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本纪 ◄
史记
卷一 五帝本纪第一
黄帝
黄帝，是少典氏的儿子，姓公孙，名叫轩辕。他生下来就很有灵性，很小就会说话，幼年时聪慧敏捷，长大后敦厚勤勉，成年后见识广博、明辨是非。
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轩辕的时候，神农氏的后代衰落了。诸侯互相侵扰攻伐，残害百姓，而神农氏无力征讨。于是轩辕便操练使用兵器，去征讨不来朝贡的诸侯，诸侯都来归顺服从。而蚩尤最为残暴，没有人能讨伐他。炎帝想要侵犯欺凌诸侯，诸侯都归附轩辕。轩辕于是修养德行、整顿军队，治理五行之气，种植五谷，安抚万民，丈量四方土地，训练熊、罴、貔、貅、䝙、虎等猛兽，用来和炎帝在阪泉的郊野作战。经过三次交战，然后实现了他的愿望。蚩尤发动叛乱，不听从黄帝的命令。于是黄帝便向诸侯征集军队，与蚩尤在涿鹿的郊野作战，最终擒获并杀死了蚩尤。诸侯都尊奉轩辕为天子，取代神农氏，这就是黄帝。天下有不顾从的，黄帝就前去征讨，平定后就离开，劈山开路，从未有过安定的居所。
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衞。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获宝鼎，迎日推䇲。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向东到达大海，登上丸山和泰山。向西到达空桐，登上鸡头山。向南到达长江，登上熊山、湘山。向北驱逐荤粥，在釜山与诸侯合符会盟，在涿鹿的山脚下建城邑。迁徙往来没有固定的居处，用军队作为营垒护卫。官职都用云来命名，称为云师。设置左右大监，监察万国。万国和睦，而鬼神山川的封禅祭祀之事，黄帝参与得很多。获得宝鼎，观测太阳运行来推算历法。任用风后、力牧、常先、大鸿来治理民众。顺应天地的法则、阴阳的占卜、死生的道理、存亡的规律。按时播种百谷草木，驯化鸟兽昆虫，广泛地观察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勤劳地使用心力耳目，节制使用水火材物。有土德的祥瑞，所以号称黄帝。
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得到姓氏的有十四人。
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阳，高阳有圣惪焉。黄帝崩，葬桥山。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也。
黄帝居住在轩辕之丘，娶了西陵氏的女儿，这就是嫘祖。嫘祖是黄帝的正妃，生了两个儿子，他们的后代后来都拥有了天下：一个叫玄嚣，也就是青阳，青阳降居在江水；另一个叫昌意，降居在若水。昌意娶了蜀山氏的女儿，叫昌仆，生了高阳，高阳有圣人的德行。黄帝去世，葬在桥山。他的孙子、昌意的儿子高阳即位，这就是帝颛顼。
帝颛顼
帝颛顼高阳者，黄帝之孙而昌意之子也。静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养材以任地，载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化，絜诚以祭祀。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阯，西至于流沙，东至于蟠木。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属。
帝颛顼
帝颛顼高阳，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他沉静渊深而有智谋，通达而明事理；养育材物以利用土地，依照天时以效法上天，依靠鬼神以制定礼义，治理五行之气以教化民众，洁净虔诚地祭祀。向北到达幽陵，向南到达交阯，向西到达流沙，向东到达蟠木。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大神还是小神，凡是日月所照耀的地方，没有不归服他的。
帝颛顼生子曰穷蝉。颛顼崩，而玄嚣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
帝颛顼生了个儿子叫穷蝉。颛顼去世后，玄嚣的孙子高辛即位，这就是帝喾。
帝喾
帝喾高辛，是黄帝的曾孙。高辛的父亲叫𫊸极，𫊸极的父亲叫玄嚣，玄嚣的父亲叫黄帝。从玄嚣到𫊸极都没有在位，直到高辛才即帝位。高辛对于颛顼来说是同族子侄。
高辛生而神灵，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于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利诲之，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其德嶷嶷。其动也时，其服也士。帝喾溉执中而徧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
高辛生下来就很神灵，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广泛地施予恩惠，却不为自己。他聪慧能知远方之事，明察能辨细微之理。顺应上天的道义，了解民众的急难。仁厚而有威严，慈惠而有诚信，修养自身而使天下归服。取用土地的财物而节制使用，抚育教化万民而利导教诲他们，观测日月的运行而迎送它们，明白鬼神的道理而恭敬地侍奉他们。他的神色庄重，他的品德高尚。他的行动合乎时宜，他的衣着如同士人。帝喾秉持中正之道而遍及天下，凡是日月所照耀、风雨所到达的地方，没有不服从归顺的。
帝喾娶了陈锋氏的女儿，生了放勋。又娶了娵訾氏的女儿，生了挚。帝喾去世后，挚接替即位。帝挚即位后，政绩不好，去世了。他的弟弟放勋即位，这就是帝尧。
帝尧
帝尧，名叫放勋。他的仁德像天一样广大，他的智慧像神一样深邃。接近他如同太阳般温暖，仰望他如同云彩般高远。富有却不骄傲，尊贵却不放纵。戴着黄色的礼帽，穿着黑色的礼服，乘坐红色的车，驾着白色的马。他能发扬明德，使九族亲近和睦。九族和睦之后，又明确地辨别百官。百官贤明，万国和谐融洽。
乃命羲、和，敬顺昊天，数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分命羲仲，居郁夷，曰旸谷。敬道日出，便程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中春。其民析，鸟兽字微。申命羲叔，居南交。便程南为，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鸟兽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虚，以正中秋。其民夷易，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以正中冬。其民燠，鸟兽氄毛。岁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正四时。信饬百官，众功皆兴。
于是命令羲氏、和氏，恭敬地顺应上天，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恭敬地传授民众时令。分别命令羲仲，居住在郁夷，那个地方叫旸谷。恭敬地迎接日出，安排春季的农作。春分日，昼夜平分，黄昏时鸟星出现在正南方，以此确定仲春时节。这时民众分散劳作，鸟兽开始交配繁殖。又命令羲叔，居住在南交。安排夏季的农作，恭敬地完成。夏至日，白昼最长，黄昏时火星出现在正南方，以此确定仲夏时节。这时民众继续劳作，鸟兽的羽毛变得稀疏。又命令和仲，居住在西土，那个地方叫昧谷。恭敬地送别日落，安排秋季的收成。秋分日，昼夜平分，黄昏时虚星出现在正南方，以此确定仲秋时节。这时民众喜悦安乐，鸟兽的羽毛重新生长。又命令和叔，居住在北方，那个地方叫幽都。安排储藏过冬的物资。冬至日，白昼最短，黄昏时昴星出现在正南方，以此确定仲冬时节。这时民众进入室内取暖，鸟兽长出细密的绒毛。一年有三百六十六天，用闰月来校正四季。诚信地整饬百官，各项事业都兴盛起来。
尧曰：「谁可顺此事？」放齐曰：「嗣子丹朱开明。」尧曰：「吁！顽凶，不用。」尧又曰：「谁可者？」讙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尧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尧又曰：「嗟！四岳：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有能使治者？」皆曰鲧可。尧曰：「鲧负命毁族，不可。」岳曰：「异哉，试不可用而已。」尧于是听岳用鲧。九载，功用不成。
尧说：“谁能顺应天时、处理这些事务呢？”放齐说：“您的继承人丹朱通达明理。”尧说：“唉！他顽劣凶恶，不能用。”尧又说：“谁可以呢？”讙兜说：“共工广泛地聚集民众、开展事业，可以任用。”尧说：“共工能说会道，但用心邪僻，表面恭敬，实际上却欺瞒上天，不能用。”尧又说：“唉！四岳：滔滔洪水漫天而来，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山岭、淹没了丘陵，下面的民众非常忧愁，有没有能治理洪水的人？”大家都说鲧可以。尧说：“鲧违背命令、毁坏同族，不能用。”四岳说：“试试看吧，如果不行就罢免他。”尧于是听从四岳的意见任用了鲧。过了九年，治水没有成功。
尧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践朕位？」岳应曰：「鄙惪忝帝位。」尧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众皆言于尧曰：「有矜在民闲，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尧曰：「吾其试哉。」于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饬下二女于妫汭，如妇礼。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从。乃徧入百官，百官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召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让于德，不怿。正月上日，舜受终于文祖。文祖者，尧大祖也。
尧说：“唉！四岳：我在位七十年了，你们谁能顺应天命，接替我的帝位？”四岳回答说：“我们德行鄙陋，会玷污帝位。”尧说：“那就全部推举，无论是贵戚还是疏远隐居的人。”大家都对尧说：“民间有个单身汉，叫虞舜。”尧说：“是的，我听说过他。他这个人怎么样？”四岳说：“他是个盲人的儿子。父亲顽劣，母亲愚昧，弟弟傲慢，他却能靠孝行和他们和睦相处，使家庭蒸蒸日上，不至于奸恶。”尧说：“我来试试他吧。”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了舜，通过这两个女儿来观察他的德行。舜让这两个女儿降尊居住在妫水之滨，遵守做媳妇的礼节。尧认为他做得很好，便让舜谨慎地调和五教，五教都能被遵从。又让舜参与百官事务，百官都井然有序。让舜在四门接待宾客，四门肃穆庄重，诸侯和远方宾客都恭敬有礼。尧派舜进入山林川泽，遇到暴风雷雨，舜行走不迷失方向。尧认为舜是圣人，召见舜说：“你谋划事情周到，言论可以实行，已经三年了。你登上帝位吧。”舜谦让给有德之人，心中不悦。正月初一，舜在文祖庙接受了尧的禅让。文祖，就是尧的始祖。
于是帝尧老，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舜乃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辩于群神。揖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祡，望秩于山川。遂见东方君长，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为挚，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归，至于祖祢庙，用特牛礼。五岁一巡狩，群后四朝。徧告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肇十有二州，决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烖过，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静哉！
于是帝尧年老了，让舜代理天子的政事，以观察上天的旨意。舜便观测璇玑玉衡，来校正历法。于是祭祀上帝，禋祭六宗，遥祭山川，遍祭群神。收集五等诸侯的玉圭，选择吉月吉日，接见四岳和各方州牧，颁赐玉圭。这年二月，舜到东方巡视，到达泰山，烧柴祭天，并按等级遥祭山川。于是接见东方诸侯君长，协调四时节气、月份和日期，统一音律、度量衡，修订吉、凶、宾、军、嘉五种礼仪，规定诸侯用五种玉圭、三种缯帛、两种活物、一种死物作为进见礼物，至于五种玉器，礼毕后便归还。五月，到南方巡视；八月，到西方巡视；十一月，到北方巡视：都像当初一样。回来后，到祖庙和父庙祭祀，用一头牛的祭礼。每五年巡视一次，诸侯在四时来朝见。普遍地告诫他们治国之道，明确地考察他们的政绩，用车马服饰来酬劳他们的功劳。开始划分十二个州，疏通河道。将常刑刻画在器物上以示警戒，用流放来宽恕五刑，用鞭刑作为官府的刑罚，用木条打作为教化的刑罚，用罚金作为赎罪的刑罚。因过失造成的灾害，赦免；有所依仗而作恶不改的，施以刑罚。谨慎啊，谨慎啊，刑罚要力求公正平和啊！
讙兜进言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共工果淫辟。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彊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数为乱。于是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辠而天下咸服。
讙兜推荐共工，尧说不行，但试用他担任工师，共工果然放纵邪僻。四岳推举鲧治理洪水，尧认为不行，四岳坚持请求试用，试用后没有成效，所以百姓感到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一带多次作乱。于是舜回来后向帝尧报告，请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以改变北狄的风俗；把讙兜放逐到崇山，以改变南蛮的风俗；把三苗迁移到三危，以改变西戎的风俗；把鲧流放到羽山处死，以改变东夷的风俗：惩处了这四个罪人后，天下人都心悦诚服。
尧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摄行天子之政，荐之于天。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丧父母。三年，四方莫举乐，以思尧。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尧崩，三年之丧毕，舜让辟丹朱于南河之南。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是为帝舜。
尧在位七十年得到舜，又过了二十年告老，让舜代理天子的政事，并向上天推荐他。尧退位共二十八年去世。百姓非常悲痛，如同死了父母。三年之内，四方没有人奏乐，以表达对尧的思念。尧知道儿子丹朱不成器，不足以把天下交给他，于是权衡之后把天下传给了舜。传给舜，那么天下人都得到好处而丹朱受损；传给丹朱，那么天下人受损而丹朱得到好处。尧说“终究不能让天下人受害而让一个人得利”，最终把天下传给了舜。尧去世后，三年服丧完毕，舜让位给丹朱，自己避居到南河的南岸。诸侯朝见的不去丹朱那里而去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去丹朱那里而去舜那里，歌颂的人不歌颂丹朱而歌颂舜。舜说：“这是天意啊！”然后回到中原即天子之位，这就是帝舜。
帝舜
虞舜，名叫重华。重华的父亲叫瞽叟，瞽叟的父亲叫桥牛，桥牛的父亲叫句望，句望的父亲叫敬康，敬康的父亲叫穷蝉，穷蝉的父亲叫帝颛顼，颛顼的父亲叫昌意：到舜这一代是第七世了。从穷蝉到帝舜，都地位卑微，是普通百姓。
舜的父亲瞽叟是个盲人，舜的母亲死后，瞽叟又娶了妻子，生了象，象很傲慢。瞽叟喜爱后妻的儿子，常常想杀死舜，舜都躲避逃开了；等到有小过失时，就接受惩罚。舜恭顺地侍奉父亲、后母和弟弟，一天比一天诚恳谨慎，从不懈怠。
舜是冀州人。舜在历山耕种，在雷泽捕鱼，在黄河边制作陶器，在寿丘制作各种器具，在负夏经商。舜的父亲瞽叟顽劣，母亲愚昧，弟弟象傲慢，都想杀死舜。舜顺从适应，不失为子之道，对兄弟孝顺慈爱。他们想杀他，却找不到机会；如果有所需求，舜又常常在他们身边。
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曰可。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舜居妫汭，内行弥谨。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甚有妇道。尧九男皆益笃。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尧乃赐舜𫄨衣与琴，为筑仓廪，予牛羊。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为已死。象曰：「本谋者象。」象与其父母分，于是曰：「舜妻尧二女与琴，象取之；牛羊仓廪，予父母。」象乃止舜宫居，鼓其琴。舜往见之。象鄂不怿，曰：「我思舜正郁陶！」舜曰：「然，尔其庶矣！」舜复事瞽叟，爱弟弥谨。于是尧乃试舜五典百官，皆治。
舜二十岁时因孝顺闻名。三十岁时，帝尧询问可用之人，四方诸侯都推荐虞舜，说可以。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来观察他治家的能力，派九个儿子与他相处来观察他待人的品行。舜住在妫水弯曲处，家中行为更加谨慎。尧的两个女儿不敢因出身高贵而傲慢地对待舜的亲戚，很遵守妇道。尧的九个儿子也都更加忠厚。舜在历山耕种，历山的人都互相让田界；在雷泽捕鱼，雷泽的人都互相让住所；在黄河边制作陶器，河滨的陶器没有粗制滥造的。一年后他住的地方成了村落，两年成了集镇，三年成了都城。尧于是赐给舜细葛布衣和琴，为他建造粮仓，给予牛羊。瞽叟还想杀他，让舜上粮仓涂泥，瞽叟从下面放火烧粮仓。舜用两个斗笠护住自己跳下来，逃走了，得以不死。后来瞽叟又让舜挖井，舜挖井时在井壁挖了藏身的通道从旁边出去。舜进入井深处后，瞽叟和象一起往井里填土，舜从藏身通道出来，逃走了。瞽叟和象很高兴，以为舜死了。象说：“主谋的是我。”象和父母分舜的财产，于是说：“舜的妻子——尧的两个女儿和琴，我拿；牛羊和粮仓给父母。”象于是住在舜的宫室里，弹他的琴。舜去看他。象惊愕不快，说：“我正在思念舜，心情郁闷！”舜说：“是啊，你差不多像个兄弟了！”舜又侍奉瞽叟，爱护弟弟更加谨慎。于是尧才用五典和百官来考验舜，都治理得很好。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谓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不陨其名。至于尧，尧未能举。舜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
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世人得到他们的好处，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世人称他们为“八元”。这十六个家族，世代继承他们的美德，不丧失他们的名声。到了尧时，尧没能提拔他们。舜提拔了八恺，让他们主管土地事务，以处理各种事务，没有不按季节顺序完成的。提拔了八元，让他们向四方传播五种教化：父亲要仁义，母亲要慈爱，哥哥要友善，弟弟要恭敬，儿子要孝顺，内部和睦外部安定。
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慝，天下谓之浑沌。少暤氏有不才子，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谓之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天下谓之梼杌。此三族世忧之。至于尧，尧未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天下谓之饕餮。天下恶之，比之三凶。舜宾于四门，乃流四凶族，迁于四裔，以御螭魅，于是四门辟，言毋凶人也。
从前帝鸿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掩盖道义、隐藏奸贼，喜欢做凶恶之事，天下人称他为浑沌。少暤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毁弃信用、厌恶忠诚，粉饰邪恶言论，天下人称他为穷奇。颛顼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不可教导训诫，不懂好话，天下人称他为梼杌。这三个家族，世代为人们所忧虑。到了尧时，尧没能除掉他们。缙云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贪图饮食，贪求财物，天下人称他为饕餮。天下人厌恶他，把他比作三凶。舜在四门接待宾客，于是流放了这四个凶恶的家族，把他们迁到四方边远地区，用来抵御妖魔鬼怪，于是四门敞开，说没有凶恶的人了。
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尧老，使舜摄行天子政，巡狩。舜得举，用事二十年，而尧使摄政。摄政八年而尧崩。三年丧毕，让丹朱，天下归舜。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于是舜乃至于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率服。舜谓四岳曰：「有能奋庸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为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维是勉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与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弃，黎民始饥，汝后稷，播时百谷。」舜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驯，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宽。」舜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轨，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维明能信。」舜曰：「谁能驯予工？」皆曰垂可。于是以垂为共工。舜曰：「谁能驯予上下草木鸟兽？」皆曰益可。于是以益为朕虞。益拜稽首，让于诸臣朱虎、熊罴。舜曰：「往矣，汝谐。」遂以朱虎、熊罴为佐。舜曰：「嗟！四岳，有能典朕三礼？」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为秩宗，夙夜维敬，直哉维静絜。」伯夷让夔、龙。舜曰：「然。以夔为典乐，教稺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毋虐，简而毋傲；诗言意，歌长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舜曰：「龙，朕畏忌谗说殄伪，振惊朕众，命汝为纳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时相天事。」三岁一考功，三考绌陟，远近众功咸兴。分北三苗。
舜进入大山深处，在狂风暴雨雷电中也不迷失方向，尧于是知道舜足以托付天下。尧年老后，让舜代理天子政事，巡视各地。舜被提拔后，处理政事二十年，尧让他代理朝政。代理朝政八年后尧去世。三年服丧完毕，舜让位给丹朱，但天下人都归向舜。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从尧时就被提拔任用，但没有分配具体职务。于是舜来到文祖庙，与四方诸侯谋划，打开四门，畅通四方见闻，命令十二州牧讨论帝王德行，推行厚德，远离奸佞之人，这样蛮夷就都归服了。舜对四方诸侯说：“有谁能奋发努力、光大尧的事业，让他担任官职辅佐政事？”都说：“伯禹做司空，可以光大帝尧的功业。”舜说：“啊，好！禹，你平定水土，要努力啊。”禹叩头拜谢，推让给稷、契和皋陶。舜说：“好，去吧。”舜说：“弃，百姓开始挨饿，你担任后稷，按时播种百谷。”舜说：“契，百姓不亲近，五伦不顺，你担任司徒，恭敬地传播五教，重在宽厚。”舜说：“皋陶，蛮夷侵扰华夏，盗贼奸邪作乱，你担任士官，五刑各有服罪方式，五种服罪方式分三处执行；五种流放各有尺度，五种尺度分三处安置：只有明察才能使人信服。”舜说：“谁能管理我的各种工匠？”都说垂可以。于是让垂担任共工。舜说：“谁能管理我上下的草木鸟兽？”都说益可以。于是让益担任我的虞官。益叩头拜谢，推让给各位大臣朱虎、熊罴。舜说：“去吧，你们配合好。”于是让朱虎、熊罴做助手。舜说：“啊！四方诸侯，有谁能掌管我的三礼？”都说伯夷可以。舜说：“啊！伯夷，让你担任秩宗，早晚都要恭敬，要正直而清明。”伯夷推让给夔、龙。舜说：“好。让夔担任典乐，教导年轻人，要正直而温和，宽厚而谨慎，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诗表达心意，歌拉长语言，声音依据咏唱，律吕调和声音，八音能够和谐，不互相扰乱次序，神和人就能和谐。”夔说：“啊！我敲击石磬，各种野兽都跟着起舞。”舜说：“龙，我畏惧憎恨谗言和伪善，它们惊扰我的民众，任命你为纳言，早晚传达我的命令，要诚信。”舜说：“啊！你们二十二人，要恭敬啊，要顺应时势辅佐上天的事。”每三年考核一次功绩，三次考核后升降官职，远近各项事业都兴盛起来。分别处理了三苗。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皋陶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实；伯夷主礼，上下咸让；垂主工师，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泽辟；弃主稷，百谷时茂；契主司徒，百姓亲和；龙主宾客，远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违；唯禹之功为大，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于荒服。南抚交阯、北发，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山戎、发、息慎，东长、鸟夷，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致异物，凤皇来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这二十二人都成就了他们的功业：皋陶担任大理，断案公平，百姓都心服口服，得到实情；伯夷主持礼仪，上下都互相谦让；垂主管工匠，各种工匠都做出成绩；益主管山泽，山林湖泽得到开发；弃主管农业，百谷按时茂盛；契担任司徒，百姓亲近和睦；龙主管接待宾客，远方的人前来；十二州牧施行政令，九州之内没有人敢回避违抗；只有禹的功劳最大，开通九座大山，疏通九个湖泽，疏导九条大河，划定九州，各地按职责进贡，不失其宜。疆域方圆五千里，直到最边远地区。南方安抚交阯、北发，西方安抚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方安抚山戎、发、息慎，东方安抚长、鸟夷，四海之内都感戴帝舜的功德。于是禹创作了九招乐曲，招来珍奇异物，凤凰飞来起舞。天下的清明德政都从虞帝开始。
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舜之践帝位，载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谨，如子道。封弟象为诸侯。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荐禹于天。十七年而崩。三年丧毕，禹亦乃让舜子，如舜让尧子。诸侯归之，然后禹践天子位。尧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礼乐如之。以客见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专也。
舜二十岁时因孝顺闻名，三十岁时尧提拔他，五十岁时代理天子政事，五十八岁时尧去世，六十一岁时接替尧登上帝位。登上帝位三十九年，到南方巡视，在苍梧的郊野去世。葬在江南的九疑山，这就是零陵。舜登上帝位后，打着天子的旗帜，去朝见父亲瞽叟，恭敬谨慎，尽儿子的本分。封弟弟象为诸侯。舜的儿子商均也不贤，舜于是预先向上天推荐禹。十七年后舜去世。三年服丧完毕，禹也把帝位让给舜的儿子，就像舜让位给尧的儿子一样。诸侯都归向禹，然后禹登上了天子之位。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都有封地，用来供奉祖先的祭祀。他们穿自己的服饰，礼乐也按自己的规格。以宾客身份见天子，天子不把他们当臣子，表示不敢专有天下。
从黄帝到舜、禹，都是同姓但国号不同，以彰显各自的明德。所以黄帝号有熊，帝颛顼号高阳，帝喾号高辛，帝尧号陶唐，帝舜号有虞。帝禹号夏后而另立姓氏，姓姒氏。契为商，姓子氏。弃为周，姓姬氏。
太史公论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闲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太史公说：学者们大多称颂五帝，年代久远了。但《尚书》只记载尧以来的事；而诸子百家谈论黄帝，文字不够典雅，士大夫们难以说清楚。孔子传述的《宰予问五帝德》和《帝系姓》，儒生们有的不传习。我曾经西到空桐山，北过涿鹿，东到海边，南渡长江、淮河，所到之处，老人们都常常说起黄帝、尧、舜的地方，风俗教化本来不同，总起来说，不背离古文记载的接近真实。我看《春秋》《国语》，它们阐发《五帝德》《帝系姓》很明白，只是没有深入考究，它们所表现的内容都不虚假。典籍缺失很久了，那些散佚的内容常常在其他说法中出现。不是好学深思、心领神会的人，本来就难以对见识浅薄、孤陋寡闻的人说清楚。我综合编排，选择其中特别典雅的，所以写成这篇本纪作为全书开头。
校勘记
夏本纪第二
夏本纪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