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萧云仙奉著将令,监督筑城,足足住了三四年,那城方才筑的成功。周围十里,六座城门。城里又盖了五个衙署。出榜招集流民,进来居住。城外就叫百姓开垦田地。萧云仙想道:「像这旱地,百姓一遇荒年,就不能收粮食了,须是兴起些水利来。」因动支钱粮,雇齐民夫,萧云仙亲自指点百姓,在田傍开出许多沟渠来。沟间有洫,洫间有遂,开得高高低低,仿佛江南的光景。到了成功的时候,萧云仙骑著马,带著木耐,在各处犒劳百姓们。每到一处,萧云仙杀牛宰马,传下号令,把那一方百姓都传齐了。萧云仙建一坛场,立起先农的牌位来,摆设了牛羊祭礼。萧云仙纱帽补服,自己站在前面,率领众百姓,叫木耐在旁赞礼,升香、奠酒,三献、八拜。拜过,又率领众百姓望著北阙山呼舞蹈,叩谢皇恩。便叫百姓都团团坐下。萧云仙坐在中间,拔剑割肉,大碗斟酒,欢呼笑乐,痛饮一天。吃完了酒,萧云仙向众百姓道:「我和你们众百姓在此痛饮一天,也是缘法。而今上赖皇恩,下托你们众百姓的力,开垦了这许多田地,也是我姓萧的在这里一番。我如今亲自手种一颗柳树,你们众百姓每人也种一颗,或杂些桃花、杏花,亦可记著今日之事。」众百姓欢声如雷,一个个都在大路上栽了桃、柳。萧云仙同木耐,今日在这一方,明日又在那一方,一连吃了几十日酒,共栽了几万颗柳树。众百姓感激萧云仙的恩德,在城门外公同起盖了一所先农祠,中间供著先农神位,旁边供了萧云仙的长生禄位牌。又寻一个会画的,在墙上画了一个马,画萧云仙纱帽补服,骑在马上。前面画木耐的像,手里拿著一枝红旗,引著马,做劝农的光景。百姓家男男女女,到朔望的日子,往这庙里来焚香点烛跪拜,非止一日。
话说萧云仙奉了将令,监督筑城,足足住了三四年,那城才筑成功。城墙周长十里,有六座城门。城里又盖了五个官署。他贴出告示,召集流亡百姓进城居住。城外就让百姓开垦田地。萧云仙心想:“像这种旱地,百姓一遇到荒年,就收不到粮食了,必须兴修一些水利。”于是动用钱粮,雇齐民夫,萧云仙亲自指点百姓,在田地旁边开出许多沟渠。沟与沟之间有水道,水道之间有渠道,开得高高低低,仿佛江南的景象。到了完工的时候,萧云仙骑着马,带着木耐,到各处犒劳百姓。每到一处,萧云仙杀牛宰马,传下号令,把那一方的百姓都召集齐了。萧云仙建了一个祭坛,立起先农的牌位,摆上牛羊祭品。萧云仙戴着纱帽,穿着补服,自己站在前面,率领众百姓,叫木耐在旁边赞礼,上香、奠酒,三献、八拜。拜完后,又率领众百姓面向北阙山呼舞蹈,叩谢皇恩。然后让百姓都团团坐下。萧云仙坐在中间,拔剑割肉,大碗斟酒,欢呼笑乐,痛饮了一天。喝完酒,萧云仙对众百姓说:“我和你们众百姓在这里痛饮一天,也是缘分。如今上靠皇恩,下托你们众百姓的力,开垦了这么多田地,也是我姓萧的在这里一番作为。我现在亲手种一棵柳树,你们众百姓每人也要种一棵,或者夹杂些桃花、杏花,也可以记住今天的事。”众百姓欢声如雷,一个个都在大路上栽了桃树、柳树。萧云仙和木耐,今天在这一方,明天又在那一方,一连喝了几十天酒,共栽了几万棵柳树。众百姓感激萧云仙的恩德,在城门外共同建造了一座先农祠,中间供奉先农神位,旁边供了萧云仙的长生禄位牌。又找一个会画画的,在墙上画了一匹马,画萧云仙戴着纱帽、穿着补服,骑在马上。前面画木耐的像,手里拿着一枝红旗,引着马,做出劝农的样子。百姓家男男女女,每到初一、十五的日子,就到这庙里来焚香点烛跪拜,不止一天。
到次年春天,杨柳发了青,桃花、杏花,都渐渐开了。萧云仙骑著马,带著木耐,出来游玩。见那绿树阴中,百姓家的小孩子,三五成群的牵著牛,也有倒骑在牛上的,也有横睡在牛背上的,在田旁沟里饮了水,从屋角边慢慢转了过来。萧云仙心里欢喜,向木耐道:「你看这般光景,百姓们的日子有的过了。只是这班小孩子,一个个好模好样,也还觉得聪俊,怎得有个先生教他识字便好!」木耐道:「老爷,你不知道么?前日这先农祠住著一个先生,是江南人。而今想是还在这里。老爷何不去和他商议?」萧云仙道:「这更凑巧了!」便打马到祠内会那先生。进去同那先生作揖坐下。萧云仙道:「闻得先生贵处是江南,因甚到这边外地方?请问先生贵姓?」那先生道:「贱姓沈,敝处常州﹔因向年有个亲戚在青枫做生意,所以来看他。不想遭了兵乱,流落在这里五六年,不得回去。近日闻得朝里萧老先生在这里筑城、开水利,所以到这里来看看。老先生尊姓?贵衙门是那里?」萧云仙道:「小弟便是萧云仙,在此开水利的。」那先生起身从新行礼,道:「老先生便是当今的班定远,晚生不胜敬服!」萧云仙道:「先生既在这城里,我就是主人,请到我公廨里去住。」便叫两个百姓来搬了沈先生的行李,叫木耐牵著马,萧云仙携了沈先生的手,同到公廨里来。备酒饭款待沈先生,说起要请他教书的话。先生应允了。萧云仙又道:「只得先生一位,教不来。」便将带来驻防的二三千多兵内,拣那认得字多的兵选了十个,托沈先生每日指授他些书理。开了十个学堂,把百姓家略聪明的孩子都养在学堂里读书。读到两年多,沈先生就教他做些破题、破承、起讲。但凡做的来,萧云仙就和他分庭抗礼,以示优待。这些人也知道读书是体面事了。
到了第二年春天,杨柳发了青,桃花、杏花都渐渐开了。萧云仙骑着马,带着木耐,出来游玩。只见那绿树阴中,百姓家的小孩子,三五成群地牵着牛,有的倒骑在牛背上,有的横躺在牛背上,在田边的沟里饮了水,从屋角边慢慢转了过来。萧云仙心里欢喜,对木耐说:“你看这般光景,百姓们的日子过得下去了。只是这些小孩子,一个个模样端正,也还觉得聪明俊秀,怎么有个先生教他们识字才好!”木耐说:“老爷,你不知道吗?前几天这先农祠里住着一位先生,是江南人。现在想必还在这里。老爷何不去和他商议?”萧云仙说:“这更凑巧了!”便打马到祠内去见那位先生。进去同那先生作揖坐下。萧云仙说:“听说先生贵处是江南,为什么到这边外地方来?请问先生贵姓?”那先生说:“贱姓沈,敝处是常州。因为早年有个亲戚在青枫做生意,所以来看他。不想遭了兵乱,流落在这里五六年,不能回去。近日听说朝里萧老先生在这里筑城、开水利,所以到这里来看看。老先生尊姓?贵衙门是哪里?”萧云仙说:“小弟便是萧云仙,在这里开水利的。”那先生起身重新行礼,说:“老先生就是当今的班定远,晚生不胜敬服!”萧云仙说:“先生既然在这城里,我就是主人,请到我公廨里去住。”便叫两个百姓来搬了沈先生的行李,叫木耐牵着马,萧云仙携着沈先生的手,一同到公廨里来。备酒饭款待沈先生,说起要请他教书的事。先生答应了。萧云仙又说:“只有先生一位,教不过来。”便将带来驻防的二三千多兵中,挑那认得字多的兵选了十个,托沈先生每天指教他们一些书理。开了十个学堂,把百姓家稍微聪明的孩子都养在学堂里读书。读了两年多,沈先生就教他们做些破题、破承、起讲。但凡做得来的,萧云仙就和他分庭抗礼,以示优待。这些人也知道读书是体面的事了。
萧云仙城工已竣,报上文书去,──把这文书就叫木耐去。木耐见了少保,少保问他些情节,赏他一个外委把总做去了。少保据著萧云仙的详文,咨明兵部。──工部核算:
萧云仙城工已经竣工,报上文书去——这文书就叫木耐送去。木耐见了少保,少保问了他一些情况,赏他一个外委把总做去了。少保根据萧云仙的详文,咨明兵部。——工部核算:
「萧采承办青枫城城工一案,该抚题销本内:砖,灰,工匠,共开销银一万九千三百六十两一钱二分一厘五毫。查该地水草附近,烧造砖灰甚便。新集流民,充当工役者甚多。不便听其任意浮开。应请核减银七千五百二十五两有零,在于该员名下著追。查该员系四川成都府人,应行文该地方官勒限严比归款,可也。奉旨依议。」
“萧采承办青枫城城工一案,该抚题销本内:砖、灰、工匠,共开销银一万九千三百六十两一钱二分一厘五毫。查该地水草附近,烧造砖灰甚为方便。新聚集的流民,充当工役的很多。不便听任其任意虚报。应请核减银七千五百二十五两有余,在该员名下追缴。查该员系四川成都府人,应行文该地方官勒限严追归款,可以。奉旨依议。”
萧云仙看了邸抄,接了上司行来的公文,只得打点收拾行李,回成都府。比及到家,他父亲已卧病在床,不能起来。萧云仙到床面前请了父亲的安,诉说军前这些始未缘由﹔说过,又磕下头去,伏著不肯起来。萧昊轩道:「这些事,你都不曾做错,为甚么不起来?」萧云仙才把因修城工,被工部核减追赔一案说了﹔又道:「儿子不能挣得一丝半粟孝敬父亲,到要破费了父亲的产业,实在不可自比于人,心里愧恨之极!」萧昊轩道:「这是朝廷功令,又不是你不肖花消掉了,何必气恼?我的产业,攒凑拢来,大约还有七千金,你一总呈出归公便了。」萧云仙哭著应诺了。看见父亲病重,他衣不解带,伏伺十余日,眼见得是不济事。萧云仙哭著问:「父亲可有甚么遗言?」萧昊轩道:「你这话又呆气了。我在一日,是我的事﹔我死后,就都是你的事了。总之,为人以忠孝为本,其余都是末事。」说毕,瞑目而逝。
萧云仙看了朝廷的邸报,又接到上司发来的公文,只好收拾行李,返回成都府。等到了家,他父亲已经卧病在床,起不来了。萧云仙到床前向父亲请安,讲述了在军中的种种经过;说完后,又磕头伏在地上不肯起来。萧昊轩说:“这些事你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不起来?”萧云仙这才把因为修城工程被工部核减、追赔款项的事说了出来;又说:“儿子没能挣到一丝一毫来孝敬父亲,反倒要耗费父亲的产业,实在无法与别人相比,心里惭愧悔恨极了!”萧昊轩说:“这是朝廷的法令,又不是你不肖挥霍掉了,何必生气?我的产业,凑起来大约还有七千两银子,你全部拿出来上缴公家就行了。”萧云仙哭着答应了。看到父亲病重,他衣不解带地服侍了十多天,眼见父亲已经不行了。萧云仙哭着问:“父亲有什么遗言吗?”萧昊轩说:“你这话又犯傻了。我在一天,是我的事;我死后,就都是你的事了。总之,做人要以忠孝为根本,其余都是小事。”说完,闭上眼睛去世了。
云仙呼天抢地,尽哀尽礼﹔治办丧事,十分尽心。却自己叹息道:「人说『塞翁失马』,未知是福是祸。前日要不为追赔,断断也不能回家。父亲送终的事,也再不能自己亲自办。可见这番回家,也不叫做不幸!」丧葬已毕,家产都已赔完了,还少三百多两银子,地方官仍旧紧追。适逢知府因盗案的事降调去了。新任知府却是平少保做巡抚时提拔的。到任后,知道萧云仙是少保的人,替他虚出了一个完清的结状,叫他先到平少保那里去,再想法来赔补。少保见了萧云仙,慰劳了一番,替他出了一角咨文,送部引见。兵部司官说道:「萧采办理城工一案,无例题补﹔应请仍于本千总班次,论俸推升守备。俟其得缺之日,带领引见。」
萧云仙呼天抢地,尽到了哀痛和礼节;办理丧事,十分尽心。但他自己叹息道:“人们说‘塞翁失马’,不知是福是祸。前些日子要不是因为追赔,绝对回不了家。父亲临终的事,也再不能亲自办理。可见这次回家,也不能算是不幸!”丧事办完后,家产都已经赔光了,还差三百多两银子,地方官仍旧紧追不放。恰巧知府因为盗案的事被降职调走了。新任知府却是平少保做巡抚时提拔的。到任后,知道萧云仙是少保的人,就替他虚开了一份完清的结状,叫他先到平少保那里去,再想办法来赔补。少保见了萧云仙,慰劳了一番,替他出了一份咨文,送他到兵部引见。兵部的司官说:“萧采办理城工一案,没有可以题补的职位;应该仍然在本千总的班次中,按俸禄推升为守备。等他得到空缺时,再带领引见。”
萧云仙又候了五六个月,部里才推升了他应天府江淮卫的守备,带领引见。奉旨:「著往新任。」萧云仙领了劄付出京,走东路来南京。过了朱龙桥,到了广武卫地方,晚间住在店里,正是严冬时分。约有二更尽鼓,店家吆呼道:「客人们起来!木总爷来查夜!」众人都披了衣服坐在舖上。只见四五个兵,打著灯笼,照著那总爷进来,逐名查了。萧云仙看见那总爷原来就是木耐。木耐见了萧云仙,喜出望外,叩请了安,忙将萧云仙请进衙署,住了一宿。
萧云仙又等了五六个月,兵部才推升他为应天府江淮卫的守备,并带领引见。奉旨:“前往新任。”萧云仙领了委任状出京,走东路前往南京。过了朱龙桥,到了广武卫地方,晚上住在店里,正是严冬时节。大约二更鼓尽时,店家吆喝道:“客人们起来!木总爷来查夜!”众人都披上衣服坐在铺上。只见四五个兵士打着灯笼,照着那位总爷进来,逐名查点。萧云仙看到那位总爷原来就是木耐。木耐见了萧云仙,喜出望外,叩头请安,连忙把萧云仙请进衙门,住了一夜。
次日,萧云仙便要起行,木耐留住道:「老爷且宽住一日。这天色想是要下雪了。今日且到广武山阮公祠游玩游玩,卑弁尽个地主之谊。」萧云仙应允了。木耐叫备两匹马,同萧云仙骑著,又叫一个兵,备了几样肴馔和一尊酒,一经来到广武山阮公祠内。道士接进去,请到后面楼上坐下。道土不敢来陪,随接送上茶来。木耐随手开了六扇窗格,正对著广武山侧面。看那山上,树木凋败,又被北风吹的凛凛冽冽的光景,天上便飘下雪花来。萧云仙看了,向著木耐说道:「我两人当日在青枫城的时候,这样的雪,不知经过了多少,那时到也不见得苦楚﹔如今见了这几点雪,倒觉得寒冷的紧!」木耐道:「想起那两位都督大老爷,此时貂裘向火,不知怎么样快活哩!」说著,吃完了酒,萧云仙起来闲步。楼右边一个小阁子,墙上嵌著许多名人题咏。萧云仙都看完了。内中一首,题目写著《广武山怀古》,读去却是一首七言古风。萧云仙读了又读,读过几遍,不觉凄然泪下。木耐在旁,不解其意。萧云仙又看了后面一行写著:「白门武书正字氏稿。」看罢,记在心里。当下收拾回到衙署,又住了一夜。次日天晴,萧云仙辞别木耐要行。木耐亲自送过大柳驿,方才回去。
第二天,萧云仙就要动身,木耐挽留道:“老爷暂且宽住一天。看这天色,恐怕要下雪了。今天先到广武山阮公祠游玩游玩,我尽尽地主之谊。”萧云仙答应了。木耐叫人备了两匹马,和萧云仙骑着,又叫一个兵士,备了几样菜肴和一壶酒,径直来到广武山阮公祠内。道士迎接进去,请到后面楼上坐下。道士不敢来陪,随即送上茶来。木耐随手打开六扇窗格,正对着广武山的侧面。看那山上,树木凋零,被北风吹得凛冽萧瑟,天上便飘下雪花来。萧云仙看了,对木耐说:“我们两人当初在青枫城的时候,这样的雪不知经历了多少,那时倒不觉得苦;如今见了这点雪,倒觉得寒冷得很!”木耐说:“想起那两位都督大人,此时正穿着貂裘烤火,不知有多快活呢!”说着,吃完了酒,萧云仙起身闲步。楼右边有一个小阁子,墙上嵌着许多名人的题咏。萧云仙都看完了。其中有一首,题目写着《广武山怀古》,读起来是一首七言古风。萧云仙读了又读,读了几遍,不觉凄然泪下。木耐在旁边,不明白他的意思。萧云仙又看到后面一行写着:“白门武书正字氏稿。”看完后,记在心里。当下收拾回到衙门,又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晴,萧云仙辞别木耐要走。木耐亲自送过大柳驿,才回去。
萧云仙从浦口过江,进了京城,验了劄付,到了任,查点了运丁,看验了船只,同前任的官交代清楚。那日,便问运丁道:「你们可晓的这里有一个姓武,名书,号正字的是个甚么人?」旗丁道:「小的却不知道。老爷问他,却为甚么?」萧云仙道:「我在广武卫看见他的诗,急于要会他。」旗丁道:「既是做诗的人,小的向国子监一问便知了。」萧云仙道:「你快些去问。」旗丁次日来回复道:「国子监问过来了。门上说,监里有个武相公,叫做武书,是个上斋的监生,就在花牌楼住。」萧云仙道:「快叫人伺侯,不打执事,我就去拜他。」当下一直来到花牌楼,一个坐东朝西的门楼,投进帖去。武书出来会了。萧云仙道:「小弟是一个武夫,新到贵处,仰慕贤人君子。前日在广武山壁上,奉读老先生怀古佳作,所以特来拜谒。」武书道:「小弟那诗,也是一时有感之作,不想有污尊目。」当下捧出茶来吃了。武书道:「老先生自广武而来,想必自京师部选的了?」萧云仙道:「不瞒老先生,说起来话长。小弟自从青枫城出征之后,因修理城工多用了帑项,方才赔偿清了,照千总推升的例,选在这江淮卫。却喜得会见老先生,凡事要求指教,改日还有事奉商。」武书道:「当得领教。」萧云仙说罢,起身去了。
萧云仙从浦口过江,进了京城,验了委任状,到任后,查点了运丁,检验了船只,和前任官员交代清楚。那天,他便问运丁道:“你们可知道这里有一个姓武、名书、号正字的是什么人?”旗丁说:“小的不知道。老爷问他,是为了什么?”萧云仙说:“我在广武卫看见他的诗,急于要会见他。”旗丁说:“既然是做诗的人,小的到国子监一问便知。”萧云仙说:“你快去问。”旗丁第二天来回复说:“国子监问过了。门上说,监里有个武相公,叫做武书,是个上斋的监生,就住在花牌楼。”萧云仙说:“快叫人伺候,不打仪仗,我就去拜访他。”当下一直来到花牌楼,一个坐东朝西的门楼,递进名帖去。武书出来会见。萧云仙说:“小弟是个武夫,新到贵地,仰慕贤人君子。前日在广武山壁上,拜读了老先生的怀古佳作,所以特来拜见。”武书说:“小弟那诗,也是一时有感而作,不想有污尊目。”当下捧出茶来喝了。武书说:“老先生从广武而来,想必是从京师部选来的吧?”萧云仙说:“不瞒老先生,说起来话长。小弟自从青枫城出征之后,因为修理城工多用了公款,刚刚赔偿清楚,按千总推升的惯例,选到了这江淮卫。却喜得会见老先生,凡事要求指教,改日还有事奉商。”武书说:“应当领教。”萧云仙说完,起身去了。
武书送出大门,看见监里斋夫飞跑了来,说道:「大堂虞老爷立候相公说话。」武书走去见虞博士。虞博士道:「年兄,令堂旌表的事,部里为报在后面,驳了三回,如今才准了。牌坊银子在司里,年兄可作速领去。」武书谢了出来。次日,带了帖子去回拜萧守备。萧云仙迎入川堂,作揖奉坐。武书道:「昨日枉驾后,多慢。拙作过蒙称许,心切不安。还有些拙刻带在这边,还求指教。」因在袖内拿出一卷诗来。萧云仙接著,看了数草,赞叹不已。随请到书房里坐了,摆上饭来。吃过,萧云仙拿出一个卷子递与武书,道:「这是小弟半生事迹,专求老先生大笔,或作一篇文,或作几首诗,以垂不朽。」武书接过来,放在桌上,打开看时,前面写著「西征小纪」四个字。中间三副图:第一副是「椅儿山破敌」,第二副是「青枫取城」,第三副是「春郊劝农」。每幅下面都有逐细的纪略。武书看完了,叹惜道:「飞将军数奇,古今来大概如此!老先生这样功劳,至今还屈在卑位!这做诗的事,小弟自是领教。但老先生这一番汗马的功劳,限于资格,料是不能载入史册的了,须得几位大手笔,撰述一番,各家文集里传留下去,也不埋没了这半生忠悃。」萧云仙道:「这个也不敢当。但得老先生大笔,小弟也可借以不朽了。」武书道:「这个不然。卷子我且带了回去。这边有几位大名,素昔最喜赞扬忠孝的,若是见了老先生这一番事业,料想乐于题咏的。容小弟将此卷传了去看看。」萧云仙道:「老先生的相知何不竟指小弟先去拜谒?」武书道:「这也使得。」萧云仙拿了一张红帖子要武书开名字去拜。武书便开出:虞博士果行、迟均衡山、庄征君绍光、杜仪少卿,俱写了住处,递与萧云仙,带了卷子,告辞去了。
武书送他出门,看见学里的差役飞快地跑来,说:“大堂虞老爷正等着相公说话。”武书就去见虞博士。虞博士说:“年兄,你母亲受表彰的事,礼部因为报在后面,驳回了三次,现在才批准了。牌坊的银子在司里,年兄可以赶快去领。”武书道谢后出来了。第二天,他带着名帖去回拜萧守备。萧云仙迎进川堂,作揖让座。武书说:“昨天劳驾来访,多有怠慢。我的拙作承蒙过奖,心里很不安。还有些拙作带在这里,还请您指教。”于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卷诗来。萧云仙接过来,看了几首,赞叹不已。随即请到书房里坐下,摆上饭来。吃过饭,萧云仙拿出一个卷子递给武书,说:“这是我半生的经历,专门求老先生的大笔,或者写一篇文章,或者作几首诗,好流传不朽。”武书接过来,放在桌上,打开一看,前面写着“西征小纪”四个字。中间有三幅图:第一幅是“椅儿山破敌”,第二幅是“青枫取城”,第三幅是“春郊劝农”。每幅图下面都有详细的纪略。武书看完,叹息道:“飞将军命运不好,古往今来大概都是这样!老先生这样的功劳,至今还屈居低位!这作诗的事,我自然领教。但老先生这一番汗马功劳,限于资格,恐怕不能载入史册了,需要几位大手笔来撰写一番,在各家文集里流传下去,也不埋没这半生的忠诚。”萧云仙说:“这个不敢当。只要能得到老先生的大笔,我也可以借此不朽了。”武书说:“不是这样。卷子我先带回去。这里有几位大名士,一向最喜欢赞扬忠孝,如果见了老先生这一番事业,想必会乐于题咏。容我把这个卷子传给他们看看。”萧云仙说:“老先生的相知,何不直接让我先去拜见?”武书说:“这也行。”萧云仙拿了一张红帖子,要武书开名字去拜。武书便开出:虞博士果行、迟均衡山、庄征君绍光、杜仪少卿,都写了住处,递给萧云仙,然后带着卷子告辞走了。
萧云仙次日拜了各位,各位都回拜了。随奉粮道文书,押运赴淮。萧云仙上船,到了扬州,在钞关上挤马头,正挤的热闹,只见后面挤上一只船来,船头上站著一个人,叫道:「萧老先生!怎么在这里?」萧云仙回头一看,说道:「呵呀!原来是沈先生!你几时回来的?」忙叫拢了船。那沈先生跳上船来。萧云仙道:「向在青枫城一别,至今数年。是几时回南来的?」沈先生道:「自蒙老先生青目,教了两年书,积下些修金,回到家乡,将小女许嫁扬州宋府上,此时送他上门去。」萧云仙道:「令爱恭喜,少贺。」因叫跟随的人封了一两银子,送过来做贺礼,说道:「我今番押运北上,不敢停泊﹔将来回到敝署,再请先生相会罢。」作别开船去了。
萧云仙第二天拜见了各位,各位也都回拜了。随后他接到粮道的文书,押运物资前往淮安。萧云仙上了船,到了扬州,在钞关码头挤着停靠,正热闹的时候,只见后面挤上来一只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叫道:“萧老先生!怎么在这里?”萧云仙回头一看,说:“哎呀!原来是沈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连忙叫船靠拢。那沈先生跳上船来。萧云仙说:“从前在青枫城一别,到现在好几年了。你是什么时候回南方的?”沈先生说:“自从蒙老先生赏识,教了两年书,积攒了一些薪水,回到家乡,把小女许配给扬州宋府上,现在送她上门去。”萧云仙说:“令爱恭喜,略表贺意。”于是叫跟随的人封了一两银子,送过来做贺礼,说:“我这次押运北上,不敢停泊;将来回到我的衙门,再请先生相会吧。”告别后开船走了。
这先生领著他女儿琼枝,岸上叫了一乘小轿子抬著女儿,自己押了行李,到了缺口门,落在大丰旗下店里。那里伙计接著,通报了宋盐商。那盐商宋为富打发家人来吩咐道:「老爷叫把新娘就抬到府里去,沈老爷留在下店里住著,叫帐房置酒款待。」沈先生听了这话,向女儿琼枝道:「我们只说到了这里,权且住下,等他择吉过门,怎么这等大模大样?看来这等光景竟不是把你当作正室了。这头亲事,还是就得就不得?女儿,你也须自己主张。」沈琼枝道:「爹爹,你请放心。我家又不曾写立文书,得他身价,为甚么肯去伏低做小!他既如此排场,爹爹若是和他吵闹起来,倒反被外人议论。我而今一乘轿子,抬到他家里去,看他怎模样看待我。」沈先生只得依著女儿的言语,看著他装饰起来。头上戴了冠子,身上穿了大红外盖,拜辞了父亲,上了轿。那家人跟著轿子,一直来到河下,进了大门。几个小老妈抱著小官在大墙门口同看门的管家说笑话,看见轿子进来,问道:「可是沈新娘来了?请下了轿,走水巷里进去。」沈琼枝听见,也不言语,下了轿,一直走到大厅上坐下。说道:「请你家老爷出来!我常州姓沈的,不是甚么低三下四的人家!他既要娶我,怎的不张灯结彩,择吉过门,把我悄悄的抬了来,当做娶妾的一般光景?我且不问他要别的,只叫他把我父亲亲笔写的婚书拿出来与我看,我就没的说了!」老妈同家人都吓了一跳,甚觉诧异,慌忙走到后边报与老爷知道。那宋为富正在药房里看著药匠弄人参,听了这一篇话,红著脸道:「我们总商人家,一年至少也娶七八个妾,都像这般淘气起来,这日子还过得!他走了来,不怕他飞到那里去!」踌躇一会,叫过一个丫鬟来,吩咐道:「你去前面向那新娘说:『老爷今日不在,新娘权且进房去。有甚么话,等老爷来家再说。』」丫鬟来说了,沈琼枝心里想著:「坐在这里也不是事,不如且随他进去。」便跟著丫头走到厅背后左边一个小圭门里进去,三间楠木厅,一个大院落,堆满了太湖石的山子。沿著那山石走到左边一条小巷,串入一个花园内。竹树交加,亭台轩敞,一个极宽的金鱼池,池子旁边,都是朱红栏杆,夹著一带走廊。走到廊尽头处,一个小小月洞,四扇金漆门。走将进去,便是三间屋,一间做房,铺设的齐齐整整,独自一个院落。妈子送了茶来。沈琼枝吃著,心里暗说道:「这样极幽的所在,料想彼人也不会赏鉴,且让我在此消遣几天!」那丫鬟回去回复宋为富道:「新娘人物倒生得标致,只是样子觉得惫赖,不是个好惹的!」
这位沈先生领着他女儿琼枝,在岸上叫了一乘小轿抬着女儿,自己押着行李,到了缺口门,住在大丰旗下一家店里。那里的伙计接着,通报了宋盐商。那盐商宋为富打发家人来吩咐说:“老爷叫把新娘直接抬到府里去,沈老爷留在下店里住着,叫帐房备酒款待。”沈先生听了这话,对女儿琼枝说:“我们只说到了这里,暂且住下,等他选个好日子过门,怎么这样大模大样?看来这光景竟不是把你当正室了。这门亲事,是成还是不成?女儿,你也得自己拿主意。”沈琼枝说:“爹爹,你放心。我家又不曾写文书,收他身价,为什么要去低声下气!他既然这样摆架子,爹爹要是和他吵闹起来,反而被外人议论。我现在就坐轿子到他家去,看他怎么对待我。”沈先生只得依着女儿的话,看着她打扮起来。头上戴了冠子,身上穿了大红外衣,拜别了父亲,上了轿。那家人跟着轿子,一直来到河边,进了大门。几个小老妈抱着小孩在大墙门口和看门的管家说笑,看见轿子进来,问道:“可是沈新娘来了?请下轿,走水巷里进去。”沈琼枝听见,也不说话,下了轿,一直走到大厅上坐下。说:“请你家老爷出来!我常州姓沈的,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人家!他既然要娶我,怎么不张灯结彩,选个好日子过门,把我悄悄抬了来,像娶妾一样?我且不问他要别的,只叫他把我父亲亲笔写的婚书拿出来给我看,我就没话说了!”老妈和家人都吓了一跳,非常诧异,慌忙跑到后面报告老爷。那宋为富正在药房里看着药匠弄人参,听了这番话,红着脸说:“我们总商人家,一年至少也娶七八个妾,都像这样闹腾,这日子还怎么过!她来了,不怕她飞到哪儿去!”犹豫了一会儿,叫过一个丫鬟来,吩咐道:“你去前面向那新娘说:‘老爷今天不在,新娘暂且进房去。有什么话,等老爷回来再说。’”丫鬟来说了,沈琼枝心里想:“坐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暂且跟她进去。”于是跟着丫头走到厅背后左边一个小圭门里进去,有三间楠木厅,一个大院落,堆满了太湖石假山。沿着山石走到左边一条小巷,穿入一个花园内。竹树交错,亭台宽敞,一个很大的金鱼池,池子旁边都是朱红栏杆,夹着一带走廊。走到走廊尽头,有一个小小的月洞门,四扇金漆门。走进去,便是三间屋,一间做卧室,摆设得整整齐齐,独自一个院落。老妈子送了茶来。沈琼枝喝着,心里暗想:“这样极幽静的地方,料想那人也不会欣赏,且让我在这里消遣几天!”那丫鬟回去回复宋为富说:“新娘人倒长得标致,只是样子觉得泼辣,不是个好惹的!”
过了一宿,宋为富叫管家到下店里,吩咐帐房中兑出五百两银子送与沈老爷,叫他且回府,著姑娘在这里,想没的话说。沈先生听了这话,说道:「不好了!他分明拿我女儿做妾,这还了得!」一经走到江都县喊了一状。那知县看了呈子,说道:「沈大年既是常州贡生,也是衣冠中人物,怎么肯把女儿与人做妾?盐商豪横一至于此!」将呈词收了。宋家晓得这事,慌忙叫小司客具了一个诉呈,打通了关节。次日,呈子批出来,批道:
过了一夜,宋为富叫管家到沈家下榻的店里,吩咐账房兑出五百两银子送给沈老爷,让他先回府,说姑娘留在这里,想来没什么可说的。沈先生听了这话,说道:“不好了!他分明是要拿我女儿做妾,这还了得!”于是直接走到江都县衙去告状。知县看了状子,说:“沈大年既然是常州的贡生,也是体面人物,怎么肯把女儿给别人做妾?盐商竟如此蛮横!”于是收下了状子。宋家知道这事后,慌忙叫小管家写了一份答辩状,打通了关节。第二天,批文下来,写道:
「沈大年既系将女琼枝许配宋为富为正室,何至自行私送上门?显系做妾可知。架词混渎,不准。」
“沈大年既然是将女儿琼枝许配给宋为富做正妻,怎么会自己私下送上门来?明显是做妾可知。捏造事实胡乱控告,不准。”
那诉呈上批道:
那份答辩状上批道:
「已批示沈大年词内矣。」
“已在沈大年的状词内批示过了。”
沈大年又补了一张呈子。知县大怒,说他是个刁健讼棍,一张批,两个差人,押解他回常州去了。
沈大年又补交了一张状子。知县大怒,说他是个刁钻好讼的无赖,批了一张公文,派了两个差役,把他押解回常州去了。
沈琼枝在宋家过了几天,不见消息,想道:「彼人一定是安排了我父亲,再来和我歪缠。不如走离了他家,再作道理。」将他那房里所有动用的金银器皿、真珠首饰,打了一个包袱,穿了七条裙子,扮做小老妈的模样,买通了那丫鬟,五更时分,从后门走了,清晨出了钞关门上船。那船是有家眷的。沈琼枝上了船,自心里想道:「我若回常州父母家去,恐惹故乡人家耻笑。」细想:「南京是个好地方,有多少名人在那里。我又会做两句诗,何不到南京去卖诗过日子?或者遇著些缘法出来也不可知。」立定主意,到仪征换了江船,一直往南京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卖诗女士,反为逋逃之流﹔科举儒生,且作风流之客,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沈琼枝在宋家过了几天,不见消息,心想:“那人一定是安排好了我父亲,再来跟我纠缠。不如离开他家,再作打算。”于是把她房里所有能用的金银器皿、珍珠首饰打成一个包袱,穿了七条裙子,打扮成老妈子的模样,买通了丫鬟,在五更时分从后门走了,清晨出了钞关门上了船。那船上是有家眷的。沈琼枝上了船,心里想:“我如果回常州父母家去,恐怕惹得故乡人耻笑。”细想:“南京是个好地方,有多少名人在那里。我又会做两句诗,何不到南京去卖诗过日子?或许能遇到些机缘也说不定。”拿定主意,到仪征换了江船,一直往南京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卖诗女士,反成逃亡之人;科举儒生,且作风流之客。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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