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万中书在秦中书家厅上看戏,突被一个官员,带领捕役进来,将他锁了出去。吓得施御史、高翰林、秦中书,面面相觑,摸头不著。那戏也就剪住了。众人定了一会,施御史向高翰林道:「贵相知此事,老先生自然晓得个影子?」高翰林道:「这件事情,小弟丝毫不知。但是刚才方县尊也太可笑,何必妆这个模样?」秦中书又埋怨道:「姻弟席上被官府锁了客去,这个脸面却也不甚好看!」高翰林道:「老亲家,你这话差了。我坐在家里,怎晓得他有甚事?况且拿去的是他,不是我,怕人怎的?」说著,管家又上来禀道:「戏子们请老爷的示:还是伺候,还是回去?」秦中书道:「客犯了事,我家人没有犯事,为甚的不唱!」大家又坐著看戏。只见凤四老爹一个人坐在远远的,望著他们冷笑。秦中书瞥见,问道:「凤四哥,难道这件事你有些晓得?」凤四老爹道:「我如何得晓得。」秦中书道:「你不晓得,为甚么笑?」凤四老爹道:「我笑诸位老先生好笑。人已拿去,急他则甚!依我的愚见,应该差一个能干人到县里去打探打探,到底为的甚事。一来也晓得下落,二来也晓得可与诸位老爷有碍?」施御史忙应道:「这话是的很!」秦中书也连忙道:「是的很!是的很!」当下差了一个人,叫他到县里打探。那管家去了。
话说那位万中书在秦中书家的厅堂上看戏,突然被一个官员带着捕役进来,把他锁拿出去。吓得施御史、高翰林、秦中书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那戏也就停演了。众人定了一会儿神,施御史对高翰林说:“您的这位朋友出了这事,老先生您自然知道些内情吧?”高翰林说:“这件事,我丝毫不知。只是刚才方知县也太可笑了,何必装出那副模样?”秦中书又埋怨道:“我作为姻亲,宴席上被官府锁走了客人,这脸面也不太好看!”高翰林说:“老亲家,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坐在家里,怎么会知道他有事?况且被带走的是他,不是我,怕人做什么?”正说着,管家又上来禀报:“戏子们请老爷示下:是继续伺候,还是回去?”秦中书说:“客人犯了事,我家人没犯事,为什么不唱!”大家又坐下看戏。只见凤四老爹一个人远远坐着,望着他们冷笑。秦中书瞥见,问道:“凤四哥,难道这件事你有些知道?”凤四老爹说:“我怎么会知道。”秦中书说:“你不知道,为什么笑?”凤四老爹说:“我笑诸位老先生好笑。人已经被抓走了,急他有什么用!依我的愚见,应该派一个能干的人到县里去打探打探,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一来知道下落,二来也知道是否与诸位老爷有牵连?”施御史连忙应道:“这话说得对极了!”秦中书也连忙说:“对极了!对极了!”当下派了一个人,叫他到县里打探。那管家去了。
这里四人坐下,戏子从新上来做了《请宴》,又做《饯别》。施御史指著对高翰林道:「他才这两出戏点的就不利市!才请宴就饯别,弄得宴还不算请,别到饯过了!」说著,又唱了一出《五台》。才要做《追信》,那打探的管家回来了,走到秦中书面前,说:「连县里也找不清。小的会著了刑房萧二老爹,才托人抄了他一张牌票来。」说著,递与秦中书看。众人起身都来看,是一张竹纸,抄得潦潦草草的。上写著:
这里四人坐下,戏子重新上来演了《请宴》,又演《饯别》。施御史指着对高翰林说:“他刚才点的这两出戏就不吉利!才请宴就饯别,弄得宴还没算请,别倒饯过了!”说着,又唱了一出《五台》。正要演《追信》,那打探的管家回来了,走到秦中书面前,说:“连县里也搞不清楚。我见到了刑房的萧二老爹,才托人抄了他一张牌票来。”说着,递给秦中书看。众人都起身来看,是一张竹纸,抄得潦潦草草的。上面写着:
「台州府正堂祁,为海防重地等事。奉巡抚浙江都察院邹宪行参革台州总兵苗而秀案内要犯一名万里(即万青云),系本府已革生员,身中,面黄,微须,年四十九岁,潜逃在外。现奉亲提,为此,除批差缉获外,合亟通行。凡在缉获地方,仰县即时添差拿获,解府详审。慎毋迟误!须至牌者。」
“台州府正堂祁,为海防重地等事。奉巡抚浙江都察院邹宪行参革台州总兵苗而秀案内要犯一名万里(即万青云),系本府已革生员,身中,面黄,微须,年四十九岁,潜逃在外。现奉亲提,为此,除批差缉获外,合亟通行。凡在缉获地方,仰县即时添差拿获,解府详审。慎毋迟误!须至牌者。”
又一行下写:
又一行下面写着:
「右牌仰该县官吏准此。」
“右牌仰该县官吏准此。”
原来是差人拿了通缉的文凭投到县里,这县尊是浙江人,见是本省巡抚亲提的人犯,所以带人亲自拿去的。其寔犯事的始末,连县尊也不明白。高翰林看了,说道:「不但人拿的糊涂,连这牌票上的文法也有些糊涂。此人说是个中书,怎么是个已革生员?就是已革生员,怎么拖到总兵的参案里去?」秦中书望著凤四老爹道:「你方才笑我们的,你如今可能知道么?」凤四老爹道:「他们这种人会打听甚么!等我替你去。」立起身来就走。秦中书道:「你当真的去?」凤四老爹道:「这个扯谎做甚么?」说著,就去了。
原来是差人拿着通缉的文书投到县里,这知县是浙江人,见是本省巡抚亲自提拿的人犯,所以带人亲自去抓的。其实犯事的始末,连知县也不明白。高翰林看了,说道:“不但抓人抓得糊涂,连这牌票上的文法也有些糊涂。此人说是个中书,怎么是个已革生员?就算是已革生员,怎么又拖到总兵的参案里去?”秦中书望着凤四老爹说:“你刚才笑我们的,你现在能知道吗?”凤四老爹说:“他们这种人会打探什么!等我替你去。”站起身来就走。秦中书说:“你真去?”凤四老爹说:“这扯谎做什么?”说着,就去了。
凤四老爹一直到县门口,寻著两个马快头。那马快头见了凤四老爹,跟著他,叫东就东,叫西就西。凤四老爹叫两个马快头引带他去会浙江的差人。那马快头领著凤四老爹一直到三官堂,会著浙江的人。凤四老爹问差人道:「你们是台州府的差?」差人答道:「我是府差。」凤四老爹道:「这万相公到底为的甚事?」差人道:「我们也不知。只是敝上人吩咐,说是个要紧的人犯,所以差了各省来缉。老爹有甚吩咐,我照顾就是了。」凤四老爹道:「他如今现在那里?」差人道:「方老爷才问了他一堂,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如今寄在外监里。明日领了文书,只怕就要起身。老爹如今可是要看他?」凤四老爹道:「他在外监里,我自已去看他。你们明日领了文书,千万等我到这里,你们再起身。」差人应允了。
凤四老爹一直来到县衙门口,找到了两个捕快头目。那两个捕快头目见了凤四老爹,跟着他,叫他往东就往东,叫他往西就往西。凤四老爹让两个捕快头目带路去会见浙江来的差人。捕快头目领着凤四老爹一直到了三官堂,见到了浙江来的人。凤四老爹问差人道:“你们是台州府的差人?”差人答道:“我是府里的差人。”凤四老爹道:“这位万相公到底为了什么事?”差人道:“我们也不知道。只是我们上司吩咐,说是个要紧的犯人,所以派了各省的人来缉拿。老爹有什么吩咐,我照办就是了。”凤四老爹道:“他现在在哪里?”差人道:“方才方老爷审了他一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如今暂时关在外监里。明天领了文书,恐怕就要动身了。老爹现在可是要去看他?”凤四老爹道:“他在外监里,我自己去看他。你们明天领了文书,千万要等我到这里,你们再动身。”差人答应了。
凤四老爹同马快头走到监里,会著万中书。万中书向凤四老爹道:「小弟此番大概是奇冤极枉了。你回去替我致意高老先生同秦老先生,不知此后可能再会了。」凤四老爹又细细问了他一番,只不得明白。因忖道:「这场官司,须是我同到浙江去才得明白。」也不对万中书说,竟别了出监,说:「明日再来奉看。」一气回到秦中书家。只见那戏子都已散了,施御史也回去了,只有高翰林还在这里等信,看见凤四老爹回来,忙问道:「倒底为甚事?」凤四老爹道:「真正奇得紧!不但官府不晓得,连浙江的差人也不晓得。不但差人不晓得,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样糊涂事,须知我同他到浙江去,才得明白。」秦中书道:「这也就罢了,那个还管他这些闲事!」凤四老爹道:「我的意思,明日就要同他走走去。如果他这官司利害,我就帮他去审审,也是会过这一场。」高翰林也怕日后拖累,便撺掇凤四老爹同去。晚上,送了十两银子到凤家来,说:「送凤四老爹路上做盘缠。」凤四老爹收了。
凤四老爹和捕快头目走到监牢里,见到了万中书。万中书对凤四老爹说:“小弟这次大概是天大的冤枉了。你回去替我向高老先生和秦老先生致意,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了。”凤四老爹又细细问了他一番,还是弄不明白。于是心里想道:“这场官司,必须我跟他一起到浙江去才能弄明白。”也不对万中书说,就告别出了监牢,说:“明天再来看你。”一口气回到秦中书家。只见那些戏子都已经散了,施御史也回去了,只有高翰林还在这里等消息,看见凤四老爹回来,连忙问道:“到底为了什么事?”凤四老爹道:“真是奇怪得很!不但官府不知道,连浙江的差人也不知道。不但差人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糊涂的事,必须我跟他到浙江去,才能弄明白。”秦中书道:“那就算了,谁还管他这些闲事!”凤四老爹道:“我的意思,明天就要跟他走一趟。如果他的官司严重,我就帮他去审一审,也算是相识一场。”高翰林也怕日后受拖累,便怂恿凤四老爹一起去。晚上,送了十两银子到凤家来,说:“送给凤四老爹路上做盘缠。”凤四老爹收下了。
次日起来,直到三官堂会著差人。差人道:「老爹好早!」凤四老爹同差人转出弯,到县门口,来到刑房里,会著萧二老爹,催著他清稿﹔并送签了一张解批,又拨了四名长解皂差,听本官签点,批文用了印。官府坐在三堂上,叫值日的皂头把万中书提了进来。台州府差也跟到宅门口伺候。只见万中书头上还戴著纱帽,身上还穿著七品补服,方县尊猛想到:他拿的是个已革的生员,怎么却是这样服色?又对明了人名、年貌,丝毫不诬。因问道:「你到底是生员,是官?」万中书道:「我本是台州府学的生员,今岁在京,因书法端楷,保举中书职衔的。生员不曾革过。」方知县道:「授职的知照想未下来﹔因有了官司,抚台将你生员咨革了,也未可知。但你是个浙江人,本县也是浙江人,本县也不难为你。你的事,你自己好好去审就是了。」因又想道:「他回去了,地方官说他是个已革生员,就可以动刑了。我是个同省的人,难道这点照应没有?」随在签批上朱笔添了一行:「本犯万里,年貌与来文相符,现今头戴纱帽,身穿七品补服,供称本年在京保举中书职衔,相应原身锁解。该差毋许需索,亦毋得疏纵。」写完了,随签了一个长差赵升﹔又叫台州府差进去,吩咐道:「这人比不得盗贼,有你们两个,本县这里添一个也彀了。你们路上须要小心些。」三个差人接了批文,押著万中书出来。
第二天起来,一直到了三官堂会见差人。差人道:“老爹好早!”凤四老爹和差人转出弯,到县衙门口,来到刑房里,会见了萧二老爹,催着他清理文稿;并送签了一张解送批文,又拨了四名长解皂差,听候本官签点,批文用了印。官府坐在三堂上,叫值班的皂头把万中书提了进来。台州府的差人也跟到宅门口伺候。只见万中书头上还戴着纱帽,身上还穿着七品补服,方县尊猛然想到:他抓的是个已革除功名的生员,怎么却是这样的服饰?又核对人名、年龄相貌,丝毫不差。于是问道:“你到底是生员,还是官员?”万中书道:“我本是台州府学的生员,今年在京里,因为书法端正楷正,被保举了中书职衔。生员不曾被革除过。”方知县道:“授职的知照想必还没下来;因为有了官司,巡抚将你的生员资格咨请革除了,也未可知。但你是个浙江人,本县也是浙江人,本县不会为难你。你的事,你自己好好去审就是了。”接着又想道:“他回去了,地方官说他是已革生员,就可以动刑了。我是个同省的人,难道这点照应都没有?”于是在签批上用朱笔添了一行:“本犯万里,年龄相貌与来文相符,现今头戴纱帽,身穿七品补服,供称本年在京保举中书职衔,相应原身锁解。该差不许需索,也不得疏忽放纵。”写完了,随即签了一个长差赵升;又叫台州府差进去,吩咐道:“这人比不得盗贼,有你们两个,本县这里添一个也够了。你们路上要小心些。”三个差人接了批文,押着万中书出来。
凤四老爹接著,问府差道:「你是解差们?过清了?」指著县差问道:「你是解差?」府差道:「过清了,他是解差。」县门口看见锁了一个戴纱帽穿补服的人出来,就围了有两百人看,越让越不开。凤四老爹道:「赵头,你住在那里?」赵升道:「我就在转湾。」凤四老爹道:「先到你家去。」一齐走到赵升家,小堂屋里坐下。凤四老爹叫赵升把万中书的锁开了。凤四老爹脱下外面一件长衣来,叫万中书脱下公服换了。又叫府差到万老爷寓处叫了管家来。府差去了回来说:「管家都未回寓处,想是逃走了。只有行李还在寓处,和尚却不肯发。」凤四老爹听了,又除了头上的帽子,叫万中书戴了,自己只包著网巾,穿著短衣,说道:「这里地方小,都到我家去。」万中书同三个差人跟著凤四老爹一直走到洪武街。进了大门,二层厅上立定,万中书纳头便拜。凤四老爹拉住道:「此时不必行礼,先生且坐著。」便对差人道:「你们三位都是眼亮的,不必多话了。你们都在我这里住著。万老爹是我的相与,这场官司,我是要同了去的。我却也不难为你。」赵升对来差道:「二位可有的说?」来差道:「凤四老爹吩咐,这有甚么说。只求老爹作速些。」凤四老爹道:「这个自然。」当下把三个差人送到厅对面一间空房里,说道:「此地权住两日。三位不妨就搬行李来。」三个差人把万中书交与凤四老爹,竟都放心,各自搬行李去了。
凤四老爹接着,问府差道:“你们是解差?交接清了吗?”指着县差问道:“你是解差?”府差道:“交接清了,他是解差。”县衙门口看见锁了一个戴纱帽穿补服的人出来,就围了两百人看,越让越挤不开。凤四老爹道:“赵头,你住在哪里?”赵升道:“我就在转弯处。”凤四老爹道:“先到你家去。”一行人走到赵升家,在小堂屋里坐下。凤四老爹叫赵升把万中书的锁打开。凤四老爹脱下外面一件长衣,叫万中书脱下公服换上。又叫府差到万老爷的住处叫管家来。府差去了回来说:“管家都没回住处,想必是逃走了。只有行李还在住处,和尚却不肯发还。”凤四老爹听了,又摘下头上的帽子,叫万中书戴上,自己只包着网巾,穿着短衣,说道:“这里地方小,都到我家去。”万中书和三个差人跟着凤四老爹一直走到洪武街。进了大门,在二层厅上站定,万中书磕头便拜。凤四老爹拉住道:“这时不必行礼,先生先坐着。”便对差人道:“你们三位都是明白人,不必多说了。你们都在我这里住着。万老爹是我的朋友,这场官司,我是要跟着去的。我也不会为难你们。”赵升对来差道:“二位有什么话说?”来差道:“凤四老爹吩咐了,这有什么话说。只求老爹快些办。”凤四老爹道:“这个自然。”当下把三个差人送到厅对面一间空房里,说道:“这里暂且住两天。三位不妨就搬行李来。”三个差人把万中书交给凤四老爹,竟然都放心,各自搬行李去了。
凤四老爹把万中书拉到左边一个书房里坐著,问道:「万先生,你的这件事,不妨实实的对我说,就有天大的事,我也可以帮衬你。说含糊话,那就罢了。」万中书道:「我看老爹这个举动,自是个豪杰。真人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了。我这场官司,倒不输在台州府,反要输在江宁县。」凤四老爹道:「江宁县方老爷待你甚好,这是为何?」万中书道:「不瞒老爹说,我实在是个秀才,不是个中书。只因家下日计艰难,没奈何出来走走,要说是个秀才,只好喝风疴烟。说是个中书,那些商家同乡绅财主们,才肯有些照应。不想今日被县尊把我这服色同官职写在批上,将来解回去,钦案都也不妨,倒是这假官的官司吃不起了。」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道:「万先生,你假如是个真官回去,这官司不知可得赢?」万中书道:「我同苗总兵系一面之交,又不曾有甚过赃犯法的事,量情不得大输。只要那里不晓得假官一节,也就罢了。」凤四老爹道:「你且住著,我自有道理。」
凤四老爹把万中书拉到左边一个书房里坐下,问道:“万先生,你这件事,不妨老老实实对我说,就算有天大的事,我也可以帮你。要是含糊其辞,那就算了。”万中书说:“我看老爹你这举动,自然是个豪杰。在真人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了。我这场官司,倒不是输在台州府,反而要输在江宁县。”凤四老爹说:“江宁县方老爷待你很好,这是为什么?”万中书说:“不瞒老爹说,我其实是个秀才,不是个中书。只因家里日子艰难,没办法才出来走走。要是说是个秀才,只能喝西北风。说是个中书,那些商人、乡绅、财主们,才肯给些关照。没想到今天被县太爷把我的衣服和官职写在批文上,将来押解回去,钦案倒也不怕,只是这假官的官司我吃不消了。”凤四老爹沉吟了一会儿,说:“万先生,你假如是个真官回去,这官司不知道能不能赢?”万中书说:“我和苗总兵只是一面之交,又没有犯什么贪赃枉法的事,估计不会输得太惨。只要那边不知道假官这一节,也就罢了。”凤四老爹说:“你先住下,我自有办法。”
万中书住在书房里。三个差人也搬来住在厅对过空房里。凤四老爹一面叫家里人料理酒饭,一面自己走到秦中书家去。
万中书住在书房里。三个差人也搬来住在厅堂对面的空房里。凤四老爹一边叫家里人准备酒饭,一边自己走到秦中书家去。
秦中书听见凤四老爹来了,大衣也没有穿,就走了出来,问道:「凤四哥,事体怎么样了?」凤四老爹道:「你还问哩!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你还不晓得哩!」秦中书吓的慌慌张张的,忙问道:「怎的?怎的?」凤四老爹道:「怎的不怎的,官司彀你打半生!」秦中书越发吓得面如土色,要问都问不出来了。凤四老爹道:「你说他到底是个甚官?」秦中书道:「他说是个中书。」凤四老爹道:「他的中书还在判官那里造册哩!」秦中书道:「难道他是个假的?」凤四老爹道:「假的何消说!只是一场钦案官司,把一个假官从尊府拿去,那浙江巡抚本上也不要特参,只消带上一笔,莫怪我说,老先生的事,只怕也就是『滚水泼老鼠』了!」秦中书听了这些话,瞪著两只白眼,望著凤四老爹道:「凤四哥,你是极会办事的人。如今这件事,倒底怎样好?」凤四老爹道:「没有怎样好的法。他的官司不输,你的身家不破。」秦中书道:「怎能叫他官司不输?」凤四老爹道:「假官就输,真官就不输!」秦中书道:「他已是假的,如何又得真?」凤四老爹道:「难道你也是假的?」秦中书道:「我是遵例保举来的。」凤四老爹道:「你保举得,他就保举不得?」秦中书道:「就是保举,也不得及?」凤四老爹道:「怎的不得及?有了钱,就是官!现放著一位施老爷,还怕商量不来!」秦中书道:「这就快些叫他办。」凤四老爹道:「他到如今办,他又不做假的了!」秦中书道:「依你怎么样?」凤四老爹道:「若要依我么,不怕拖官司,竟自随他去。若要图干净,替他办一个。等他官司赢了来,得了缺,叫他一五一十算了来还你。就是九折三分钱也不妨。」秦中书听了这个话,叹了一口气,道:「这都是好亲家,拖累这一场!如今却也没法了,凤四哥,银子我竟出,只是事要你办去。」凤四老爹道:「这就是水中捞月了。这件事,要高老先生去办。」秦中书道:「为甚的偏要他去?」凤四老爹道:「如今施御史老爷是高老爷的相好,要恳著他作速照例写揭帖揭到内阁,存了案,才有用哩。」秦中书道:「凤四哥,果真你是见事的人!」随即写了一个帖子,请高亲家老爷来商议要话。少刻,高翰林到了。秦中书会著,就把凤四老爹的话说了一遍。高翰林连忙道:「这个我就去。」凤四老爹在旁道:「这是紧急事,秦老爷快把所以然交与高老爷去罢。」秦中书忙进去。一刻,叫管家捧出十二封银子,每封足纹一百两,交与高翰林道:「而今一半人情,一半礼物。这原是我垫出来的。我也晓得阁里还有些使费,一总费亲家的心,奉托施老先生包办了罢。」高翰林局住不好意思,只得应允。拿了银子到施御史家,托施御史连夜打发人进京办去了。
秦中书听说凤四老爹来了,大衣也没穿,就走了出来,问道:“凤四哥,事情怎么样了?”凤四老爹说:“你还问呢!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你还不知道呢!”秦中书吓得慌慌张张,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凤四老爹说:“怎么不怎么了,官司够你打半辈子!”秦中书越发吓得面如土色,想问都问不出来了。凤四老爹说:“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官?”秦中书说:“他说是个中书。”凤四老爹说:“他的中书还在判官那里造册呢!”秦中书说:“难道他是个假的?”凤四老爹说:“假的还用说!只是一场钦案官司,把一个假官从你府上抓走,那浙江巡抚的奏本上也不用特意参奏,只消带上一笔,别怪我说话直,老先生你的事,只怕也就是‘滚水泼老鼠’了!”秦中书听了这些话,瞪着一双白眼,望着凤四老爹说:“凤四哥,你是极会办事的人。如今这件事,到底怎么才好?”凤四老爹说:“没有什么好办法。他的官司不输,你的身家就不破。”秦中书说:“怎么能叫他的官司不输?”凤四老爹说:“假官就输,真官就不输!”秦中书说:“他已经是假的了,怎么能变成真的?”凤四老爹说:“难道你也是假的?”秦中书说:“我是按规矩保举来的。”凤四老爹说:“你能保举,他就不能保举?”秦中书说:“就是保举,也来不及啊?”凤四老爹说:“怎么来不及?有了钱,就是官!现在有位施老爷在,还怕商量不成!”秦中书说:“那就快叫他办。”凤四老爹说:“他现在才办,他又不做假的了!”秦中书说:“依你怎么办?”凤四老爹说:“若要依我,不怕拖官司,就干脆随他去。若要图个干净,就替他办一个。等他官司赢了回来,得了缺,叫他一五一十算清了还你。就是打九折三分利也不妨。”秦中书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说:“这都是好亲家,拖累我这一场!如今也没办法了,凤四哥,银子我出,只是事情要你去办。”凤四老爹说:“这就是水中捞月了。这件事,要高老先生去办。”秦中书说:“为什么偏要他去?”凤四老爹说:“如今施御史老爷是高老爷的好朋友,要恳求他赶快照例写揭帖揭到内阁,存了案,才有用呢。”秦中书说:“凤四哥,你果然是明白事理的人!”随即写了一个帖子,请高亲家老爷来商议要事。不一会儿,高翰林到了。秦中书会见他,就把凤四老爹的话说了一遍。高翰林连忙说:“这个我就去办。”凤四老爹在旁边说:“这是紧急事,秦老爷快把原由交给高老爷去吧。”秦中书忙进去。一会儿,叫管家捧出十二封银子,每封足纹一百两,交给高翰林说:“现在一半是人情,一半是礼物。这原是我垫出来的。我也知道内阁里还有些花费,一并麻烦亲家费心,托付施老先生包办了吧。”高翰林局促不好意思,只得应允。拿了银子到施御史家,托施御史连夜派人进京去办了。
凤四老爹回到家里,一气走进书房,只见万中书在椅子上坐著望哩。凤四老爹道:「恭喜,如今是真的了。」随将此事说了备细。万中书不觉倒身下去,就磕了凤四老爹二三十个头。凤四老爹拉了又拉,方才起来。凤四老爹道:「明日仍旧穿了公服到这两家谢谢去。」万中书道:「这是极该的。但只不好意思。」说著,差人走进来请问凤四老爹几时起身。凤四老爹道:「明日走不成,竟是后日罢。」
凤四老爹回到家里,一口气走进书房,只见万中书在椅子上坐着张望。凤四老爹说:“恭喜,如今是真的了。”随即把这事详细说了。万中书不觉倒身下去,就给凤四老爹磕了二三十个头。凤四老爹拉了又拉,他才起来。凤四老爹说:“明天仍旧穿了官服到这两家去道谢。”万中书说:“这是极应该的。只是不好意思。”说着,差人走进来问凤四老爹几时动身。凤四老爹说:“明天走不成了,就后天吧。”
次日起来,凤四老爹催著万中书去谢高、秦两家。两家收了帖,都回不在家,却就回来了。凤四老爹又叫万中书亲自到承恩寺起了行李来。凤四老爹也收拾了行李,同著三个差人,竟送万中书回浙江台州去审官司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儒生落魄,变成衣锦还乡﹔御史回心,惟恐一人负屈。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天起来,凤四老爹催着万中书去谢高、秦两家。两家收了帖子,都回说不在家,他们就回来了。凤四老爹又叫万中书亲自到承恩寺取了行李来。凤四老爹也收拾了行李,同着三个差人,直接送万中书回浙江台州去审官司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儒生落魄,变成衣锦还乡;御史回心,惟恐一人负屈。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