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老和尚听了老妇人这一番话,跪在地下哀告。老妇人道:「我怎能救你?只好指你一条路去寻一个人。」老和尚道:「老菩萨!却叫贫僧去寻一个甚么人?求指点了我去!」老妇人道:「离此处有一里多路,有个小小山冈,叫做明月岭。你从我这屋后山路过去,还可以近得几步。你到那岭上,有一个少年在那里打弹子。你却不要问他,只双膝跪在他面前。等他问你,你再把这些话向他说。只有这一个人还可以救你。你速去求他。却也还拿不稳。设若这个人还不能救你,我今日说破这个话,连我的性命只好休了!」老和尚听了,战战兢兢,将葫芦里打满了酒,谢了老妇人,在屋后攀藤附葛上去。果然走不到一里多路,一个小小山冈,山冈上一个少年在那里打弹子。山洞里嵌著一块雪白的石头,不过铜钱大,那少年觑的较近,弹子过处,一下下都打了一个准。老和尚近前看那少年时,头戴武巾,身穿藕色战袍,白净面皮,生得十分美貌。那少年弹子正打得酣边,老和尚走来,双膝跪在他面前。那少年正要问时,山凹里飞起一阵麻雀。那少年道:「等我打了这个雀儿看!」手起弹子落,把麻雀打死了一个坠下去。那少年看见老和尚含著眼泪跪在跟前,说道:「老师父,你快请起来。你的来意,我知道了。我在此学弹子,正为此事。但才学到九分,还有一分未到,恐怕还有意外之失,所以不敢动手。今日既遇著你来,我也说不得了,想是他毕命之期。老师父,你不必在此耽误。你快将葫芦酒拿到庵里去,脸上万不可做出慌张之像,更不可做出悲伤之像来。你到那里,他叫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一毫不可违拗他,我自来救你。」
话说老和尚听了老妇人这番话,跪在地上哀求。老妇人说:“我怎么能救你?只能指给你一条路,让你去找一个人。”老和尚说:“老菩萨!却叫贫僧去找一个什么人?求您指点我去!”老妇人说:“离这里一里多路,有个小山冈,叫明月岭。你从我屋后的山路过去,还能近几步。你到那岭上,有个少年在那里打弹子。你不要问他,只管双膝跪在他面前。等他问你,你再把这些话告诉他。只有这个人还能救你。你快去求他。但也还说不准。假如这个人还不能救你,我今天说破这话,连我的性命也只好完了!”老和尚听了,战战兢兢,把葫芦里打满了酒,谢了老妇人,从屋后攀着藤条葛藤爬上去。果然走了不到一里多路,有个小山冈,山冈上一个少年在那里打弹子。山洞里嵌着一块雪白的石头,不过铜钱大小,那少年瞄得较近,弹子飞过,一下下都打得很准。老和尚走近看那少年时,头戴武巾,身穿藕色战袍,白净面皮,生得十分英俊。那少年弹子正打得兴起,老和尚走来,双膝跪在他面前。那少年正要问时,山凹里飞起一阵麻雀。少年说:“等我打了这只麻雀看看!”手起弹子落,把一只麻雀打死掉了下来。那少年看见老和尚含着眼泪跪在跟前,说道:“老师父,你快请起来。你的来意,我知道了。我在这里学弹子,正是为了这件事。但才学到九分,还有一分没到,恐怕还有意外失误,所以不敢动手。今天既然遇到你来,我也顾不得了,想必是他该丧命的时候了。老师父,你不必在这里耽误。你快把葫芦酒拿到庵里去,脸上万万不可做出慌张的样子,更不可做出悲伤的样子。你到那里,他叫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一点不可违抗他,我自然会来救你。”
老和尚没奈何,只得捧著酒葫芦,照依旧路,来到庵里。进了第二层,只见恶和尚坐在中间床上,手里已是拿著一把明晃晃的钢刀,问老和尚道:「你怎么这时才来?」老和尚道:「贫僧认不得路,走错了,慢慢找了回来。」恶和尚道:「这也罢了,你跪下罢!」老和尚双膝跪下。恶和尚道:「跪上些来!」老和尚见他拿著刀,不敢上去。恶和尚道:「你不上来,我劈面就砍来!」老和尚只得膝行上去。恶和尚道:「你褪了帽子罢!」老和尚含著眼泪,自己除了帽子。恶和尚把老和尚的光头捏一捏,把葫芦药酒倒出来吃了一口,左手拿著酒,右手执著风快的刀,在老和尚头上试一试,比个中心。老和尚此时尚未等他劈下来,那魂灵已在顶门里冒去了。恶和尚比定中心,知道是脑子的所在,一劈出了,恰好脑浆迸出,赶热好吃。当下比定了中心,手持钢刀,向老和尚头顶心里劈将下来。不想刀口未曾落老和尚头上,只听得门外飕的一声,一个弹子飞了进来,飞到恶和尚左眼上。恶和尚大惊,丢了刀,放下酒,将只手捺著左眼,飞跑出来,到了外一层。迦蓝菩萨头上坐著一个人。恶和尚抬起头来,又是一个弹子,把眼打瞎。恶和尚跌倒了。那少年跳了下来,进里面一层。老和尚已是吓倒在地。那少年道:「老师父,快起来走!」老和尚道:「我吓软了!其实走不动了!」那少年道:「起来!我背著你走!」便把老和尚扯起来,驮在身上,急急出了庵门,一口气跑了四十里。那少年把老和尚放下,说道:「好了﹔老师父脱了这场大难,自此,前途吉庆无虞。」老和尚方才还了魂,跪在地下拜谢,问:「恩人尊姓大名?」那少年道:「我也不过要除这一害,并非有意救你。你得了命,你速去罢,问我的姓名怎的?」老和尚又问,总不肯说。老和尚只得向前膜拜了九拜,说道:「且辞别了恩人,不死当以厚报!」拜毕起来,上路去了。
老和尚没办法,只得捧着酒葫芦,照原路回到庵里。进了第二层门,只见恶和尚坐在中间床上,手里已经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问老和尚道:“你怎么这时才来?”老和尚说:“贫僧不认识路,走错了,慢慢找回来。”恶和尚说:“这也罢了,你跪下吧!”老和尚双膝跪下。恶和尚说:“跪上来些!”老和尚见他拿着刀,不敢上去。恶和尚说:“你不上来,我迎面就砍来!”老和尚只得跪着挪上去。恶和尚说:“你摘下帽子吧!”老和尚含着眼泪,自己摘了帽子。恶和尚把老和尚的光头捏了捏,把葫芦里的药酒倒出来喝了一口,左手拿着酒,右手握着锋利的刀,在老和尚头上试了试,比划中心位置。老和尚这时还没等他劈下来,魂灵已经飞到顶门外面去了。恶和尚比定中心,知道是脑子的所在,一劈下去,正好脑浆迸出,趁热好吃。当下比定了中心,手持钢刀,向老和尚头顶心劈将下来。没想到刀口还没落到老和尚头上,只听得门外飕的一声,一个弹子飞了进来,飞到恶和尚左眼上。恶和尚大惊,丢了刀,放下酒,用手按住左眼,飞跑出来,到了外一层。迦蓝菩萨头上坐着一个人。恶和尚抬起头来,又是一个弹子,把眼打瞎。恶和尚跌倒了。那少年跳了下来,进到里面一层。老和尚已经吓倒在地。那少年说:“老师父,快起来走!”老和尚说:“我吓软了!实在走不动了!”那少年说:“起来!我背着你走!”便把老和尚拉起来,驮在身上,急急出了庵门,一口气跑了四十里。那少年把老和尚放下,说道:“好了;老师父脱了这场大难,从此以后,前途吉祥平安,没有忧虑。”老和尚这才还了魂,跪在地上拜谢,问:“恩人尊姓大名?”那少年说:“我也不过是要除掉这一害,并非有意救你。你得了命,你快去吧,问我的姓名干什么?”老和尚又问,总不肯说。老和尚只得向前膜拜了九拜,说道:“暂且辞别恩人,不死的话一定厚报!”拜完起来,上路去了。
那少年精力已倦,寻路旁一个店内坐下。只见店里先坐著一个人,面前放著一个盒子。那少年看那人时,头戴孝巾,身穿白布衣服,脚下芒鞋,形容悲戚,眼下许多泪痕,便和他拱一拱手,对面坐下。那人笑道:「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把弹子打瞎人的眼睛,却来这店里坐的安稳!」那少年道:「老先生从那里来?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人道:「我方才原是笑话。剪除恶人,救拔善类,这是最难得的事。你长兄尊姓大名?」那少年道:「我姓萧,名采,字云仙,舍下就在这成都府二十里外东山住。」那人惊道:「成都二十里外东山有一位萧昊轩先生,可是尊府?」萧云仙惊道:「这便是家父。老先生怎么知道?」那人道:「原来就是尊翁。」便把自己姓名说下,并因甚来四川:「在同官县会见县令尤公,曾有一书与尊大人。我因寻亲念切,不曾绕路到尊府。长兄,你方才救的这老和尚,我却也认得他。不想邂逅相逢。看长兄如此英雄,便是昊轩先生令郎。可敬!可敬!」萧云仙道:「老先生既寻著太老先生,如何不同在一处?如今独自又往那里去?」郭孝子见问这话,哭起来道:「不幸先君去世了。这盒子里便是先君的骸骨。我本是湖广人,而今把先君骸骨背到故乡去归葬。」萧云仙垂泪道:「可怜!可怜!但晚生幸遇著老先生,不知可以拜请老先生同晚生到舍下去会一会家君么?」郭孝子道:「本该造府恭谒,奈我背著先君的骸骨不便,且我归葬心急。致意尊大人,将来有便,再来奉谒罢。」因在行李内取出尤公的书子来,递与萧云仙。又拿出百十个钱来,叫店家买了三角酒,割了二斤肉,和些蔬菜之类,叫店主人整治起来,同萧云仙吃著,便向他道:「长兄,我和你一见如故,这最是人生最难得的事。况我从陕西来,就有书子投奔的是尊大人,这个就更比初交的不同了。长兄,像你这样事,是而今世上人不肯做的,真是难得。但我也有一句话要劝你,可以说得么?」萧云仙道:「晚生年少,正要求老先生指教,有话怎么不要说?」郭孝子道:「这冒险捐躯,都是侠客的勾当。而今比不得春秋、战国时,这样事就可以成名。而今是四海一家的时候,任你荆轲、聂政,也只好叫做乱民。像长兄有这样品貌材艺,又有这般义气肝胆,正该出来替朝廷效力。将来到疆场,一刀一鎗,博得个封妻荫子,也不枉了一个青史留名。不瞒长兄说,我自幼空自学了一身武艺,遭天伦之惨,奔波辛苦,数十余年。而今老了,眼见得不中用了。长兄年力鼎盛,万不可蹉跎自误。你须牢记老拙今日之言。」萧云仙道:「晚生得蒙老先生指教,如拨云见日,感谢不尽。」又说了些闲话。次早,打发了店钱,直送郭孝子到二十里路外岔路口,彼此洒泪分别。
那少年精力已经疲倦,就在路边一家店里坐下。只见店里先坐了一个人,面前放着一个盒子。少年看那人时,头上戴着孝巾,身穿白布衣服,脚穿草鞋,面容悲伤,眼下有许多泪痕,便向他拱了拱手,在对面坐下。那人笑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你用弹子打瞎了别人的眼睛,却还安稳地坐在这店里!”少年说:“老先生从哪里来?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人说:“我刚才原是开玩笑。铲除恶人,救助好人,这是最难得的事。你这位兄弟尊姓大名?”少年说:“我姓萧,名采,字云仙,我家就住在成都府二十里外的东山。”那人惊讶道:“成都二十里外东山有一位萧昊轩先生,可是你家?”萧云仙惊讶道:“那正是家父。老先生怎么知道的?”那人说:“原来就是你父亲。”便报了自己的姓名,并说明为何来四川:“我在同官县会见了县令尤公,他曾有一封信给你父亲。我因寻亲心切,没有绕路去你家。兄弟,你刚才救的那位老和尚,我也认识他。没想到在这里偶然相遇。看兄弟如此英雄,果然是昊轩先生的儿子。可敬!可敬!”萧云仙说:“老先生既然找到了令尊,为何不在一起?如今独自一人又要去哪里?”郭孝子听问这话,哭起来说:“不幸先父去世了。这盒子里就是先父的遗骨。我本是湖广人,现在要把先父的遗骨背回故乡安葬。”萧云仙流泪说:“可怜!可怜!但晚辈有幸遇到老先生,不知能否请老先生同晚辈到我家去见见家父?”郭孝子说:“本该登门拜访,无奈我背着先父的遗骨不方便,而且我归葬心切。请代我向令尊致意,将来有机会,再来拜访吧。”于是从行李中取出尤公的信,递给萧云仙。又拿出百十个钱,叫店家买了三角酒,割了二斤肉,和一些蔬菜之类,让店主人整治好,同萧云仙吃着,便对他说:“兄弟,我和你一见如故,这是人生最难得的事。况且我从陕西来,就有信投奔的是令尊,这更比初次结交的不同。兄弟,像你做的这种事,是如今世上人不肯做的,真是难得。但我有一句话要劝你,可以说吗?”萧云仙说:“晚辈年轻,正要求老先生指教,有话怎么不能说?”郭孝子说:“这冒险牺牲,都是侠客的行为。如今不比春秋、战国时候,做这样的事就可以成名。如今是四海一家的时代,就算是荆轲、聂政,也只能叫做乱民。像兄弟有这样的品貌才能,又有这样的义气胆量,正该出来为朝廷效力。将来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也不枉在青史上留名。不瞒兄弟说,我自幼空学了一身武艺,遭遇家父惨死,奔波辛苦,数十年。如今老了,眼见得不中用了。兄弟年富力强,万万不可虚度光阴,耽误自己。你要牢记我今日的话。”萧云仙说:“晚辈蒙老先生指教,如拨云见日,感激不尽。”又说了一些闲话。第二天早上,付了店钱,一直送郭孝子到二十里外的岔路口,彼此洒泪分别。
萧云仙回到家中,问了父亲的安,将尤公书子呈上看过。萧昊轩道:「老友与我相别二十年,不通音问﹔他今做官适意,可喜!可喜!」又道:「郭孝子武艺精能,少年与我齐名,可惜而今和我都老了。他今求的他太翁骸骨归葬,也算了过一生心事。」萧云仙在家奉事父亲。过了半年,松藩卫边外生番与内地民人互市,因买卖不公,彼此吵闹起来。那番子性野,不知王法,就持了刀杖器械,大打一仗。弓兵前来护救,都被他杀伤了,又将青枫城一座强占了去。巡抚将事由飞奏到京,朝廷看了本章,大怒,奉旨:差少保平治前往督师,务必犁庭扫穴,以章天讨。平少保得了圣旨,星飞出京,到了松藩驻劄。萧昊轩听了此事,唤了萧云仙到面前,吩咐道:「我听得平少保出师,现驻松藩,征勦生番。少保与我有旧。你今前往投军,说出我的名姓,少保若肯留在帐下效力,你也可以借此报效朝廷。正是男子汉发奋有为之时!」萧云仙道:「父亲年老,儿子不敢远离膝下。」萧昊轩道:「你这话就不是了。我虽年老,现在并无病痛,饭也吃得,觉也睡得,何必要你追随左右?你若是借口不肯前去,便是贪图安逸,在家恋著妻子,乃是不孝之子,从此你便不许再见我的面了!」几句话,让的萧云仙闭口无言,只得辞了父亲,拴束行李,前去投军。一路程途,不必细说。这一日,离松藩卫还有一站多路,因出店太早,走了十多里,天尚未亮。萧云仙背著行李,正走得好,忽听得背后有脚步响。他便跳开一步,回转头来,只见一个人,手持短棍,正待上前来打他,早被他飞起一脚,踢倒在地。萧云仙夺了他手中短棍,劈头就要打。那人在地下喊道:「看我师父面上,饶恕我罢!」萧云仙住了手,问道:「你师父是谁?」那时天色已明,看那人时,三十多岁光景,身穿短袄,脚下八搭麻鞋,面上微有髭须。那人道:「小人姓木,名耐,是郭孝子的徒弟。」萧云仙一把拉起来,问其备细。木耐将曾经短路,遇郭孝子,将他收为徒弟的一番话说了一遍。萧云仙道:「你师父,我也认得。你今番待往那里去?」木耐道:「我听得平少保征番,现在松藩招军,意思要到那里去投军。因途间缺少盘缠,适才得罪长兄,休怪!」萧云仙道:「既然如此,我也是投军去的,便和你同行,何如?」木耐大喜,情愿认做萧云仙的亲随伴当。一路来到松藩,在中军处递了投充的呈词。少保传令细细盘问来历,知道是萧浩的儿子,收在帐下,赏给千总职衔,军前效力。木耐赏战粮一分,听候调遣。
萧云仙回到家中,向父亲请安,并把尤公的信呈上给父亲看。萧昊轩说:“老朋友和我分别二十年,不通音讯;他现在做官得意,可喜可贺!”又说:“郭孝子武艺精湛,年轻时和我齐名,可惜如今我们都老了。他现在找到他父亲的遗骨归葬,也算是了却了一生的心愿。”萧云仙在家侍奉父亲。过了半年,松藩卫边境外的生番与内地百姓进行贸易,因为买卖不公,彼此争吵起来。那些番人性格野蛮,不懂王法,就拿着刀棍器械,大打一仗。弓兵前来保护救援,都被他们杀伤,他们还强行占领了青枫城。巡抚将此事紧急奏报京城,朝廷看了奏章,大怒,奉旨:派少保平治前去督师,务必彻底剿灭,以彰显天朝的讨伐。平少保接到圣旨,星夜出京,到达松藩驻扎。萧昊轩听说此事,叫来萧云仙到面前,吩咐道:“我听说平少保出兵,现在驻扎在松藩,征剿生番。少保和我有旧交。你现在前去投军,说出我的名字,少保如果肯留你在帐下效力,你也可以借此报效朝廷。这正是男子汉奋发有为的时候!”萧云仙说:“父亲年迈,儿子不敢远离您身边。”萧昊轩说:“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虽然年老,但现在没有病痛,饭吃得下,觉睡得着,何必非要你跟在身边?你如果借口不肯前去,就是贪图安逸,在家留恋妻子,这是不孝之子,从此你就不许再见我的面了!”几句话说得萧云仙闭口无言,只得辞别父亲,收拾行李,前去投军。一路上的行程,不必细说。这一天,离松藩卫还有一站多路,因为出店太早,走了十多里,天还没亮。萧云仙背着行李,正走得好,忽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他便跳开一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手持短棍,正要上前来打他,早被他飞起一脚,踢倒在地。萧云仙夺过他手中的短棍,劈头就要打。那人在下面喊道:“看在我师父面上,饶了我吧!”萧云仙停住手,问道:“你师父是谁?”这时天色已亮,看那人时,三十多岁的样子,身穿短袄,脚穿八搭麻鞋,脸上微微有胡须。那人说:“小人姓木,名耐,是郭孝子的徒弟。”萧云仙一把拉他起来,问明详细情况。木耐把曾经拦路抢劫,遇到郭孝子,被他收为徒弟的事说了一遍。萧云仙说:“你师父,我也认识。你现在打算去哪里?”木耐说:“我听说平少保征讨番人,现在松藩招兵,打算去那里投军。因为路上缺少盘缠,刚才得罪了兄长,请别见怪!”萧云仙说:“既然如此,我也是去投军的,就和你同行,怎么样?”木耐大喜,情愿认作萧云仙的亲随伴当。一路来到松藩,在中军处递交了投军的呈文。少保传令仔细盘问来历,知道是萧浩的儿子,收在帐下,赏给千总职衔,在军前效力。木耐赏给一份战粮,听候调遣。
过了几日,各路粮饷俱已调齐,少保升帐,传下将令,叫各弁在辕门听候。萧云仙早到,只见先有两位都督在辕门上。萧云仙请了安,立在旁边。听那一位都督道:「前日总镇马大老爷出兵,竟被青枫城的番子用计挖了陷坑,连人和马都跌在陷坑里。马大老爷受了重伤,过了两天,伤发身死。现今尸首并不曾找著。马大老爷是司礼监老公公的姪儿,现今内里传出信来,务必要找寻尸首。若是寻不著,将来不知是个怎么样的处分!这事怎了?」这一位都督道:「听见青枫城一带几十里是无水草的,要等冬天积下大雪,到春融之时,那山上雪水化了,淌下来,人和牲口才有水吃。我们到那里出兵,只消几天没有水吃,就活活的要渴死了,那里还能打甚么仗!」萧云仙听了,上前禀道:「两位太爷不必费心。这青枫城是有水草的,不但有,而且水草最为肥饶。」两都督道:「萧千总,你曾去过不曾?」萧云仙道:「卑弁不曾去过。」两位都督道:「可又来!你不曾去过,怎么得知道?」萧云仙道:「卑弁在史书上看过,说这地方水草肥饶。」两都督变了脸道:「那书本子上的话,如何信得!」萧云仙不敢言语。
过了几天,各路粮饷都已调齐,少保升帐,传下将令,叫各军官在辕门听候。萧云仙早到,只见先有两位都督在辕门上。萧云仙请了安,站在旁边。听那一位都督说:“前日总镇马大老爷出兵,竟被青枫城的番人用计挖了陷坑,连人带马都跌进陷坑里。马大老爷受了重伤,过了两天,伤重身亡。现在尸首还没找到。马大老爷是司礼监太监的侄子,现在宫里传出信来,务必找到尸首。如果找不到,将来不知会受什么处分!这事怎么办?”另一位都督说:“听说青枫城一带几十里没有水草,要等冬天积下大雪,到春天雪化时,山上的雪水流下来,人和牲口才有水喝。我们到那里出兵,只要几天没水喝,就活活渴死了,哪里还能打仗!”萧云仙听了,上前禀告说:“两位大人不必担心。这青枫城是有水草的,不但有,而且水草最肥美。”两位都督说:“萧千总,你去过没有?”萧云仙说:“卑职没去过。”两位都督说:“这就怪了!你没去过,怎么知道?”萧云仙说:“卑职在史书上看到过,说这地方水草肥美。”两位都督变了脸色说:“那书本上的话,怎么能信!”萧云仙不敢再说话。
少刻,云板响处,辕门铙鼓喧闹。少保升帐,传下号令,教两都督率领本部兵马,作中军策应﹔叫萧云仙带领步兵五百名在前,先锋开路。本帅督领后队调遣。将令已下,各将分头前去。萧云仙携了木耐,带领五百步兵,疾忙前进。望见前面一座高山,十分险峻,那山头上隐隐有旗帜在那里把守。这山名唤椅儿山,是青枫城的门户。萧云仙吩咐木耐道:「你带领二百人从小路扒过山去,在他总路口等著。只听得山头炮响,你们便喊杀回来助战,不可有误。」木耐应诺去了。萧云仙又叫一百兵丁埋伏在山凹里,只听山头炮响,一齐呐喊起来,报称大兵已到,赶上前来助战。分派已定,萧云仙带著二百人,大踏步杀上山来。那山上几百番子,藏在土洞里,看见有人杀上来,一齐蜂拥的出来打仗。那萧云仙腰插弹弓,手拿腰刀,奋勇争先,手起刀落,先杀了几个番子。那番子见势头勇猛,正要逃走。二百人卷地齐来,犹如暴风疾雨。忽然一声炮响,山凹里伏兵大声喊叫:「大兵到了!」飞奔上山。番子正在魂惊胆落,又见山后那二百人,摇旗呐喊飞杀上来,只道大军已经得了青枫城,乱纷纷各自逃命。那里禁得萧云仙的弹子打来,打得鼻塌嘴歪,无处躲避。萧云仙将五百人合在一处,喊声大震,把那几百个番子,犹如砍瓜切莱,尽数都砍死了,旗帜器械,得了无数。
不一会儿,云板敲响,辕门锣鼓喧天。少保升帐,传下号令,命两位都督率领本部兵马,作为中军策应;叫萧云仙带领五百步兵在前,作为先锋开路。本帅督领后队调遣。将令已下,各将领分头出发。萧云仙带着木耐,率领五百步兵,急忙前进。望见前面一座高山,十分险峻,那山头上隐隐有旗帜在把守。这座山名叫椅儿山,是青枫城的门户。萧云仙吩咐木耐说:“你带领二百人从小路翻过山去,在他们的总路口等着。只听到山头炮响,你们就喊杀回来助战,不可有误。”木耐答应后去了。萧云仙又叫一百兵丁埋伏在山坳里,只等山头炮响,一齐呐喊起来,报告说大兵已到,赶上前来助战。分派完毕,萧云仙带着二百人,大步杀上山来。那山上几百个番人,藏在土洞里,看见有人杀上来,一齐蜂拥而出打仗。萧云仙腰插弹弓,手拿腰刀,奋勇争先,手起刀落,先杀了几个番人。那些番人见他势头勇猛,正要逃走。二百人铺天盖地而来,犹如暴风骤雨。忽然一声炮响,山坳里的伏兵大声喊叫:“大兵到了!”飞奔上山。番人正魂飞魄散,又见山后那二百人,摇旗呐喊飞杀上来,只道大军已经攻下青枫城,乱纷纷各自逃命。哪里禁得住萧云仙的弹子打来,打得他们鼻塌嘴歪,无处躲避。萧云仙将五百人合在一处,喊声震天,把那几百个番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全部砍死,缴获了无数旗帜器械。
萧云仙叫众人暂歇一歇,即鼓勇前进。只见一路都是深林密箐。走了半天,林子尽处,一条大河,远远望见青枫城在数里之外。萧云仙见无船只可渡,忙叫五百人旋即砍伐林竹,编成筏子。顷刻办就,一齐渡过河来。萧云仙道:「我们大兵尚在后面,攻打他的城池,不是五百人做得来的。第一不可使番贼知道我们的虚实。」叫木耐率领兵众,将夺得旗帜改造做云梯,带二百兵,每人身藏枯竹一束,到他城西僻静地方,爬上城去,将他堆贮粮草处所放起火来:「我们便好攻打他的东门。」这里分拨已定。
萧云仙让众人暂时休息一下,然后鼓足勇气继续前进。只见一路上都是茂密的森林和竹林。走了半天,林子尽头是一条大河,远远望见青枫城就在几里之外。萧云仙见没有船只可以渡河,急忙叫五百人立刻砍伐林中的竹子,编成筏子。一会儿就准备好了,大家一起渡过河来。萧云仙说:“我们的大部队还在后面,攻打这座城池,不是五百人能做到的。首先不能让番贼知道我们的虚实。”他叫木耐率领士兵,把夺来的旗帜改造成云梯,带二百名士兵,每人身上藏一束枯竹,到城西僻静的地方,爬上城去,在他们堆放粮草的地方放火:“这样我们就好攻打他们的东门。”这里分派已经确定。
且说两位都督率领中军到了椅儿山下,又不知道萧云仙可曾过去。两位议道:「像这等险恶所在,他们必有埋伏。我们尽力放些大炮,放的他们不敢出来,也就可以报捷了。」正说著,一骑马飞奔追来,少保传下军令:叫两位都督疾忙前去策应,恐怕萧云仙少年轻进,以致失事。两都督得了将令,不敢不进,号令军中,疾驰到带子河,见有现成筏子,都渡过去,望见青枫城里火光烛天。那萧云仙正在东门外施放炮火,攻打城中。番子见城中火起,不乱自乱。这城外中军已到,与前军先锋合为一处,将一座青枫城围的铁桶般相似。那番酋开了北门,舍命一顿混战,只剩了十数骑,溃围逃命去了。少保督领后队已到,城里败残的百姓,各人头顶香花,跪迎少保进城。少保传令,救火安民,秋毫不许惊动。随即写了本章,遣官到京里报捷。
再说两位都督率领中军到了椅儿山下,不知道萧云仙是否已经过去。两人商议道:“像这样险恶的地方,他们一定有埋伏。我们尽力放些大炮,打得他们不敢出来,也就可以报捷了。”正说着,一匹马飞奔追来,少保传下军令:叫两位都督赶快前去策应,恐怕萧云仙年轻冒进,导致出事。两位都督接到将令,不敢不前进,号令军中,疾驰到带子河,见有现成的筏子,都渡过去,望见青枫城里火光冲天。那萧云仙正在东门外施放炮火,攻打城中。番兵见城中起火,不混乱也自己混乱起来。这城外中军已到,与前军先锋合在一起,将一座青枫城围得像铁桶一样。那番酋开了北门,拼命一顿混战,只剩下十几骑,突围逃命去了。少保督领后队已到,城里败残的百姓,各人头顶香花,跪迎少保进城。少保传令,救火安民,秋毫不许惊动百姓。随即写了奏章,派官员到京城报捷。
这里萧云仙迎接,叩见了少保。少保大喜,赏了他一腔羊,一坛酒,夸奖了一番。过了十余日,旨意回头:著平治来京,两都督回任候升,萧采实授千总。那善后事宜,少保便交与萧云仙办理。萧云仙送了少保进京,回到城中,看见兵灾之后,城垣倒塌,仓库毁坏,便细细做了一套文书,禀明少保。那少保便将修城一事,批了下来:责成萧云仙用心经理﹔候城工完峻之竣,另行保题议叙。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甘棠有荫,空留后人之思﹔飞将难封,徒博数奇之叹。不知萧云仙怎样修城,且听下回分解。
这里萧云仙迎接,叩见了少保。少保非常高兴,赏了他一头羊、一坛酒,夸奖了一番。过了十几天,圣旨下来:命平治进京,两位都督回原任等候升迁,萧采(萧云仙)实授千总职务。那些善后事宜,少保便交给萧云仙办理。萧云仙送少保进京后,回到城中,看到兵灾之后,城墙倒塌,仓库毁坏,便仔细做了一套文书,禀明少保。那少保便将修城一事批复下来:责成萧云仙用心经营办理;等城工完工之后,另行保举题奏,给予议叙。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甘棠树荫,空留后人的思念;飞将军难以封侯,徒然博得命运不济的叹息。不知萧云仙怎样修城,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