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余大先生把这家书拿来递与杜少卿看,上面写著大概的意思说:「时下有一件事,在这里办著。大哥千万不可来家。我听见大哥住在少卿表弟家,最好放心住著。等我把这件事料理清楚了,来接大哥,那时大哥再回来。」余大先生道:「这毕竟是件甚么事?」杜少卿道:「二表兄既不肯说,表兄此时也没处去问,且在我这里住著,自然知道。」余大先生写了一封回书,说:「到底是件甚么事,兄弟可作速细细写来与我,我不著急就是了。若不肯给我知道,我倒反焦心。「那人拿著回书回五河,送书子与二爷。二爷正在那里和县里差人说话,接了回书,打发乡里人去了。向那差人道:「他那里来文,说是要提要犯余持。我并不曾到过无为州。我为甚么去?」差人道:「你到过不曾到过,那个看见?我们办公事,只晓得照票子寻人。我们衙门里拿到了强盗、贼,穿著檀木靴还不肯招哩!那个肯说真话!」余二先生没法,只得同差人到县里,在堂上见了知县,跪著禀道:「生员在家,并不曾到过无为州。太父师这所准的事,生员真个一毫不解。」知县道:「你曾到过不曾到过,本县也不得知。现今无为州有关提在此,你说不曾到过,你且拿去自己看。」随在公案上,将一张朱印墨标的关文,叫值堂吏递下来看。余持接过一看,只见上写的是:
话说余大先生把这封家信拿来递给杜少卿看,信上大致的意思说:“眼下有一件事,正在这里办理。大哥千万不能回家。我听说大哥住在少卿表弟家,最好放心住着。等我把这件事处理清楚了,再来接大哥,那时大哥再回来。”余大先生说:“这到底是什么事?”杜少卿说:“二表兄既然不肯说,表兄现在也没处去问,暂且在我这里住着,自然就会知道。”余大先生写了一封回信,说:“到底是什么事,兄弟你尽快详细写信告诉我,我不着急就是了。如果不肯让我知道,我反而会担心。”那人拿着回信回到五河,把信送给二爷。二爷正在那里和县里的差人说话,接了回信,打发乡下人走了。然后对那差人说:“他那里发来公文,说是要提拿要犯余持。我从来没有到过无为州。我为什么要去?”差人说:“你到过没到过,谁看见了?我们办公事,只知道按着票子找人。我们衙门里抓到了强盗、贼,穿着檀木靴还不肯招呢!谁肯说真话!”余二先生没办法,只得和差人一起到县里,在堂上见了知县,跪着禀告说:“生员在家,从来没有到过无为州。太父师您所批准的这个案子,生员真的一点都不明白。”知县说:“你到过没到过,本县也不知道。现在无为州有关文在这里,你说没到过,你拿去自己看。”随即在公案上,把一张盖着朱印、标着墨字的关文,叫值堂的吏员递下来给他看。余持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无为州承审被参知州赃案里,有贡生余持过赃一款,是五河县人。……」
“无为州审理被弹劾知州的贪污案中,有贡生余持经手赃款一项,是五河县人。……”
余持看了道:「生员的话,太父师可以明白了。这关文上要的是贡生余持,生员离出贡还少十多年哩。」说罢,递上关文来,回身便要走了去。知县道:「余生员,不必大忙,你才所说,却也明白。」随又叫礼房,问:「县里可另有个余持贡生?」礼房值日书办禀道:「他余家就有贡生,却没有个余持。」余持又禀道:「可见这关文是个捕风捉影的了。」起身又要走了去。知县道:「余生员,你且下去,把这些情由具一张清白呈子来,我这里替你回复去。」余持应了下来。出衙门,同差人坐在一个茶馆里吃了一壶茶,起身又要走。差人扯住道:「余二相,你往那里走?大清早上,水米不沾牙,从你家走到这里,就是办皇差也不能这般寡刺!难道此时又同了你去不成?」余二先生道:「你家老爷叫我出去写呈子。」差人道:「你才在堂上说,你是生员。做生员的,一年帮人写到头,倒是自己的要去寻别人。对门这茶馆后头就是你们生员们写状子的行家,你要写就进去写。」余二先生没法,只得同差人走到茶馆后面去。差人望著里边一人道:「这余二相要写个诉呈,你替他写写。他自己做稿子,你替他誊真,用个戳子。他不给你钱,少不得也是我当灾!昨日那件事,关在饭店里,我去一头来。」
余持看了说:“生员的话,太父师可以明白了。这关文上要的是贡生余持,生员离成为贡生还差十多年呢。”说完,递上关文,转身就要走。知县说:“余生员,不必太着急,你刚才说的,倒也明白。”随即又叫礼房,问:“县里可另有一个叫余持的贡生?”礼房值日的书办禀告说:“他余家确实有贡生,但没有叫余持的。”余持又禀告说:“可见这关文是捕风捉影的了。”起身又要走。知县说:“余生员,你先下去,把这些情况写一份清楚的呈子来,我这里替你回复。”余持答应了下来。出了衙门,和差人坐在一个茶馆里喝了一壶茶,起身又要走。差人拉住说:“余二相,你往哪里走?大清早的,水米没沾牙,从你家走到这里,就是办皇差也不能这么吝啬!难道现在又跟你去不成?”余二先生说:“你家老爷叫我出去写呈子。”差人说:“你刚才在堂上说,你是生员。做生员的,一年到头帮别人写,倒是自己的事要去求别人。对门这茶馆后头就是你们生员写状子的行家,你要写就进去写。”余二先生没办法,只得和差人走到茶馆后面去。差人望着里边一个人说:“这位余二相要写一份诉呈,你替他写写。他自己打草稿,你替他誊清,盖个章。他不给你钱,少不得也是我倒霉!昨天那件事,还关在饭店里,我去一趟就来。”
余二先生和代书拱一拱手,只见桌旁板凳上坐著一个人,头戴破头巾,身穿破直裰,脚底下一双打板唱曲子的鞋,认得是县里吃荤饭的朋友唐三痰。唐三痰看见余二先生进来,说道:「余二哥,你来了,请坐。」余二先生坐下道:「唐三哥,你来这里的早。」唐三痰道:「也不算早了。我绝早同方六房里六老爷吃了面,送六老爷出了城去,才在这里来。你这个事,我知道。」因扯在旁边去,悄悄说道:「二先生,你这件事虽非钦件,将来少不得打到钦件里去。你令兄现在南京,谁人不知道?自古『地头文书铁箍桶』,总以当事为主。当事是彭府上说了,就点到奉行的。你而今作速和彭三老爷去商议。他家一门都是龙睁虎眼的脚色,只有三老还是个盛德人。你如今著了急去求他,他也还未必计较你平日不曾在他分上周旋处。他是大福大量的人,你可以放心去。不然,我就同你去。论起理来,这几位乡先生,你们平日原该联络,这都是你令兄太自傲处。及到弄出事来,却又没有个靠傍。」余二先生道:「极蒙关切。但方才县尊已面许我回文,我且递上呈子去,等他替我回了文去,再为斟酌。」唐三痰道:「也罢,我看著你写呈子。」当下写了呈子,拿进县里去。知县叫书办据他呈子备文书回无为州。书办来要了许多纸笔钱去,是不消说。
余二先生和代书拱了拱手,只见桌旁板凳上坐着一个人,头戴破头巾,身穿破直裰,脚底下一双打板唱曲子的鞋,认得是县里吃荤饭的朋友唐三痰。唐三痰看见余二先生进来,说:“余二哥,你来了,请坐。”余二先生坐下说:“唐三哥,你来得真早。”唐三痰说:“也不算早了。我一大早就和方六房里的六老爷吃了面,送六老爷出了城,才到这里来。你这件事,我知道。”于是把他拉到旁边,悄悄说:“二先生,你这件事虽然不是钦案,将来少不得要打到钦案里去。你令兄现在南京,谁不知道?自古‘地头文书铁箍桶’,总以当事人为主。当事人是彭府上说了算,就点到奉行。你现在赶紧去和彭三老爷商议。他家一门都是龙睁虎眼的角色,只有三老还是个有德行的人。你现在着急去求他,他也未必计较你平日没在他那里周旋。他是大福大量的人,你可以放心去。不然,我就同你去。按理说,这几位乡绅先生,你们平日原该联络,这都是你令兄太自傲了。等到出了事,却又没有个靠山。”余二先生说:“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但刚才县尊已当面答应我回文,我先递上呈子,等他替我回了文,再作考虑。”唐三痰说:“也罢,我看着你写呈子。”当下写了呈子,拿进县里去。知县叫书办根据他的呈子准备文书回复无为州。书办来要了许多纸笔钱,这是不用说的。
过了半个月,文书回头来,上写的清白。写著:
过了半个月,文书回复回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写着:
「要犯余持系五河贡生,身中,面白,微须,年约五十多岁。的于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寓所会风影会话,私和人命。随于十一日进州衙关说。续于十六日州审录供之后,风影备有酒席送至城隍庙。风影共出赃银四百两,三人均分。余持得赃一百三十三两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赃证确据,何得讳称并无其人?事关宪件,人命重情,烦贵县查照来文事理,星即差押该犯赴州,以凭审结。望速!望速!」
“要犯余持是五河贡生,中等身材,面色白净,胡须不多,年龄大约五十多岁。确实于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寓所会见风影并谈话,私下和解了人命案。随后于十一日进州衙说情。接着于十六日州里审讯录供之后,风影准备了酒席送到城隍庙。风影共出赃银四百两,三人均分。余持分得赃银一百三十三两有余。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从南京回五河原籍。赃证确凿,怎么能隐瞒说没有这个人?事关上级案件,人命重情,烦请贵县查照来文事理,立即差人押送该犯到州,以便凭此审结。望速!望速!”
知县接了关文,又传余二先生来问。余二先生道:「这更有的分辨了。生员再细细具呈上来,只求太父师做主。」说罢下来,到家做呈子。他妻舅赵麟书说道:「姐夫,这事不是这样说了。分明是大爷做的事,他左一回右一回雪片的文书来,姐夫为甚么自己缠在身上?不如老老实实具个呈子,说大爷现在南京,叫他行文到南京去关,姐夫落得干净无事。我这里『娃子不哭奶不胀』,为甚么把别人家的棺材拉在自己门口哭?」余二先生道:「老舅,我弟兄们的事,我自有主意,你不要替我焦心。」赵麟书道:「不是我也不说。你家大爷平日性情不好,得罪的人多!就如仁昌典方三房里,仁大典方六房里,都是我们五门四关厢里铮铮响的乡绅,县里王公同他们是一个人,你大爷偏要拿话得罪他。就是这两天,方二爷同彭乡绅家五房里做了亲家。五爷是新科进士。我听见说,就是王公做媒,择的日子是出月初三日拜允。他们席间一定讲到这事。彭老五也不要明说出你令兄不好处,只消微露其意,王公就明白了。那时王公作恶起来,反说姐夫你藏匿著哥,就耽不住了!还是依著我的话。」余二先生道:「我且再递一张呈子。若那里催的紧,再说出来也不迟。」赵麟书道:「再不,你去托托彭老五罢。」余二先生笑道:「也且慢些。」赵麟书见说他不信,就回去了。
知县接到公文,又传余二先生来问话。余二先生说:“这更有分辨的余地了。我再详细写一份呈文呈上来,只求太父师做主。”说完退下,回家写呈文。他的妻舅赵麟书说:“姐夫,这事不能这么办。分明是大哥做的事,他左一次右一次像雪片一样发来公文,姐夫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缠进去?不如老老实实写一份呈文,说大哥现在南京,让他们行文到南京去抓人,姐夫你落得干净无事。我们这里‘娃子不哭奶不胀’,为什么要把别人家的棺材拉到自己门口哭?”余二先生说:“老舅,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我自有主意,你不要替我操心。”赵麟书说:“不是这样我也不说。你家大哥平时性情不好,得罪的人多!就像仁昌典方三房里、仁大典方六房里,都是我们五门四关厢里响当当的乡绅,县里的王公和他们是一伙的,你大哥偏要拿话得罪他们。就在这两天,方二爷和彭乡绅家五房里结了亲家。五爷是新科进士。我听说,就是王公做的媒,选的日子是下月初三拜允。他们酒席上一定会谈到这事。彭老五也不用明说你大哥的不好,只要稍微露点意思,王公就明白了。那时王公发起狠来,反而说姐夫你藏匿着哥哥,你就担当不起了!还是听我的话吧。”余二先生说:“我暂且再递一份呈文。如果那边催得紧,再说出来也不迟。”赵麟书说:“再不然,你去托托彭老五吧。”余二先生笑着说:“也先别急。”赵麟书见他不听,就回去了。
余二先生又具了呈子到县里。县里据他的呈子回文道:「案据贵州移关:『要犯余持系五河贡生,身中,面白,微须,年约五十多岁。的于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寓所会风影会话,私和人命。随于十一日进州衙关说。续于十六日州审录供之后,风影备有酒席送至城隍庙。风影共出赃银四百两,三人均分。余持得赃一百 三十三两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赃证确据,何得讳称并无其人?事关宪件,人命重情……』等因到县。准此,本县随即拘传本生到案。据供:生员余持,身中,面麻,微须,年四十四岁,系廪膳生员,未曾出贡。本年四月初八日,学宪按临凤阳,初九日行香,初十日悬牌,十一日科试八学生员。该生余持进院赴考,十五日覆试案发取录。余持次日进院覆试,考居一等第二名,至二十四日送学宪起马,回籍肄业。安能一身在凤阳科试,又一身在无为州诈赃!本县取具口供,随取本学册结对验,该生委系在凤阳科试,未曾到无为诈赃,不便解送。恐系外乡光棍,顶名冒姓,理合据实回明,另缉审结云云。」
余二先生又写了呈文送到县里。县里根据他的呈文回复公文说:“案件根据贵州发来的移文:‘要犯余持是五河县的贡生,中等身材,面色白净,胡须稀疏,年龄大约五十多岁。确实在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的住所与风影会面谈话,私下和解人命案。随后在十一日进入州衙说情。接着在十六日州里审讯录供之后,风影准备了酒席送到城隍庙。风影总共拿出赃银四百两,三人平分。余持分得赃银一百三十三两有余。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从南京回五河原籍。赃物证据确凿,怎么能隐瞒说没有这个人?事关上级案件,人命重情……’等理由发到本县。据此,本县随即拘传该生到案。据供述:生员余持,中等身材,脸上有麻子,胡须稀疏,年龄四十四岁,是廪膳生员,未曾出贡。今年四月初八日,学政驾临凤阳,初九日行香,初十日挂出牌示,十一日科试八学学生。该生余持进入考场参加考试,十五日复试发榜录取。余持次日进入考场复试,考取一等第二名,到二十四日送学政启程,然后回原籍学习。怎么能一个人同时在凤阳参加科试,又在无为州诈骗赃银!本县取得口供,随即调取本学名册核对验证,该生确实在凤阳参加科试,未曾到无为州诈骗赃银,不便解送。恐怕是外乡无赖,冒名顶替,理应据实回复,另行缉拿审理结案等等。”
这文书回了去,那里再不来提了。余二先生一块石头落了地,写信约哥回来。大先生回来,细细问了这些事,说:「全费了兄弟的心!」便问:「衙门使费一总用了多少银子?」二先生道:「这个话,哥还问他怎的?哥带来的银子,料理下葬为是。」
这份公文回复过去,那边再也不来提审了。余二先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写信约哥哥回来。大先生回来后,仔细问了这些事,说:“全让兄弟费心了!”便问:“衙门里打点的费用一共用了多少银子?”二先生说:“这话,哥哥还问它做什么?哥哥带来的银子,还是料理下葬的事吧。”
又过了几日,弟兄二人商议,要去拜风水张云峰。恰好一个本家来请吃酒,两人拜了张云峰,便到那里赴席去。那里请的没有外人,就是请的他两个嫡堂兄弟:一个叫余敷,一个叫余殷。两人见大哥、二哥来,慌忙作揖。彼此坐下,问了些外路的事。余敷道:「今日王父母在彭老二家吃酒。」主人坐在底下,道:「还不曾来哩。阴阳生才拿过帖子去。」余殷道:「彭老四点了主考了。听见前日辞朝的时候,他一句话回的不好,朝廷把他身子拍了一下。」余大先生笑道:「他也没有甚么话说的不好,就是说的不好,皇上离著他也远,怎能自己拍他一下?」余殷红著脸道:「然而不然,他而今官大了,是翰林院大学士,又带著左春坊,每日就要站在朝廷大堂上暖阁子里议事。他回的话不好,朝廷怎的不拍他!难道怕得罪他么?」主人坐在底下道:「大哥,前日在南京来,听见说应天府尹进京了?」余大先生还不曾答应。余敷道:「这个事也是彭老四奏的。朝廷那一天问应天府可该换人,彭老四要荐他的同年汤奏,就说该换。他又不肯得罪府尹,唧唧的写个书子带来,叫府尹自己请陛见,所以进京去了。」余二先生道:「大僚更换的事,翰林院衙门是不管的,这话恐未必确。」余殷道:「这是王父母前日在仁大典吃酒席上亲口说的,怎的不确?」说罢,摆上酒来。九个盘子:一盘青菜花炒肉、一盘煎鲫鱼、一盘片粉拌鸡、一盘摊蛋、一盘葱炒虾、一盘瓜子、一盘人参果、一盘石榴米、一盘豆腐干。荡上滚热的封缸酒来。吃了一会,主人走进去拿出一个红布口袋,盛著几块土,红头绳子拴著,向余敷、余殷说道:「今日请两位贤弟来,就是要看看这山上土色。不知可用得?」余二先生道:「山上是几时破土的?」主人道:「是前日。」余敷正要打开拿出土来看,余殷夺过来道:「等我看。」劈手就夺过来,拿出一块土来放在面前,把头歪在右边看了一会,把头歪在左边又看了一会,拿手指头掐下一块土来,送在嘴里,歪著嘴乱嚼。嚼了半天,把一大块土就递与余敷,说道:「四哥,你看这土好不好?」余敷把土接在手里,拿著在灯底下翻过来把正面看了一会,翻过来又把反面看了一会,也掐了一块土送在嘴里,闭著嘴,闭著眼,侵慢的嚼。嚼了半日,睁开眼,又把那土拿在鼻子跟前尽著闻。又闻了半天,说道:「这土果然不好!」主人慌了道:「这地可葬得?」余殷道:「这地葬不得!葬了你家就要穷了!」余大先生道:「我不在家这十几年,不想二位贤弟就这般精于地理。」余敷道:「不瞒大哥说,经过我愚弟兄两个看的地,一毫也没得辨驳的!」余大先生道:「方才这土是那山上的?」余二先生指著主人道:「便是贤弟家四叔的坟,商议要迁葬。」余大先生屈指道:「四叔葬过已经二十多年,家里也还平安,可以不必迁罢。」余殷道:「大哥,这是那里来的话!他那坟里一汪的水,一包的蚂蚁,做儿子的人,把个父亲放在水窝里、蚂蚁窝里,不迁起来,还成个人!」余大先生道:「如今寻的新地在那里?」余殷道:「昨日这地不是我们寻的。我们替寻的一块地在三尖峰。我把这形势说给大哥看。」因把这桌上的盘子撤去两个,拿指头醮著封缸酒,在桌上画个圈子,指著道:「大哥,你看!这是三尖峰。那边来路远哩,从浦口山上发脉,一个墩,一个砲﹔一个墩,一个砲﹔一个墩,一个砲﹔弯弯曲曲,骨里骨碌,一路接著滚了来。滚到县里周家冈,龙身跌落过峡,又是一个墩,一个砲,骨骨碌碌几十个砲赶了来,结成一个穴情。这穴情叫做『荷花出水』。」
又过了几天,兄弟俩商量着要去拜访风水先生张云峰。恰好一个本家亲戚来请他们喝酒,两人拜见了张云峰后,就去赴宴了。那里请的没有外人,就是请的两个堂兄弟:一个叫余敷,一个叫余殷。两人见大哥、二哥来了,慌忙作揖行礼。大家坐下后,问了些外面的事情。余敷说:“今天王父母在彭老二家喝酒。”主人坐在下首,说:“还没来呢。阴阳先生才把帖子送过去。”余殷说:“彭老四被点了主考官。听说前天辞朝的时候,他一句话回答得不好,朝廷拍了他一下。”余大先生笑着说:“他也没什么话说得不好,就算说得不好,皇上离他那么远,怎么能自己拍他一下?”余殷红着脸说:“话不能这么说,他现在官大了,是翰林院大学士,还兼任左春坊的职务,每天都要站在朝廷大堂的暖阁里议事。他回答的话不好,朝廷怎么会不拍他!难道还怕得罪他吗?”主人坐在下首说:“大哥,前天从南京来,听说应天府尹进京了?”余大先生还没回答。余敷说:“这件事也是彭老四上奏的。朝廷那天问应天府该不该换人,彭老四想推荐他的同年汤奏,就说该换。他又不肯得罪府尹,偷偷写了封信带来,让府尹自己请求觐见,所以府尹就进京去了。”余二先生说:“大官更换的事,翰林院衙门是不管的,这话恐怕不一定准确。”余殷说:“这是王父母前天在仁大典喝酒时亲口说的,怎么会不准确?”说完,摆上酒来。九个盘子:一盘青菜花炒肉、一盘煎鲫鱼、一盘片粉拌鸡、一盘摊蛋、一盘葱炒虾、一盘瓜子、一盘人参果、一盘石榴米、一盘豆腐干。又端上滚热的封缸酒。喝了一会儿,主人走进去拿出一个红布口袋,里面装着几块土,用红头绳子拴着,对余敷、余殷说:“今天请两位贤弟来,就是要看看这山上的土色。不知道能不能用?”余二先生说:“山上是几时破土的?”主人说:“是前天。”余敷正要打开拿出土来看,余殷抢过来说:“等我看。”劈手就夺过来,拿出一块土放在面前,把头歪在右边看了一会儿,又把头歪在左边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掐下一块土来,送进嘴里,歪着嘴乱嚼。嚼了半天,把一大块土递给余敷,说:“四哥,你看这土好不好?”余敷把土接在手里,拿着在灯底下翻过来看正面,又翻过来看反面,也掐了一块土送进嘴里,闭着嘴,闭着眼,慢慢地嚼。嚼了半天,睁开眼,又把那土放在鼻子跟前使劲闻。又闻了半天,说:“这土果然不好!”主人慌了,说:“这地能葬吗?”余殷说:“这地不能葬!葬了你们家就要穷了!”余大先生说:“我不在家这十几年,没想到两位贤弟就这般精通风水。”余敷说:“不瞒大哥说,经过我们兄弟俩看过的地,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余大先生说:“刚才这土是哪座山上的?”余二先生指着主人说:“就是贤弟家四叔的坟,正商量着要迁葬。”余大先生屈指算道:“四叔葬了已经二十多年,家里也还平安,可以不必迁了吧。”余殷说:“大哥,这是哪里的话!他那坟里一汪水,一窝蚂蚁,做儿子的人,把父亲放在水窝里、蚂蚁窝里,不迁出来,还算是个人吗!”余大先生说:“现在找的新地在哪儿?”余殷说:“昨天这地不是我们找的。我们替找的一块地在三尖峰。我把这形势说给大哥看。”于是把桌上的盘子撤去两个,用手指蘸着封缸酒,在桌上画了个圈子,指着说:“大哥,你看!这是三尖峰。那边来路远着呢,从浦口山上发脉,一个土墩,一个土包;一个土墩,一个土包;一个土墩,一个土包;弯弯曲曲,骨碌骨碌,一路接着滚过来。滚到县里周家冈,龙身跌落过峡,又是一个土墩,一个土包,骨骨碌碌几十个土包赶过来,结成一个穴情。这穴情叫做‘荷花出水’。”
正说著,小厮捧上五碗面。主人请诸位用了醋,把这青菜炒肉夹了许多堆在面碗头上。众人举起箸来吃。余殷吃的差不多,拣了两根面条,在桌上弯弯曲曲做了一个来龙,睁著眼道:「我这地要出个状元!葬下去中了一甲第二也算不得,就把我的两只眼睛剜掉了!」主人道:「那地葬下去自然要发?」余敷道:「怎的不发?就要发!并不等三年五年!」余殷道:「偎著就要发!你葬下去才知道好哩!」余大先生道:「前日我在南京听见几位朋友说,葬地只要父母安,那子孙发达的话也是渺茫。」余敷道:「然而不然!父母果然安,子孙怎的不发?」余殷道:「然而不然!彭府上那一座坟,一个龙爪子恰好搭在他太爷左膀子上,所以前日彭老四就有这一拍。难道不是一个龙爪子?大哥,你若不信,明日我同你到他坟上去看,你才知道。」又吃了几杯,一齐起身道扰了,小厮打著灯笼,送进余家巷去,各自归家歇息。
正说着,小厮端上五碗面。主人请各位用了醋,把青菜炒肉夹了许多堆在面碗头上。众人举起筷子吃。余殷吃得差不多了,拣了两根面条,在桌上弯弯曲曲摆成一条龙脉,睁着眼说:“我这地要出个状元!葬下去中了第二名也算不得,就把我的两只眼睛剜掉!”主人说:“那地葬下去自然要发达?”余敷说:“怎么不发达?就要发达!并不等三年五年!”余殷说:“马上就会发达!你葬下去才知道好呢!”余大先生说:“前天我在南京听几位朋友说,葬地只要父母安息,那子孙发达的话也是渺茫的。”余敷说:“话不能这么说!父母果然安息,子孙怎么会不发达?”余殷说:“话不能这么说!彭府上那一座坟,一个龙爪子恰好搭在他太爷的左膀子上,所以前天彭老四就有那一拍。难道不是一个龙爪子?大哥,你若不信,明天我同你到他坟上去看,你才知道。”又喝了几杯,一起起身道谢打扰了,小厮打着灯笼,送进余家巷去,各自回家歇息。
次日,大先生同二先生商议道:「昨日那两个兄弟说的话,怎样一个道理?」二先生道:「他们也只说的好听,究竟是无师之学。我们还是请张云峰商议为是。」大先生道:「这最有理。」
第二天,余大先生和余二先生商量说:“昨天那两个兄弟说的话,到底有什么道理?”二先生说:“他们也只是说得动听,终究是没有师承的学问。我们还是请张云峰来商议才对。”大先生说:“这话最有道理。”
次日,弟兄两个备了饭,请张云峰来。张云峰道:「我往常时诸事沾二位先生的光,二位先生因太老爷的大事托了我,怎不尽心?」大先生道:「我弟兄是寒士,蒙云峰先生厚爱,凡事不恭,但望恕罪。」二先生道:「我们只要把父母大事做了归著,而今拜托云翁,并不必讲发富发贵,只要地下干暖,无风无蚁,我们愚弟兄就感激不尽了!」张云峰一一领命」
第二天,兄弟俩准备了饭菜,请张云峰来。张云峰说:“我平时事事都沾二位先生的光,二位先生把老太爷的大事托付给我,我怎能不尽心?”大先生说:“我们兄弟是贫寒的读书人,承蒙云峰先生厚爱,凡事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原谅。”二先生说:“我们只求把父母的大事办妥,现在拜托云翁,不必讲求发家致富,只要墓地干燥温暖,没有风没有蚂蚁,我们愚笨的兄弟就感激不尽了!”张云峰一一答应了。
过了几日,寻了一块地,就在祖坟旁边。余大先生、余二先生,同张云峰到山里去亲自覆了这地,托祖坟上山主用二十两银子买了,托张云峰择日子。
过了几天,找到了一块地,就在祖坟旁边。余大先生、余二先生,和张云峰一起到山里亲自查看了这块地,托祖坟的山主用二十两银子买下,又托张云峰挑选日子。
日子还不曾择来,那日闲著无事,大先生买了二斤酒,办了六七个盘子,打算老弟兄两个自己谈谈。到了下晚时候,大街上虞四公子写个说帖来,写道:
日子还没选好,那天闲着没事,大先生买了二斤酒,准备了六七个盘子,打算老兄弟俩自己聊聊。到了傍晚时分,大街上的虞四公子写了个帖子送来,上面写道:
「今晚薄治园蔬,请二位表兄到荒斋一叙,勿外是荷。虞梁顿首。」
“今晚略备园中蔬菜,请二位表兄到寒舍一叙,请不要推辞为盼。虞梁顿首。”
余大先生看了,向那小厮道:「我知道了。拜上你家老爷,我们就来。」打发出门,随即一个苏州人,在这里开糟坊的,打发人来请他弟兄两个到糟坊里去洗澡。
余大先生看了,对那小仆人说:“我知道了。代我拜上你家老爷,我们就来。”打发他出门后,随即一个苏州人,在这里开酿酒作坊的,派人来请他们兄弟俩到作坊里去洗澡。
大先生向二先生道:「这凌朋友家请我们,又想是有酒吃。我们而今扰了凌风家,再到虞表弟家去。」弟兄两个,来到凌家,一进了门,听得里面一片声吵嚷。
大先生对二先生说:“这位凌朋友请我们,想必又有酒喝。我们现在先去打扰凌风家,再到虞表弟家去。”兄弟俩来到凌家,一进门,就听见里面一片吵闹声。
却是凌家因在客边,雇了两个乡里大脚婆娘,主子都同他偷上了。五河的风俗是个个人都要同雇的大脚婆娘睡觉的。不怕正经敞厅里摆著酒,大家说起这件事,都要笑的眼睛没缝,欣欣得意,不以为羞耻的。
原来是凌家因为客居在外,雇了两个乡下大脚女人,主人都和她们私通了。五河的风俗是每个人都要和雇来的大脚女人睡觉。哪怕在正经的厅堂里摆着酒席,大家说起这件事,都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得意洋洋,不觉得羞耻。
凌家这两个婆娘,彼此疑惑。你疑惑我多得了主子的钱,我疑惑你多得了主子的钱。争风吃醋,打吵起来。又大家搬楦头,说偷著店里的店官,店官也跟在里头打吵。把厨房里的碗儿、盏儿、碟儿,打的粉碎。又伸开了大脚,把洗澡的盆桶都翻了。
凌家这两个女人,互相猜疑。你怀疑我多得了主人的钱,我怀疑你多得了主人的钱。争风吃醋,吵闹起来。又互相揭短,说对方偷了店里的伙计,伙计也跟在里面吵闹。把厨房里的碗、盏、碟子,打得粉碎。又伸开大脚,把洗澡的盆和桶都踢翻了。
余家两位先生,酒也吃不成,澡也洗不成,倒反扯劝了半日,辞了主人出来。主人不好意思,千告罪,万告罪,说改日再请。
余家两位先生,酒也喝不成,澡也洗不成,反而劝了半天架,然后辞别主人出来。主人很不好意思,千道歉万道歉,说改日再请。
两位先生走出凌家门,便到虞家。虞家酒席已散,大门关了。余大先生笑道:「二弟,我们仍旧回家吃自己的酒。」二先生笑著,同哥到了家里,叫拿出酒来吃。不想那二斤酒和六个盘子已是娘娘们吃了,只剩了个空壶空盘子在那里。
两位先生走出凌家,便到虞家。虞家的酒席已经散了,大门关着。余大先生笑着说:“二弟,我们还是回家喝自己的酒吧。”二先生笑着,和哥哥回到家里,叫人拿出酒来喝。没想到那二斤酒和六个盘子已经被女人们吃光了,只剩下空壶空盘子在那里。
大先生道:「今日有三处酒吃,一处也吃不成,可见一饮一啄,寞非前定!」弟兄两个笑著吃了些小菜晚饭,吃了几杯茶,彼此进房歇息。
大先生说:“今天有三处酒席,一处也没吃成,可见一饮一啄,莫非是前世注定的!”兄弟俩笑着吃了些小菜当晚饭,喝了几杯茶,各自进房休息。
睡到四更时分,门外一片声大喊。两弟兄一齐惊觉,看见窗外通红,知道是对门失火,慌忙披了衣裳出来,叫齐了邻居,把父母灵柩搬到街上。
睡到四更天的时候,门外一片大喊声。兄弟俩一起惊醒,看见窗外通红,知道是对门失火,慌忙披上衣服出来,叫齐了邻居,把父母的灵柩搬到街上。
那火烧了两间房子,到天亮就救息了。灵柩在街上。五河风俗,说灵柩抬出门,再要抬进来,就要穷人家。所以众亲友来看,都说乘此抬到山里,择个日子葬罢。
那火烧了两间房子,到天亮就扑灭了。灵柩停在街上。五河的风俗,说灵柩抬出门后,再要抬进来,就会让家里变穷。所以众亲友来看,都说趁此机会抬到山里,选个日子下葬吧。
大先生向二先生道:「我两人葬父母,自然该正正经经的告了庙,备祭辞灵,遍请亲友会葬,岂可如此草率!依我的意思,仍旧将灵柩请进中堂,择日出殡。」二先生道:「这何消说,如果要穷死,尽是我弟兄两个当灾。」
大先生对二先生说:“我们两人安葬父母,自然应该正正经经地祭告祖庙,准备祭品辞别灵柩,遍请亲友参加葬礼,怎么能这样草率!依我的意思,还是把灵柩请进中堂,选日子出殡。”二先生说:“这还用说,如果要穷死,就让我们兄弟俩承担灾祸吧。”
当下众人劝著总不听,唤齐了人,将灵柩请进中堂。候张云峰择了日子,出殡归葬,甚是尽礼。那日,阖县送殡有许多的人。天长杜家也来了几个人。
当时众人劝他们也不听,叫齐了人,把灵柩请进中堂。等张云峰选好日子,出殡安葬,礼节非常周到。那天,全县来送殡的人很多。天长的杜家也来了几个人。
自此,传遍了五门四关厢,一个大新闻,说:余家兄弟两个越发呆串了皮了,做出这样倒运的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风尘恶俗之中,亦藏俊彦﹔数米量柴之外,别有经纶。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从此,传遍了五门四关厢,成了一个大笑话,说:余家兄弟俩真是呆透了,做出这样倒霉的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在风尘恶俗之中,也藏着俊杰;在数米量柴之外,另有经世之学。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