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虞华轩也是一个非同小可之人。他自小七八岁上,就是个神童。后来经史子集之书,无一样不曾熟读,无一样不讲究,无一样不通彻。到了二十多岁,学问成了,一切兵、农、礼、乐、工、虞、水、火之事,他提了头就知到尾,文章也是枚、马,诗赋也是李、杜,况且他曾祖是尚书,祖是翰林,父是太守,真正是个大家。无奈他虽有这一肚子学问,五河人总不许他开口。五河的风俗:说起那人有品行,他就歪著嘴笑﹔说起前几十年的世家大族,他就鼻子里笑﹔说那个人会做诗赋古文,他就眉毛都会笑。问五河县有甚么山川风景,是有个彭乡绅﹔问五河县有甚么出产希奇之物,是有个彭乡绅﹔问五河县那个有品望,是奉承彭乡绅﹔问那个有德行,是奉承彭乡绅﹔问那个有才情,是专会奉承彭乡绅。却另外有一件事,人也还怕:是同徽州方家做亲家﹔还有一件事,人也还亲热,就是大捧的银子拿出来买田。虞华轩生在这恶俗地方,又守著几亩田园,跑不到别处去,因此就激而为怒。他父亲太守公是个清官,当初在任上时,过些清苦日子﹔虞华轩在家,省吃俭用,积起几两银子。此时太守公告老在家,不管家务。虞华轩每年苦积下几两银子,便叫兴贩田地的人家来,说要买田、买房子﹔讲的差不多,又臭骂那些人一顿,不买,以此开心。一县的人都说他有些痰气,到底贪图他几两银子,所以来亲热他。
话说虞华轩也是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他从小七八岁时就是个神童。后来经史子集之类的书,没有一样不曾熟读,没有一样不钻研,没有一样不通晓。到了二十多岁,学问已经成就,一切军事、农业、礼仪、音乐、工艺、山泽、水利、火政等事,他提起头就能知道尾,文章像枚乘、司马相如,诗赋像李白、杜甫,况且他曾祖父是尚书,祖父是翰林,父亲是太守,真正是个大家族。无奈他虽有这一肚子学问,五河人总不让他开口。五河的风俗是:说起某人有品行,他就歪着嘴笑;说起前几十年的世家大族,他就从鼻子里笑;说某人会做诗赋古文,他连眉毛都会笑。问五河县有什么山川风景,答案是有一个彭乡绅;问五河县有什么出产稀奇之物,答案是有一个彭乡绅;问五河县谁有品望,答案是奉承彭乡绅;问谁有德行,答案是奉承彭乡绅;问谁有才情,答案是专会奉承彭乡绅。却另外有一件事,人们还怕:就是和徽州方家做亲家;还有一件事,人们还亲热,就是大把银子拿出来买田。虞华轩生在这恶俗的地方,又守着几亩田园,跑不到别处去,因此就激起了愤怒。他父亲太守公是个清官,当初在任上时,过着清苦的日子;虞华轩在家,省吃俭用,积攒了几两银子。这时太守公告老在家,不管家务。虞华轩每年辛苦积下几两银子,就叫来贩卖田地的人家,说要买田、买房子;谈得差不多了,又臭骂那些人一顿,不买,以此取乐。全县的人都说他有些痰气,但到底贪图他几两银子,所以来亲近他。
这成老爹是个兴贩行的行头,那日叫管家请出大爷来,书房里坐下,说道:「而今我那左近有一分田,水旱无忧,每年收的六百石稻。他要二千两银子。前日方六房里要买他的,他已经打算卖给他,那些庄户不肯。」虞华轩道:「庄户为甚么不肯?」成老爹道:「庄户因方府上田主子下乡要庄户备香案迎接,欠了租又要打板子﹔所以不肯卖与他。」虞华轩道:「不卖给他,要卖与我,我下乡是摆臭案的?我除了不打他,他还要打我?」成老爹道:「不是这样说。说你大爷宽宏大量,不像他们刻薄,而今所以来惣成的。不知你的银子可现成?」虞华轩道:「我的银怎的不现成?叫小厮搬出来给老爹瞧。」当下叫小厮搬出三十锭大元宝来,望桌上一掀。那元宝在桌上乱滚,成老爹的眼就跟这元宝滚。虞华轩叫把银子收了去,向成老爹道:「我这些银子不扯谎么?你就下乡去说。说了来,我买他的。」成老爹道:「我在这里还耽搁几天,才得下去。」虞华轩道:「老爹有甚么公事?」成老爹道:「明日要到王父母那里领先婶母举节孝的牌坊银子,顺便交钱粮﹔后日是彭老二的小令爱整十岁,要到那里去拜寿﹔外后日是方六房里请我吃中饭,要扰过他,才得下去。」虞华轩鼻子里嘻的笑了一声罢了,留成老爹吃了中饭﹔领坊牌银子,交钱粮去了。虞华轩叫小厮把唐三痰请了来。这唐三痰因方家里平日请吃酒吃饭,只请他哥举人,不请他,他就专会打听:方家那一日请人,请的是那几个,他都打听在肚里,甚是的确。虞华轩晓得他这个毛病,那一日把他寻了来,向他说道:「费你的心去打听打听,仁昌典方六房里外后日可请的有成老爹?打听的确了来,外后日我就备饭请你。」唐三痰应诺,去打听了半天,回来说道:「并无此说。外后日方六房里并不请人。」虞华轩道:「妙!妙!你外后日清早就到我这里来吃一天。」送唐三痰去了,叫小厮悄悄在香蜡店托小官写了一个红单帖,上写著「十八日午间小饮候光」,下写「方杓顿首」。拿到袋装起来,贴了签,叫人送在成老爹睡觉的房里书案上。成老爹交了钱粮,晚里回来看见帖子,自心里欢喜道:「我老头子老运亨通了!偶然扯个谎,就扯著了,又恰好是这一日!」欢喜著睡下。
这个成老爹是个贩卖行业的头目。那天他叫管家请出虞大爷来,在书房里坐下,说道:“如今我附近有一份田,水旱无忧,每年收六百石稻谷。他要二千两银子。前几天方六房里要买他的,他已经打算卖给他,那些佃户不肯。”虞华轩道:“佃户为什么不肯?”成老爹道:“佃户因为方府上的田主下乡要佃户备香案迎接,欠了租又要打板子,所以不肯卖给他。”虞华轩道:“不卖给他,要卖给我,我下乡是摆臭架子的?我不但不打他,他还要打我?”成老爹道:“不是这样说。说你大爷宽宏大量,不像他们刻薄,所以现在来撮合。不知你的银子可现成?”虞华轩道:“我的银子怎么不现成?叫小厮搬出来给老爹看。”当下叫小厮搬出三十锭大元宝来,往桌上一掀。那元宝在桌上乱滚,成老爹的眼睛就跟着这元宝滚。虞华轩叫把银子收回去,对成老爹道:“我这些银子不扯谎吧?你就下乡去说。说了来,我买他的。”成老爹道:“我在这里还要耽搁几天,才能下去。”虞华轩道:“老爹有什么公事?”成老爹道:“明天要到王父母那里领先婶母举节孝的牌坊银子,顺便交钱粮;后天是彭老二的小女儿整十岁,要到那里去拜寿;大后天是方六房里请我吃中饭,要打扰过他,才能下去。”虞华轩鼻子里嘻笑了一声罢了,留成老爹吃了中饭;成老爹领牌坊银子、交钱粮去了。虞华轩叫小厮把唐三痰请来。这个唐三痰因为方家平时请吃酒吃饭,只请他哥举人,不请他,他就专会打听:方家哪一天请人,请的是哪几个,他都打听在心里,非常准确。虞华轩知道他的这个毛病,那天把他找来,对他说:“费你的心去打听打听,仁昌典方六房里大后天可请了成老爹?打听准确了来,大后天我就备饭请你。”唐三痰答应,去打听了半天,回来说道:“没有这回事。大后天方六房里并不请人。”虞华轩道:“妙!妙!你大后天清早就到我这里来吃一天。”送走唐三痰后,叫小厮悄悄在香蜡店托小官写了一个红单帖,上面写着“十八日午间小饮候光”,下面写“方杓顿首”。拿到袋里装起来,贴了标签,叫人送到成老爹睡觉的房里书案上。成老爹交了钱粮,晚上回来看见帖子,心里欢喜道:“我老头子老运亨通了!偶然扯个谎,就扯着了,又恰好是这一天!”欢喜着睡下。
到十八那日,唐三痰清早来了。虞华轩把成老爹请到厅上坐著,看见小厮一个个从大门外进来,一个拎著酒,一个拿著鸡、鸭,一个拿著脚鱼和蹄子,一个拿著四包果子,一个捧著一大盘肉心烧卖,都往厨房里去。成老爹知道他今日备酒,也不问他。虞华轩问唐三痰道:「修元武阁的事,你可曾向木匠、瓦匠说?」唐三痰道:「说过了。工料费著哩。他那外面的围墙倒了,要从新砌﹔又要修一路台基,瓦工需两三个月,里头换梁柱、钉椽子,木工还不知要多少。但凡修理房子,瓦木匠只打半工﹔他们只说三百,怕不也要五百多银子才修得起来。」成老爹道:「元武阁是令先祖盖的,却是一县发科甲的风水﹔而今科甲发在彭府上,该是他家拿银子修了,你家是不相干了,还只管累你出银子?」虞华轩拱手道:「也好。费老爹的心向他家说说,帮我几两银子,我少不得也见老爹的情。」成老爹道:「这事我说去。他家虽然官员多,气魄大,但是我老头子说话,他也还信我一两句。」虞家小厮又悄悄的从后门口叫了一个卖草的,把他四个钱,叫他从大门口转了进来,说道:「成老爹,我是方六老爷家来的。请老爹就过去,候著哩。」成老爹道:「拜上你老爷,我就来。」那卖草的去了。
到了十八日那天,唐三痰一大早就来了。虞华轩把成老爹请到厅上坐下,看见仆人们一个个从大门外进来,一个提着酒,一个拿着鸡和鸭,一个拿着甲鱼和猪蹄,一个拿着四包点心,一个捧着一大盘肉馅烧卖,都往厨房里送去。成老爹知道他今天备了酒席,也不多问。虞华轩问唐三痰说:“修玄武阁的事,你跟木匠、瓦匠说了吗?”唐三痰说:“说过了。工钱和材料费很贵呢。那外面的围墙倒了,要重新砌;还要修一路的台基,瓦工需要两三个月,里面换梁柱、钉椽子,木工还不知道要多少。但凡修理房子,瓦匠和木匠只算半工;他们只说三百两,恐怕也要五百多两银子才能修起来。”成老爹说:“玄武阁是你祖先盖的,是一县出科举人才的风水;现在科举人才都出在彭家,应该他家出银子修了,你家已经不相干了,还总让你出银子?”虞华轩拱手说:“也好。麻烦老爹去他家说说,帮我弄几两银子,我少不了也领老爹的情。”成老爹说:“这事我去说。他家虽然官员多,气派大,但我老头子说话,他们也还信我一两句。”虞家仆人又悄悄地从后门叫了一个卖草的,给了他四个钱,让他从大门口转进来,说:“成老爹,我是方六老爷家来的。请老爹就过去,等着呢。”成老爹说:“拜上你家老爷,我就来。”那卖草的走了。
成老爹辞了主人,一直来到仁昌典,门上人传了进去。主人方老六出来会著,作揖坐下。方老六问:「老爹几时上来的?」成老爹心里惊了一下,答应道:「前日才来的。」方老六又问:「寓在那里?」成老爹更慌了,答应道:「在虞华老家。」小厮拿上来茶吃过。成老爹道:「今日好天气。」方老六道:「正是。」成老爹道:「这些时常会王父母?」方老六道:「前日还会著的。」彼此又坐了一会,没有话说。又吃了一会茶,成老爹道:「太尊这些时总不见下县来过。若还到县里来,少不得先到六老爷家。太尊同六老爷相与的好,比不得别人。其实说,太爷阖县也就敬的是六老爷一位,那有第二个乡绅抵的过六老爷!」方老六道:「新按察司到任,太尊只怕也就在这些时要下县来。」成老爹道:「正是。」又坐了一会,又吃了一道茶,也不见一个客来,也不见摆席,成老爹疑惑,肚里又饿了,只得告辞一声,看他怎说。因起身道:「我别过六老爷罢。」方老六也站起来道:「还坐坐。」成老爹道:「不坐了。」即便辞别,送了出来。成老爹走出大门,摸头不著,心里想道:「莫不是我太来早了?」又想道:莫不他有甚事怪我?」又想道:「莫不是我错看了帖子?」猜疑不定。又心里想道:「虞华轩家有现成酒饭,且到他家去吃再处。」一直走回虞家。
成老爹辞别了主人,一直来到仁昌典,看门人通报了进去。主人方老六出来会面,作揖坐下。方老六问:“老爹什么时候上来的?”成老爹心里惊了一下,回答说:“前天刚来的。”方老六又问:“住在哪里?”成老爹更慌了,回答说:“在虞华老家。”仆人端上茶来喝过。成老爹说:“今天天气真好。”方老六说:“是啊。”成老爹说:“这些时候常会见王父母吗?”方老六说:“前天还见过的。”彼此又坐了一会儿,没有话说。又喝了一会儿茶,成老爹说:“知府大人这些时候总不见下县来。如果到县里来,少不得先到六老爷家。知府大人和六老爷交情好,跟别人不同。其实说,全县城也就敬重六老爷一位,哪有第二个乡绅比得上六老爷!”方老六说:“新按察使到任,知府大人只怕也就在这些时候要下县来。”成老爹说:“是啊。”又坐了一会儿,又喝了一道茶,也不见一个客人来,也不见摆酒席,成老爹疑惑起来,肚子又饿了,只得告辞一声,看他怎么说。于是起身说:“我别过六老爷吧。”方老六也站起来说:“再坐坐。”成老爹说:“不坐了。”就辞别了,被送了出来。成老爹走出大门,摸不着头脑,心里想:“莫不是我来得太早了?”又想:“莫不是他有什么事怪我?”又想:“莫不是我看错了帖子?”猜疑不定。又心里想:“虞华轩家有现成的酒饭,且到他家去吃再说。”一直走回虞家。
虞华轩在书房里摆著桌子,同唐三痰、姚老五,和自己两个本家,摆著五六碗滚热的肴馔,正吃在快活处。见成老爹进来,都站起身。虞华轩道:「成老爹偏背了我们,吃了方家的好东西来了,好快活!」便叫:「快拿一张椅子与成老爹那边坐,泡上好消食的陈茶来与成老爹吃。」小厮远远放一张椅子在上面,请成老爹坐了。那盖碗陈茶,左一碗,右一碗,送来与成老爹。成老爹越吃越饿,肚里说不出来的苦。看见他们大肥肉块、鸭子、脚鱼,夹著往嘴里送,气得火在顶门里直冒。他们一直吃到晚,成老爹一直饿到晚。等他送了客,客都散了,悄悄走到管家房里要了一碗炒米,泡了吃。进房去睡下,在床上气了一夜。次日,辞了虞华轩,要下乡回家去。虞华轩问:「老爹几时来?」成老爹道:「若是田的事妥,我就上来。若是田的事不妥,我只等家婶母入节孝祠的日子,我再上来。」说罢辞别去了。
虞华轩在书房里摆着桌子,和唐三痰、姚老五,以及自己两个本家,摆着五六碗滚热的菜肴,正吃得高兴。见成老爹进来,都站起身。虞华轩说:“成老爹偏了我们,吃了方家的好东西来了,好快活!”便叫:“快拿一张椅子给成老爹那边坐,泡上好消食的陈茶来给成老爹吃。”仆人远远放一张椅子在上面,请成老爹坐下。那盖碗陈茶,左一碗,右一碗,送来给成老爹。成老爹越吃越饿,肚子里说不出的苦。看见他们大肥肉块、鸭子、甲鱼,夹着往嘴里送,气得火在头顶直冒。他们一直吃到晚上,成老爹一直饿到晚上。等他送了客,客人都散了,悄悄走到管家房里要了一碗炒米,泡了吃。进房去睡下,在床上气了一夜。第二天,辞别了虞华轩,要下乡回家去。虞华轩问:“老爹什么时候来?”成老爹说:“如果田地的事办妥了,我就上来。如果田地的事不妥,我只等家婶母入节孝祠的日子,我再上来。”说完辞别走了。
次日中饭后,同到龙兴寺一个和尚家坐著,只听得隔壁一个和尚家细吹细唱的有趣。唐二棒椎道:「这吹唱的好听!我走过去看看。」看了一会回来,垂头丧气,向虞华轩抱怨道:「我上了你的当!你当这吹打的是谁?就是我县里仁昌典方老六同厉太尊的公子,备了极齐整的席,一个人搂著一个戏子,在那里顽耍!他们这样相厚,我前日只该同了方老六来!若同了他来,此时已同公子坐在一处。如今同了你,虽见得太尊一面,到底是个皮里膜外的帐,有甚么意思!」虞华轩道:「都是你说的!我又不曾强扯了你来!他如今现在这里,你跟了去不是!」唐二棒椎道:「同行不疏伴,我还同你到衙里去吃酒。」说著,衙里有人出来邀,两人进衙去。太尊会著,说了许多仰慕的话,又问:「县里节孝几时入祠?我好委官下来致祭。」两人答道:「回去定了日子,少不得具请启来请太公祖。」吃完了饭,辞别出来。次日,又拿帖子辞了行,回县去了。
第二天午饭后,他们一起到龙兴寺一个和尚家坐着,只听见隔壁另一个和尚家传来细吹细唱的声音,十分有趣。唐二棒椎说:“这吹唱真好听!我过去看看。”看了一会儿回来,垂头丧气,向虞华轩抱怨道:“我上了你的当!你以为这吹打的是谁?就是咱们县里仁昌典的方老六和厉太尊的公子,备了极其丰盛的酒席,一个人搂着一个戏子,在那里玩乐!他们关系这么亲密,我前天就该跟方老六一起来!要是跟他来了,现在早就和公子坐在一起了。如今跟你来,虽然见了太尊一面,到底是个表面上的交情,有什么意思!”虞华轩说:“都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硬拉你来!他现在就在这里,你跟过去不就行了!”唐二棒椎说:“同行的人不能疏远同伴,我还是跟你到衙门里喝酒吧。”说着,衙门里有人出来邀请,两人便进了衙门。太尊见了他们,说了许多仰慕的话,又问:“县里的节孝牌位什么时候入祠?我好委派官员下来致祭。”两人回答说:“回去定了日子,自然会备请帖来请太公祖。”吃完饭,辞别出来。第二天,又拿了帖子辞行,回县里去了。
虞华轩到家第二日,余大先生来说:「节孝入祠,的于出月初三。我们两家有好几位叔祖母、伯母、叔母入祠,我们两家都该公备祭酌,自家合族人都送到祠里去。我两人出去传一传。」虞华轩道:「这个何消说!寒舍是一位,尊府是两位,两家绅衿共有一百四五十人。我们会齐了,一同到祠门口,都穿了公服迎接当事,也是大家的气象。」余大先生道:「我传我家的去,你传你家的去。」虞华轩到本家去了一交,惹了一肚子的气,回来气的一夜也没有睡著。清晨,余大先生走来,气的两只眼白瞪著,问道:「表弟,你传的本家怎样?」虞华轩道:「正是﹔──表兄传的怎样?为何气的这样光景?」余大先生道:「再不要说起!我去向寒家这些人说,他不来也罢了,都回我说,方家老太太入祠,他们都要去陪祭候送,还要扯了我也去!我说了他们,他们还要笑我说背时的话,你说可要气死了人!」虞华轩笑道:「寒家亦是如此,我气了一夜!明日我备一个祭桌,自送我家叔祖母,不约他们了!」余大先生道:「我也只好如此!」相约定了。
虞华轩到家第二天,余大先生来说:“节孝牌位入祠,定在下月初三。我们两家有好几位叔祖母、伯母、叔母要入祠,我们两家都应该公备祭品,自家全族人都送到祠里去。我们两人出去传话通知。”虞华轩说:“这还用说!我家有一位,你家有两位,两家绅士秀才共有一百四五十人。我们集合齐了,一起到祠门口,都穿上公服迎接主事的人,也是大家的气派。”余大先生说:“我传我家的,你传你家的。”虞华轩到本家去了一趟,惹了一肚子气,回来气得一夜没睡着。清晨,余大先生走来,气得两眼直瞪,问道:“表弟,你传的本家怎么样?”虞华轩说:“正是——表兄传的怎么样?为什么气成这个样子?”余大先生说:“别提了!我去跟我家这些人说,他们不来也就算了,都回复我说,方家老太太入祠,他们都要去陪祭候送,还要拉我也去!我说了他们,他们反而笑我说不合时宜的话,你说气不气死人!”虞华轩笑道:“我家也是这样,我气了一夜!明天我备一个祭桌,自己送我家叔祖母,不约他们了!”余大先生说:“我也只好这样!”两人约定好了。
到初三那日,虞华轩换了新衣帽,叫小厮挑了祭桌,到他本家八房里。进了门,只见冷冷清清,一个客也没有。八房里堂弟是个穷秀才,头戴破头巾,身穿旧襕衫,出来作揖。虞华轩进去拜了叔祖母的神主,奉主升车。他家租了一个破亭子,两条匾担,四个乡里人歪抬著,也没有执事。亭子前四个吹手,滴滴打打的吹著,抬上街来。虞华轩同他堂弟跟著,一直送到祠门口歇下。远远望见也是两个破亭子,并无吹手,余大先生、二先生弟兄两个跟著,抬来祠门口歇下。四个人会著,彼此作了揖。看见祠门前尊经阁上挂著灯,悬著彩子,摆著酒席。那阁盖的极高大,又在街中间,四面都望见。戏子一担担挑箱上去,抬亭子的人道:「方老爷家的戏子来了!」又站了一会,听得西门三声铳响,抬亭子的人道:「方府老太太起身了!」须臾,街上锣响,一片鼓乐之声,两把黄伞,八把旗,四队踹街马,牌上的金字打著「礼部尚书」、「翰林学士」、「提督学院」、「状元及第」,都是余、虞两家送的。执事过了,腰锣,马上吹,提炉,簇拥著老太太的主亭子,边旁八个大脚婆娘扶著。方六老爷纱帽圆领,跟在亭子后。后边的客做两班:一班是乡绅,一班是秀才。乡绅是彭二老爷、彭三老爷、彭五老爷、彭七老爷﹔其余就是余、虞两家的举人、进士、贡生、监生,共有六七十位,都穿著纱帽圆领,恭恭敬敬跟著走。一班是余、虞两家的秀才,也有六七十位,穿著襕衫、头巾,慌慌张张,在后边赶著走。乡绅末了一个是唐二棒椎,手里拿一个簿子在那里边记帐﹔秀才末了一个是唐三痰,手里拿一个簿子在里边记帐。那余、虞两家到底是诗礼人家,也还厚道,走到祠前,看见本家的亭子在那里,竟有七八位走过来作一个揖,便大家簇拥著方老太太的亭子进祠去了。随后便是知县、学师、典史、把总,摆了执事来吹打安位。便是知县祭,学师祭,典史祭,把总祭,乡绅祭,秀才祭,主人家自祭。祭完了,绅衿一哄而出,都到尊经阁上赴席去了。
到了初三那天,虞华轩换了新衣帽,叫小厮挑了祭桌,到他本家八房里。进了门,只见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没有。八房里的堂弟是个穷秀才,头戴破头巾,身穿旧襕衫,出来作揖。虞华轩进去拜了叔祖母的神主,然后奉神主上车。他家租了一个破亭子,两条扁担,四个乡下人歪歪扭扭地抬着,也没有仪仗队。亭子前四个吹鼓手,滴滴答答地吹着,抬上街来。虞华轩和他堂弟跟着,一直送到祠门口停下。远远望见也有两个破亭子,没有吹鼓手,余大先生、二先生兄弟俩跟着,抬到祠门口停下。四个人会合,彼此作了揖。看见祠门前尊经阁上挂着灯,悬着彩带,摆着酒席。那阁盖得极其高大,又在街中间,四面都能望见。戏子一担担挑着箱子上楼,抬亭子的人说:“方老爷家的戏子来了!”又站了一会儿,听见西门三声铳响,抬亭子的人说:“方府老太太起身了!”不一会儿,街上锣响,一片鼓乐之声,两把黄伞,八面旗,四队踹街马,牌上金字写着“礼部尚书”、“翰林学士”、“提督学院”、“状元及第”,都是余、虞两家送的。仪仗队过去后,腰锣、马上吹、提炉,簇拥着老太太的主亭子,旁边八个大脚婆娘扶着。方六老爷戴着纱帽、穿着圆领官服,跟在亭子后面。后面的客人分成两班:一班是乡绅,一班是秀才。乡绅是彭二老爷、彭三老爷、彭五老爷、彭七老爷;其余就是余、虞两家的举人、进士、贡生、监生,共有六七十位,都戴着纱帽、穿着圆领官服,恭恭敬敬地跟着走。一班是余、虞两家的秀才,也有六七十位,穿着襕衫、头巾,慌慌张张地在后面赶着走。乡绅最后一个是唐二棒椎,手里拿着一个簿子在那里记账;秀才最后一个是唐三痰,手里拿着一个簿子在那里记账。那余、虞两家到底是诗礼人家,还算厚道,走到祠前,看见本家的亭子在那里,竟有七八位走过来作了一个揖,然后大家簇拥着方老太太的亭子进祠去了。随后便是知县、学师、典史、把总,摆开仪仗队吹吹打打地安放神位。接着是知县祭、学师祭、典史祭、把总祭、乡绅祭、秀才祭、主人家自己祭。祭完了,绅士秀才们一哄而出,都到尊经阁上赴宴去了。
这里等人挤散了,才把亭子抬了进去,也安了位。虞家还有华轩备的一个祭桌,余家只有大先生备的一副三牲,也祭奠了。抬了祭桌出来,没处享福,算计借一个门斗家坐坐。余大先生抬头看尊经阁上绣衣朱履,觥筹交错。方六老爷行了一回礼,拘束很了,宽去了纱帽圆领,换了方巾便服,在阁上廊沿间徘徊徘徊。便有一个卖花牙婆,姓权,大著一双脚,走上阁来,哈哈笑道:「我来看老太太入祠!」方六老爷笑容可掬,同他站在一处,伏在栏杆上看执事。方六老爷拿手一宗一宗的指著说与他听。权卖婆一手扶著栏杆,一手拉开袴腰捉虱子,捉著,一个一个往嘴里送。余大先生看见这般光景,看不上眼,说道:「表弟,我们也不在这里坐著吃酒了,把祭桌抬到你家,我同舍弟一同到你家坐坐罢。还不看见这些惹气的事!」便叫挑了祭桌前走。他四五个人一路走著。在街上,余大先生道:「表弟,我们县里,礼义廉耻,一总都灭绝了!也因学宫里没有个好官!若是放在南京虞博士那里,这样事如何行的去!」余二先生道:「看虞博士那般举动,他也不要禁止人怎样,只是被了他的德化,那非礼之事,人自然不能行出来。」虞家弟兄几个同叹了一口气,一同到家,吃了酒,各自散了。
等到人群挤散后,才把亭子抬进去,安放了牌位。虞家还有华轩准备的一张祭桌,余家只有大先生准备的一副三牲,也进行了祭奠。祭桌抬出来后,没地方休息,打算借一个门斗的家坐坐。余大先生抬头看见尊经阁上穿着绣衣红鞋的人,觥筹交错。方六老爷行完礼,觉得太拘束了,就脱了纱帽圆领,换上便服方巾,在阁上的走廊里徘徊。这时有个卖花的牙婆,姓权,一双大脚,走上阁来,哈哈笑道:“我来看老太太入祠!”方六老爷笑容满面,和她站在一起,靠在栏杆上看执事。方六老爷用手一件件指着说给她听。权卖婆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拉开裤腰捉虱子,捉到后一个一个往嘴里送。余大先生看到这种情景,觉得看不下去,说道:“表弟,我们别在这里坐着喝酒了,把祭桌抬到你家,我和我弟弟一起去你家坐坐吧。眼不见这些惹气的事!”于是叫人挑着祭桌往前走。他们四五个人一路走着。在街上,余大先生说:“表弟,我们县里,礼义廉耻全都灭绝了!也是因为学宫里没有个好官!要是放在南京虞博士那里,这种事怎么能做得出来!”余二先生说:“看虞博士的举动,他也不用禁止别人怎样,只是被他的德行感化,那些非礼的事,人自然就做不出来了。”虞家兄弟几个一同叹了口气,一起到家,喝了酒,各自散了。
此时元武阁已经动工,虞华轩每日去监工修理。那日晚上回来,成老爹坐在书房里。虞华轩同他作了揖,拿茶吃了,问道:「前日节孝入祠,老爹为甚么不到?」成老爹道:「那日我要到的,身上有些病,不曾来的成。舍弟下乡去,说是热闹的很。方府的执事摆了半街,王公同彭府上的人都在那里送,尊经阁摆席唱戏,四乡八镇几十里路的人都来看,说:『若要不是方府,怎做的这样大事!』你自然也在阁上偏我吃酒。」虞华轩道:「老爹,你就不晓得我那日要送我家八房的叔祖母?」成老爹冷笑道:「你八房里本家穷的有腿没袴子,你本家的人,那个肯到他那里去,连你这话也是哄我顽,你一定是送方老太太的!」虞华轩道:「这事已过,不必细讲了。」吃了晚饭,成老爹说:「那分田的卖主和中人都上县来了,住在宝林寺里。你若要他这田,明日就可以成事。」虞华轩道:「我要就是了。」成老爹道:「还有一个说法,这分田全然是我来说的,我要在中间打五十两银子的『背公』,要在你这里除给我﹔我还要到那边要中用钱去。」虞华轩道:「这个何消说,老爹是一个元宝。」当下把租头、价银、戥银、银色、鸡、草、小租、酒水、画字、上业主,都讲清了。成老爹把卖主、中人,都约了来,大清早坐在虞家厅上。成老爹进来请大爷出来成契。走到书房里,只见有许多木匠、瓦匠在那里领银子。虞华轩捧著多少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子散人,一个时辰就散掉了几百两。成老爹看著他散完了,叫他出去成田契。虞华轩睁著眼道:「那田贵了!我不要!」成老爹吓了一个痴。虞华轩道:「老爹,我当真不要了!」便吩咐小厮:「到厅上把那乡里的几个泥腿替我赶掉了!」成老爹气的愁眉苦脸,只得自己走出去回那几个乡里人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身离恶俗,门墙又见儒修﹔客到名邦,晋接不逢贤哲。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时元武阁已经动工,虞华轩每天去监工修理。那天晚上回来,成老爹坐在书房里。虞华轩向他作揖,喝了茶,问道:“前天节孝入祠,老爹为什么没到?”成老爹说:“那天我本要去的,身上有点病,没去成。我弟弟下乡去,说热闹得很。方府的执事摆了半条街,王公和彭府上的人都在那里送,尊经阁摆席唱戏,四乡八镇几十里路的人都来看,说:‘要不是方府,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大事!’你自然也在阁上偏我吃酒。”虞华轩说:“老爹,你不知道我那日要送我家八房的叔祖母吗?”成老爹冷笑道:“你八房里本家穷得只有腿没裤子,你本家的人,哪个肯到他那里去,连你这话也是哄我玩的,你一定是送方老太太的!”虞华轩说:“这事已经过去了,不必细讲了。”吃了晚饭,成老爹说:“那块田的卖主和中人都上县来了,住在宝林寺里。你如果要他这块田,明天就可以成交。”虞华轩说:“我要就是了。”成老爹说:“还有一个说法,这块田全是我来说合的,我要在中间打五十两银子的‘背公’,要在你这里扣除给我;我还要到那边去要中介费。”虞华轩说:“这个还用说,老爹就是一个元宝。”当下把租头、价银、戥银、银色、鸡、草、小租、酒水、画字、上业主,都讲清楚了。成老爹把卖主、中人都约了来,大清早坐在虞家厅上。成老爹进来请大爷出来签契约。走到书房里,只见有许多木匠、瓦匠在那里领银子。虞华轩捧着许多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子分给人,一个时辰就散掉了几百两。成老爹看着他散完了,叫他出去签田契。虞华轩瞪着眼说:“那田贵了!我不要!”成老爹吓呆了。虞华轩说:“老爹,我真的不要了!”便吩咐小厮:“到厅上把那些乡里的几个泥腿替我赶走!”成老爹气得愁眉苦脸,只得自己走出去回复那几个乡里人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身离恶俗,门墙又见儒修;客到名邦,晋接不逢贤哲。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