衙门去谒见,老父母方才下学回来,诸事忙作一团,却连忙丢了,叫请小弟进去,换了两遍茶,就像相与过几十年的一般。」张乡绅道:「总因你先生为人有品望,所以敝世叔相敬。近来自然时时请教。」严贡生道:「后来倒也不常进去。实不相瞒,小弟只是一个为人率真,在乡里之间,从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便宜,所以历来的父母官,都蒙相爱。汤父母容易不大喜会客,却也凡事心照。就如前月县考,把二小儿取在第十名,叫了进去,细细问他从的先生是那个,又问他可曾定过亲事,著实关切!」范举人道:「我这老师看文章是法眼 ﹔既然赏鉴令郎,一定是英才可贺。」严贡生道:「岂敢,岂敢。」又道:「我这高要,是广东出名县分。一岁之中,钱粮、耗羡,花、布、牛、驴、渔船、田房税,不下万金。」又自拿手在桌上画著,低声说道:「像汤父母这个作法,不过八千金﹔前任潘父母做的时节,实有万金。他还有些枝叶,还用著我们几个要紧的人。」说著,恐怕有人听见,把头别转来望著门外。一个蓬头赤足的小使走了进来,望著他道:「老爷,家里请你回去。」严贡生道:「回去做甚么?」小厮道:「早上关的那口猪,那人来讨了,在家里吵哩。」严贡生道:「他要猪,拿钱来!」小厮道:「他说猪是他的。」严贡生道:「我知道了。你先去罢。我就来。」那小厮又不肯去。张、范二位道:「既然府上有事,老先生竟请回罢。」严贡生道:「二位老先生有所不知,这口猪原是舍下的……」才说得一句,听见锣响,一齐立起身来说道:「回衙了。」
严家的仆人端来一个食盒,又提了一瓶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九个盘子,装着鸡、鸭、糟鱼、火腿之类的菜肴。严贡生请两位老先生入席,斟酒奉上,说道:“本该请两位老先生到寒舍去。一来怕简陋的住处亵渎了尊驾;二来我马上要进衙门,恐怕有碍公务。所以备了些粗菜,就在这儿谈谈,请不要嫌怠慢。”两位接过酒说:“还没去拜访您,倒先来打扰了。”严贡生说:“不敢当,不敢当。”他站着要等大家干一杯。两位怕脸红,不敢多喝,只喝了半杯就放下了。严贡生说:“汤知县为人廉洁清静、慈祥仁厚,真是全县的福气。”张静斋说:“是啊,我那位世叔还有别的善政吗?”严贡生说:“老先生,人生万事都讲个缘分,真是勉强不来的。汤知县到任那天,我们全县的绅士们共同搭了个彩棚,在十里牌迎接。我站在彩棚门口。不一会儿,锣鼓、旗帜、伞盖、扇子、吹鼓手、衙役,一队一队都过去了。轿子靠近时,远远望见汤知县两道高眉毛、一个大鼻梁、方脸大耳,我心里就知道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君子。可奇怪的是:几十个人在那儿迎接,汤知县在轿子里只盯着我一个人看。当时有个朋友和我并排站着,他看看汤知县,又看看我,悄悄问我:‘你以前认识这位知县吗?’我老实说:‘不认识。’他就痴心妄想,以为知县看的是他,急忙抢上前几步,想让知县问他什么。没想到知县下了轿,向众人作揖,却把眼睛看向别处,这才明白之前不是看他,把他羞得不行。第二天,我到衙门去拜见,知县刚放学回来,忙得一团糟,却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请我进去,换了两遍茶,就像相识了几十年一样。”张乡绅说:“这都是因为您先生为人有品德声望,所以我那位世叔才敬重您。近来自然时常请教您。”严贡生说:“后来倒也不常进去。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只是为人直率,在乡里从不占别人一丝一毫的便宜,所以历任知县都喜爱我。汤知县不太喜欢会客,但凡事心照不宣。就像上个月县考,把我二儿子取了第十名,叫进去仔细问他跟哪位先生读书,又问他是否定了亲,非常关心!”范举人说:“我的老师看文章是行家;既然赏识令郎,一定是英才,值得祝贺。”严贡生说:“不敢当,不敢当。”又说:“我这高要县,是广东出名的县。一年之中,钱粮、耗羡、花布、牛驴、渔船、田房税,不下万两银子。”又用手在桌上比划着,低声说:“像汤知县这样做法,不过八千两;前任潘知县做的时候,实际有万两。他还有些门路,还用着我们几个关键的人。”说着,怕人听见,把头转向门外。一个蓬头赤脚的小仆人走进来,看着他说:“老爷,家里请您回去。”严贡生说:“回去做什么?”小仆说:“早上关的那口猪,那人来讨了,在家里吵呢。”严贡生说:“他要猪,拿钱来!”小仆说:“他说猪是他的。”严贡生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马上来。”那小仆不肯走。张、范二位说:“既然府上有事,老先生请回吧。”严贡生说:“两位老先生有所不知,这口猪原本是我家的……”才说了一句,听见锣响,大家都站起来说:“回衙门了。”
二位整一整衣帽。叫管家拿著帖子。向贡生谢了扰。一直来到宅门口,投进帖子去。知县汤奉接了帖子,一个写「世侄张师陆」,一个写「门生范进」,自心里沈吟道:「张世兄屡次来打秋风,甚是可厌﹔但这回同我新中的门生来见,不好回他。」吩咐快请。两人进来,先是静斋见过,范进上来叙师生之礼。汤知县再三谦让,奉坐吃茶,同静斋叙了些阔别的话﹔又把范进的文章称赞了一番,问道:「因何不去会试?」范进方才说道:「先母见背,遵制丁忧。」汤知县大惊,忙叫换去了吉服﹔拱进后堂,摆上酒来。席上燕窝、鸡、鸭,此外就是广东出的柔鱼、苦瓜,也做两碗。知县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银镶杯箸。范进退前缩后的不举杯箸,知县不解其故。静斋笑说:「世先生因尊制,想是不用这个杯箸。」知县忙叫换去,换了一个磁杯,一双象箸来。范进又不肯举。静斋道:「这个箸也不用。」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竹子的来,方才罢了。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备办。后来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元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因说道:「却是得罪的紧。我这敝教,酒席没有甚么吃得,只这几样小菜,权且用个便饭。敝教只是个牛羊肉,又恐贵教老爷们不用,所以不敢上席。现今奉旨禁宰耕牛,上司行来牌票甚紧,衙门里都也莫得吃。」掌上烛来,将牌拿出来看著。一个贴身的小厮在知县耳跟前悄悄说了几句话,知县起身向二位道:「外边有个书办回话,弟去一去就来。」
两人整理好衣帽,让管家拿着名帖,向严贡生道谢告辞。一直来到县衙门口,递进名帖。知县汤奉接过名帖,一张写着“世侄张师陆”,一张写着“门生范进”,心里暗自思忖:“张世兄屡次来打秋风,很是讨厌;但这回他和我新中的门生一起来见,不好拒绝。”便吩咐快请。两人进来,先是张静斋见过礼,然后范进上前行师生之礼。汤知县再三谦让,请他们坐下喝茶,和张静斋叙了些离别的话;又称赞了范进的文章,问道:“为什么不去参加会试?”范进这才说:“先母去世,我按规矩在守孝。”汤知县大吃一惊,连忙叫人换去吉服;拱手请进后堂,摆上酒席。席上有燕窝、鸡、鸭,此外还有广东出的鱿鱼、苦瓜,也做了两碗。知县安排座位坐下,用的都是银镶的杯子和筷子。范进进退犹豫,不举杯筷,知县不明白原因。张静斋笑着说:“世先生因为守孝,想必是不用这些杯筷。”知县连忙叫人换掉,换了一个瓷杯、一双象牙筷子。范进还是不肯举。张静斋说:“这筷子也不用。”随即换了一双白竹子的,范进才肯了。知县疑惑他守孝如此尽礼,如果不用荤酒,自己却没准备。后来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丸子送进嘴里,这才放心,于是说:“真是得罪了。我这教门,酒席上没什么好吃的,只有这几样小菜,权当便饭。我们教门只吃牛羊肉,又怕贵教的老爷们不吃,所以不敢上席。如今奉旨禁止宰杀耕牛,上司的公文催得很紧,衙门里也没得吃。”点上蜡烛,把公文拿出来看。一个贴身小仆在知县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知县起身对两位说:“外面有个书办来回话,我去去就来。”
去了一时,只听得吩咐道:「且放在那里。」回来又入席坐下,说了失陪﹔向张静斋道:「张世兄,你是做过官的,这件事正该商之于你,就是断牛肉的话。方才有几个教亲,共备了五十斤牛肉,请出一位老师夫来求我,说是要断尽了,他们就没有饭吃,求我略松宽些,叫做『瞒上不瞒下』,送五十斤牛肉在这里与我。却是受得受不得?」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里面吩咐说:“先放在那里。”然后他回来重新入席坐下,说了声失陪,接着对张静斋说:“张世兄,你是做过官的,这件事正该和你商量,就是关于禁断牛肉的事。刚才有几个回教教亲,一起准备了五十斤牛肉,请出一位老师傅来求我,说如果完全禁断,他们就没饭吃了,求我稍微放宽一些,这叫‘瞒上不瞒下’,把五十斤牛肉送给我。这到底是该收还是不该收?”
张静斋道:「老世叔,这句话断断使不得的了。你我做官的人,只知有皇上,那知有教亲?想起洪武年间,刘老先生……」
张静斋说:“老世叔,这话绝对行不通。我们做官的人,只知道有皇上,哪里知道什么教亲?想起洪武年间,刘老先生……”
汤知县道:「那个刘老先生?」
汤知县问:“哪个刘老先生?”
静斋道:「讳基的了。他是洪武三年开科的进士,『天下有道』三句中的第五名。」
张静斋说:“就是刘基刘老先生。他是洪武三年开科考试的进士,在‘天下有道’三句的题目中得了第五名。”
范进插口道:「想是第三名?」
范进插嘴说:“大概是第三名吧?”
静斋道:「是第五名。那墨卷是弟读过的。后来入了翰林。洪武私行到他家,就如『雪夜访普』的一般。恰好江南张王送了他一坛小菜,当面打开看,都是些瓜子金。洪武圣上恼了,说道:『他以为天下事都靠著你们书生!』到第二日,把刘老先生贬为青田县知县,又用毒药摆死了。这个如何了得!」
张静斋说:“是第五名。那份墨卷我是读过的。后来他进了翰林院。洪武皇帝微服私访到他家,就像‘雪夜访普’的故事一样。恰好江南张王送了他一坛小菜,当面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瓜子金。洪武皇帝生气了,说:‘他以为天下大事都靠你们这些书生!’到第二天,就把刘老先生贬为青田县知县,又用毒药害死了他。这怎么得了!”
知县见他说的口若悬河,又是本朝确切典故,不由得不信﹔问道:「这事如何处置?」
汤知县见他说的口若悬河,又是本朝确切的典故,不由得不信,问道:“这事该怎么处理?”
张静斋道:「依小姪愚见,世叔就在这事上出个大名。今晚叫他伺候,明日早堂,将这老师夫拿进来,打他几十个板子,取一面大枷枷了,把牛肉堆在枷上,出一张告示在傍,申明他大胆之处。上司访知,见世叔一丝不苟,升迁就在指日。」
张静斋说:“依小侄的愚见,世叔就在这件事上出个大名。今晚让他伺候着,明天早上升堂,把这个老师傅抓进来,打他几十板子,取一面大枷给他戴上,把牛肉堆在枷上,旁边贴一张告示,申明他胆大妄为的罪行。上司知道了,见世叔一丝不苟,升官就在眼前了。”
知县点头道:「十分有理。」当下席终,留二位在书房住了。
汤知县点头说:“十分有理。”当下酒席结束,留两位在书房住下。
次日早堂,头一起带进来是一个偷鸡的积贼。知县怒道:「你这奴才,在我手里犯过几次,总不改业!打也不怕,今日如何是好!」因取过朱笔来,在他脸上写了「偷鸡贼」三个字,取一面枷枷了,把他偷的鸡,头向后,尾向前,捆在他头上,枷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升堂,第一起带进来的是一个偷鸡的惯犯。知县发怒说:“你这奴才,在我手里犯过几次,总不改行!打也不怕,今天该怎么办!”于是取过朱笔,在他脸上写了“偷鸡贼”三个字,取一面枷给他戴上,把他偷的鸡,头朝后、尾朝前,捆在他头上,枷了出去。
才出得县门,那鸡屁股里喇的一声,疴出一抛稀屎来,从头颅上淌到鼻子上,胡子沾成一片,滴到枷上。两边看的人多笑。
刚出县衙门,那鸡屁股里“喇”的一声,拉出一泡稀屎来,从头顶流到鼻子上,胡子沾成一片,滴到枷上。两边看的人都笑了。
第二起叫将老师夫上来,大骂一顿「大胆狗奴」,重责三十板,取一面大枷,把那五十斤牛肉都堆在枷上,脸和颈子箍的紧紧的,只剩得两个眼睛,在县前示众。天气又热,枷到第二日,牛肉生蛆,第三日,呜呼死了。
第二起把那个老师傅叫上来,大骂一顿“大胆狗奴才”,重重打了三十板,取一面大枷,把那五十斤牛肉都堆在枷上,脸和脖子箍得紧紧的,只剩下两只眼睛,在县衙前示众。天气又热,枷到第二天,牛肉生了蛆,第三天,人就死了。
众回子心里不伏,一时聚众数百人,鸣锣罢市,闹到县前来,说道:「我们就是不该送牛肉来,也不该有死罪!这都是南海县的光棍张师陆的主意!我们闹进衙门去,揪他出来,一顿打死,派出一个人来偿命!」
众回教徒心里不服,一时聚集了几百人,敲锣罢市,闹到县衙前,说:“我们就算不该送牛肉来,也不该犯死罪!这都是南海县的光棍张师陆的主意!我们闹进衙门去,把他揪出来,一顿打死,再派一个人出来偿命!”
只因这一闹,有分教:贡生兴讼,潜踪来到省城﹔乡绅结亲,谒贵竟游京国。未知众回子吵闹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只因这一闹,有分教:贡生打官司,偷偷来到省城;乡绅结亲家,拜访权贵竟游历京城。不知众回教徒吵闹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