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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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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书

淮阴侯列传〈第九十二〉

韩信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还是平民时,贫穷且没有好品行,不能被推举选拔做官,又不会做买卖谋生,常常依靠别人蹭吃蹭喝,人们大多讨厌他。他曾多次到下乡南昌亭长家寄食,一连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很厌烦他,于是早早做好饭,在床上就吃了。到吃饭时韩信去了,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她的用意,很生气,最终断绝关系离开了。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韩信在城下钓鱼,有几位老大娘在漂洗丝绵,其中一位大娘看见韩信饿了,就给他饭吃,一连漂洗了几十天。韩信很高兴,对那位大娘说:“我将来一定会重重报答您。”大娘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回报吗!”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淮阴的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其实内心胆小。”当众羞辱他说:“韩信如果不怕死,就刺我;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仔细打量了他,俯身从胯下爬了过去,趴在地上。整个集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嚣[1]。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持剑追随他,在项梁部下,没什么名气。项梁战败后,他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为郎中。他多次向项羽献计,项羽都不采用。汉王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汉王,仍然不出名,担任管理粮仓的小官。因犯法当斩,同案十三人都已被斩,轮到韩信时,他抬头仰望,正好看见滕公,说:“汉王不想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奇特,相貌威武,就释放了他不杀。和他交谈,非常喜欢他。滕公向汉王报告,汉王任命他为治粟都尉,但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特之处。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奇才。到了南郑,将领们在半路逃跑的有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过自己,但汉王不重用自己,于是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了,来不及向汉王报告,就亲自去追他。有人对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汉王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们逃跑的有几十个,你都没追;说追韩信,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国中杰出的人才,没有第二个。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那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可以一起谋划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怎么决策了。”汉王说:“我也想要向东发展,怎么能闷闷不乐地长久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如果决计向东发展,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重用,韩信终究会逃跑。”汉王说:“我为了你,让他做将军。”萧何说:“即使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汉王说:“让他做大将军。”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见韩信任命他。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军就像叫小孩一样,这就是韩信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任命他,要选择吉日,斋戒,设置坛场,完备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将领们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军。等到任命时,竟然是韩信,全军都惊讶。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韩信拜将仪式结束后,汉王坐下。汉王说:“丞相多次说起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来教导我呢?”韩信谦让了一番,于是问汉王说:“如今向东争夺天下,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敢、强悍、仁厚、兵力方面,与项王相比怎么样?”汉王沉默了很久,说:“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然而我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咆哮时,千百人都被吓倒,然而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别人有病,他会流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他;但到了别人有功应当封爵时,他把官印磨得棱角都秃了,也舍不得给,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不占据关中,却建都彭城。又违背义帝的约定,把自己的亲信封为王,诸侯们都不服。诸侯们看到项王把义帝迁逐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自己占据好地方称王。项王军队所过之处,没有不残害毁灭的,天下人有很多怨恨,百姓不亲近归附他,只是被他的威势所胁迫罢了。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变弱。如今大王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勇武之人,有什么敌人不能诛灭!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之臣,还有什么人不服从!用正义的军队跟随想东归的将士,还有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分封在秦地的三个王,原本是秦朝将领,率领秦地子弟多年,被杀和逃亡的人不计其数,又欺骗他们的部下投降诸侯,到了新安,项王用欺诈手段活埋了秦军降兵二十多万,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逃脱,秦地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恨入骨髓。如今楚王凭借威势强行封这三人为王,秦地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刻法令,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应得的职位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遗憾的。如今大王起兵东进,三秦之地只要发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的攻击目标。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八月,汉王起兵从陈仓向东进军,平定了三秦。汉二年,出函谷关,收服了魏王和河南王,韩王、殷王都投降了。联合齐、赵共同攻打楚军。四月,到达彭城,汉军战败溃散而回。韩信又收集兵力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再次在京县、索亭之间打败楚军,因此楚军始终不能向西进攻。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阪,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汉军在彭城败退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离汉军投降了楚军,齐、赵也反叛汉军与楚军讲和。六月,魏王豹以探亲病为由请假回国,一到封国,就切断黄河渡口反叛汉军,与楚军约和。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魏豹,没有成功。这年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魏王在蒲阪重兵把守,封锁了临晋关。韩信于是增设疑兵,摆开船只假装要渡临晋关,而伏兵却从夏阳用木盆、木桶渡河,袭击安邑。魏王豹惊慌失措,领兵迎战韩信,韩信于是俘虏了魏豹,平定魏国,设为河东郡。汉王派张耳与韩信一起,领兵向东,向北攻打赵国和代国。闰九月,打败了代军,在阏与擒获了夏说。韩信攻下魏国、打败代国后,汉王总是派人调走他的精兵,送到荥阳来抵御楚军。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鬬,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餽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闲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髙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鬬,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於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韩信与张耳率领几万兵力,想要向东攻下井陉,攻打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来袭,在井陉口集结兵力,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擒获了夏说,最近在阏与血战,如今又辅以张耳,商议要攻下赵国,这是乘胜离开本土远征,其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士兵就会有饥饿的脸色;打柴割草后再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如今井陉的道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行军几百里,这种形势下粮草必定在后面。希望您拨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他们的辎重;您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坚守营地不与他们交战。他们向前不能战斗,后退不能回去,我的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无处掠夺,不到十天,两位将领的头颅就可以送到您的帐下。希望您考虑我的计策。否则,一定会被这两个人擒获。”成安君是个儒生,经常声称正义之师不用诈谋奇计,说:“我听说兵法上讲,兵力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一倍于敌就与它交战。如今韩信的兵力号称几万,其实不过几千。他能千里迢迢来袭击我们,也已经疲惫至极。现在像这样避而不战,以后有更大的敌人,又怎么能对付呢!那么诸侯就会认为我们胆小,而轻易来攻打我们。”他没有听从广武君的计策,广武君的计策未被采用。

韩信使人闲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闲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韩信派人暗中侦察,知道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回来报告后,韩信非常高兴,才敢率兵径直前进。在距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了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从小路隐蔽在山上看赵军,告诫他们说:“赵军看到我军逃跑,一定会倾巢出动来追赶我们,你们就迅速冲进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竖起汉军的红旗。”又命令副将传令开饭,说:“今天打败赵军后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装答应说:“好。”韩信对军官们说:“赵军已经先占据了有利地形筑起营垒,而且他们没有看到我军大将的旗鼓,不会攻击我军的先头部队,怕我军到了险要的地方就退回去。”韩信于是派一万人先出发,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看到后大笑。天亮时,韩信竖起大将的旗帜,擂响战鼓,大张旗鼓地走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攻击他们,激战了很久。于是韩信、张耳假装丢弃旗鼓,逃向水边的军营。水边的军营打开营门让他们进去,又激烈地战斗。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夺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水边军营,全军都拼死战斗,无法打败。韩信事先派出的两千名奇兵,等到赵军倾巢出动追逐战利品时,就冲进赵军营垒,全部拔掉赵军的旗帜,竖起了两千面汉军的红旗。赵军已经不能取胜,抓不到韩信等人,想要退回营垒,发现营垒上全是汉军的红旗,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获了赵王的将领,于是军队大乱,纷纷逃跑,赵将即使斩杀逃兵,也无法禁止。于是汉军前后夹击,大败并俘虏了赵军,在泜水边斩杀了成安君,擒获了赵王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诸将效首虏,(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韩信于是下令军中不要杀死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赏赐千金。于是有人绑着广武君送到帐下,韩信就解开他的绳索,请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坐,像对待老师那样侍奉他。将领们献上首级和俘虏,完毕后都来祝贺,于是问韩信说:“兵法上说,布阵要右边和背后靠山,前面和左边靠水,如今将军反而让我们背水列阵,还说打败赵军后会餐,我们当时不服。然而竟然取胜了,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在兵法上有,只是各位没有仔细看罢了。兵法上不是说‘把士兵置于死地,他们才能求生;放在绝境,他们才能存活’吗?况且我平时没有机会安抚训练将士,这就是所谓的‘驱赶集市上的人去作战’,这种形势下,不把他们置于死地,使每个人都为自己而战;如果给他们生路,都会逃跑,哪里还能用他们呢!”将领们都佩服地说:“好。这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打算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才能成功呢?”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打了败仗的将领,不可以谈论勇敢;亡了国的大夫,不可以谋划存亡。如今我是败亡的俘虏,哪里够资格来权衡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在秦国而秦国称霸,这并不是他在虞国愚笨而在秦国聪明,而是国君用与不用、听与不听的区别。假使成安君听从了您的计策,像我这样的人也已经被俘虏了。因为他不采纳您的意见,所以我才能在这里侍奉您。”于是坚持问道:“我全心全意听从您的计策,希望您不要推辞。”

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獘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

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次考虑,必有一次失误;愚者千次考虑,必有一次收获。所以俗话说‘狂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采纳’。只是担心我的计策未必值得采用,但我愿意献上愚忠。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谋,一旦失策,军队在鄗下战败,自身死在泜水之上。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擒获夏说,一举攻下井陉,不到一个上午就击败了二十万赵军,诛杀了成安君。名闻天下,威震四海,农夫们都放下农具,穿着好衣服吃着美食,侧耳等待您的命令。像这样,是将军的长处。然而将士们劳累疲惫,实际上难以再用。如今将军想率领疲惫的军队,驻扎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想打又怕时间长了攻不下来,实情暴露而形势窘迫,旷日持久粮草耗尽,弱小的燕国不肯降服,齐国必定据守边境以自强。燕国和齐国相持不下,那么刘邦和项羽的胜负就分不出来了。像这样,是将军的短处。我愚笨,私下认为这样做也是错误的。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以短处攻击长处,而以长处攻击短处。”

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韩信说:“那么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如今为将军考虑,不如按兵不动,休整军队,镇守赵国安抚遗孤,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牛肉美酒,犒劳将士,摆酒宴请士兵,向北摆出进攻燕国的架势,然后派辩士送去一尺长的书信,向燕国展示您的长处,燕国必定不敢不听从。燕国降服后,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向东告知齐国,齐国必定闻风而降,即使有智谋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为齐国谋划了。这样,天下大事都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就有先造声势而后实际行动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好。”听从了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闻风而降。于是派使者报告汉王,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了,就立张耳为赵王。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闲,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楚国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袭击赵国,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赵国,趁机平定赵国的城邑,调兵前往汉王那里。楚军正紧急包围汉王于荥阳,汉王从南面突围,到了宛县和叶县之间,得到黥布,逃入成皋,楚军又紧急包围了他。六月,汉王逃出成皋,向东渡过黄河,只与滕公一起,投奔张耳在修武的军队。到了之后,住在驿站。早晨自称是汉王的使者,骑马冲入赵军营垒。张耳和韩信还没起床,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走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旗帜召集众将,调换了他们的职位。韩信和张耳起来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大吃一惊。汉王夺走了两人的军队,随即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收集赵国未出发的军队去攻打齐国。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闲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髙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髙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韩信率军东进,还没渡过平原津,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了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军。范阳辩士蒯通劝韩信说:“将军奉诏攻打齐国,而汉王只是派了个密使说服了齐国,难道有诏令让将军停止吗?怎么能不前进呢!况且郦生只是一个书生,乘车摇动三寸不烂之舌,就降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将军率领数万大军,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做了几年将军,反而比不上一个书生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了他的计策,就渡过了黄河。齐国已经听从了郦食其的劝说,就留下他纵情饮酒,撤除了防备汉军的守御。韩信趁机袭击了齐国在历下的军队,于是打到了临淄。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就把他煮死了,然后逃往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韩信已经平定了临淄,就向东追击田广到高密以西。楚国也派龙且率领军队,号称二十万,前来救援齐国。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鬬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

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兵与韩信交战,还没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道而来拼死作战,其锋芒不可抵挡。齐、楚两军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兵容易败逃。不如深沟高垒,让齐王派他信任的大臣去招降丢失的城池,那些城池听说齐王还在,楚军来救援,必定会反叛汉军。汉军远在二千里外客居,齐国城池都反叛他们,他们势必得不到粮食,可以不战而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平生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况且救援齐国不战而使他们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交战战胜他们,齐国的一半土地就可以得到,为什么不打!”于是开战,与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韩信于是夜里让人做了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子,堵住上游的水,率领军队渡河一半,攻击龙且,假装打不过,往回逃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渡河追击韩信。韩信让人挖开堵水的沙袋,大水汹涌而来。龙且的军队大半没能渡过河,韩信立即猛烈攻击,杀死了龙且。龙且留在潍水东岸的军队四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走了。韩信于是追击败兵到城阳,全部俘虏了楚军士兵。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汉四年,于是全部降服平定了齐国。韩信派人向汉王说:“齐国狡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南边靠近楚国,不设立一个代理王来镇守它,形势不会稳定。希望让我做代理王以便于镇守。”当时,楚军正紧急包围汉王于荥阳,韩信的使者到了,打开书信,汉王大怒,骂道:“我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附在他耳边说:“汉军正处在不利的形势,难道能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镇守。不然的话,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又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做真王罢了,何必做代理王呢!”于是派张良前去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军。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勠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

楚军已经失去了龙且,项王害怕,派盱眙人武涉去游说齐王韩信说:“天下人共同受秦朝之苦已经很久了,大家齐心协力攻打秦朝。秦朝被攻破后,按功劳分割土地,分封土地为王,让士兵休整。如今汉王又起兵东进,侵犯别人的封地,夺取别人的土地,已经攻破了三秦,率兵出关,收集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打楚国,他的意图是不吞并天下不罢休,他不知满足到了如此地步。况且汉王不可信任,他多次落在项王手里,项王可怜他而让他活命,但他一逃脱,就违背盟约,再次攻打项王,他就是这样不可亲近信任。如今您虽然自认为与汉王有深厚的交情,为他尽力用兵,但最终会被他擒获。您之所以能苟延残喘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在。当今汉王和项王的事情,决定权在您手中。您向右投靠则汉王胜,向左投靠则项王胜。如果项王今天灭亡,下一个就轮到您了。您和项王有旧交,为什么不反叛汉国与楚国联合,三分天下各自为王呢?如今放弃这个机会,而自己认定要效忠汉王去攻打楚国,难道聪明人就是这样做的吗!”

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韩信推辞说:“我侍奉项王,官职不过是个郎中,地位不过是个执戟卫士,进言不听,计策不用,所以背叛楚国归顺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数万军队,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分出自己的食物给我吃,言听计从,所以我才能达到今天的地步。人家如此亲近信任我,我背叛他不吉利,即使死也不改变。请替我向项王辞谢!”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闲。』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襍遝,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鬬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闲,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闲,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武涉离开后,齐国人蒯通知道天下胜负的关键在于韩信,想用奇策来打动他,用相面之术劝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相面之术。”韩信说:“先生相面怎么样?”回答说:“贵贱在于骨相,忧喜在于面色,成败在于决断,用这三者参验,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相我怎么样?”回答说:“希望稍微屏退左右。”韩信说:“左右退下吧。”蒯通说:“看您的面相,不过封侯,而且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贵不可言。”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说:“天下刚开始发难时,英雄豪杰建号称王,一声呼喊,天下之士像云一样聚合,像雾一样汇集,像鱼鳞一样密集,像火焰一样飞腾,像风一样兴起。当时,忧虑的只是灭亡秦朝罢了。如今楚汉相争,使天下无罪的人肝脑涂地,父子暴尸荒野,数不胜数。楚国人从彭城起兵,转战追击,直到荥阳,乘胜席卷,威震天下。然而军队被困在京县、索城之间,被西山所阻而不能前进,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数十万军队,据守巩县、洛阳,依靠山河的险要,一天打几仗,没有尺寸之功,败退受挫无法自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于是逃到宛县、叶县之间,这就是所谓的智勇都陷入困境了。锐气在险要关塞受挫,粮食在内府耗尽,百姓疲惫不堪怨声载道,人心惶惶无所依靠。依我看来,这种形势非天下的贤圣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如今两位君主的命运悬在您手中。您为汉则汉胜,为楚则楚胜。我愿意披肝沥胆,献上愚计,只怕您不能采用。如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双方都得到好处而共存,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种形势下谁也不敢先动。凭借您的贤圣,拥有强大的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联合燕国、赵国,出兵空虚之地而控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就会闻风响应,谁敢不听!分割大国削弱强国,来分封诸侯,诸侯立国之后,天下归服听命而归德于齐国。据守齐国的故地,拥有胶州、泗水之地,用恩德安抚诸侯,拱手礼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了。我听说上天赐予而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祸害;时机到了而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灾殃。希望您仔细考虑。”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

韩信说:“汉王待我非常优厚,用他的车给我坐,用他的衣服给我穿,用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坐别人的车就要分担别人的祸患,穿别人的衣服就要心怀别人的忧虑,吃别人的食物就要为别人的事效死,我怎么能为了利益而背弃道义呢!”

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髙天下,窃为足下危之。』

蒯通说:“您自以为和汉王交情深厚,想要建立万世的功业,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馀还是平民时,彼此结为生死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发生争执,两人互相怨恨。常山王背叛项王,捧着项婴的头逃跑,归顺了汉王。汉王借兵东下,在泜水南岸杀了成安君,身首异处,最终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的交情,是天下最深厚的,然而最终却互相擒杀,这是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过多而人心难以揣测。现在您想用忠信来结交汉王,一定比不上那两位君子的交情牢固,而你们之间的事情又比张黡、陈泽的事大得多。所以我认为您认为汉王一定不会危害自己,也是错误的。大夫文种、范蠡使濒临灭亡的越国得以保存,使勾践称霸,功成名就后却身死逃亡。野兽打完了,猎狗就被烹杀。从交友的角度看,您不如张耳和陈馀;从忠信的角度看,您超不过文种、范蠡对勾践的忠诚。这两个例子,足够您借鉴了。希望您深思熟虑。况且我听说,勇略使君主感到震慑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请让我说说大王的功绩谋略: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率兵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攻取赵国,胁迫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国二十万大军,向东杀死龙且,向西报捷,这真是功勋天下无双,谋略世间少有。现在您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持有无法赏赐的功劳,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信任;归附汉国,汉国人震惊恐惧:您带着这样的资本想归附哪里呢?身处臣子的地位却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名声高于天下,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

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韩信推辞说:“先生暂且别说了,我会考虑这件事的。”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牦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

过了几天,蒯通又劝说道:“善于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征兆,善于谋划是事情成功的关键。听取意见有失误、谋划有失当而能长久安定的,很少见。听取意见不犯一两次错误的人,不能用言语来迷惑他;谋划不遗漏本末的人,不能用言辞来扰乱他。甘心做奴仆杂役的人,会失去君主的权力;守着微薄俸禄的人,会错过卿相的高位。所以智慧的人能果断决策,犹豫不决是事情的祸害。仔细计较毫毛般的小利,却遗漏天下的大计,智慧上明明知道,却不敢果断行动,这是所有事情的祸根。所以说‘猛虎犹豫不决,不如黄蜂、蝎子用毒刺蜇人;骏马徘徊不前,不如劣马稳步前进;孟贲迟疑不决,不如平庸的人一定要达到目的;即使有舜、禹那样的智慧,闭口不言,不如聋哑人用手势表达’。这话是说贵在能够行动。功业难以成功却容易失败,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

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大,汉王终究不会夺走自己的齐地,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采纳,后来就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髙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汉王在固陵被围困时,采用张良的计策,征召齐王韩信,于是韩信率兵在垓下会合。项羽被击败后,高祖突然袭击夺取了齐王的军队。汉五年正月,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定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韩信到了封国,召见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洗丝絮的老妇人,赐给她一千金。又召见下乡南昌亭的亭长,赐给他一百钱,说:“你是个小人,做好事没有做到底。”又召见曾经侮辱自己、让自己从胯下爬过去的年轻人,任命他做楚国的中尉。韩信告诉各位将相说:“这是个壮士。当初他侮辱我时,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杀了他没有理由,所以忍了下来,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项王亡将钟离眛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髙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髙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眛计事。眛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髙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髙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项羽的逃亡将领钟离昧,家在伊庐,一向与韩信交好。项羽死后,他逃归韩信。汉王怨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国,就下诏让楚国逮捕钟离昧。韩信刚到封国时,巡视县邑,出入都带着军队。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天子巡视各地会见诸侯,南方有云梦泽,就派使者通知诸侯在陈地会合,说:“我将要去云梦泽游玩。”实际上是想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将要到达楚国时,韩信想起兵造反,又自认为没有罪,想去拜见高祖,又怕被擒拿。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昧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昧商量这件事。钟离昧说:“汉王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我在您这里。如果想逮捕我去讨好汉王,我今天死了,您也会紧跟着灭亡。”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忠厚长者!”终于自刎而死。韩信拿着他的头,到陈地去拜见高祖。高祖命令武士捆绑韩信,放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狡猾的兔子死了,好的猎狗就被烹杀;高飞的鸟没了,好的弓箭就被收藏;敌国被攻破,谋臣就得灭亡。’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皇上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到了洛阳,赦免了韩信的罪,封他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韩信知道汉王害怕并厌恶他的才能,常常借口生病不朝见不随从。韩信从此日夜怨恨,平时常常闷闷不乐,以和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人同列为羞耻。韩信曾经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送迎,说话自称臣子,说:“大王竟肯光临臣下这里!”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一生竟然和樊哙等人为伍!”皇上曾经悠闲地和韩信谈论各位将领的才能高下,认为各有差别。皇上问:“像我这样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兵。”皇上说:“那您怎么样?”韩信说:“我是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况且陛下的才能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陈豨拜为巨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彊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陈豨被任命为巨鹿郡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随从,和他在庭院里散步,仰天叹息说:“可以和您谈谈吗?我有话想对您说。”陈豨说:“一切听从将军的吩咐。”淮阴侯说:“您驻守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而您,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有人说您反叛,陛下一定不会相信;第二次有人来说,陛下就会怀疑了;第三次有人来说,陛下一定会发怒并亲自率兵征讨。我为您在京城起兵响应,天下就可以图谋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相信了他,说:“谨遵您的教诲!”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率兵前往征讨,韩信称病没有随从。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只管起兵,我在这里帮助您。”韩信于是和家臣谋划,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中的刑徒和奴隶,想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安排妥当,等待陈豨的消息。他的门客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想杀了他。门客的弟弟向朝廷告发,向吕后报告了韩信要谋反的情况。吕后想召见韩信,又怕他的党羽不肯就范,就和萧相国谋划,派人假装从皇上那里来,说陈豨已经被擒获处死,列侯群臣都来祝贺。相国欺骗韩信说:“虽然您有病,还是勉强进宫祝贺吧。”韩信进宫后,吕后命令武士捆绑韩信,在长乐宫的钟室杀了他。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竟被妇人小子所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杀了韩信的三族。

髙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髙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髙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髙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高祖从征讨陈豨的军队中回来,到了京城,看到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悯他,问道:“韩信临死时说了什么?”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那是齐国的辩士。”于是下诏到齐国逮捕蒯通。蒯通被押到后,皇上说:“你教淮阴侯谋反吗?”蒯通回答说:“是的,我确实教过他。那小子不采用我的计策,所以落得自取灭亡的下场。如果那小子采用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灭掉他呢!”皇上发怒说:“烹杀他。”蒯通说:“唉,烹杀我冤枉啊!”皇上说:“你教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蒯通回答说:“秦朝法度败坏,政权瓦解,崤山以东大乱,各姓势力并起,英雄豪杰像乌鸦一样聚集。秦朝失去了它的帝位,天下人共同追逐它,于是才能高、跑得快的人先得到它。盗跖的狗对着尧狂叫,并不是尧不仁德,只是因为狗叫的是不是自己的主人。在那时,我只知道有韩信,不知道有陛下。况且天下磨砺武器、手持利刃想做陛下所做的事的人很多,只是力量不够罢了。您又能把他们全部烹杀吗?”高帝说:“放了他。”于是赦免了蒯通的罪过。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髙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是平民时,他的志向也和一般人不同。他的母亲死了,穷得无法安葬,然而他却寻找高敞的坟地,让坟旁可以安置万户人家。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确实如此。假如韩信能够学习道家的谦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炫耀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对汉朝的功勋可以跟周朝的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相比,后代子孙也就能享受祭祀了。他不致力于此,而在天下已经安定之后,却图谋叛逆,被诛灭宗族,不也是应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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