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杨执中向两公子说:「三先生、四先生如此好士,似小弟的车载斗量,何足为重!我有一个朋友,姓权,名勿用,字潜斋,是萧山县人,住在山里。此人若招致而来,与二位先生一谈,才见出他管、乐的经纶,程、朱的学问。此乃是当时第一等人。」三公子大惊道:「既有这等高贤,我们为何不去拜访?」四公子道:「何不约定杨先生,明日就买舟同去?」说著,只见看门人拿著红帖,飞跑进来说道:「新任街道厅魏老爷上门请二位老爷的安!在京带有大老爷的家书,说要见二位老爷,有话面禀。」两公子向蘧公孙道:「贤姪陪杨先生坐著,我们去会一会就来。」便进去换了衣服,走出厅上。那街道厅冠带著进来,行过了礼,分宾主坐下。
话说杨执中对两位公子说:“三先生、四先生如此爱惜人才,像我这样的人车载斗量,哪里值得一提!我有一个朋友,姓权,名勿用,字潜斋,是萧山县人,住在山里。如果能把此人请来,和二位先生谈一谈,才能显出他管仲、乐毅那样的治国谋略,程颐、朱熹那样的学问。这人是当今第一流的人物。”三公子大惊道:“既然有这样高明的贤士,我们为什么不去拜访?”四公子说:“何不约好杨先生,明天就雇船一同去?”正说着,只见看门人拿着红帖子,飞快跑进来说道:“新任街道厅魏老爷上门来给二位老爷请安!他从京城带来了大老爷的家信,说要见二位老爷,有话当面禀报。”两位公子对蘧公孙说:“贤侄陪杨先生坐着,我们去会一会就来。”便进去换了衣服,走到厅上。那街道厅官员穿戴官服进来,行过礼,宾主分别坐下。
两公子问道:「老父台几时出京?荣任还不曾奉贺,倒劳先施。」魏厅官道:「不敢。晚生是前月初三日在京领凭,当面叩见大老爷,带有府报在此,敬来请三老爷、四老爷台安。」便将家书双手呈送过来。三公子接过来,拆开看了,将书递与四公子,向厅官道:「原来是为丈量的事。老父台初到任就要办这丈量公事么?」厅官道:「正是,晚生今早接到上宪谕票,催促星速丈量。晚生所以今日先来面禀二位老爷,求将先太保大人墓道地基开示明白,晚生不日到那里叩过了头,便要传齐地保细细查看。恐有无知小民在左近樵采作践,晚生还要出示晓谕。」四公子道:「父台就去的么。」厅官道:「晚生便在三四日内禀明上宪,各处丈量。」三公子道:「既如此,明日屈老父台舍下一饭。丈量到荒山时,弟辈自然到山中奉陪。」说著,换过三遍茶,那厅官打了躬又打躬,作别去了。
两位公子问道:“老父台什么时候离开京城的?荣任之喜还没来祝贺,倒劳您先来拜访。”魏厅官说:“不敢。晚生是上个月初三在京城领了凭照,当面叩见大老爷,带有府上的家信在此,特地来给三老爷、四老爷请安。”便将家书双手呈上。三公子接过来,拆开看了,把信递给四公子,对厅官说:“原来是为了丈量的事。老父台刚上任就要办这丈量的公事吗?”厅官说:“正是,晚生今早接到上级的谕令,催促赶紧丈量。晚生所以今天先来当面禀报二位老爷,请求将先太保大人的墓道地基说明清楚,晚生过几天到那里叩过头后,就要传齐地保仔细查看。恐怕有无知百姓在附近砍柴践踏,晚生还要出告示晓谕。”四公子说:“父台就要去吗?”厅官说:“晚生就在三四天内禀明上级,到各处丈量。”三公子说:“既然如此,明天委屈老父台到舍下吃顿饭。丈量到荒山时,我们自然到山中奉陪。”说着,换过三次茶,那厅官打了一个又一个躬,告辞离开了。
两公子送了回来,脱去衣服,到书房里踌躇道:「偏有这许多不巧的事!我们正要去访权先生,却遇著这厅官来讲丈量,明日要待他一饭﹔丈量到先太保墓道,愚弟兄却要自走一遭﹔须有几时耽搁,不得到萧山去,为之奈何?」杨执中道:「二位先生可谓求贤若渴了。若是急于要会权先生,或者也不必定须亲往。二位先生竟写一书,小弟也附一札,差一位盛使到山中面致潜斋,邀他来府一晤,他自当忻然命驾。」四公子道:「惟恐权先生见怪弟等傲慢。」杨执中道:「若不如此,府上公事是有的,过了此一事,又有事来,何日才得分身?岂不常悬此一段想思,终不能遂其愿?」蘧公孙道:「也罢。表叔要会权先生,得间之日,却未可必。如今写书差的当人去,况又有杨先生的手书,那权先生也未必见外。」当下商议定了,备几色礼物,差家人晋爵的儿子宦成,收拾行李,带了书札、礼物往萧山。
两位公子送客回来,脱去衣服,到书房里踌躇道:“偏偏有这么多不巧的事!我们正要去拜访权先生,却遇上这厅官来讲丈量的事,明天要请他吃顿饭;丈量到先太保的墓道时,我们兄弟还得亲自走一趟;要耽搁好几天,去不了萧山,怎么办?”杨执中说:“二位先生可说是求贤若渴了。如果急于要见权先生,或许也不一定非要亲自去。二位先生干脆写一封信,小弟也附上一封信,派一位得力的仆人送到山里当面交给潜斋,邀请他来府上一见,他自然会欣然动身。”四公子说:“只怕权先生怪我们傲慢。”杨执中说:“如果不这样,府上总有公事,过了这件事,又有别的事来,什么时候才能分身?岂不是一直悬着这份思念,终究不能实现愿望?”蘧公孙说:“也罢。表叔要见权先生,有空的日子却不一定。如今写信派妥当的人去,况且又有杨先生的亲笔信,那权先生也未必见外。”当下商议定了,准备了几样礼物,派家人晋爵的儿子宦成,收拾行李,带上书信和礼物前往萧山。
这宦成奉著主命,上了杭州的船。船家见他行李齐整,人物雅致,请在中舱里坐。中舱先有两个戴方巾的坐著。他拱一拱手,同著坐下。当晚吃了饭,各铺行李睡下。次日,行船无事,彼此闲谈。宦成听见那两个戴方巾的说的都是些萧山县的话。──下路船上,不论甚么人,彼此都称为「客人」。──因开口问道:「客人,贵处是萧山?」那一个胡子客人道:「是萧山。」宦成道:「萧山有位权老爷,客人可认得?」那一个少年客人道:「我那里不听见有个甚么权老爷。」宦成道:「听见说,号叫做潜斋的。」那少年道:「那个甚么潜斋?我们学里不见这个人。」那胡子道:「是他么?可笑的紧!」向那少年道:「你不知道他的故事,我说与你听。他在山里住,祖代都是务农的人,到他父亲手里,挣起几个钱来,把他送在村学里读书。读到十七八岁,那乡里先生没良心,就作成他出来应考。落后他父亲死了,他是个不中用的货,又不会种田,又不会作生意,坐吃山崩,把些田地都弄的精光。足足考了三十多年,一回县考的覆试也不曾取。他从来肚里也莫有通过,借在个土地庙里训了几个蒙童。每年应考,混著过也罢了﹔不想他又倒运:那年遇著湖州新市镇上盐店里一个伙计,姓杨的杨老头子来讨账,住在庙里,呆头呆脑,口里说甚么天文地理,经纶匡济的混话。他听见就像神附著的发了疯,从此不应考了,要做个高人。自从高人一做,这几个学生也不来了﹔在家穷的要不的,只在村坊上骗人过日子,口里动不动说:『我和你至交相爱,分甚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这几句话,便是他的歌诀。」那少年的道:「只管骗人,那有这许多人骗?」那胡子道:「他那一件不是骗来的!同在乡里之间,我也不便细说。」因向宦成道:「你这位客人,却问这个人怎的?」宦成道:「不怎的,我问一声儿。」口里答应,心里自忖说:「我家二位老爷也可笑,多少大官大府来拜往,还怕不够相与,没来由,老远的路来寻这样混账人家去做甚么?」正思忖著,只见对面来了一只船,船上坐著两个姑娘,好象鲁老爷家采苹姊妹两个,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头来看,原来不相干。那两人也就不同他谈了。
宦成奉了主人的命令,上了去杭州的船。船家见他行李整齐,人物文雅,就请他到中舱坐。中舱里先有两个戴方巾的人坐着。他拱了拱手,一起坐下。当晚吃了饭,各自铺开行李睡了。第二天,行船无事,大家闲谈。宦成听见那两个戴方巾的人说的都是萧山县的话。——在沿江的船上,不论什么人,彼此都称为“客人”。——于是开口问道:“客人,贵处是萧山吗?”那个留胡子的客人说:“是萧山。”宦成说:“萧山有位权老爷,客人认得吗?”那个少年客人说:“我哪里听说过什么权老爷。”宦成说:“听说他的号叫潜斋。”那少年说:“什么潜斋?我们学里没见过这个人。”那胡子说:“是他吗?可笑得很!”对那少年说:“你不知道他的故事,我说给你听。他住在山里,祖祖辈辈都是务农的,到他父亲手里,挣了点钱,送他到村学里读书。读到十七八岁,那乡里的先生没良心,就怂恿他出来应考。后来他父亲死了,他是个没用的东西,既不会种田,又不会做生意,坐吃山空,把田地都败光了。足足考了三十多年,连一次县考的复试都没取上。他肚子里从来就没通通过,借在土地庙里教了几个蒙童。每年应考,混着过也就算了;不想他又倒霉:那年遇到湖州新市镇上盐店里一个伙计,姓杨的杨老头子来讨账,住在庙里,呆头呆脑,嘴里说什么天文地理、经纶匡济的胡话。他听了就像神附体一样发了疯,从此不再应考,要做个高人。自从做了高人,这几个学生也不来了;在家穷得不行,只在村里骗人过日子,嘴里动不动就说:‘我和你至交相爱,分什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这几句话,就是他的口诀。”那少年说:“只管骗人,哪有那么多人可骗?”那胡子说:“他哪一件不是骗来的!同在乡里,我也不便细说。”于是对宦成说:“你这位客人,却问这个人干什么?”宦成说:“不干什么,我问一声。”嘴里答应,心里暗想:“我家两位老爷也真可笑,多少大官大府来拜访,还怕不够结交,没来由,老远的路来寻这样混账人家做什么?”正想着,只见对面来了一只船,船上坐着两个姑娘,好像鲁老爷家的采苹姐妹两个,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头来看,原来不是。那两人也就不和他谈了。
不多几日,换船来到萧山,招寻了半日,招到一个山凹里,几间坏草屋,门上贴著白,敲门进去。权勿用穿著一身白,头上戴著高白夏布孝帽,问了来意,留宦成在后面一间屋里,开个稻草舖,晚间拿些牛肉、白酒,与他吃了。次早写了一封回书,向宦成道:「多谢你家老爷厚爱。但我热孝在身,不便出门。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二位老爷和杨老爷。厚礼权且收下。再过二十多天,我家老太太百日满过,我定到老爷们府上来会。管家,实是多慢了你。这两分银子,权且为酒赀。」将一个小纸包递与宦成。宦成接了道:「多谢权老爷。到那日,权老爷是必到府里来,免得小的主人盼望。」权勿用道:「这个自然。」送了宦成出门。宦成依旧搭船,带了书子,回湖州回复两公子。两公子不胜怅怅﹔因把书房后一个大轩敞不过的亭子上换了一匾,匾上写作「潜亭」,以示等权潜斋来住的意思;就把杨执中留在亭后一间房里住。杨执中老年痰火疾,夜里要人作伴,把第二个蠢儿子老六叫了来同住,每晚一醉,是不消说。
没过几天,换船来到萧山,找了半天,找到一处山坳里,有几间破草屋,门上贴着白纸,敲门进去。权勿用穿着一身白,头上戴着高高的白夏布孝帽,问了来意,留宦成在后面一间屋里,铺了个稻草铺,晚上拿了些牛肉、白酒给他吃。第二天早上写了一封回信,对宦成说:“多谢你家老爷厚爱。但我热孝在身,不便出门。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两位老爷和杨老爷。厚礼暂且收下。再过二十多天,我家老太太百日满后,我一定到老爷们府上来相会。管家,实在怠慢了你。这两分银子,权当酒钱。”将一个小纸包递给宦成。宦成接了说:“多谢权老爷。到那天,权老爷一定要到府里来,免得我家主人盼望。”权勿用说:“这个自然。”送了宦成出门。宦成依旧搭船,带了书信,回湖州回复两位公子。两位公子非常惆怅;于是把书房后一个大敞轩的亭子上换了一块匾,匾上写着“潜亭”,以示等权潜斋来住的意思;就把杨执中留在亭后一间房里住。杨执中老年有痰火病,夜里要人作伴,把第二个蠢儿子老六叫来同住,每晚喝醉,自不必说。
将及一月,杨执中又写了一个字去催权勿用.权勿用见了这字,收拾搭船来湖州。在城外上了岸,衣服也不换一件,左手掮著个被套,右手把个大布袖子晃荡晃荡,在街上脚高步低的撞。撞过了城门外的吊桥,那路上却挤。他也不知道出城该走左首,进城该走右手,方不碍路,他一味横著膀子乱摇,恰好有个乡里人在城里卖完了柴出来,肩头上横掮著一根尖匾担,对面一头撞将去,将他的个高孝帽子横挑在匾担尖上。乡里人低著头走,也不知道,掮著去了。他吃了一惊,摸摸头上,不见了孝帽子。望见在那人匾担上,他就把手乱招,口里喊道:「那是我的帽子!」乡里人走的快,又听不见。他本来不会走城里的路,这时著了急,七首八脚的乱跑,眼睛又不看著前面;跑了一箭多路,一头撞到一顶轿子上,把那轿子里的官几乎撞了跌下来。那官大怒,问是甚么人,叫前面两个夜役一条链子锁起来。他又不服气,向著官指手画脚的乱吵。那官落下轿子,要将他审问,夜役喝著叫他跪,他睁著眼不肯跪。
将近一个月,杨执中又写了一封信去催权勿用。权勿用见了这信,收拾东西搭船来湖州。在城外上了岸,衣服也不换一件,左手扛着个被套,右手把个大布袖子晃荡晃荡,在街上跌跌撞撞地走。走过城门外的吊桥,路上很挤。他也不知道出城该走左边,进城该走右边,才不挡路,他只是一味横着膀子乱晃。恰好有个乡下人在城里卖完了柴出来,肩头上横扛着一根尖扁担,对面一头撞上去,把他的高孝帽子横挑在扁担尖上。乡下人低着头走,也不知道,扛着就走了。他吃了一惊,摸摸头上,不见了孝帽子。望见在那人扁担上,他就乱招手,嘴里喊道:“那是我的帽子!”乡下人走得快,又听不见。他本来不会走城里的路,这时着了急,七手八脚地乱跑,眼睛又不看前面;跑了一箭多地,一头撞到一顶轿子上,把轿子里的官几乎撞得跌下来。那官大怒,问是什么人,叫前面两个差役一条链子锁起来。他又不服气,对着官指手画脚地乱吵。那官下了轿子,要审问他,差役喝令他跪下,他瞪着眼不肯跪。
这时街上围了六七十人,齐铺铺的看。内中走出一个人来,头戴一顶武士巾,身穿一件青绢箭衣,几根黄胡子,两只大眼睛,走近前,向那官说道:「老爷,且请息怒。这个人是娄府请来的上客.虽然冲撞了老爷,若是处了他,恐娄府知道不好看相。」那官便是街道厅老魏,听见这话,将就盖个喧,抬起轿子去了。权勿用看那人时,便是他旧相识侠客张铁臂.张铁臂让他到一个茶室里坐下,叫他喘息定了,吃过茶,向他说道:「我前日到你家作吊,你家人说道,已是娄府中请了去了。今日为甚么独自一个在城门口间撞?权勿用道:「娄公子请我久了,我却是今日才要到他家去.不想撞著这官,闹了一场,亏你解了这结。我今便同你一齐到娄府去。」
这时街上围了六七十人,齐刷刷地看。其中走出一个人来,头戴一顶武士巾,身穿一件青绢箭衣,几根黄胡子,两只大眼睛,走近前,对那官说:“老爷,请先息怒。这个人是娄府请来的上客。虽然冲撞了老爷,若是处置了他,恐怕娄府知道了不好看。”那官是街道厅老魏,听了这话,就顺水推舟地掩饰过去,抬起轿子走了。权勿用看那人时,正是他的旧相识侠客张铁臂。张铁臂让他到一个茶室里坐下,叫他喘息定了,喝过茶,对他说:“我前日到你家吊丧,你家人说,已经被娄府请去了。今日为什么独自一人在城门口乱撞?”权勿用说:“娄公子请我很久了,我却是今天才要到他家去。不想撞上这官,闹了一场,亏你解了这结。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到娄府去。”
当下两人一同来到娄府门上,看门的看见他穿著一身的白,头上又不戴帽子,后面领著一个雄赳赳的人,口口声声要会三老爷、四老爷。门上人问他姓名,他死不肯说,只说:」你家老爷已知道久了。」看门的不肯传,他就在门上大嚷大叫。闹了一会,说:「你把杨执中老爹请出来罢!」看门的没奈何,请出杨执中来。杨执中看见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愁著眉道:「你怎的连帽子都弄不见了!」叫他权了坐在大门板凳上,慌忙走进去,取出一顶旧方中来与他戴了,便问:「此位壮士是谁?」权勿用道:「他便是我时常和你说的有名的张铁臂。」杨执中道:「久仰,久仰。」三个人一路进来,就告诉方才城门口这一番相闹的话。杨执中摇手道:「少停见了公子,这话不必提起了。」这日两公子都不在家,两人跟著杨执中竟到书房里,洗脸吃饭,自有家人管待。
当下两人一起来到娄府门口,看门人见他穿着一身白衣,头上没戴帽子,后面还领着一个雄赳赳的人,口口声声要见三老爷、四老爷。门房问他姓名,他死活不肯说,只说:“你家老爷早就知道了。”看门人不肯通报,他就在门口大嚷大叫。闹了一阵,他说:“你把杨执中老爹请出来吧!”看门人没办法,只好请出杨执中。杨执中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皱着眉头说:“你怎么连帽子都弄丢了!”让他暂且坐在大门边的板凳上,慌忙走进去,取出一顶旧方巾给他戴上,便问:“这位壮士是谁?”权勿用说:“他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有名的张铁臂。”杨执中说:“久仰,久仰。”三人一路进来,权勿用就说起刚才在城门口吵闹的事。杨执中摆手说:“等会儿见了公子,这话不必提了。”这天两位公子都不在家,两人跟着杨执中径直到了书房,洗脸吃饭,自有家人照料。
晚间,两公子赴宴回家,来书房相会,彼此恨相见之晚,指著潜亭与他看了,道出钦慕之意。又见他带了一个侠客来,更觉举动不同于众,又重新摆出酒来。权勿用首席,杨执中、张铁臂对席,两公子主位。席间问起这号「铁臂」的缘故,张铁臂道:「晚生小时,有几斤力气,那些朋友们和我赌赛,叫我睡在街心里,把膀子伸著,等那车来,有心不起来让他。那牛车走行了,来的力猛,足有四五千斤,车毂恰好打从膀子上过,压著膀子了,那时晚生把膀子一挣,吉丁的一声,那车就过去了几十步远。看看膀子上,白迹也没有一个,所以众人就加了我这一个绰号。」三公子鼓掌道:「听了这快事,足可消酒一斗!各位都斟上大杯来。」权勿用辞说:「居丧不饮酒。」杨执中道:「古人云:『老不拘礼,病不拘礼。』我方才看见肴馔也还用些,或者酒略饮两杯,不致沈醉,也还不妨。」权勿用道:「先生,你这话又欠考核了。古人所谓五荤者,葱、韭、蒝荽之类。怎么不戒?酒是断不可饮的。」四公子道:「这自然不敢相强。」忙叫取茶来斟上。张铁臂道:「晚生的武艺尽多,马上十八,马下十八,鞭、锏、鐹、锤、刀、鎗、剑、戟,都还略有些讲究。只是一生性气不好,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打天下有本事的好汉。银钱到手,又最喜帮助穷人。所以落得四海无家,而今流落在贵地。」四公子道:「只才是英雄本色。」权勿用道:「张兄方才所说武艺,他舞剑的身段,尤其可观,诸先生何不当面请教?」
晚上,两位公子赴宴回家,来到书房相会,彼此都恨相见太晚,指着潜亭给他看,表达钦慕之意。又见他带了一个侠客来,更觉得他举动与众不同,便重新摆出酒席。权勿用坐首席,杨执中、张铁臂对面而坐,两位公子坐主位。席间问起这“铁臂”绰号的由来,张铁臂说:“晚生小时候,有几斤力气,那些朋友们和我打赌,叫我躺在街心,把胳膊伸出来,等车过来,故意不起来让路。那牛车跑得正快,来势很猛,足有四五千斤,车毂正好从胳膊上压过去。那时晚生把胳膊一挣,‘吉丁’一声,那车就弹出几十步远。看看胳膊上,连个白印子都没有,所以众人就给我起了这个绰号。”三公子鼓掌说:“听了这痛快事,足以消去一斗酒!各位都斟上大杯来。”权勿用推辞说:“我居丧期间,不饮酒。”杨执中说:“古人说:‘老不拘礼,病不拘礼。’我刚才看见菜肴也用了些,或许酒略饮两杯,不至于醉,也还无妨。”权勿用说:“先生,你这话又欠考究了。古人所说的五荤,是葱、韭、香菜之类。怎么不戒?酒是断然不能喝的。”四公子说:“这自然不敢勉强。”忙叫人取茶来斟上。张铁臂说:“晚生的武艺很多,马上十八般,马下十八般,鞭、锏、鐹、锤、刀、枪、剑、戟,都还略有些讲究。只是一生性情不好,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欢打天下有本事的好汉。银钱到手,又最喜欢帮助穷人。所以落得四海无家,如今流落在贵地。”四公子说:“这才是英雄本色。”权勿用说:“张兄刚才说的武艺,他舞剑的身段,尤其可观,各位先生何不当面请教?”
两公子大喜,即刻叫人家里取出一柄松文古剑来,递与铁臂。铁臂灯下拔开,光芒闪烁,即便脱了上盖的箭衣,束一束腰,手持宝剑,走出天井,众客都一拥出来。两公子叫:「且住!快吩咐点起烛来。」一声说罢,十几个管家小厮,每人手里执著一个烛奴,明晃晃点著蜡烛,摆列天井两边。张铁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舞出许多身分来,舞到那酣畅的时候,只见冷森森一片寒光,如万道银蛇乱掣,并不见个人在那里,但觉阴风袭人,令看者毛发皆竖。权勿用又在几上取了一个铜盘,叫管家满贮了水,用于蘸著洒,一点也不得入。须臾,大叫一声,寒光陡散,还是一柄剑执在手里。看铁臂时,面上不红,心头不跳。众人称赞一番,直饮到四更方散,都留在书房里歇。自此,权勿用、张铁臂,都是相府的上客。
两位公子大喜,立刻叫人从家里取出一柄松纹古剑,递给张铁臂。张铁臂在灯下拔出剑,光芒闪烁,他便脱了外面的箭衣,束一束腰,手持宝剑,走到天井里,众客人都一拥而出。两位公子叫道:“且慢!快吩咐点起蜡烛来。”一声令下,十几个管家小厮,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烛台,明晃晃地点着蜡烛,排列在天井两边。张铁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舞出许多姿态来,舞到酣畅时,只见冷森森一片寒光,如万道银蛇乱窜,根本看不见人在哪里,只觉得阴风袭人,让观看的人毛发都竖起来。权勿用又在几案上取了一个铜盘,叫管家装满水,用手蘸着洒水,一点也泼不进去。片刻后,他大叫一声,寒光突然消散,还是一柄剑握在手里。看张铁臂时,脸上不红,心不跳。众人称赞一番,一直喝到四更才散,都留在书房里歇息。从此,权勿用、张铁臂,都成了相府的上等宾客。
一日,三公子来向诸位道:「不日要设一个大会,遍请宾客游莺脰湖。」此时天气渐暖,权勿用身上那一件大粗白布衣服太厚,穿著热了,思量当几钱银子去买些蓝布,缝一件单直裰,好穿了做游莺脰湖的上客。自心里算计已定,瞒著公子,托张铁臂去当了五百文钱来,放在床上枕头边。日间在潜亭上眺望,晚里归房宿歇,摸一摸,床头间五百文,一个也不见了。思量房里没有别人,只是杨执中的蠢儿子在那里混,因一直寻到大门门房里,见他正坐在那里说呆话,便叫道:「老六,和你说话。」老六已是噇得烂醉了,问道:「老叔,叫我做甚么?」权勿用道:「我枕头边的五百钱,你可曾看见?」老六道:「看见的。」权勿用道:「那里去了?」老六道:「是下午时候,我拿出去赌钱输了。还剩有十来个在钞袋里,留著少刻买烧酒吃。」权勿用道:「老六!这也奇了!我的钱,你怎么拿去赌输了?」老六道:「老叔,你我原是一个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甚么彼此?」说罢,把头一掉,就几步跨出去了。把个权勿用气的眼睁睁,敢怒而不敢言,真是说不出来的苦。自此,权勿用与杨执中彼此不合,权勿用说杨执中是个呆子﹔杨执中说权勿用是个疯子。三公子见他没有衣服,却又取出一件浅蓝䌷直裰送他。
一天,三公子来对众人说:“不久要设一个大会,遍请宾客游莺脰湖。”这时天气渐暖,权勿用身上那件大粗白布衣服太厚,穿着觉得热,心想当几钱银子去买些蓝布,缝一件单直裰,好穿着做游莺脰湖的上等宾客。他心里算计已定,瞒着公子,托张铁臂去当了五百文钱来,放在床上枕头边。白天在潜亭上眺望,晚上回房歇息,摸一摸,床头那五百文钱,一个也不见了。心想房里没有别人,只有杨执中的蠢儿子在那里混,便一直寻到大门门房里,见他正坐在那里说傻话,便叫道:“老六,和你说句话。”老六已经喝得烂醉,问道:“老叔,叫我做什么?”权勿用说:“我枕头边的五百文钱,你可曾看见?”老六说:“看见了。”权勿用说:“哪里去了?”老六说:“是下午时候,我拿出去赌钱输了。还剩有十来个在钱袋里,留着等会儿买烧酒喝。”权勿用说:“老六!这也奇了!我的钱,你怎么拿去赌输了?”老六说:“老叔,你我原是一个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什么彼此?”说完,把头一扭,几步就跨出去了。把权勿用气得瞪着眼,敢怒而不敢言,真是说不出的苦。从此,权勿用与杨执中彼此不合,权勿用说杨执中是个呆子,杨执中说权勿用是个疯子。三公子见他没有衣服,便又取出一件浅蓝绸直裰送给他。
两公子请遍了各位宾客,叫下两只大船,厨役备办酒席,和司茶酒的人另在一个船上﹔一班唱清曲打粗细十番的,又在一船。此时正值四月中旬,天气清和,各人都换了单夹衣服,手执纨扇。这一次虽算不得大会,却也聚了许多人。在会的是:娄玉亭三公子、娄瑟亭四公子、蘧公孙𬳽夫、牛高士布衣、杨司训执中、权高士潜斋、张侠客铁臂、陈山人和甫,鲁编修请了不曾到。席间八位名士,带挈杨执中的蠢儿子杨老六也在船上,共合九人之数。当下牛布衣吟诗,张铁臂击剑,陈和甫打哄说笑,伴著两公子的雍容尔雅,蘧公孙的俊俏风流,杨执中古貌古心,权勿用怪模怪样:真乃一时胜会。两边船窗四启,小船上奏著细乐,慢慢游到莺脰湖。酒席齐备,十几个阔衣高帽的管家,在船头上更番斟酒上菜,那食品之精洁,茶酒之清香,不消细说。饮到月上时分,两只船上点起五六十盏羊角灯,映著月色湖光,照耀如同白日,一派乐声大作,在空阔处更觉得响亮,声闻十余里。两边岸上的人,望若神仙,谁人不羡?游了一整夜,次早回来,蘧公孙去见鲁编修。编修公道:「令表叔在家,只该闭户做些举业,以继家声,怎么只管结交这样一班人?如此招摇豪横,恐怕亦非所宜。」
两位公子邀请了所有宾客,安排了两只大船。厨师准备酒席,和管茶酒的人另在一只船上;一班唱清曲、演奏粗细十番的乐师,又在另一只船上。这时正值四月中旬,天气清朗温和,大家都换了单衣或夹衣,手拿纨扇。这次虽然算不上盛大集会,却也聚集了许多人。到会的有:娄玉亭三公子、娄瑟亭四公子、蘧公孙𬳽夫、牛布衣高士、杨执中司训、权潜斋高士、张铁臂侠客、陈和甫山人,鲁编修被邀请但没有来。席间八位名士,加上杨执中的蠢儿子杨老六也在船上,总共九人。当下牛布衣吟诗,张铁臂击剑,陈和甫打趣说笑,伴随着两位公子的雍容尔雅、蘧公孙的俊俏风流、杨执中的古貌古心、权勿用的怪模怪样:真是一场难得的盛会。两边船窗都打开,小船上奏着细乐,慢慢游到莺脰湖。酒席准备齐全,十几个穿着宽衣高帽的管家,在船头轮流斟酒上菜,那食品的精美洁净、茶酒的清香,不必细说。喝到月亮升起时,两只船上点起五六十盏羊角灯,映着月色湖光,照耀得像白天一样,一片乐声大作,在空旷处更觉得响亮,声音传出十多里。两岸的人看着,像神仙一般,谁不羡慕?游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来,蘧公孙去见鲁编修。鲁编修说:“你的表叔在家,只该闭门做些科举学业,以继承家声,怎么只管结交这样一班人?如此招摇豪横,恐怕也不太合适。”
次日,蘧公孙向两表叔略述一二。三公子大笑道:「我亦不解你令外舅就俗到这个地位!……」不曾说完,门上人进来禀说:「鲁大老爷开坊,升了侍读,朝命已下,京报适才到了,老爷们须要去道喜。」蘧公孙听了这话,慌忙先去道喜。到了晚间,公孙打发家人飞跑来说:「不好了!鲁大老爷接著朝命,正在合家欢喜,打点摆酒庆贺﹔不想痰病大发,登时中了脏,已不醒人事了。快请二位老爷过去。」两公子听了,轿也等不得,忙走去看﹔到了鲁宅,进门听得一片哭声,知是已不在了。众亲戚已到,商量在本族亲房立了一个儿子过来,然后大殓治丧。蘧公孙哀毁骨立,极尽半子之谊。
第二天,蘧公孙向两位表叔略微说了一下。三公子大笑道:“我也不明白你的岳父怎么就俗到这个地步!……”话没说完,门房进来禀报说:“鲁大老爷升官了,升了侍读,朝廷命令已下,京报刚刚到了,老爷们需要去道喜。”蘧公孙听了这话,慌忙先去道喜。到了晚上,蘧公孙打发家人飞跑来说:“不好了!鲁大老爷接到朝廷命令,正在全家欢喜,准备摆酒庆贺;不想痰病突然发作,立刻中了内脏,已经不省人事了。快请两位老爷过去。”两位公子听了,轿子也等不及,急忙走去探望;到了鲁宅,进门听到一片哭声,知道人已经不在了。众亲戚已到,商量在本族近亲中过继一个儿子过来,然后大殓治丧。蘧公孙哀伤得瘦骨嶙峋,极尽女婿的情谊。
又忙了几日,娄通政有家信到,两公子同在内书房商议写信到京。此乃二十四五,月色未上。两公子秉了一枝烛,对坐商议。到了二更半后,忽听房上瓦一片声的响,一个人从屋簷上掉下来,满身血污,手里提了一个革囊。两公子烛下一看,便是张铁臂。两公子大惊道:「张兄,你怎么半夜里走进我的内室?是何缘故?这革囊里是甚么物件?」张铁臂道:「二位老爷请坐,容我细禀:我生平一个恩人,一个仇人。这仇人已衔恨十年,无从下手,今日得便,已被我取了他首级在此。这革囊里面是血淋淋的一颗人头。但我那恩人已在这十里之外,须五百两银子去报了他的大恩。自今以后,我的心事已了,便可以舍身为知己者用了。我想可以措办此事,只有二位老爷。外此,那能有此等胸襟?所以冒昧黑夜来求。如不蒙相救,即从此远遁,不能再相见矣。」遂提了革囊要走。两公子此时已吓得心胆皆碎,忙拦住道:「张兄且休慌。五百金小事,何足介意?但此物作何处置?」张铁臂笑道:「这有何难!我略施剑术,即灭其迹。但仓卒不能施行,候将五百金付去之后,我不过两个时辰,即便回来,取出囊中之物,加上我的药末,顷刻
又忙了几天,娄通政有家信到,两位公子一起在内书房商议写信到京城。这时是二十四五,月亮还没升起。两位公子点了一支蜡烛,对坐商议。到了二更半后,忽然听到房上瓦片一片声响,一个人从屋檐上掉下来,满身血污,手里提着一个皮囊。两位公子在烛下一看,正是张铁臂。两位公子大惊道:“张兄,你怎么半夜里走进我的内室?是什么缘故?这皮囊里是什么东西?”张铁臂说:“两位老爷请坐,容我详细禀告:我生平有一个恩人,一个仇人。这个仇人我已怀恨十年,无从下手,今天得了机会,已被我取了他的首级在这里。这皮囊里面是血淋淋的一颗人头。但我的恩人已在十里之外,需要五百两银子去报他的大恩。从今以后,我的心事已了,就可以舍身为知己者所用。我想能筹办这件事的,只有两位老爷。除此之外,哪能有这样的胸襟?所以冒昧在黑夜来求。如不蒙相救,我就从此远走,不能再相见了。”于是提起皮囊要走。两位公子此时已吓得心胆俱碎,急忙拦住说:“张兄且别慌。五百金是小事,何足介意?但这东西怎么处置?”张铁臂笑道:“这有什么难!我略施剑术,就能消灭它的痕迹。但仓促间不能施行,等五百金付去之后,我不过两个时辰,就回来,取出囊中之物,加上我的药末,顷刻
化为水,毛发不存矣。二位老爷可备了筵席,广招宾客,看我施为此事。」两公子听罢,大是骇然。弟兄忙到内里取出五百两银子付与张铁臂。铁臂将革囊放在阶下,银子拴束在身,叫一声多谢,腾身而起,上了房簷,行步如飞,只听得一片瓦响,无影无踪去了。当夜万籁俱寂,月色初上,照著阶下革囊里血淋淋的人头。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豪华公子,闭门休问世情﹔名士文人,改行访求举业。不知这人头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化为水,连毛发都不剩。两位老爷可以准备筵席,广招宾客,看我施行此事。”两位公子听完,大为惊骇。兄弟俩急忙到内室取出五百两银子交给张铁臂。张铁臂将皮囊放在台阶下,银子拴在身上,叫一声多谢,纵身而起,上了房檐,行走如飞,只听得一片瓦响,无影无踪地去了。当夜万籁俱寂,月色初上,照着台阶下皮囊里血淋淋的人头。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豪华公子,闭门休问世情;名士文人,改行访求举业。不知这人头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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