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是阳城人,字涉。吴广是阳夏人,字叔。陈涉年轻时,曾和别人一起被雇佣耕地。有一次他停下耕作走到田埂上,愤恨不平了很久,说:「如果将来谁富贵了,不要互相忘记。」一起受雇的同伴笑着回答:「你是个被雇来耕地的,哪来的富贵呢?」陈涉长叹一声说:「唉,燕雀哪里知道鸿鹄的志向呢!」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适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秦二世元年七月,征发贫民去戍守渔阳,有九百人驻扎在大泽乡。陈胜、吴广都在这次征发之列,担任屯长。恰逢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误了期限。误了期限,按法律都要被斩首。陈胜、吴广于是商量说:「现在逃跑也是死,发动大事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家大事而死可以吗?」陈胜说:「天下人受秦朝之苦已经很久了。我听说秦二世是秦始皇的小儿子,不应该被立为皇帝,应当被立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劝谏的缘故,皇上派他在外带兵。现在有人听说他没有罪过,却被二世杀了。百姓大多听说他贤能,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项燕是楚国将领,多次立有战功,爱护士兵,楚国人很爱戴他。有人认为他死了,有人认为他逃走了。现在如果我们这些人假称是公子扶苏和项燕的队伍,向天下人发出号召,应该会有很多人响应。」吴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去占卜。占卜的人知道他们的意图,说:「你们的事都能成功,会有功业。但你们向鬼问卜了吗?」陈胜、吴广很高兴,琢磨「向鬼问卜」的意思,说:「这是教我们先在众人中树立威信罢了。」于是用丹砂在帛上写「陈胜王」,放进别人捕到的鱼肚子里。士兵买鱼煮来吃,得到鱼肚子里的帛书,本来就感到奇怪了。又暗中让吴广到驻地旁边的丛祠里,夜里点起篝火,学着狐狸的声音叫道:「大楚复兴,陈胜为王。」士兵们整夜都惊恐不安。第二天,士兵们中间纷纷议论,都指指点点看着陈胜。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第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
吴广一向爱护别人,士兵中很多愿意为他效力。将尉喝醉了,吴广故意多次说要逃跑,激怒将尉,让他侮辱自己,来激怒众人。将尉果然鞭打吴广。将尉的剑脱鞘而出,吴广跳起来,夺过剑杀了将尉。陈胜帮助他,一起杀了两个将尉。他们召集并号令部下说:「各位遇到大雨,都已经误了期限,误期应当斩首。即使不被斩首,而戍守而死的人本来也有十分之六七。况且壮士不死就算了,死就要成就大名,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种吗!」部下都说:「恭敬地接受命令。」于是假称是公子扶苏和项燕的队伍,顺从民众的愿望。大家露出右臂,号称大楚。筑起高台盟誓,用将尉的头作祭品。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任都尉。攻打大泽乡,收编后攻打蕲县。蕲县攻下后,就派符离人葛婴带兵向蕲县以东进军。攻打铚、酂、苦、柘、谯等地,都攻下了。一路收编士兵。等到达陈县时,已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士兵几万人。攻打陈县,陈县的郡守和县令都不在,只有守丞在谯门中作战。守丞不能取胜,战死了,于是进城占据了陈县。过了几天,下令召集三老、豪杰都来聚会商议大事。三老、豪杰都说:「将军身披铠甲手执利器,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建楚国的社稷,论功劳应当称王。」陈涉于是立为王,国号叫张楚。
在这个时候,各郡县受秦朝官吏之苦的人,都惩处了他们的长官,杀了他们来响应陈涉。于是任命吴广为代理王,监督各位将领向西攻打荥阳。命令陈县人武臣、张耳、陈余攻取赵地,命令汝阴人邓宗攻取九江郡。在这个时候,楚地士兵几千人聚集在一起的,数也数不清。
葛婴到达东城,立襄彊为楚王。葛婴后来听说陈王已经立为王,就杀了襄彊,回来报告。到达陈县,陈王杀了葛婴。陈王命令魏人周市向北攻取魏地。吴广包围了荥阳。李由担任三川郡守,守卫荥阳,吴广没能攻下。陈王征召国内的豪杰一起商议,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陈之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子生,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曹阳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
周文是陈县的贤人,曾在项燕军中担任过占卜时日的人,侍奉过春申君,自称熟悉军事,陈王给了他将军印,向西攻打秦朝。一路收编士兵到达函谷关,有战车千辆,士兵几十万,到达戏水,驻扎下来。秦朝命令少府章邯赦免郦山的刑徒和家奴所生的儿子,全部征发来攻打楚军,把他们全部打败了。周文战败,逃出函谷关,在曹阳停留了两三个月。章邯追击打败了他,又逃到渑池停留了十多天。章邯进攻,大败周文。周文自杀,军队于是不再作战。
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王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耳子张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入关。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之獘,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
武臣到达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任大将军,张耳、召骚任左右丞相。陈王发怒,逮捕了武臣等人的家属,想要杀了他们。上柱国蔡赐说:「秦朝还没灭亡就杀了赵王将相的家属,这等于又制造了一个秦朝。不如顺势立他为王。」陈王于是派使者去祝贺赵国,并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软禁在宫中,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催促赵军赶快进入函谷关。赵王和将相们一起商量说:「大王在赵地称王,不是楚国的本意。楚国消灭秦朝后,一定会对赵国用兵。最好的计策莫过于不向西进军,而是派使者向北攻取燕地来扩大自己的地盘。赵国南面据守黄河,北面有燕、代之地,楚国即使战胜了秦国,也不敢来制服赵国。如果楚国不能战胜秦国,一定会重视赵国。赵国趁着秦国疲惫,就可以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赵王认为说得对,于是不向西进军,而派原上谷郡卒史韩广带兵向北攻取燕地。
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彊,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
燕国的旧贵族和豪杰对韩广说:「楚国已经立了王,赵国也立了王。燕国虽然小,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希望将军立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在赵国,不可以这样做。」燕人说:「赵国正西面担忧秦国,南面担忧楚国,它的力量不能禁止我们。况且凭楚国的强大,还不敢杀害赵王将相的家属,赵国难道敢杀害将军的家属吗!」韩广认为说得对,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把燕王的母亲和家属送回了燕国。
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宁陵君咎为魏王。时咎在陈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陈王乃立宁陵君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
在这个时候,各位将领攻取土地的,数也数不清。周市向北攻取土地到达狄县,狄县人田儋杀了狄县县令,自立为齐王,率领齐军反击周市。周市的军队溃散,回到魏地,想立魏国后裔原宁陵君魏咎为魏王。当时魏咎在陈王那里,不能到魏地去。魏地平定后,大家想一起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往返了五次,陈王才立宁陵君魏咎为魏王,送他回国。周市最终做了丞相。
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荧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於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
将军田臧等人一起商量说:「周章的军队已经被打败了,秦军早晚就要到来,我们包围荥阳城却攻不下来,秦军一到,一定会大败。不如留下少量兵力,足够守住荥阳,把全部精锐部队用来迎击秦军。现在代理王吴广骄横,不懂军事权谋,不能和他商议,不杀了他,事情恐怕会失败。」于是一起假传陈王的命令杀了吴广,把他的头献给陈王。陈王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的令尹印,任命他为上将军。田臧于是派将领李归等人守卫荥阳城,自己率领精锐部队向西在敖仓迎击秦军。双方交战,田臧战死,军队被打败。章邯进军到荥阳城下攻打李归等人,打败了他们,李归等人战死。
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军散走陈。铚人伍徐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
阳城人邓说带兵驻扎在郯县,章邯的偏将打败了他,邓说的军队溃散逃往陈县。铚县人伍徐带兵驻扎在许县,章邯打败了他,伍徐的军队都溃散逃往陈县。陈王杀了邓说。
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铚人董缏、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庆于郯。陈王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陈王刚立为王时,陵县人秦嘉、铚县人董缏、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都各自起兵,带兵在郯县包围了东海郡守庆。陈王听说了,就派武平君畔担任将军,监督郯县一带的军队。秦嘉不接受命令,自立为大司马,不愿意隶属于武平君。他对军吏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于是假传陈王的命令杀了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军破,张贺死。
章邯打败伍徐后,攻打陈县,上柱国房君蔡赐战死。章邯又进军攻打陈县西面的张贺军队。陈王出来督战,军队被打败,张贺战死。
腊月,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谥曰隐王。
腊月,陈王前往汝阴,回来时到达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了他投降秦朝。陈胜被葬在砀县,谥号叫隐王。
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为仓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
陈王原来的侍从官将军吕臣组建了苍头军,在新阳起兵,攻打陈县并攻占了它,杀了庄贾,重新把陈县作为楚国的都城。
当初,陈王到达陈县时,命令铚县人宋留带兵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攻取了南阳后,听说陈王死了,南阳又归了秦国。宋留不能进入武关,于是向东到达新蔡,遇到秦军,宋留率军投降了秦国。秦朝把宋留押送到咸阳,将他车裂示众。
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定陶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诛杀公孙庆。
秦嘉等人听说陈王的军队被打败并出逃,就立景驹为楚王,带兵前往方与,想在定陶城下攻打秦军。派公孙庆出使齐王,想和他合力一起进军。齐王田儋说:「听说陈王战败,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楚国怎么能不请示就立王呢!」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立了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能立王!况且楚国首先起事,应当号令天下。」田儋杀了公孙庆。
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收兵复聚。鄱盗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复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秦朝的左右校尉又攻打陈县,攻占了它。吕将军逃走,收拢士兵重新聚集。鄱阳的强盗当阳君黥布的军队和他会合,又攻打秦朝的左右校尉,在青波打败了他们,重新把陈县作为楚国的都城。恰逢项梁立了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伙颐!涉之为王沈沈者!」楚人谓多为伙,故天下传之,伙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陈胜称王总共六个月。称王之后,以陈县为都城。他从前一起受雇耕地的老朋友听说了,来到陈县,敲着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宫门令想把他绑起来。他多次为自己辩解,才被放开,但宫门令不肯为他通报。陈王出门时,他拦路呼喊陈涉的名字。陈王听到后,就召见了他,让他上车一起回宫。进了宫殿,看到殿堂房屋帷帐,客人说:「伙颐!陈涉做大王真阔气啊!」楚地人把「多」说成「伙」,所以天下流传开来,「伙涉为王」这句话,是从陈涉开始的。客人进出越来越随便,说起陈王从前的事情。有人劝陈王说:「这个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说八道,有损您的威严。」陈王就把他杀了。陈王的那些老朋友都自己离开了,从此没有人亲近陈王了。陈王任命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负责监察群臣。各位将领攻取土地回来,凡是不听从他们命令的,就抓起来治罪,把苛刻地督察当作忠诚。他们不喜欢的人,不交给司法官吏,就自己直接惩治。陈王信任重用他们。各位将领因为这个缘故不亲近依附陈王,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
陈胜虽然已经死了,但他所设置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灭亡了秦朝,这是由于陈涉首先发难。高祖时在砀县为陈涉设置了三十户守墓的人家,至今仍享受祭祀。
褚先生曰: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之称曰:
褚先生说:地形险要,是用来固守的;兵器刑法,是用来治理的。但这些还不足以依靠。先王以仁义为根本,而以险固和法令为枝叶,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听说贾谊的评论说:
秦孝公占据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卫着,伺机夺取周朝的政权。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并吞八方的野心。在这个时候,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农耕纺织,修整防守和进攻的装备;对外实行连横策略,使诸侯互相争斗。于是秦国人毫不费力地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
孝公既没,惠文王、武王、昭王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连衡,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聚、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固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獘,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彊国请服,弱国入朝。
孝公去世后,惠文王、武王、昭王继承原有的基业,遵循先王留下的策略,向南夺取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占领重要的郡县。诸侯们感到恐惧,会合结盟,谋划削弱秦国。他们不吝惜珍贵的器物、贵重的财宝和肥沃的土地,用来招纳天下的贤士。采用合纵的策略缔结盟约,互相联合成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主,都明智而忠诚守信,宽厚而爱护百姓,尊敬贤者并重视士人。他们相约合纵,联合韩、魏、燕、赵、宋、卫、中山等国的力量。于是,六国的贤士中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这类人为他们出谋划策,齐明、周聚、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类人沟通他们的意图,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类人统率他们的军队。他们曾凭借十倍于秦国的土地,百万大军,仰头攻打函谷关进攻秦国。秦国人打开关门迎敌,九国的军队却逃跑而不敢前进。秦国没有耗费一支箭、一个箭头,天下诸侯就已经陷入困境了。于是合纵离散,盟约失败,诸侯争相割让土地贿赂秦国。秦国有余力来利用诸侯的弱点,追击逃兵败将,杀得横尸百万,流血能漂起盾牌;趁着有利的形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归服,弱国前来朝拜。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亦不敢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𫔂,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他们在位时间短,国家没有大事。等到秦始皇即位,发扬六代先王留下的功业,挥动长鞭来驾驭天下,吞并了东周和西周,灭亡了诸侯各国,登上至高无上的帝位,控制天地四方,手持刑杖来鞭笞天下百姓,威势震动四海。向南夺取百越的土地,设置为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投降,把性命交给秦朝的下级官吏。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来守卫边境,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放牧,士兵也不敢拉开弓箭来报仇。接着废除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来愚弄百姓。毁坏名城,杀害豪杰,收缴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咸阳,销毁刀箭,铸造成十二个铜人,来削弱天下百姓的力量。然后凭借华山作为城墙,依靠黄河作为护城河,据守亿丈高的城池,面临深不可测的溪谷作为险固。优秀的将领和强劲的弓弩,守卫要害的地方,忠诚的臣子和精锐的士兵,陈列锋利的兵器盘问过往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的心中,自以为关中的险固,像千里金城一样,是子孙后代称帝万世的基业。
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蹑足行伍之闲,俛仰仟佰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会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秦始皇去世后,他的余威还震慑着远方。然而陈涉是个用破瓮做窗户、用绳子拴门轴的穷人家的子弟,是个耕田的奴隶,还是个被征发戍守边地的人。他的才能比不上普通人,没有孔子、墨子那样的贤德,也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在军队之中,在行伍之间起伏,率领疲惫散乱的士兵,带领几百人,转而攻打秦国。砍下树木作为兵器,举起竹竿作为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着粮食像影子一样跟随他,崤山以东的英雄豪杰于是同时起兵,灭亡了秦朝。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非铦于句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俦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况且天下并没有变小变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还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国君尊贵;他用的锄头、木棍和戟柄,并不比钩戟和长矛锋利;他被征发戍守的士兵,并不比九国的军队强大;他的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方法,也比不上从前那些谋士。然而成功和失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功业也截然相反。假使让崤山以东的国家和陈涉比量长短大小,比较权势和力量,那简直不能相提并论。然而秦国凭借小小的地盘,达到了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势,控制了其他八州,使原来地位相同的诸侯来朝拜,已经有一百多年了。然后以天下作为家,以崤山和函谷关作为宫墙。可是一个人发难,宗庙就毁灭了,自己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攻取和守成的形势不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