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两个婊子才进房门,王义安向洗手的那个人道:「六老爷,你请过来,看看这两位新姑娘!」两个婊子抬头看那人时,头戴一顶破头巾,身穿一件油透的元色绸直裰,脚底下穿了一双旧尖头靴,一副大黑麻脸,两只的溜骨碌的眼睛。洗起手来,自己把两个袖子只管往上勒。又不像文,又不像武。
话说两个妓女刚进房门,王义安对洗手的那个人说:“六老爷,您请过来,看看这两位新姑娘!”两个妓女抬头看那人时,只见他头戴一顶破头巾,身穿一件油透的黑色绸直裰,脚上穿着一双旧尖头靴,一张大黑麻脸,两只滴溜溜转的眼睛。洗手时,自己把两个袖子只管往上勒。既不像文人,也不像武人。
那六老爷从厨房里走出来,两个婊子上前叫声「六老爷!」歪著头,扭著屁股,一只手扯著衣服衿,在六老爷跟前行个礼。那六老爷双手拉著道:「好!我的乖乖姐姐!你一到这里就认得汤六老爷,就是你的造化了!」王义安道:「六老爷说的是。姑娘们到这里,全靠六老爷照顾。请六老爷坐。拿茶来敬六老爷。」汤六老爷坐在一张板凳上,把两个姑娘拉著,一边一个,同在板凳上坐著。自己扯开裤脚子,拿出那一双黑油油的肥腿来搭在细姑娘腿上,把细姑娘雪白的手拿过来摸他的黑腿。吃过了茶,拿出一袋子槟榔来,放在嘴里乱嚼。嚼的滓滓渣渣,淌出来,满胡子,满嘴唇,左边一擦,右边一偎,都偎擦两个姑娘的脸巴子上。姑娘们拿出汗巾子来揩,他又夺过去擦夹肢窝。王义安才接过茶杯,站著问道:「大老爷这些时边上可有信来?」
那六老爷从厨房里走出来,两个妓女上前叫声“六老爷!”歪着头,扭着屁股,一只手扯着衣襟,在六老爷跟前行了个礼。那六老爷双手拉着说:“好!我的乖乖姐姐!你一到这里就认得汤六老爷,就是你的造化了!”王义安说:“六老爷说得对。姑娘们到这里,全靠六老爷照顾。请六老爷坐。拿茶来敬六老爷。”汤六老爷坐在一张板凳上,把两个姑娘拉着,一边一个,同在板凳上坐着。自己扯开裤脚,拿出那双黑油油的肥腿来搭在细姑娘腿上,把细姑娘雪白的手拿过来摸他的黑腿。吃过了茶,拿出一袋子槟榔来,放在嘴里乱嚼。嚼得渣滓淌出来,满胡子、满嘴唇,左边一擦,右边一偎,都擦在两个姑娘的脸蛋上。姑娘们拿出手帕来揩,他又夺过去擦胳肢窝。王义安才接过茶杯,站着问道:“大老爷这些时在边疆可有信来?”
汤六老爷道:「怎么没有?前日还打发人来,在南京做了二十首大红缎子绣龙的旗,一首大黄缎子的坐纛。说是这一个月就要进京。到九月霜降祭旗,万岁爷做大将军,我家大老爷做副将军。两人并排在一个毡条上站著磕头。磕过了头,就做总督。」正说著,捞毛的叫了王义安出去,悄悄说了一会话。王义安进来道:「六老爷在上,方才有个外京客要来会会细姑娘,看见六老爷在这里,不敢进来。」六老爷道:「这何妨?请他进来不是。我就同他吃酒。」当下王义安领了那人进来,一个少年生意人。
汤六老爷说:“怎么没有?前日还打发人来,在南京做了二十面大红缎子绣龙的旗,一面大黄缎子的坐纛。说是这一个月就要进京。到九月霜降祭旗,万岁爷做大将军,我家大老爷做副将军。两人并排在一个毡条上站着磕头。磕过了头,就做总督。”正说着,跑堂的叫了王义安出去,悄悄说了一会儿话。王义安进来说:“六老爷在上,方才有个外京客要来会会细姑娘,看见六老爷在这里,不敢进来。”六老爷说:“这何妨?请他进来就是了。我就同他吃酒。”当下王义安领了那人进来,是一个少年生意人。
那嫖客进来坐下,王义安就叫他称出几钱银子来,买了一盘子驴肉,一盘子煎鱼,十来筛酒。因汤六老爷是教门人,买了二三十个鸡蛋,煮了出来。点上一个灯挂。六老爷首席,那嫖客对坐。六老爷叫细姑娘同那嫖客一板凳坐。细姑娘撒娇撒痴定要同六老爷坐。四人坐定,斟上酒来。六老爷要猜拳,输家吃酒赢家唱。六老爷赢了一拳,自己哑著喉咙唱了一个《寄生草》,便是细姑娘和那嫖客猜。细姑娘赢了。六老爷叫斟上酒,听细姑娘唱。细姑娘别转脸笑,不肯唱。六老爷拿筷子在桌上催著敲。细姑娘只是笑,不肯唱。六老爷道:「我这脸是帘子做的,要卷上去就卷上去,要放下来就放下来!我要细姑娘唱一个,偏要你唱!」王义安又走进来帮著催促,细姑娘只得唱了几句。
那嫖客进来坐下,王义安就叫他称出几钱银子来,买了一盘子驴肉,一盘子煎鱼,十来筛酒。因为汤六老爷是回教徒,买了二三十个鸡蛋,煮了出来。点上一个灯挂。六老爷坐首席,那嫖客对坐。六老爷叫细姑娘同那嫖客一条板凳坐。细姑娘撒娇撒痴,定要同六老爷坐。四人坐定,斟上酒来。六老爷要猜拳,输家吃酒赢家唱。六老爷赢了一拳,自己哑着喉咙唱了一个《寄生草》,接着是细姑娘和那嫖客猜。细姑娘赢了。六老爷叫斟上酒,听细姑娘唱。细姑娘别转脸笑,不肯唱。六老爷拿筷子在桌上催着敲。细姑娘只是笑,不肯唱。六老爷说:“我这脸是帘子做的,要卷上去就卷上去,要放下来就放下来!我要细姑娘唱一个,偏要你唱!”王义安又走进来帮着催促,细姑娘只得唱了几句。
唱完,王义安道:「王老爷来了。」那巡街的王把总进来,见是汤六老爷,才不言语。婊子磕了头,一同入席吃酒,又添了五六筛。直到四更时分,大老爷府里小狗子拿著「都督府」的灯笼,说:「府里请六爷。」六老爷同王老爷方才去了。嫖客进了房,端水的来要水钱,捞毛的来要花钱。又闹了一会,婊子又通头、洗脸、刷屁股。比及上床,已鸡叫了。
唱完,王义安说:“王老爷来了。”那巡街的王把总进来,见是汤六老爷,才不言语。妓女磕了头,一同入席吃酒,又添了五六筛。直到四更时分,大老爷府里的小狗子拿着“都督府”的灯笼,说:“府里请六爷。”六老爷同王老爷方才去了。嫖客进了房,端水的来要水钱,跑堂的来要花钱。又闹了一会儿,妓女又通头发、洗脸、刷屁股。等到上床,已经鸡叫了。
次日,六老爷绝早来说,要在这里摆酒,替两位公子饯行,往南京恭喜去。王义安听见汤大老爷府里两位公子来,喜从天降。忙问:「六老爷,是即刻就来,是晚上才来?」六老爷在腰里摸出一封低银子,称称五钱六分重,递与王义安,叫去备一个七簋两点的席:「若是办不来,再到我这里找。」王义安道:「不敢,不敢。只要六老爷别的事上多挑他姐儿们几回就是了。这一席酒,我们效六老爷的劳。何况又是请府里大爷、二爷的。」六老爷道:「我的乖乖,这就是在行的话了。只要你这姐儿们有福,若和大爷、二爷相厚起来,他府里差甚么?──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珍珠,放光的是宝!我们大爷、二爷,你只要找得著性情,就是捞毛的,烧火的,他也大把的银子挝出来赏你们!」李四在旁听了,也著实高兴。吩咐已毕,六老爷去了。这里七手八脚整治酒席。到下午时分,六老爷同大爷、二爷来。头戴恩荫巾,一个穿大红洒线直裰,一个穿藕合洒线直裰,脚下粉底皂靴,带著四个小厮,大清天白日,提著两对灯笼:一对上写著「都督府」,一对写著「南京乡试」。大爷、二爷进来,上面坐下。两个婊子双双磕了头。六老爷站在旁边。大爷道:「六哥,现成板凳,你坐著不是。」六老爷道:「正是。要禀过大爷、二爷:两个姑娘要赏他一个坐?」二爷道:「怎么不坐?叫他坐了!」两个婊子,轻轻试试,扭头折颈,坐在一条板凳上,拿汗巾子掩著嘴笑。大爷问:「两个姑娘今年尊庚?」六老爷代答道:「一位十七岁,一位十九岁。」王义安捧上茶来,两个婊子亲手接了两杯茶,拿汗巾揩干了杯子上一转的水渍,走上去,奉与大爷、二爷。大爷、二爷接茶在手,吃著。六老爷问道:「大爷、二爷几时恭喜起身?」大爷道:「只在明日就要走。现今主考已是将到京了,我们怎还不去?」六老爷和大爷说著话,二爷趁空把细姑娘拉在一条板凳上坐著,同他捏手捏脚,亲热了一回。
第二天,六老爷一大早就来了,说要在这里摆酒,替两位公子饯行,送他们去南京赶考。王义安听说汤大老爷府上的两位公子要来,高兴得不得了,连忙问:“六老爷,他们是马上就来,还是晚上才来?”六老爷从腰里摸出一封银子,称了称有五钱六分重,递给王义安,让他去准备一桌七碟两点的酒席:“要是办不来,再到我这里来拿。”王义安说:“不敢,不敢。只要六老爷在其他事上多照顾她们姐儿们几回就行了。这桌酒席,我们替六老爷效劳。何况又是请府里的大爷、二爷呢。”六老爷说:“我的乖乖,这话说得在行。只要你们姐儿们有福气,要是和大爷、二爷混熟了,他府里还缺什么?——黄的是金子,白的是银子,圆的是珍珠,发光的是宝贝!我们大爷、二爷,只要你投了他们的脾气,就算是捞毛的、烧火的,他们也会大把大把地拿银子赏给你们!”李四在旁边听了,也很高兴。吩咐完后,六老爷就走了。这里大家七手八脚地准备酒席。到了下午,六老爷陪着大爷、二爷来了。他们头戴恩荫巾,一个穿大红洒线直裰,一个穿藕合洒线直裰,脚蹬粉底皂靴,带着四个小厮,大白天提着两对灯笼:一对上写着“都督府”,一对上写着“南京乡试”。大爷、二爷进来,在上座坐下。两个妓女双双磕了头。六老爷站在旁边。大爷说:“六哥,现成的板凳,你坐着吧。”六老爷说:“正是。要禀告大爷、二爷:这两个姑娘,是不是赏她们一个座位?”二爷说:“怎么不坐?让她们坐下!”两个妓女扭扭捏捏地坐在一条板凳上,拿汗巾捂着嘴笑。大爷问:“两个姑娘今年多大了?”六老爷替她们回答:“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九岁。”王义安端上茶来,两个妓女亲手接过两杯茶,用汗巾擦干杯子上的水渍,走上前去,奉给大爷、二爷。大爷、二爷接过茶来喝着。六老爷问:“大爷、二爷什么时候动身?”大爷说:“明天就走。现在主考官已经快到京城了,我们怎么还不去?”六老爷和大爷说着话,二爷趁机把细姑娘拉到一条板凳上坐着,和她动手动脚,亲热了一会儿。
少刻就排上酒来。叫的教门厨子,备的教门席,都是些燕窝、鸭子、鸡、鱼。六老爷自己捧著酒奉大爷、二爷上坐,六老爷下陪。两个婊子打横。那菜一碗一碗的捧上来。六老爷逼手逼脚的坐在底下吃了一会酒。六老爷问道:「大爷、二爷进一到京,就要进场了?初八日五更鼓先点太平府,点到我们扬州府怕不要晚?」大爷道:「那里就点太平府!贡院前先放三个炮,把栅栏子开了﹔又放三个炮,把大门开了﹔又放三个炮,把龙门开了:共放九个大炮。」二爷道:「他这个炮还没有我们老人家辕门的炮大。」大爷道:「略小些,也差不多。放过了炮,至公堂上摆出香案来。应天府尹大人戴著襆头,穿著蟒袍,行过了礼,立起身来,把两把遮阳遮著脸。布政司书办跪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场来巡场。放开遮阳,大人又行过了礼。布政司书办跪请七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来主试,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六老爷吓的吐舌道:「原来要请这些神道菩萨进来!可见是件大事!」顺姑娘道:「他里头有这些菩萨坐著,亏大爷、二爷好大胆还敢进去!若是我们,就杀了也不敢进去!」六老爷正色道:「我们大爷、二爷也是天上的文曲星,怎比得你姑娘们!」大爷道:「请过了文昌,大人朝上又打三恭,书办就跪请各举子的功德父母。」六老爷道:「怎的叫做功德父母?」二爷道:「功德父母,是人家中过进士做过官的祖宗,方才请了进来﹔若是那考老了的秀才和那百姓,请他进来做甚么呢?」大爷道:「每号门前还有一首红旗,底下还有一首黑旗。那红旗底下是给下场人的恩鬼墩著﹔黑旗底下是给下场人的怨鬼墩著。到这时候,大人上了公座坐了。书办点道:『恩鬼进,怨鬼进。』两边齐烧纸钱。只见一阵阴风,飒飒的响,滚了进来,跟著烧的纸钱,滚到红旗、黑旗底下去了。」顺姑娘道:「阿弥陀佛!可见人要做好人!到这时候就见出分晓来了!」六老爷道:「像我们大老爷在边上积了多少功德,活了多少人命,那恩鬼也不知是多少哩!一枝红旗,那里墩得下?」大爷道:「幸亏六哥不进场﹔ 若是六哥要进场,生生的就要给怨鬼拉了去!」六老爷道:「这是怎的?」大爷道:「像前科我宜兴严世兄,是个饱学秀才,在场里做完七篇文章,高声朗诵。忽然一阵微微的风,把蜡烛头吹的乱摇,掀开帘子伸进一个头来。严世兄定睛一看,就是他相与的一个婊子。严世兄道:『你已经死了,怎么来在这里?』那婊子望著他嘻嘻的笑。严世兄急了,把号板一拍,那砚台就翻过来,连黑墨都倒在卷子上,把卷子黑了一大块,婊子就不见了。严世兄叹息道:『也是我命该如此!』可怜下著大雨,就交了卷,冒著雨出来,在下处害了三天病。我去看他,他告诉我如此。我说:『你当初不知怎样作践了这人,他所以来寻你。』六哥,你生平作践了多少人?你说这大场进得进不得?」两个姑娘拍手笑道:「六老爷好作践的是我们,他若进场,我两个人就是他的怨鬼!」吃了一会,六老爷哑著喉咙唱了一个小曲﹔大爷、二爷,拍著腿,也唱了一个﹔婊子唱是不消说。闹到三更鼓,打著灯笼回去了。
不一会儿就摆上了酒席。请的是回民厨子,准备的是回民宴席,都是些燕窝、鸭子、鸡、鱼之类的菜。六老爷亲自捧着酒,请大爷、二爷上座,自己在下面作陪。两个妓女坐在横头。菜一碗一碗地端上来。六老爷缩手缩脚地坐在下面喝了一会儿酒。六老爷问道:“大爷、二爷一到京城,就要进考场了吧?初八五更天先点太平府,点到我们扬州府恐怕要到晚上了吧?”大爷说:“哪里就点太平府!贡院前先放三个炮,打开栅栏;再放三个炮,打开大门;又放三个炮,打开龙门:总共放九个大炮。”二爷说:“他这个炮还没有我们老人家辕门上的炮大。”大爷说:“稍微小一点,也差不多。放完炮,至公堂上摆出香案。应天府尹大人戴着幞头,穿着蟒袍,行过礼,站起身来,用两把遮阳伞遮住脸。布政司的书办跪着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场来巡场。放下遮阳伞,大人又行过礼。布政司的书办跪着请七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来主考,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六老爷吓得吐了吐舌头说:“原来要请这些神道菩萨进来!可见这是件大事!”顺姑娘说:“他里面坐着这些菩萨,亏得大爷、二爷好大胆还敢进去!要是我们,杀了也不敢进去!”六老爷正色说:“我们大爷、二爷也是天上的文曲星,怎么能和你们姑娘们比!”大爷说:“请过文昌帝君后,大人朝上又打了三躬,书办就跪着请各位举子的功德父母。”六老爷问:“什么叫功德父母?”二爷说:“功德父母,就是人家中过进士、做过官的祖宗,才请进来;要是那些考到老的秀才和普通百姓,请他们进来做什么呢?”大爷说:“每个号房门前还有一面红旗,下面还有一面黑旗。红旗下面是给考生准备的恩鬼蹲着;黑旗下面是给考生准备的怨鬼蹲着。到这时候,大人坐上公座。书办点名说:‘恩鬼进,怨鬼进。’两边一起烧纸钱。只见一阵阴风,飒飒地响着,滚了进来,跟着烧的纸钱,滚到红旗、黑旗下面去了。”顺姑娘说:“阿弥陀佛!可见人要做好人!到这时候就见出分晓了!”六老爷说:“像我们大老爷在边疆积了多少功德,救了多少人命,那恩鬼不知有多少呢!一面红旗,哪里蹲得下?”大爷说:“幸亏六哥不进场;要是六哥进场,活生生就要被怨鬼拉走了!”六老爷问:“这是怎么回事?”大爷说:“像上一科我宜兴的严世兄,是个饱学秀才,在考场里做完七篇文章,高声朗诵。忽然一阵微风,把蜡烛头吹得乱摇,帘子掀开,伸进一个头来。严世兄定睛一看,是他相好的一个妓女。严世兄说:‘你已经死了,怎么到这里来了?’那妓女望着他嘻嘻地笑。严世兄急了,一拍号板,砚台翻了过来,连黑墨都倒在卷子上,把卷子黑了一大块,妓女就不见了。严世兄叹息说:‘也是我命该如此!’可怜下着大雨,他就交了卷,冒雨出来,在住处害了三天病。我去看他,他告诉我这件事。我说:‘你当初不知怎么糟蹋了这个人,所以她来找你。’六哥,你生平糟蹋了多少人?你说这考场进得进不得?”两个姑娘拍手笑着说:“六老爷最爱糟蹋的是我们,他要是进场,我们两个人就是他的怨鬼!”喝了一会儿酒,六老爷哑着嗓子唱了一个小曲;大爷、二爷拍着腿,也唱了一个;妓女们唱就更不用说了。一直闹到三更天,才打着灯笼回去了。
次日,叫了一只大船上南京。六老爷也送上船,回去了。大爷、二爷在船上闲谈著进场的热闹处﹔二爷道:「今年该是个甚么表题?」大爷道:「我猜没有别的,去年老人家在贵州征服了一洞苗子,一定是这个表题。」二爷道:「这表题要在贵州出。」大爷道:「如此,只得求贤、免钱粮两个题,其余没有了。」一路说著,就到了南京。管家尤胡子接著,把行李搬到钓鱼巷住下。大爷、二爷走进了门,转过二层厅后,一个旁门进去,却是三间倒坐的河厅,收拾的到也清爽。两人坐定,看见河对面一带河房,也有朱红的栏杆,也有绿油的窗槅,也有斑竹的帘子,里面都下著各处的秀才,在那里哼哼唧唧的念文章。
第二天,他们雇了一条大船前往南京。六老爷也送他们上船,然后回去了。大爷和二爷在船上闲谈着进考场的热闹场景。二爷问:“今年应该出什么表题?”大爷说:“我猜没有别的,去年老人家在贵州征服了一洞苗人,一定是这个表题。”二爷说:“这个表题应该在贵州出。”大爷说:“这样的话,只有求贤、免钱粮两个题目,其余没有了。”一路说着,就到了南京。管家尤胡子接着他们,把行李搬到钓鱼巷住下。大爷和二爷进了门,转过二层厅后,从一个旁门进去,看到三间倒坐的河厅,收拾得倒也清爽。两人坐定,看见河对面一带河房,有的有朱红的栏杆,有的有绿油的窗槅,有的有斑竹的帘子,里面都住着各处的秀才,在那里哼哼唧唧地念文章。
大爷、二爷才住下,便催著尤胡子去买两顶新方巾﹔考篮、铜铫、号顶、门帘、火炉、烛台、烛剪、卷袋,每样两件﹔赶著到鹫峰寺写卷头、交卷﹔又料理场食:月饼、蜜橙糕、莲米、圆眼肉、人参、炒米、酱瓜、生姜、板鸭。大爷又和二爷说:「把贵州带来的『阿魏』带些进去,恐怕在里头写错了字著急。」足足料理了一天,才得停妥。大爷、二爷又自己细细的一件件查点,说道:「功名事大,不可草草!」
大爷和二爷刚住下,就催着尤胡子去买两顶新方巾;还有考篮、铜铫、号顶、门帘、火炉、烛台、烛剪、卷袋,每样两件;赶紧到鹫峰寺写卷头、交卷;又准备考场食物:月饼、蜜橙糕、莲米、圆眼肉、人参、炒米、酱瓜、生姜、板鸭。大爷又对二爷说:“把从贵州带来的‘阿魏’带些进去,恐怕在里面写错了字着急。”足足料理了一天,才准备妥当。大爷和二爷又自己细细地一件件查点,说道:“功名事大,不可草率!”
到初八早上,把这两顶旧头巾叫两个小子戴在头上,抱著篮子到贡院前伺侯。一路打从淮清桥过,那赶抢摊的摆著红红绿绿的封面,都是萧金铉、诸葛天申、季恬逸、匡超人、马纯上、蘧𬳽夫选的时文。一直等到晚,仪征学的秀才点完了,才点他们。进了头门,那两个小厮到底不得进去。大爷、二爷,自己抱著篮子,背著行李,看见两边芦柴堆火光一直亮到天上。大爷、二爷坐在地下,解怀脱脚。听见里面高声喊道:「仔细搜检!」大爷、二爷跟了这些人进去,到二门口接卷,进龙门归号。初十日出来,累倒了,每人吃了一只鸭子,眠了一天。三场已毕。到十六日,叫小厮拿了一个「都督府」的溜子,溜了一班戏子来谢神。
到了初八早上,他们让两个小子戴上这两顶旧头巾,抱着篮子到贡院前伺候。一路从淮清桥经过,那些赶抢摊的摆着红红绿绿的封面,都是萧金铉、诸葛天申、季恬逸、匡超人、马纯上、蘧𬳽夫选的时文。一直等到晚上,仪征学的秀才点完了,才点到他们。进了头门,那两个小厮到底不能进去。大爷和二爷自己抱着篮子,背着行李,看见两边芦柴堆的火光一直亮到天上。大爷和二爷坐在地上,解开衣怀脱掉鞋子。听见里面高声喊道:“仔细搜检!”大爷和二爷跟着这些人进去,到二门口接卷子,进龙门归号。初十日出来,累倒了,每人吃了一只鸭子,睡了一天。三场考完。到十六日,叫小厮拿了一个“都督府”的溜子,溜了一班戏子来谢神。
少刻,看茶的到了。他是教门,自己有办席的厨子,不用外雇。戏班子发了箱来,跟著一个拿灯笼的,拿著十几个灯笼,写著「三元班」。随后一个人,后面带著一个二汉,手里拿著一个拜匣。到了寓处门首,向管家说了,传将进去。大爷打开一看,原来是个手本,写著:「门下鲍廷玺谨具喜烛双辉,梨园一部,叩贺。」大爷知道他是个领班子的,叫了进来。鲍廷玺见过了大爷、二爷,说道:「门下在这里领了一个小班,专伺候诸位老爷。昨日听见两位老爷要戏,故此特来伺候。」大爷见他为人有趣,留他一同坐著吃饭。过了一回,戏子来了,就在那河厅上面供了文昌帝君、关夫子的纸马。两人磕过头,祭献已毕。大爷、二爷、鲍廷玺共三人,坐了一席。锣鼓响处,开场唱了四出尝汤戏。天色已晚,点起十几副明角灯来,照耀的满堂雪亮。足足唱到三更鼓,整本已完。鲍廷玺道:「门下这几个小孩子跑的马到也还看得,叫他跑一出马,替两位老爷醒酒。」那小戏子一个个戴了貂裘,簪了雉羽,穿极新鲜的靠子,跑上场来,串了一个五花八门。大爷、二爷看了大喜。鲍廷玺道:「两位老爷若不见弃,这孩子里面拣两个留在这里伺侯。」大爷道:「他们这样小孩子,晓得伺侯甚么东西?有别的好顽的去处,带我去走走。」鲍廷玺道:「这个容易。老爷,这对河就是葛来官家。他也是我挂名的徒弟。那年天长杜十七老爷在这里湖亭大会,都是考过,榜上有名的。老爷明日到水袜巷,看著外科周先生的招牌,对门一个黑抢篱里,就是他家了。」二爷道:「他家可有内眷?我也一同去走走。」鲍廷玺道:「现放著偌大的十二楼,二老爷为甚么不去顽耍,倒要到他家去?少不得都是门下来奉陪。」说毕,戏已完了。鲍廷玺辞别去了。
不一会儿,看茶的到了。他是回教徒,自己有办席的厨子,不用外雇。戏班子发了箱来,跟着一个拿灯笼的,拿着十几个灯笼,写着“三元班”。随后一个人,后面带着一个二汉,手里拿着一个拜匣。到了寓所门口,向管家说了,传了进去。大爷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手本,写着:“门下鲍廷玺谨具喜烛双辉,梨园一部,叩贺。”大爷知道他是个领班子的,叫了进来。鲍廷玺见过大爷和二爷,说道:“门下在这里领了一个小班,专伺候诸位老爷。昨日听见两位老爷要戏,故此特来伺候。”大爷见他为人有趣,留他一同坐着吃饭。过了一会儿,戏子来了,就在那河厅上面供了文昌帝君、关夫子的纸马。两人磕过头,祭献完毕。大爷、二爷、鲍廷玺共三人,坐了一席。锣鼓响处,开场唱了四出尝汤戏。天色已晚,点起十几副明角灯来,照耀得满堂雪亮。足足唱到三更鼓,整本已完。鲍廷玺说:“门下这几个小孩子跑的马到也还看得,叫他们跑一出马,替两位老爷醒酒。”那小戏子一个个戴了貂裘,簪了雉羽,穿极新鲜的靠子,跑上场来,串了一个五花八门。大爷和二爷看了大喜。鲍廷玺说:“两位老爷若不见弃,这孩子里面拣两个留在这里伺候。”大爷说:“他们这样小孩子,晓得伺候什么东西?有别的好玩的地方,带我去走走。”鲍廷玺说:“这个容易。老爷,这对河就是葛来官家。他也是我挂名的徒弟。那年天长杜十七老爷在这里湖亭大会,都是考过,榜上有名的。老爷明日到水袜巷,看着外科周先生的招牌,对门一个黑抢篱里,就是他家了。”二爷说:“他家可有内眷?我也一同去走走。”鲍廷玺说:“现放着偌大的十二楼,二老爷为什么不去玩耍,倒要到他家去?少不得都是门下来奉陪。”说完,戏已完了。鲍廷玺辞别去了。
次日,大爷备了八把点铜壶、两瓶山羊血、四端苗锦、六篓贡茶,叫人挑著,一直来到葛来官家。敲开了门,一个大脚三带了进去。前面一进两破三的厅,上头左边一个门,一条小巷子进去,河房倒在贴后。那葛来官身穿著夹纱的玉色长衫子,手里拿著燕翎扇,一双十指尖尖的手,凭在栏杆上乘凉﹔看见大爷进来,说道:「请坐。老爷是那里来的?」大爷道:「昨日鲍师父说,来官你家最好看水,今日特来望望你。还有几色菲人事,你权且收下。」家人挑了进来。来官看了,喜逐颜开,说道:「怎么领老爷这些东西?」忙叫大脚三:「收了进去。你向相公娘说,摆酒出来。」
第二天,汤大爷准备了八把点铜壶、两瓶山羊血、四匹苗锦、六篓贡茶,让人挑着,径直来到葛来官家。敲开门后,一个大脚婆娘领他进去。前面是一间两破三的厅堂,左边有个门,穿过一条小巷子,河房就在后面。葛来官穿着夹纱的玉色长衫,手里拿着燕翎扇,十指尖尖的手搭在栏杆上乘凉。看见汤大爷进来,说:“请坐。老爷从哪里来?”汤大爷说:“昨天鲍师父说,来官你家这里看水景最好,今天特地来看看你。还带了几样薄礼,你暂且收下。”家人把东西挑进来。葛来官看了,喜笑颜开,说:“怎么好意思收老爷这些东西?”连忙叫大脚婆娘:“收进去。你跟相公娘说,摆酒出来。”
大爷道:「我是教门,不用大荤。」来官道:「有新买的极大的扬州螃蟹,不知老爷用不用?」大爷道:「这是我们本地的东西,我是最欢喜。我家伯伯大老爷在高要带了家信来,想的要不的,也不得一只吃吃。」来官道:「太老爷是朝里出仕的?」大爷道:「我家太老爷做著贵州的都督府。我是回来下场的。」
汤大爷说:“我是回教徒,不吃大荤。”葛来官说:“有新买的很大的扬州螃蟹,不知道老爷用不用?”汤大爷说:“这是我们本地的东西,我最喜欢。我家伯父大老爷从高要寄了家信来,想得不得了,也吃不到一只。”葛来官说:“太老爷是在朝廷做官的吗?”汤大爷说:“我家太老爷在贵州的都督府任职。我是回来参加乡试的。”
说著,摆上酒来。对著那河里烟雾迷离,两岸人家都点上了灯火,行船的人往来不绝。这葛来官吃了几杯酒,红红的脸,在灯烛影里,擎著那纤纤玉手,只管劝汤大爷吃酒。大爷道:「我酒是够了,倒用杯茶罢。」葛来官叫那大脚三把螃蟹壳同果碟都收了去,揩了桌子,拿出一把紫砂壶,烹了一壶梅片茶。两人正吃到好处,忽听见门外嚷成一片。
说着,摆上了酒。对着河里烟雾迷蒙,两岸人家都点上了灯火,行船的人往来不绝。葛来官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在灯烛光影里,伸出那纤纤玉手,只管劝汤大爷喝酒。汤大爷说:“我酒够了,倒想喝杯茶。”葛来官叫那大脚婆娘把螃蟹壳和果碟都收走,擦了桌子,拿出一把紫砂壶,泡了一壶梅片茶。两人正喝得惬意,忽然听见门外吵成一片。
葛来官走出大门,只见那外科周先生红著脸,捵著肚子,在那里嚷大脚三,说他倒了他家一门口的螃蟹壳子。葛来官才待上前和他讲说,被他劈面一顿臭骂道:「你家住的是『海市蜃楼』,合该把螃蟹壳倒在你门口,为甚么送在我家来?难道你上头两只眼睛也撑大了?」彼此吵闹,还是汤家的管家劝了进去。
葛来官走出大门,只见那外科周先生红着脸,挺着肚子,在那里骂大脚婆娘,说她倒了他家一门口的螃蟹壳。葛来官正要上前和他理论,被他迎面一顿臭骂:“你家住的是‘海市蜃楼’,本该把螃蟹壳倒在你门口,为什么送到我家来?难道你上面两只眼睛也撑大了?”两人吵闹起来,还是汤家的管家劝了进去。
刚才坐下,那尤胡子慌忙跑了进来道:「小的那里不找寻大爷!却在这里!」大爷道:「你为甚事这样慌张?」尤胡子道:「二爷同那个姓鲍的走到东花园鹫峰寺旁边一个人家吃茶,被几个喇子囮著,把衣服都剥掉了!那姓鲍的吓的老早走了。二爷关在他家,不得出来,急得要死!那间壁一个卖花的姚奶奶,说是他家姑老太,把住了门,那里溜得脱!」
刚坐下,那尤胡子慌忙跑进来说:“小的到处找大爷!原来在这里!”汤大爷说:“你为什么这样慌张?”尤胡子说:“二爷和那个姓鲍的走到东花园鹫峰寺旁边一户人家喝茶,被几个流氓围住,把衣服都剥光了!那姓鲍的吓得早就跑了。二爷被关在他家,出不来,急得要死!隔壁一个卖花的姚奶奶,说是他家的姑老太,把住了门,哪里溜得掉!”
大爷听了,慌叫在寓处取了灯笼来,照著走到鹫峰寺间壁。那里几个喇子说:「我们好些时没有大红日子过了,不打他的醮水还打那个!」汤大爷雄赳赳的分开众人,推开姚奶奶,一拳打掉了门。那二爷看见他哥来,两步做一步,溜出来了。那些喇子还待要拦住他,看见大爷雄赳赳的,又打著「都督府」的灯笼,也就不敢惹他,各自都散了。两人回到下处。
汤大爷听了,慌忙叫人从住处取了灯笼来,照着走到鹫峰寺隔壁。那里几个流氓说:“我们好些时候没有大红日子过了,不打他的秋风还打谁的!”汤大爷雄赳赳地分开众人,推开姚奶奶,一拳打掉了门。那二爷看见他哥来了,两步并作一步,溜了出来。那些流氓还想拦住他,看见汤大爷雄赳赳的,又打着“都督府”的灯笼,也就不敢惹他,各自都散了。两人回到住处。
过了二十多天,贡院前蓝单取进墨浆去,知道就要揭晓。过了两日,放出榜来,弟兄两个都没中。坐在下处,足足气了七八天。领出落卷来,汤由三本,汤实三本,都三篇不曾看完。两个人伙著大骂帘官、主考不通。
过了二十多天,贡院前贴出蓝单,取进墨浆去,知道就要发榜了。过了两天,放出榜来,兄弟两个都没中。坐在住处,足足气了七八天。领出落卷来,汤由三本,汤实三本,都三篇没看完。两个人一起大骂帘官、主考不通。
正骂的兴头,贵州衙门的家人到了,递上家信来。两人拆开来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桂林杏苑,空成魂梦之游﹔虎斗龙争,又见战征之事。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正骂得起劲,贵州衙门的家人到了,递上家信来。两人拆开来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桂林杏苑,空成魂梦之游;虎斗龙争,又见战征之事。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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