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向观察升官哭友 鲍廷玺丧父娶妻
第二十六回 向观察升官哭友 鲍廷玺丧父娶妻
话说向知府听见摘印官来,忙将刑名、钱谷相公都请到跟前,说道:「诸位先生将房里各样稿案查点查点,务必要查细些,不可移漏了事。」说罢,开了宅门,匆匆出去了。出去会见那二府,拿出一张牌票来看了,附耳低言了几句,二府上轿去了,差官还在外侯著。向太守进来,亲戚和鲍文卿一齐都迎著问。向知府道:「没甚事,不相干。是宁国府知府坏了,委我去摘印。」当下料理马夫,连夜同差官往宁国去了。
话说向知府听说摘印官来了,连忙把刑名师爷和钱谷师爷都请到面前,说道:“各位先生把房里的各种文稿案卷查点一下,一定要查得仔细些,不能有遗漏和差错。”说完,打开宅门,匆匆出去了。出去会见那位二府,拿出一张牌票来看,凑近耳朵低声说了几句,二府上轿走了,差官还在外面等着。向太守进来,亲戚和鲍文卿一起迎上来询问。向知府说:“没什么大事,不相干。是宁国府知府出了事,委派我去摘印。”当下备好马夫,连夜和差官往宁国府去了。
衙门里打首饰,缝衣服,做床帐、被褥,糊房,打点王家女儿招女婿。忙了几日,向知府回来了,择定十月十三大吉之期。衙门外传了一班鼓手、两个傧相进来。鲍廷玺插著花,披著红,身穿䌷缎衣服,脚下粉底皂靴,先拜了父亲,吹打著,迎过那边去,拜了丈人、丈母。小王穿著补服,出来陪妹婿。吃过三遍茶,请进洞房里和新娘交拜合卺,不必细说。次日清早,出来拜见老爷、夫人。夫人另外赏了八件首饰,两套衣服。衙里摆了三天喜酒,无一个人不吃到。满月之后,小王又要进京去选官。鲍文卿备酒替小亲家饯行。鲍廷玺亲自送阿舅上船,送了一天路才回来。自此以后,鲍廷玺在衙门里,只如在云端里过日子。
衙门里忙着打首饰、缝衣服、做床帐被褥、糊房子,为王家女儿招女婿做准备。忙了几天,向知府回来了,选定十月十三这个大吉的日子。衙门外传来一班鼓手和两个傧相。鲍廷玺插着花,披着红,身穿绸缎衣服,脚踩粉底皂靴,先拜了父亲,然后吹吹打打地迎到那边,拜了岳父岳母。小王穿着补服,出来陪妹夫。喝过三遍茶,请进洞房和新娘交拜合卺,这些细节就不多说了。第二天清早,出来拜见老爷和夫人。夫人另外赏了八件首饰、两套衣服。衙门里摆了三天喜酒,没有一个人没吃到。满月之后,小王又要进京去选官。鲍文卿备酒替小亲家饯行。鲍廷玺亲自送阿舅上船,送了一天的路才回来。从此以后,鲍廷玺在衙门里,就像在云端里过日子一样。
看看过了新年,开了印,各县送童生来府考。向知府要下察院考童生,向鲍文卿父子两个道:「我要下察院去考童生,这些小厮们若带去巡视,他们就要作弊。你父子两个是我心腹人,替我去照顾几天。」鲍文卿领了命,父子两个在察院里巡场查号。安庆七学共考三场。见那些童生,也有代笔的,也有传递的,大家丢纸团,掠砖头,挤眉弄眼,无所不为。到了抢粉汤包子的时候,大家推成一团,跌成一块,鲍廷玺看不上眼。有一个童生,推著出恭,走到察院土墙跟前,把上墙挖个洞,伸手要到外头去接文章,被鲍廷玺看见,要采他过来见太爷。鲍文卿拦住道:「这是我小儿不知世事。相公,你一个正经读书人,快归号里去做文章。倘若太爷看见了,就不便了。」忙拾起些土来把那洞补好,把那个童生送进号去。
看看过了新年,开了印,各县送童生来府里考试。向知府要下到察院去考童生,对鲍文卿父子俩说:“我要下察院去考童生,这些小厮们如果带去巡视,他们就会作弊。你们父子俩是我的心腹人,替我去照顾几天。”鲍文卿领了命,父子俩在察院里巡场查号。安庆七学共考三场。只见那些童生,有代笔的,有传递的,大家丢纸团、扔砖头、挤眉弄眼,无所不为。到了抢粉汤包子的时候,大家推成一团、跌成一块,鲍廷玺看不上眼。有一个童生,借口出恭,走到察院土墙跟前,把土墙挖个洞,伸手要到外面去接文章,被鲍廷玺看见了,要揪他过来见太爷。鲍文卿拦住说:“这是我小儿不懂世事。相公,你一个正经读书人,快回号里去写文章。倘若太爷看见了,就不方便了。”连忙拾起些土来把那洞补好,把那个童生送进号里去。
考事已毕,发出案来,怀宁县的案首叫做季萑。他父亲是个武两榜,同向知府是文武同年,在家候选守备。发案过了几日,季守备进来拜谢,向知府设席相留,席摆在书房里,叫鲍文卿同著出来坐坐。当下季守备首席,向知府主位,鲍文卿坐在横头。季守备道:「老公祖这一番考试,至公至明,合府无人不服。」向知府道:「年先生,这看文字的事,我也荒疏了﹔倒是前日考场里,亏我这鲍朋友在彼巡场,还不曾有甚么弊窦。」此时季守备才晓得这人姓鲍。后来渐渐说到他是一个老梨园脚色,季守备脸上不觉就有些怪物相。向知府道:「而今的人,可谓江河日下。这些中进士、做翰林的,和他说到传道穷经,他便说迂而无当﹔和他说到通今博古,他便说杂而不精。究竟事君交友的所在,全然看不得!不如我这鲍朋友,他虽生意是贱业,倒颇颇多君子之行。」因将他生平的好处说了一番,季守备也就肃然起敬。酒罢,辞了出来。过三四日,倒把鲍文卿请到他家里吃了一餐酒。考案首的儿子季萑,也出来陪坐。鲍文卿见他是一个美貌少年,便问:「少爷尊号?」季守备道:「他号叫做苇萧。」当下吃完了酒,鲍文卿辞了回来,向向知府著实称赞这季少爷好个相貌,将来不可限量。
考试结束后,公布了录取名单,怀宁县的案首叫季萑。他父亲是个武两榜出身,和向知府是文武同年,在家候选守备。发榜过了几天,季守备进来拜谢,向知府设席款留,酒席摆在书房里,叫鲍文卿一起出来坐坐。当下季守备坐首席,向知府坐主位,鲍文卿坐在横头。季守备说:“老公祖这一番考试,至公至明,全府没有人不佩服。”向知府说:“年先生,这看文章的事,我也荒疏了。倒是前日考场里,幸亏我这鲍朋友在那里巡场,还不曾有什么弊病。”这时季守备才知道这人姓鲍。后来渐渐说到他是个老戏子,季守备脸上不觉就有些异样的表情。向知府说:“如今的人,可谓江河日下。这些中进士、做翰林的,和他说到传道穷经,他便说迂腐而不切实际;和他说到通今博古,他便说驳杂而不精。究竟在事君交友的地方,全然看不上眼!不如我这鲍朋友,他虽然从事的是贱业,倒颇多君子之行。”于是把他生平的好处说了一番,季守备也就肃然起敬。酒宴结束,告辞出来。过了三四天,反而把鲍文卿请到他家里吃了一顿酒。考中案首的儿子季萑,也出来陪坐。鲍文卿见他是个美貌少年,便问:“少爷尊号?”季守备说:“他号叫苇萧。”当下吃完酒,鲍文卿告辞回来,向向知府着实称赞这季少爷好相貌,将来不可限量。
又过了几个月,那王家女儿怀著身子,要分娩﹔不想养不下来,死了。鲍文卿父子两个恸哭。向太守倒反劝道:「也罢,这是他各人的寿数,你们不必悲伤了。你小小年纪,我将来少不的再替你娶个媳妇。你们若只管哭时,惹得夫人心里越发不好过了。」鲍文卿也吩咐儿子,叫不要只管哭。但他自己也添了个痰火疾,不时举动,动不动就要咳嗽半夜。意思要辞了向太爷回家去,又不敢说出来。恰好向太爷升了福建汀漳道,鲍文卿向向太守道:「太老爷又恭喜高升,小的本该跟随太老爷去﹔怎奈小的老了,又得了病在身上。小的而今叩辞了太老爷回南京去,丢下儿子跟著太老爷伏侍罢。」向太守道:「老友,这样远路,路上又不好走,你年纪老了,我也不肯拉你去。你的儿子,你留在身边奉侍你,我带他去做甚么!我如今就要进京陛见。我先送你回南京去。我自有道理。」次日,封出一千两银子,叫小厮捧著,拿到书房里来,说道:「文卿,你在我这里一年多,并不曾见你说过半个字的人情。我替你娶个媳妇,又没命死了。我心里著实过意不去。而今这一千两银子,送与你。你拿回家去置些产业,娶一房媳妇,养老送终。我若做官再到南京来,再接你相会。」鲍文卿又不肯受。向道台道:「而今不比当初了。我做府道的人,不穷在这一千两银子。你若不受,把我当做甚么人?」鲍文卿不敢违拗,方才磕头谢了。向道台吩咐叫了一只大船,备酒替他饯行,自己送出宅门。鲍文卿同儿子跪在地下,洒泪告辞。向道台也挥泪和他分手。
又过了几个月,王家的女儿怀了孕,要分娩,没想到难产死了。鲍文卿父子俩痛哭。向太守反而劝道:“算了,这是她自己的寿命,你们不必悲伤了。你年纪还小,我将来少不了再替你娶个媳妇。你们如果只管哭,惹得夫人心里更加难过。”鲍文卿也吩咐儿子,叫他不要只管哭。但他自己也添了痰火病,不时发作,动不动就咳嗽到半夜。心里想辞别向太爷回家去,又不敢说出来。恰好向太爷升任福建汀漳道,鲍文卿对向太守说:“太老爷又恭喜高升,小的本该跟随太老爷去,怎奈小的老了,又得了病在身上。小的现在叩辞太老爷回南京去,留下儿子跟着太老爷服侍吧。”向太守说:“老友,这么远的路,路上又不好走,你年纪大了,我也不肯拉你去。你的儿子,你留在身边侍奉你,我带他去做什么!我现在就要进京面见皇上。我先送你回南京去。我自有安排。”第二天,拿出一千两银子,叫小厮捧着,拿到书房里来,说道:“文卿,你在我这里一年多,并不曾见你说过半个字的人情。我替你娶个媳妇,又没命死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现在这一千两银子,送给你。你拿回家去置些产业,娶一房媳妇,养老送终。我如果做官再到南京来,再接你相会。”鲍文卿又不肯接受。向道台说:“现在不比当初了。我做府道的人,不穷在这一千两银子上。你如果不接受,把我当做什么人?”鲍文卿不敢违抗,才磕头谢了。向道台吩咐叫了一只大船,备酒替他饯行,自己送出宅门。鲍文卿同儿子跪在地上,洒泪告辞。向道台也挥泪和他分手。
鲍文卿父子两个,带著银子,一路来到南京,到家告诉浑家向太老爷这些恩德,举家感激。鲍文卿扶著病出去寻人,把这银子买了一所房子,两副行头,租与两个戏班子穿著﹔剩下的,家里盘缠。又过了几个月,鲍文卿的病渐渐重了,卧床不起。自己知道不好了,那日把浑家、儿子、女儿、女婿,都叫在跟前,吩咐他们:「同心同意,好好过日子,不必等我满服,就娶一房媳妇进来要紧。」说罢,瞑目而逝。合家恸哭,料理后事。把棺材就停在房子中间,开了几日丧。四个总寓的戏子都来吊孝。鲍廷玺又寻阴阳先生寻了一块地,择个日子出殡,只是没人题铭旌。正在踌躇,只见一个青衣人飞跑来了,问道:「这里可是鲍老爹家?」鲍廷玺道:「便是。你是那里来的?」那人道:「福建汀漳道向太老爷来了,轿子已到了门前。」鲍廷玺慌忙换了孝服,穿上青衣,到大门外去跪接。向道台下了轿,看见门上贴著白,问道:「你父亲已是死了?」鲍廷玺哭著应道:「小的父亲死了。」向道台道:「没了几时了?」鲍廷玺道:「明日就是四七。」向道台道:「我陛见回来,从这里过,正要会会你父亲,不想已做故人。你引我到柩前去。」鲍廷玺哭著跪辞,向道台不肯,一直走到柩前,叫著:「老友文卿!」恸哭了一场,上了一炷香,作了四个揖。鲍廷玺的母亲也出来拜谢了。向道台出到厅上,问道:「你父亲几时出殡?」鲍廷玺道:「择在出月初八日。」向道台道:「谁人题的铭旌?」鲍廷玺道:「小的和人商议,说铭旌上不好写。」向道台道:「有甚么不好写!取纸笔过来。」当下鲍廷玺送上纸笔。向道台取笔在手,写道:
鲍文卿父子两个,带着银子,一路来到南京,到家告诉妻子向太老爷的这些恩德,全家感激。鲍文卿扶着病出去找人,用这银子买了一所房子,两副行头,租给两个戏班子穿用;剩下的,作为家里的开销。又过了几个月,鲍文卿的病渐渐加重,卧床不起。自己知道不行了,那天把妻子、儿子、女儿、女婿都叫到跟前,吩咐他们:“同心同意,好好过日子,不必等我服丧期满,就娶一房媳妇进来要紧。”说完,闭眼去世。全家痛哭,料理后事。把棺材就停在房子中间,开了几天丧。四个总寓的戏子都来吊孝。鲍廷玺又找阴阳先生寻了一块地,选个日子出殡,只是没人题写铭旌。正在犹豫,只见一个穿青衣的人飞跑来了,问道:“这里可是鲍老爹家?”鲍廷玺说:“正是。你是从哪里来的?”那人说:“福建汀漳道向太老爷来了,轿子已到了门前。”鲍廷玺慌忙换了孝服,穿上青衣,到大门外跪着迎接。向道台下了轿,看见门上贴着白纸,问道:“你父亲已经死了?”鲍廷玺哭着回答:“小的父亲死了。”向道台问:“死了多久了?”鲍廷玺说:“明天就是四七。”向道台说:“我面见皇上回来,从这里经过,正要会会你父亲,没想到已成故人。你引我到灵柩前去。”鲍廷玺哭着跪辞,向道台不肯,一直走到灵柩前,叫着:“老友文卿!”痛哭了一场,上了一炷香,作了四个揖。鲍廷玺的母亲也出来拜谢。向道台出来到厅上,问道:“你父亲几时出殡?”鲍廷玺说:“选在出月初八日。”向道台问:“谁题的铭旌?”鲍廷玺说:“小的和人商议,说铭旌上不好写。”向道台说:“有什么不好写!拿纸笔过来。”当下鲍廷玺送上纸笔。向道台拿笔在手,写道:
「皇明义民鲍文卿享年五十有九之柩。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福建汀漳道老友向鼎顿首拜题。」
“皇明义民鲍文卿享年五十九岁之灵柩。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福建汀漳道老友向鼎顿首拜题。”
写完,递与他道:「你就照著这个送到亭彩店内去做。」又说道:「我明早就要开船了。还有些少助丧之费,今晚送来与你。」说罢,吃了一杯茶,上轿去了。鲍廷玺随即跟到船上,叩谢过了太老爷回来。晚上,向道台又打发一个管家,拿著一百两银子,送到鲍家。那管家茶也不曾吃,匆匆回船去了。
写完,递给他道:“你就照着这个送到亭彩店里去做。”又说:“我明早就要开船了。还有些少助丧的费用,今晚送来给你。”说完,喝了一杯茶,上轿走了。鲍廷玺随即跟到船上,叩谢了太老爷回来。晚上,向道台又打发一个管家,拿着一百两银子,送到鲍家。那管家茶也不曾喝,匆匆回船去了。
这里到出月初八日,做了铭旌。吹手、亭彩、和尚、道士、歌郎,替鲍老爹出殡,一直出到南门外。同行的人,都出来送殡。在南门外酒楼上摆了几十桌斋。丧事已毕。
这里到出月初八日,做好了铭旌。吹鼓手、亭彩、和尚、道士、歌郎,替鲍老爹出殡,一直出到南门外。同行的人,都出来送殡。在南门外酒楼上摆了几十桌斋饭。丧事完毕。
过了半年有余,一日,金次福走来请鲍老太说话。鲍廷玺就请了在堂屋里坐著,进去和母亲说了。鲍老太走了出来,说道:「金师父,许久不见。今日甚么风吹到此?」金次福道:「正是。好久不曾来看老太,老太在家享福。你那行头而今换了班子穿著了?」老太道:「因为班子在城里做戏,生意行得细,如今换了一个文元班,内中一半也是我家的徒弟,在盱眙、天长这一带走。他那里乡绅财主多,还赚的几个大钱。」金次福道:「这样,你老人家更要发财了。」当下吃了一杯茶,金次福道:「我今日有一头亲事来作成你家廷玺,娶过来倒又可以发个大财。」鲍老太道:「是那一家的女儿?」金次福道:「这人是内桥胡家的女儿。胡家是布政使司的衙门,起初把他嫁了安丰典管当的王三胖。不到一年光景,王三胖就死了。这堂客才得二十一岁,出奇的人才,就上画也是画不就的。因他年纪小,又没儿女,所以娘家主张著嫁人。这王三胖丢给他足有上千的东西。大床一张,凉床一张,四箱、四橱。箱子里的衣裳盛的满满的,手也插不下去。金手镯有两三付,赤金冠子两顶。真珠、宝石,不计其数。还有两个丫头,一个叫做荷花,一个叫做采莲,都跟著嫁了来。你若娶了他与廷玺,他两人年貌也还相合,这是极好的事。」一番话,说得老太满心欢喜,向他说道:「金师父,费你的心!我还要托我家姑爷出去访访﹔访的确了,来寻你老人家做媒。」金次福道:「这是不要访的,──也罢,访访也好。我再来讨回信。」说罢,去了。鲍廷玺送他出去。到晚,他家姓归的姑爷走来,老太一五一十,把这些话告诉他,托他出去访。归姑爷又问老太要了几十个钱带著,明日早上去吃茶。
过了半年多,有一天,金次福走来请鲍老太说话。鲍廷玺就请他到堂屋里坐下,进去告诉了母亲。鲍老太走出来,说道:“金师父,好久不见。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金次福说:“是啊。好久没来看老太,老太在家享福。你那戏班子的行头现在换给别的班子穿了吗?”老太说:“因为班子在城里做戏,生意不太好,如今换了一个文元班,里面一半也是我家的徒弟,在盱眙、天长这一带跑。那里乡绅财主多,还能赚几个大钱。”金次福说:“这样,你老人家更要发财了。”当下喝了一杯茶,金次福说:“我今天有一门亲事来成全你家廷玺,娶过来倒又可以发个大财。”鲍老太问:“是哪家的女儿?”金次福说:“这人是内桥胡家的女儿。胡家是布政使司的衙门,起初把她嫁给了安丰典当铺的王三胖。不到一年光景,王三胖就死了。这女人才二十一岁,长得特别标致,就是画也画不出来。因为她年纪小,又没有儿女,所以娘家主张让她再嫁。这王三胖留给她的东西足有上千两银子。大床一张,凉床一张,四个箱子、四个橱柜。箱子里的衣裳装得满满的,手都插不进去。金手镯有两三副,赤金冠子两顶。珍珠、宝石,数都数不清。还有两个丫头,一个叫荷花,一个叫采莲,都跟着嫁过来。你如果娶了她给廷玺,他们两人年纪相貌也还相配,这是极好的事。”这一番话,说得老太满心欢喜,对她说:“金师父,费你的心了!我还要托我家姑爷出去打听打听;打听确实了,再来找你老人家做媒。”金次福说:“这是不用打听的——也罢,打听打听也好。我再来讨回信。”说完,就走了。鲍廷玺送他出去。到了晚上,他家姓归的姑爷来了,老太一五一十把这些话告诉他,托他出去打听。归姑爷又问老太要了几十个钱带着,明天早上去喝茶。
次日,走到一个做媒的沈天孚家。沈天孚的老婆也是一个媒婆,有名的沈大脚。归姑爷到沈天孚家,拉出沈天孚来,在茶馆里吃茶,就问起这头亲事。沈天孚道:「哦!你问的是胡七喇子么?他的故事长著哩!你买几个烧饼来,等我吃饱了和你说。」归姑爷走到隔壁买了八个烧饼,拿进茶馆来,同他吃著,说道:「你说这故事罢。」沈天孚道:「慢些,待我吃完了说。」当下把烧饼吃完了,说道:「你问这个人怎的?莫不是那家要娶他?这个堂客是娶不得的!若娶进门,就要一把天火!」归姑爷道:「这是怎的?」沈天孚道:「他原是跟布政使司胡偏头的女儿。偏头死了,他跟著哥们过日子。他哥不成人,赌钱吃酒,把布政使的缺都卖掉了。因他有几分颜色,从十七岁上就卖与北门桥来家做小。他做小不安本分,人叫他『新娘』,他就要骂,要人称呼他是『太太』。被大娘子知道,一顿嘴巴子,赶了出来。复后嫁了王三胖。王三胖是一个侯选州同,他真正是太太了。他做太太又做的过了:把大呆的儿子、媳妇,一天要骂三场﹔家人、婆娘,两天要打八顿。这些人都恨如头醋。不想不到一年,三胖死了。儿子疑惑三胖的东西都在他手里,那日进房来搜﹔家人、婆娘又帮著,图出气。这堂客有见识,预先把一匣子金珠首饰,一总倒在马桶里。那些人在房里搜了一遍,搜不出来﹔又搜太太身上,也搜不出银钱来。他借此就大哭大喊,喊到上元县堂上去了,出首儿子。上元县传齐了审,把儿子责罚了一顿,又劝他道:『你也是嫁过了两个丈夫的了,还守甚么节!看这光景,儿子也不能和你一处同住,不如叫他分个产业给你,另在一处。你守著,也由你﹔你再嫁,也由你。』当下处断出来,他另分几间房子,在胭脂巷住。就为这胡七喇子的名声,没有人敢惹他。这事有七八年了。他怕不也有二十五六岁,他对人自说二十一岁。」归姑爷道:「他手头有千把银子的话,可是有的?」沈天孚道:「大约这几年也花费了。他的金珠首饰,锦缎衣服,也还值五六百银子。这是有的。」归姑爷心里想道:「果然有五六百银子,我丈母心里也欢喜了。若说女人会撒泼,我那怕磨死倪家这小孩子!」因向沈天孚道:「天老,这要娶他的人,就是我丈人抱养这个小孩子。这亲事是他家教师金次福来说的。你如今不管他喇子不喇子,替他撮合成了,自然重重的得他几个媒钱。你为甚么不做?」沈天孚道:「这有何难,我到家叫我家堂客同他一说,管包成就。只是谢媒钱在你。」归姑爷道:「这个自然。我且去罢,再来讨你的回信。」当下付了茶钱,出门来,彼此散了。
第二天,归姑爷走到做媒的沈天孚家。沈天孚的老婆也是个媒婆,有名的沈大脚。归姑爷到沈天孚家,拉出沈天孚来,在茶馆里喝茶,就问起这门亲事。沈天孚说:“哦!你问的是胡七喇子吗?她的故事长着呢!你买几个烧饼来,等我吃饱了和你说。”归姑爷走到隔壁买了八个烧饼,拿进茶馆来,和他一起吃,说道:“你说这故事吧。”沈天孚说:“慢点,等我吃完了说。”当下把烧饼吃完了,说道:“你问这个人干什么?莫非是哪家要娶她?这个女人是娶不得的!如果娶进门,就要惹来一场天火!”归姑爷问:“这是怎么回事?”沈天孚说:“她原是布政使司胡偏头的女儿。胡偏头死了,她跟着哥哥们过日子。她哥不成器,赌钱喝酒,把布政使的职位都卖掉了。因为她有几分姿色,从十七岁上就被卖到北门桥来家做小妾。她做小妾不安分,别人叫她‘新娘’,她就骂人,要人称呼她‘太太’。被大老婆知道了,一顿耳光,赶了出来。后来又嫁给了王三胖。王三胖是个候选州同,她真正成了太太。她做太太又做得过分了:把前妻的儿子、媳妇,一天要骂三场;家人、仆妇,两天要打八顿。这些人都恨得咬牙切齿。没想到不到一年,王三胖死了。儿子怀疑王三胖的东西都在她手里,那天进房来搜;家人、仆妇又帮着,想出气。这女人有见识,预先把一匣子金珠首饰,全都倒进马桶里。那些人在房里搜了一遍,搜不出来;又搜她身上,也搜不出银钱来。她借此就大哭大喊,闹到上元县衙门去了,告了儿子一状。上元县传齐了人审问,把儿子责罚了一顿,又劝她说:‘你也是嫁过两个丈夫的人了,还守什么节!看这情形,儿子也不能和你一起住,不如叫他分些产业给你,另住一处。你守寡,由你;你再嫁,也由你。’当时判决下来,她另分了几间房子,在胭脂巷住。就因为胡七喇子这个名声,没人敢惹她。这事有七八年了。她恐怕也有二十五六岁了,她对别人说自己二十一岁。”归姑爷问:“她手头有上千两银子的话,可是真的?”沈天孚说:“大约这几年也花掉了。她的金珠首饰、锦缎衣服,还值五六百两银子。这是有的。”归姑爷心里想道:“果然有五六百两银子,我丈母娘心里也欢喜了。如果说女人会撒泼,我哪怕磨死倪家这小孩子!”于是对沈天孚说:“天老,这要娶她的人,就是我丈人抱养的这个小孩子。这门亲事是他家教师金次福来说的。你现在不管她喇子不喇子,替她撮合成了,自然重重地得她几个媒钱。你为什么不做?”沈天孚说:“这有什么难的,我回家叫我老婆跟她说,包管能成。只是谢媒钱在你身上。”归姑爷说:“这个自然。我先走了,再来讨你的回信。”当下付了茶钱,出门来,两人各自散了。
沈天孚回家来和沈大脚说。沈大脚摇著头道:「天老爷!这位奶奶可是好惹的!他又要是个官,又要有钱,又要人物齐整,又要上无公婆,下无小叔、姑子。他每日睡到日中才起来,横草不拿,竖草不拈,每日要吃八分银子药。他又不吃大荤,头一日要鸭子,第二日要鱼,第三日要茭儿菜鲜笋做汤。闲著没事,还要橘饼、圆眼、莲米搭嘴。酒量又大,每晚要炸麻雀,盐水虾,吃三斤百花酒。上床睡下,两个丫头轮流著捶腿,捶到四更鼓尽才歇。我方才听见你说的,是个戏子家,──戏子家有多大汤水弄这位奶奶家去!」沈天孚道:「你替他架些空罢了!」沈大脚商议道:「我如今把这做戏子的话藏起不要说,也并不必说他家弄行头。只说他是个举人,不日就要做官﹔家里又开著字号店,广有田地。这个说法好么?」沈天孚道:「最好!最好!你就这么说去!」
沈天孚回家后跟沈大脚说了这事。沈大脚摇头说:“老天爷!这位奶奶可不是好惹的!她既要对方是个官,又要有钱,又要长相端正,又要上无公婆,下无小叔、小姑。她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横草不拿,竖草不拈,每天要吃八分银子的药。她又不吃大荤,第一天要吃鸭子,第二天要吃鱼,第三天要用茭儿菜和鲜笋做汤。闲着没事,还要吃橘饼、桂圆、莲子当零食。酒量又大,每晚要炸麻雀、盐水虾,喝三斤百花酒。上床睡觉时,两个丫头轮流给她捶腿,捶到四更天快完才停。我刚才听你说的,是个戏子家——戏子家有多大能耐能把这位奶奶娶回去!”沈天孚说:“你替他吹嘘一下就行了!”沈大脚商量道:“我现在把他是戏子这事藏起来不说,也不必说他家置办行头。只说他是举人,不久就要做官;家里又开着字号店,有很多田地。这样说行吗?”沈天孚说:“最好!最好!你就这么说去!”
当下沈大脚吃了饭,一直走到胭脂巷,敲开了门。丫头荷花迎著出来问:「你是那里来的?」沈大脚道:「这里可是王太太家?」荷花道:「便是。你有甚么话说?」沈大脚道:「我是替王太太讲喜事的。」荷花道:「请在堂屋里坐。太太才起来,还不曾停当。」沈大脚说道:「我在堂屋里坐怎的,我就进房里去见太太。」当下揭开门帘进房,只见王太太坐在床沿上裹脚,采莲在傍边捧著矾盒子。王太太见他进来,晓得他为媒婆,就叫他坐下,叫拿茶与他吃。看著太太两只脚足足裹了有三顿饭时才裹完了﹔又慢慢梳头、洗脸、穿衣服,直弄到日头趖西才清白。因问道:「你贵姓?有甚么话来说?」沈大脚道:「我姓沈。因有一头亲事来效劳,将来好吃太太喜酒。」王太太道:「是个甚么人家?」沈大脚道:「是我们这水西门大街上鲍府上,人都叫他鲍举人家。家里广有田地,又开著字号店,足足有千万贯家私。本人二十三岁,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儿女,要娶一个贤慧太太当家,久已说在我肚里了。我想这个人家,除非是你这位太太才去得,所以大胆来说。」王太太道:「这举人是他家甚么人?」沈大脚道:「就是这要娶亲的老爷了,他家那还有第二个!」王太太道:「是文举,武举?」沈大脚道:「他是个武举。扯的动十个力气的弓,端的起三百斤的制子,好不有力气!」王太太道:「沈妈,你料想也知道我是见过大事的,不比别人。想著一初到王府上,才满了月,就替大女儿送亲,送到孙乡绅家。那孙乡绅家三间大敞厅,点了百十枝大蜡烛,摆著糖斗、糖仙,吃一看二眼观三的席,戏子细吹细打,把我迎了进去。孙家老太太,戴著凤冠,穿著霞帔,把我奉在上席正中间,脸朝下坐了。我头上戴著黄豆大珍珠的拖挂,把脸都遮满了,一边一个丫头拿手替我分开了,才露出嘴来吃他的蜜饯茶。唱了一夜戏,吃了一夜酒。第二日回家,跟了去的四个家人婆娘,把我白绫织金裙子上弄了一点灰,我要把他一个个都处死了﹔他四个一齐走进来跪在房里,把头在地板上磕的扑通扑通的响,我还不开恩饶他哩。沈妈,你替我说这事,须要十分的实﹔若有半些差池,我手里不能轻轻的放过了你。」沈大脚道:「这个何消说。我从来是一点水一个泡的人,比不得媒人嘴。若扯了一字谎,明日太太访出来,我自己把这两个脸巴子送来给太太掌嘴。」王太大道:「果然如此?好了,你到那人家说去。我等你回信。」当下包了几十个钱,又包了些黑枣、青饼之类,叫他带回去与娃娃吃。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忠厚子弟,成就了恶姻缘﹔骨肉分张,又遇著亲兄弟。不知这亲事说成否,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沈大脚吃了饭,一直走到胭脂巷,敲开了门。丫头荷花迎出来问:“你是哪里来的?”沈大脚说:“这里是王太太家吗?”荷花说:“是的。你有什么话说?”沈大脚说:“我是替王太太说亲事的。”荷花说:“请在堂屋里坐。太太刚起来,还没收拾好。”沈大脚说:“我在堂屋里坐什么,我直接进房里去见太太。”当下掀开门帘进了房,只见王太太坐在床沿上裹脚,采莲在旁边捧着矾盒子。王太太见她进来,知道她是媒婆,就叫她坐下,让人拿茶给她喝。看着太太两只脚足足裹了有三顿饭的工夫才裹完;又慢慢梳头、洗脸、穿衣服,一直弄到太阳西斜才收拾停当。于是问道:“你贵姓?有什么话来说?”沈大脚说:“我姓沈。因为有一门亲事来效劳,将来好喝太太的喜酒。”王太太说:“是个什么样的人家?”沈大脚说:“是我们这水西门大街上的鲍府上,人们都叫他鲍举人家。家里有很多田地,又开着字号店,足足有千万贯家产。本人二十三岁,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儿女,要娶一个贤惠的太太当家,这事我早就心里有数了。我想这样的人家,除非是您这位太太才配得上,所以大胆来说。”王太太说:“这举人是他家什么人?”沈大脚说:“就是这位要娶亲的老爷,他家哪还有第二个!”王太太说:“是文举人,还是武举人?”沈大脚说:“他是个武举人。拉得动十个力气的弓,端得起三百斤的制子,好不有力气!”王太太说:“沈妈,你料想也知道我是见过大世面的,不比别人。想当初我刚到王府上,才满了月,就替大女儿送亲,送到孙乡绅家。那孙乡绅家三间大敞厅,点了一百多支大蜡烛,摆着糖斗、糖仙,吃一看二眼观三的宴席,戏班子细吹细打,把我迎了进去。孙家老太太,戴着凤冠,穿着霞帔,把我奉在上席正中间,脸朝下坐着。我头上戴着黄豆大珍珠的拖挂,把脸都遮满了,一边一个丫头用手替我分开,才露出嘴来吃她的蜜饯茶。唱了一夜戏,喝了一夜酒。第二天回家,跟去的四个仆妇,把我白绫织金裙子上弄了一点灰,我要把她们一个个都处死;她们四个一齐走进来跪在房里,把头在地板上磕得扑通扑通响,我还不开恩饶她们呢。沈妈,你替我说这事,必须十分实在;若有半点差错,我手里不能轻轻放过你。”沈大脚说:“这个还用说。我从来是一点水一个泡的人,比不得媒人的嘴。若扯了一个字的谎,明天太太查出来,我自己把这两个脸巴子送来给太太掌嘴。”王太太说:“果然如此?好了,你到那人家去说。我等你回信。”当下包了几十个钱,又包了些黑枣、青饼之类的东西,叫她带回去给小孩吃。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忠厚子弟,成就了恶姻缘;骨肉分离,又遇着亲兄弟。不知这亲事说成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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