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汤镇台同两位公子商议,收拾回家。雷太守送了代席四两银子,叫汤衙庖人备了酒席,请汤镇台到自己衙署饯行。起程之日,阖城官员都来送行。从水路过常德,渡洞庭湖,由长江一路回仪征。在路无事,问问两公子平日的学业,看看江上的风景。不到两十天,已到了纱帽洲,打发家人先回家料理迎接。六老爷知道了,一直迎到黄泥滩,见面请了安,弟兄也相见了,说说家乡的事。汤镇台见他油嘴油舌,恼了道:「我出门三十多年,你长成人了,怎么学出这般一个下流气质!」后来见他开口就说是「禀老爷」,汤镇台怒道:「你这下流!胡说!我是你叔父,你怎么叔父不叫,称呼老爷?」讲到两个公子身上,他又叫「大爷」、「二爷」。汤镇台大怒道:「你这匪类!更该死了!你的两个兄弟,你不教训照顾他,怎么叫大爷、二爷!」把六老爷骂的垂头丧气。一路到了家里。汤镇台拜过了祖宗,安顿了行李。他那做高要县知县的乃兄已是告老在家里,老弟兄相见,彼此欢喜,一连吃了几天的酒。汤镇台也不到城里去,也不会官府,只在临河上构了几间别墅,左琴右书,在里面读书教子。过了三四个月,看见公子们做的会文,心里不大欢喜,说道:「这个文章,如何得中!如今趁我来家,须要请个先生来教训他们才好。」每日踌蹰这一件事。
话说汤镇台和两个儿子商量,收拾行李准备回家。雷太守送了四两银子作为代席钱,让汤家的厨师备好酒席,请汤镇台到自己的衙门里为他饯行。出发那天,全城的官员都来送行。他们走水路经过常德,渡过洞庭湖,沿着长江一路回到仪征。路上没什么事,就问问两个儿子平日的学业,看看江上的风景。不到二十天,就到了纱帽洲,先打发家人回家准备迎接。六老爷知道了,一直迎到黄泥滩,见面请了安,兄弟也见了面,说说家乡的事。汤镇台见他油嘴滑舌,生气地说:“我出门三十多年,你长大成人了,怎么学出这么一副下流的样子!”后来见他开口就说“禀老爷”,汤镇台怒道:“你这下流东西!胡说!我是你叔父,你怎么不叫叔父,反而称呼老爷?”说到两个儿子时,他又叫“大爷”、“二爷”。汤镇台大怒道:“你这匪类!更该死了!你的两个兄弟,你不教导照顾他们,怎么叫大爷、二爷!”把六老爷骂得垂头丧气。一路到了家里。汤镇台拜过祖宗,安顿好行李。他那做高要县知县的哥哥已经告老在家,老兄弟相见,彼此都很高兴,一连喝了几天的酒。汤镇台也不进城,也不见官府,只在河边建了几间别墅,左边放琴右边放书,在里面读书教子。过了三四个月,看到儿子们写的会文,心里不太满意,说:“这样的文章,怎么能考中!如今趁我在家,必须请个先生来教导他们才好。”每天为这件事犹豫不决。
那一日,门上人进来禀道:「扬州萧二相公来拜。」汤镇台道:「这是我萧世兄。我会著还认他不得哩。」连忙教请进来。萧柏泉进来见礼。镇台见他美如冠玉,衣冠儒雅,和他行礼奉坐。萧柏泉道:「世叔恭喜回府,小姪就该来请安。因这些时,南京翰林侍讲高老先生告假回家,在扬州过,小姪陪了他几时,所以来迟。」汤镇台道:「世兄恭喜入过学了?」萧柏泉道:「蒙前任大宗师考补博士弟子员。这领青衿,不为希罕。却喜小姪的文章,前三天满城都传遍了,果然蒙大宗师赏鉴,可见甄拔的不差。」汤镇台见他说话伶俐,便留他在书房里吃饭,叫两个公子陪他。到下午,镇台自己出来说,要请一位先生替两个公子讲举业。萧柏泉道:「小姪近来有个看会文的先生,是五河县人,姓余,名特,字有达﹔是一位明经先生,举业其实好的。今年在一个盐务人家做馆,他不甚得意。世叔若要请先生,只有这个先生好。世叔写一聘书,著一位世兄同小姪去会过余先生,就可以同来。每年馆谷,也不过五六十金。」汤镇台听罢大喜,留萧柏泉住了两夜,写了聘书,即命大公子,叫了一个草上飞,同萧柏泉到扬州去,往河下卖盐的吴家拜余先生。萧柏泉叫他写个晚生帖子,将来进馆,再换门生帖。大爷说:「半师半友,只好写个『同学晚弟』。」萧柏泉拗不过,只得拿了帖子,同到那里。门上传进帖去,请到书房里坐。只见那余先生头戴方巾,身穿旧宝蓝直裰,脚下朱履,白净面皮,三绺髭须,近视眼,约有五十多岁的光景,出来同二人作揖坐下。余有达道:「柏泉兄,前日往仪征去,几时回来的?」萧柏泉道:「便是到仪征去看敝世叔汤大人,留住了几天。这位就是汤世兄。」因在袖里拿出汤大爷的名帖递过来。余先生接著看了,放在桌上,说道:「这个怎么敢当?」萧柏泉就把要请他做先生的话说了一遍,道:「今特来奉拜。如蒙台允,即送书金过来。」余有达笑道:「老先生大位,公子高才,我老拙无能,岂堪为一日之长。容斟酌再来奉覆罢。」两人辞别去了。次日,余有达到萧家来回拜,说道:「柏泉兄,昨日的事,不能遵命。」萧柏泉道:「这是甚么缘故?」余有达笑道:「他既然要拜我为师,怎么写『晚弟』的帖子拜我?可见就非求教之诚。这也罢了。小弟因有一个故人在无为州做刺史,前日有书来约我,我要到那里走走。他若帮衬我些须,强如坐一年馆。我也就在这数日内要辞别了东家去。汤府这一席,柏泉兄竟转荐了别人罢。」萧柏泉不能相强,回复了汤大爷,另请别人去了。
有一天,门房进来禀报说:“扬州的萧二相公来拜访。”汤镇台说:“这是我萧世兄。我见了面还认不出他呢。”连忙叫人请进来。萧柏泉进来行礼。汤镇台见他相貌英俊如冠玉,衣冠儒雅,和他行礼让座。萧柏泉说:“世叔恭喜回府,侄儿本该来请安。只因这些天,南京翰林侍讲高老先生告假回家,在扬州经过,侄儿陪了他几天,所以来迟了。”汤镇台问:“世兄恭喜入过学了?”萧柏泉说:“承蒙前任大宗师考补为博士弟子员。这领青衿,不算稀罕。但可喜的是侄儿的文章,前三天满城都传遍了,果然蒙大宗师赏识,可见选拔得不错。”汤镇台见他说话伶俐,就留他在书房吃饭,叫两个儿子陪他。到下午,汤镇台自己出来说,要请一位先生教两个儿子科举文章。萧柏泉说:“侄儿近来认识一位看会文的先生,是五河县人,姓余,名特,字有达,是一位明经先生,科举文章确实很好。今年在一家盐商家教书,他不太满意。世叔如果要请先生,只有这位先生合适。世叔写一封聘书,派一位世兄和侄儿一起去拜会余先生,就可以同来。每年束脩也不过五六十两银子。”汤镇台听了大喜,留萧柏泉住了两夜,写了聘书,就命大公子叫了一艘快船,和萧柏泉一起去扬州,到河下卖盐的吴家拜访余先生。萧柏泉让他写个晚生帖子,将来进馆再换门生帖子。大公子说:“半师半友,只好写个‘同学晚弟’。”萧柏泉拗不过他,只好拿着帖子,一同到了那里。门房递进帖子,请到书房里坐。只见那余先生头戴方巾,身穿旧宝蓝直裰,脚穿朱履,白净面皮,三绺胡须,近视眼,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出来和两人作揖坐下。余有达说:“柏泉兄,前日去仪征,什么时候回来的?”萧柏泉说:“就是去仪征看望敝世叔汤大人,留住了几天。这位就是汤世兄。”于是从袖子里拿出汤大爷的名帖递过去。余先生接过来看了,放在桌上,说:“这个怎么敢当?”萧柏泉就把要请他做先生的事说了一遍,说:“今天特来拜请。如蒙应允,就送聘金过来。”余有达笑道:“老先生高位,公子高才,我老朽无能,怎么敢做他们的老师。容我斟酌一下再来回复吧。”两人告辞走了。第二天,余有达到萧家回拜,说:“柏泉兄,昨天的事,不能遵命。”萧柏泉问:“这是什么缘故?”余有达笑道:“他既然要拜我为师,怎么写‘晚弟’的帖子拜我?可见并非真心求教。这也罢了。小弟因为有个故人在无为州做刺史,前日有信来约我,我要去那里走走。他若资助我一些,胜过坐一年馆。我也就在这几天要辞别东家去了。汤府这个席位,柏泉兄就转荐给别人吧。”萧柏泉不能勉强,回复了汤大爷,另请别人去了。
这余有达,余有重弟兄两个,守著祖宗的家训,闭户读书,不讲这些隔壁帐的势利。余大先生各府、州、县作游,相与的州、县官也不少,但到本县来总不敢说。因五河人有个牢不可破的见识:总说但凡是个举人、进士,就和知州、知县是一个人,不管甚么情都可以进去说,知州、知县就不能不依。假使有人说县官或者敬那个人的品行,或者说那人是个名士,要来相与他,就一县人嘴都笑歪了。就像不曾中过举的人,要想拿帖子去拜知县,知县就可以叉著膊子叉出来。总是这般见识。余家弟兄两个,品行、文章是从古没有的。因他家不见本县知县来拜,又同方家不是亲,又同彭家不是友,所以亲友们虽不敢轻他,却也不知道敬重他。
这余有达、余有重兄弟两个,遵守祖宗的家训,闭门读书,不讲这些不着边际的势利事。余大先生在各府、州、县游历,结交的州、县官也不少,但回到本县总不敢提起。因为五河人有个根深蒂固的看法:总说只要是个举人、进士,就和知州、知县是一回事,不管什么人情都可以进去说,知州、知县就不能不答应。假如有人说县官或许敬重某个人的品行,或者说那个人是个名士,要来结交他,全县人的嘴都会笑歪了。就像不曾中过举的人,想拿名帖去拜见知县,知县就可以把他叉着胳膊赶出来。总是这种见识。余家兄弟两个,品行和文章是从古没有的。因为不见本县知县来拜访,又和方家不是亲戚,和彭家不是朋友,所以亲友们虽然不敢轻视他们,却也不知道敬重他们。
那日,余有重接著哥哥进来,拜见了,备酒替哥哥接风,细说一年有余的话。吃过了酒,余大先生也不往房里去,在书房里,老弟兄两个一床睡了。夜里,大先生向二先生说要到无为州看朋友去。二先生道:「哥哥还在家里住些时。我要到府里科考,等我考了回来,哥哥再去罢。」余大先生道:「你不知道。我这扬州的馆金已是用完了,要赶著到无为州去弄几两银子回来过长夏。你科考去不妨,家里有你嫂子和弟媳当著家。我弟兄两个,原是关著门过日子,要我在家怎的?」二先生道:「哥这番去,若是多抽丰得几十两银子,回来把父亲母亲葬了。灵柩在家里这十几年,我们在家都不安。」大先生道:「我也是这般想,回来就要做这件事。」
那天,余有重接着哥哥进来,拜见后,备酒替哥哥接风,细细说了一年多的话。喝完酒,余大先生也不回房里去,在书房里,老兄弟两个同床睡了。夜里,大先生对二先生说要到无为州去看朋友。二先生说:“哥哥还在家里住些日子。我要到府里去参加科考,等我考完了回来,哥哥再去吧。”余大先生说:“你不知道。我在扬州的教书钱已经用完了,要赶紧到无为州去弄几两银子回来过夏天。你去科考不妨事,家里有你嫂子和弟媳当家。我们兄弟两个,本来就是关起门过日子,要我在家做什么?”二先生说:“哥哥这次去,如果多打秋风弄到几十两银子,回来把父亲母亲安葬了。灵柩在家里这十几年,我们在家都不安心。”大先生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回来就要办这件事。”
又过了几日,大先生往无为州去了。又过了十多天,宗师牌到,按临凤阳。余二先生便束装住凤阳,租个下处住下。这时是四月初八日。初九日宗师行香。初十日卦牌收词状,十一日挂牌考凤阳八属儒学生员。十五日发出生员覆试案来,每学取三名覆试。余二先生取在里面。十六日进去覆了试,十七日发出案来,余二先生考在一等第二名,在凤阳一直住到二十四,送了宗师起身,方才回五河去了。
又过了几天,大先生往无为州去了。又过了十多天,学政的牌文到了,按临凤阳府。余二先生便收拾行装前往凤阳,租了个住处住下。这时是四月初八。初九日学政行香。初十日挂出牌来收受词状,十一日挂牌考试凤阳府所属八县的儒学生员。十五日发出生员复试的名单,每县取三名复试。余二先生被选在里面。十六日进去复试,十七日发出榜来,余二先生考在一等第二名,在凤阳一直住到二十四日,送学政启程后,才回五河去了。
大先生来到无为州,那州尊著实念旧,留著住了几日,说道:「先生,我到任未久,不能多送你些银子。而今有一件事,你说一个情罢,我准了你的。这人家可以出得四百两银子,有三个人分﹔先生可以分得一百三十多两银子,权且拿回家去做了老伯、老伯母的大事。我将来再为情罢。」余大先生欢喜,谢了州尊,出去会了那人。那人姓风,名影,是一件人命牵连的事。余大先生替他说过,州尊准了,出来兑了银子,辞别知州,收拾行李回家。因走南京过,想起:「天长杜少卿住在南京利涉桥河房里,是我表弟,何不顺便去看看他?」便进城来到杜少卿家。杜少卿出来接著,一见表兄,心里欢喜,行礼坐下,说这十几年阔别的话。余大先生叹道:「老弟,你这些上好的基业,可惜弃了!你一个做大老官的人,而今卖文为活,怎么弄的惯!」杜少卿道:「我而今在这里,有山川朋友之乐,倒也住惯了。不瞒表兄说,我愚弟也无甚么嗜好,夫妻们带著几个儿子,布衣蔬食,心里淡然。那从前的事,也追悔不来了。」说罢,奉茶与表兄吃。吃过,杜少卿自己走进去和娘子商量,要办酒替表兄接风。此时杜少卿穷了,办不起,思量方要拿东西去当。这日是五月初三,却好庄耀江家送了一担礼来与少卿过节。小厮跟了礼,拿著拜匣,一同走了进来,那礼是一尾鲥鱼,两只烧鸭,一百个粽子,二斤洋糖﹔拜匣里四两银子。杜少卿写回帖叫了多谢,收了。那小厮去了。杜少卿和娘子说:「这主人做得成了!」当下又添了几样,娘子亲自整治酒肴。迟衡山、武正字住的近,杜少卿写说帖,请这两人来陪表兄。二位来到,叙了些彼此仰慕的话,在河房里一同吃酒。
大先生来到无为州,那位知州很念旧情,留他住了几天,说道:“先生,我到任不久,不能多送你银子。如今有一件事,你帮人说个情吧,我准了你的。这家人可以出四百两银子,有三个人分;先生可以分到一百三十多两银子,暂且拿回家去办了老伯、老伯母的大事。我将来再尽心意吧。”余大先生很高兴,谢了知州,出去见了那人。那人姓风,名影,是一件人命牵连的案子。余大先生替他说了情,知州准了,出来兑了银子,辞别知州,收拾行李回家。因为路过南京,想起:“天长县的杜少卿住在南京利涉桥的河房里,是我表弟,何不顺便去看看他?”便进城来到杜少卿家。杜少卿出来迎接,一见表兄,心里欢喜,行礼坐下,说了这十几年离别的话。余大先生叹道:“老弟,你这些上好的家业,可惜放弃了!你一个做大官的人,如今靠卖文为生,怎么习惯得了!”杜少卿说:“我如今在这里,有山水和朋友之乐,倒也住惯了。不瞒表兄说,我愚弟也没什么嗜好,夫妻们带着几个儿子,穿布衣吃粗粮,心里很淡泊。从前的事,也追悔不来了。”说完,奉茶给表兄喝。喝过茶,杜少卿自己走进去和娘子商量,要办酒替表兄接风。这时杜少卿穷了,办不起,正想着要拿东西去当。这天是五月初三,恰好庄濯江家送了一担礼来给少卿过节。小厮跟着礼物,拿着拜匣,一同走了进来。那礼物是一条鲥鱼、两只烧鸭、一百个粽子、二斤洋糖;拜匣里有四两银子。杜少卿写了回帖说多谢,收下了。那小厮走了。杜少卿和娘子说:“这主人做得成了!”当下又添了几样菜,娘子亲自整治酒菜。迟衡山、武正字住得近,杜少卿写了请帖,请这两人来陪表兄。两人来到,叙了些彼此仰慕的话,在河房里一同喝酒。
吃酒中间,余大先生说起要寻地葬父母的话。迟衡山道:「先生,只要地下干煖,无风无蚁,得安先人,足矣﹔那些发富发贵的话,都听不得。」余大先生道:「正是。敝邑最重这一件事。人家因寻地艰难,每每耽误著先人,不能就葬。小弟却不曾究心于此道。请问二位先生:这郭璞之说,是怎么个源流?」迟衡山叹道:「自冢人墓地之官不设,族葬之法不行,士君子惑于龙穴、沙水之说,自心里要想发达,不知已堕于大逆不道!」余大先生惊道:「怎生便是大逆不道?」迟衡山道:「有一首诗,念与先生听:『气散风冲那可居,先生埋骨理何如?日中尚未逃兵解,世上人犹信《葬书》!』这是前人吊郭公墓的诗。小弟最恨而今术士托于郭璞之说,动辄便说:『这地可发鼎甲,可出状元!请教先生:状元官号,始于唐朝,郭璞晋人,何得知唐有此等官号,就先立一法,说是个甚么样的地,就出这一件东西?这可笑的紧!若说古人封拜都在地理上看得出来,试问淮阴葬母,行营高敞地,而淮阴王侯之贵,不免三族之诛,这地是凶是吉?更可笑这些俗人说,本朝孝陵乃青田先生所择之地!青田命世大贤,敷布兵、农、礼、乐,日不暇给,何得有闲工夫做到这一件事?洪武即位之时,万年吉地,自有术士办理,与青田甚么相干!」
喝酒期间,余大先生说起要找块地安葬父母的事。迟衡山说:“先生,只要墓地干燥温暖,没有风没有蚂蚁,能让先人安息,就足够了;那些说能发家致富、升官发财的话,都听不得。”余大先生说:“正是。我们家乡最看重这件事。人家因为找地困难,常常耽误了先人,不能及时安葬。小弟我却不曾用心研究过这个。请问两位先生:这郭璞的说法,是怎么来的?”迟衡山叹息道:“自从掌管墓地的官员不设了,家族葬法不流行了,读书人被龙穴、沙水这些说法迷惑,心里想着发达,却不知已经堕入大逆不道!”余大先生惊讶道:“怎么就是大逆不道?”迟衡山说:“有一首诗,念给先生听:‘气散风冲那可居,先生埋骨理何如?日中尚未逃兵解,世上人犹信《葬书》!’这是前人凭吊郭公墓的诗。小弟最恨如今术士假托郭璞的说法,动不动就说:‘这块地可以出鼎甲,可以出状元!请教先生:状元这个官名,始于唐朝,郭璞是晋朝人,怎么能知道唐朝有这种官名,就预先立下一种方法,说是什么样的地,就出这种东西?这真是可笑极了!如果说古人的封官拜爵都能从地理上看出来,试问淮阴侯韩信葬母,选了高敞的营地,而韩信贵为王侯,却免不了被诛灭三族,这地是凶是吉?更可笑这些俗人说,本朝的孝陵是青田先生刘伯温所选的地!青田先生是当世大贤,推行兵、农、礼、乐,每天忙得没空,哪有闲工夫做这件事?洪武皇帝即位时,万年吉地自有术士办理,跟青田先生有什么关系!”
余大先生道:「先生,你这一番议论,真可谓之发蒙振聩!」武正字道:「衡山先生之言,一丝不错。前年我这城中有一件奇事,说与诸位先生听。」余大先生道:「愿闻,愿闻。」武正字道:「便是我这里下浮桥地方施家巷里施御史家。」迟衡山道:「施御史家的事,我也略闻,不知其详。」武正字道:「施御史昆玉二位。施二先生说乃兄中了进士,他不曾中,都是大夫人的地葬的不好,只发大房,不发二房。因养了一个风水先生在家里,终日商议迁坟。施御史道:『已葬久了,恐怕迁不得。』哭著下拜求他。他断然要迁。那风水又拿话吓他,说:『若是不迁,二房不但不做官,还要瞎眼!』他越发慌了,托这风水到处寻地。家里养著一个风水,外面又相与了多少风水。这风水寻著一个地,叫那些风水来覆。那晓得风水的讲究,叫做父做子笑,子做父笑,再没有一个相同的。但寻著一块地,就被人覆了说:『用不得!』家里住的风水急了,又献了一块地,便在那新地左边,买通了一个亲戚来说,夜里梦见老太太凤冠霞帔,指著这地与他看,要葬在这里。因这一块地是老太太自己寻的,所以别的风水才覆不掉,便把母亲硬迁来葬。到迁坟的那日,施御史弟兄两位跪在那里。才掘开坟,看见了棺木,坟里便是一股热气,直冲出来,冲到二先生眼上,登时就把两只眼瞎了。二先生越发信这风水竟是个现在的活神仙,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后来重谢了他好几百两银子。」
余大先生说:“先生,你这番议论,真可以说是发聋振聩!”武正字说:“衡山先生的话,一点不错。前年我们城里有一件奇事,说给各位先生听听。”余大先生说:“愿闻其详,愿闻其详。”武正字说:“就是我这下浮桥地方施家巷里施御史家的事。”迟衡山说:“施御史家的事,我也略微听说过,不知道详细情况。”武正字说:“施御史兄弟二人。施二先生说哥哥中了进士,他没中,都是因为大夫人的墓地葬得不好,只保佑大房,不保佑二房。于是养了一个风水先生在家里,整天商量迁坟。施御史说:‘已经葬了很久了,恐怕迁不得。’哭着下拜求他。他坚决要迁。那风水又拿话吓他,说:‘如果不迁,二房不但做不了官,还要瞎眼!’他更加慌了,托这风水到处找地。家里养着一个风水,外面又结交了多少风水先生。这风水找到一块地,叫那些风水来复核。哪知道风水的讲究,叫做父亲做的儿子笑,儿子做的父亲笑,再没有相同的。只要找到一块地,就被人复核说:‘用不得!’家里的风水急了,又献了一块地,便在那新地左边,买通了一个亲戚来说,夜里梦见老太太穿着凤冠霞帔,指着这块地给他看,要葬在这里。因为这块地是老太太自己找的,所以别的风水才复核不掉,于是便把母亲硬迁来葬。到迁坟那天,施御史兄弟俩跪在那里。才挖开坟,看见了棺木,坟里便是一股热气,直冲出来,冲到二先生眼上,登时就把两只眼睛弄瞎了。二先生越发相信这风水竟是个活神仙,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后来重重谢了他好几百两银子。”
余大先生道:「我们那边也极喜讲究的迁葬。少卿,这事行得行不得?」杜少卿道:「我还有一句直捷的话。这事朝廷该立一个法子:但凡人家要迁葬,叫他到有司衙门递个呈纸,风水具了甘结:棺材上有几尺水,几斗几升蚁。等开了,说得不错,就罢了﹔如说有水有蚁,挖开了不是,即于挖的时候,带一个刽子手,一刀把这奴才的狗头斫下来。那要迁坟的,就依子孙谋杀祖父的律,立刻凌迟处死。此风或可少息了!」余有达、迟衡山、武正字三人一齐拍手道:「说的畅快!说的畅快!拿大杯来吃酒!」又吃了一会,余大先生谈道汤家请他做馆的一段话﹔说了一遍,笑道:「武夫可见不过如此!」武正字道:「武夫中竟有雅不过的!」因把萧云仙的事细细说了,对杜少卿道:「少卿先生,你把那卷子拿出来与余先生看。」杜少卿取了出来。余大先生打开看了图和虞博士几个人的诗,看毕,乘著酒兴,依韵各和了一首。三人极口称赞。当下吃了半夜酒,一连住了三日。那一日,有一个五河乡里卖鸭的人,拿了一封家信来,说是余二老爹带与余大老爹的。余大先生拆开一看,面如土色。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弟兄相助,真耽式好之情﹔朋友交推,又见同声之谊。毕竟书子里说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余大先生说:“我们那边也极喜欢讲究迁葬。少卿,这事行得行不得?”杜少卿说:“我还有一句直截了当的话。这事朝廷该立一个法子:但凡人家要迁葬,叫他到官府衙门递个呈文,风水先生写下保证书:棺材上有几尺水,几斗几升蚂蚁。等开了坟,说得不错,就罢了;如果说有水有蚂蚁,挖开了不是,就在挖的时候,带一个刽子手,一刀把这奴才的狗头砍下来。那要迁坟的,就按子孙谋杀祖父的律法,立刻凌迟处死。这种风气或许可以稍微平息了!”余有达、迟衡山、武正字三人一齐拍手说:“说得痛快!说得痛快!拿大杯来喝酒!”又喝了一会,余大先生谈起汤家请他做教书先生的一段话,说了一遍,笑道:“武夫可见不过如此!”武正字说:“武夫中竟有非常风雅的!”于是把萧云仙的事细细说了,对杜少卿说:“少卿先生,你把那卷子拿出来给余先生看。”杜少卿取了出来。余大先生打开看了图和虞博士几个人的诗,看完后,趁着酒兴,依韵各和了一首。三人极力称赞。当下喝了半夜酒,一连住了三天。那一天,有一个五河乡里卖鸭的人,拿了一封家信来,说是余二老爹带给余大老爹的。余大先生拆开一看,面如土色。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兄弟相助,真是深厚的情谊;朋友互相推重,又见同声相应的友谊。毕竟信里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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