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三·逸民列传 第七十三 ◄
卷八十三·逸民列传 第七十三 ◄
后汉书
后汉书
卷八十四·列女传 第七十四
卷八十四·列女传 第七十四
《诗》、《书》之言女德尚矣。[1]若夫贤妃助国君之政，哲妇隆家人之道，高士弘清淳之风，贞女亮明白之节，则其徽美未殊也，而世典咸漏焉。故自中兴以后，综其成事，述为列女篇。如马、邓、梁后别见前纪，梁嫕、李姬各附家传，[2]若斯之类，并不兼书。余但搜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而已。
《诗经》《尚书》中记载的女子德行由来已久。至于贤妃辅助国君治理政事，明智的妇人弘扬家人的道义，高洁之士推广清淳的风气，贞洁女子彰显明白的节操，这些美好品德并无不同，但世间的典籍都遗漏了。所以从光武中兴以后，综合这些事迹，写成列女篇。像马、邓、梁皇后另见于前纪，梁嫕、李姬各自附在家传中，这类情况，不再重复记载。我只选取才能品行特别优秀的人，不局限于单一的节操。
桓少君
桓少君
勃海鲍宣妻者，桓氏之女也，字少君。宣尝就少君父学，父奇其清苦，故以女妻之，装送资贿甚盛。宣不悦，谓妻曰：「少君生富骄，习美饰，而吾实贫贱，不敢当礼。」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侍执巾栉。既奉承君子，唯命是从。」宣笑曰：「能如是，是吾志也。」妻乃悉归侍御服饰，更著短布裳，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修行妇道，乡邦称之。
勃海鲍宣的妻子，是桓家的女儿，字少君。鲍宣曾跟少君的父亲学习，她父亲认为鲍宣清苦可嘉，所以把女儿嫁给他，陪嫁的财物非常丰厚。鲍宣不高兴，对妻子说：“你生在富贵之家，习惯华美装饰，而我实在贫贱，不敢承受这样的厚礼。”妻子说：“我父亲因您修养品德、坚守节俭，所以让我侍奉您。既然嫁给了您，我唯命是从。”鲍宣笑着说：“能这样，正是我的心愿。”妻子于是把陪嫁的侍从和服饰全部归还，换上短布衣裳，和鲍宣一起拉着鹿车回到家乡。拜见婆婆行礼后，提着水瓮出去打水。她修行妇道，乡里人都称赞她。
鲍宣在哀帝时官至司隶校尉。他的儿子鲍永，在光武中兴初年任鲁郡太守。鲍永的儿子鲍昱从容地问少君说：“太夫人还记得当年拉鹿车的情景吗？”少君回答说：“先婆婆曾说过：‘生存时不忘死亡，安定时不忘危险。’我怎么敢忘记呢！”鲍永、鲍昱已见于前传。
太原王霸妻
太原王霸的妻子
太原王霸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霸少立高节，光武时，连征不仕。霸已见逸人传。妻亦美志行。初，霸与同郡令狐子伯为友，后子伯为楚相，而其子为郡功曹。子伯乃令子奉书于霸，车马服从，雍容如也。霸子时方耕于野，闻宾至，投耒而归，[5]见令狐子，沮怍不能仰视。[6]霸目之，有愧容，客去而久卧不起。妻怪问其故，始不肯告，妻请罪，而后言曰：「吾与子伯素不相若，向见其子容服甚光，举措有适，而我儿曹蓬发历齿，未知礼则，[7]见客而有惭色。父子恩深，不觉自失耳。」妻曰：「君少修清节，不顾荣禄。今子伯之贵孰与君之高？奈何忘宿志而惭儿女子乎！」霸屈起而笑曰：[8]「有是哉！」遂共终身隐遯。
太原王霸的妻子，不知是哪家的女儿。王霸年轻时树立高尚节操，光武时多次征召他都不出仕。王霸已见于逸民传。他的妻子也有美好的志向和品行。当初，王霸与同郡的令狐子伯是朋友，后来子伯任楚相，他的儿子任郡功曹。子伯于是让儿子送信给王霸，车马随从，仪态从容。王霸的儿子当时正在田野耕种，听说有客人来，放下农具回家，见到令狐子伯的儿子，沮丧惭愧得不敢抬头看。王霸看到这情景，面露愧色，客人走后久久卧床不起。妻子奇怪地问他原因，他起初不肯说，妻子请罪后，他才说：“我和子伯向来不相比，刚才看到他的儿子容貌服饰很光鲜，举止得体，而我的儿子头发蓬乱、牙齿稀疏，不懂礼数，见到客人面带惭色。父子情深，我不觉感到失落。”妻子说：“你从小修养清高节操，不顾荣华利禄。如今子伯的富贵怎能比得上你的高尚？为何忘了平素的志向而为儿女感到惭愧呢！”王霸猛然起身笑着说：“是这样啊！”于是两人终身隐居。
广汉姜诗妻
广汉姜诗的妻子
广汉姜诗妻者，同郡庞盛之女也。诗事母至孝，妻奉顺尤笃。母好饮江水，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溯流而汲。后值风，不时得还，母渴，诗责而遣之。妻乃寄止邻舍，昼夜纺绩，市珍羞，使邻母以意自遗其姑。如是者久之，姑怪问邻母，邻母具对。姑感惭呼还，恩养愈谨。其子后因远汲溺死，妻恐姑哀伤，不敢言，而托以行学不在。姑嗜鱼鲙，又不能独食，夫妇常力作供鲙，呼邻母共之。舍侧忽有涌泉，味如江水，每旦辄出双鲤鱼，常以供二母之膳。赤眉散贼经诗里，弛兵而过，曰：「惊大孝必触鬼神。」时岁荒，贼乃遗诗米肉，受而埋之，比落蒙其安全。[10]
广汉姜诗的妻子，是同郡庞盛的女儿。姜诗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妻子奉养顺从更加诚笃。母亲喜欢喝江水，江水离家有六七里路，妻子常逆流而上打水。后来遇到风，没能按时回来，母亲口渴，姜诗责备并休弃了妻子。妻子于是寄住在邻居家，日夜纺织，买来美味，让邻居母亲以她的名义送给婆婆。这样过了很久，婆婆感到奇怪问邻居母亲，邻居母亲如实相告。婆婆感动惭愧，叫回了她，此后她奉养婆婆更加谨慎。她的儿子后来因去远处打水淹死了，妻子怕婆婆伤心，不敢说，而假托儿子外出求学不在家。婆婆喜欢吃鱼鲙，又不能独自吃，夫妇常努力劳作供鱼鲙，叫邻居母亲一起来吃。屋旁忽然涌出泉水，味道像江水，每天早晨跳出两条鲤鱼，常用来供两位母亲食用。赤眉散兵经过姜诗的乡里，放下兵器而过，说：“惊动大孝子必触犯鬼神。”当时年成不好，贼兵于是送给姜诗米肉，他接受后埋掉，整个村落因此得以安全。
永平三年，察孝廉，显宗诏曰：「大孝入朝，凡诸举者一听平之。」由是皆拜郎中。诗寻除江阳令，卒于官。所居治，乡人为立祀。
永平三年，姜诗被举荐为孝廉，显宗下诏说：“大孝之人入朝，所有被举荐者一律听凭公平选拔。”因此都授予郎中官职。姜诗不久被任命为江阳县令，死在任上。他任职的地方治理得很好，乡里人为他立祠祭祀。
赵阿
赵阿
沛郡周郁妻者，同郡赵孝之女也，字阿。少习仪训，闲于妇道，而郁骄淫轻躁，多行无礼。郁父伟谓阿曰：「新妇贤者女，当以道匡夫。郁之不改，新妇过也。」阿拜而受命，退谓左右曰：「我无樊卫二姬之行，[10]故君以责我。我言而不用，君必谓我不奉教令，则罪在我矣。若言而见用，是为子违父而从妇，则罪在彼矣。生如此，亦何聊哉！」乃自杀。莫不伤之。
沛郡周郁的妻子，是同郡赵孝的女儿，字阿。她从小学习礼仪训诫，熟悉妇道，但周郁骄奢淫逸、轻浮急躁，多行无礼之事。周郁的父亲周伟对赵阿说：“你是贤良人家的女儿，应当用道义匡正丈夫。周郁不改过，是你的过错。”赵阿拜谢接受命令，退下后对身边的人说：“我没有樊姬、卫姬那样的品行，所以公公责备我。我若进言不被采纳，公公一定说我不遵教诲，那罪过在我；若进言被采纳，那就是儿子违背父亲而听从妻子，那罪过在丈夫。活着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呢！”于是自杀。没有人不为此悲伤。
班昭
班昭
扶风曹世叔妻者，同郡班彪之女也，名昭，字惠班，一名姬。博学高才。世叔早卒，有节行法度。兄固著《汉书》，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诏昭就东观臧书阁踵而成之。[11]帝数召入宫，令皇后诸贵人师事焉，号曰大家。每有贡献异物，辄诏大家作赋颂。及邓太后临朝，与闻政事。以出入之勤，特封子成关内侯，官至齐相。时汉书始出，多未能通者，同郡马融伏于阁下，从昭受读，后又诏融兄续继昭成之。[12]
扶风曹世叔的妻子，是同郡班彪的女儿，名昭，字惠班，一名姬。她博学多才。曹世叔早逝，她有节操品行和法度。她的哥哥班固撰写《汉书》，其中八表和天文志未完成就去世了，和帝下诏让班昭到东观藏书阁继续完成。皇帝多次召她入宫，让皇后和各位贵人拜她为师，称她为“大家”。每当有进贡的奇异物品，就诏令大家作赋颂。到邓太后临朝听政时，她参与政事。因她出入宫禁勤勉，特封她的儿子曹成为关内侯，官至齐相。当时《汉书》刚问世，很多人不能通晓，同郡的马融在阁下拜班昭为师学习，后来又诏令马融的哥哥马续接替班昭完成工作。
永初中，太后兄大将军邓骘以母忧，上书乞身，太后不欲许，以问昭。昭因上疏曰：「伏惟皇太后陛下，躬盛德之美，隆唐虞之政，辟四门而开四聪，采狂夫之瞽言，纳刍荛之谋虑。[13]妾昭得以愚朽，身当盛明，敢不披露肝胆，以效万一。妾闻谦让之风，德莫大焉，故典坟述美，神祇降福。[14]昔夷齐去国，天下服其廉高；[15]太伯违邠，孔子称为三让。[16]所以光昭令德，扬名于后者也。《论语》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17]由是言之，推让之诚，其致远矣。今四舅深执忠孝，引身自退，[18]而以方垂未静，拒而不许；如后有毫毛加于今日，[19]诚恐推让之名不可再得。缘见逮及，故敢昧死竭其愚情。自知言不足采，以示虫螘之赤心。」太后从而许之。于是骘等各还里第焉。
永初年间，太后的哥哥大将军邓骘因母亲去世，上书请求辞官，太后不想答应，询问班昭。班昭于是上疏说：“我恭敬地想到皇太后陛下，您躬行盛德之美，兴隆唐虞之政，广开四方之门以通达四方之聪，采纳狂夫的浅见，听取樵夫的谋虑。我班昭以愚钝之身，身处盛世，怎敢不披露肝胆，以效万一。我听说谦让之风，是最大的德行，所以典籍赞美，神灵降福。从前伯夷、叔齐离开国家，天下佩服他们的廉洁高尚；太伯离开邠地，孔子称其为三让。这些都是光耀美德、扬名后世的做法。《论语》说：‘能用礼让来治理国家，从政还有什么难的呢？’由此说来，推让的诚意，影响深远。如今四位舅父深执忠孝，引身自退，而您因边境未宁，拒绝不许；如果日后有丝毫差错，我实在担心推让的美名不可再得。我因被您召见，所以敢冒死竭尽愚诚。自知这些话不足采纳，只是表达一片赤诚之心。”太后听从并答应了。于是邓骘等人都回到乡里宅第。
作女诫七篇，有助内训。其辞曰：
她写了《女诫》七篇，有助于内训。其文辞说：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20]年十有四，执箕帚于曹氏，[21]于今四十余载矣。战战兢兢，常惧黜辱，以增父母之羞，以益中外之累。[22]夙夜劬心，勤不告劳，而今而后，乃知免耳。吾性疏顽，教道无素，[23]恒恐子谷负辱清朝。[24]圣恩横加，猥赐金紫，[25]实非鄙人庶几所望也。男能自谋矣，吾不复以为忧也。但伤诸女方当适人，而不渐训诲，不闻妇礼，惧失容它门，取耻宗族。吾今疾在沈滞，性命无常，念汝曹如此，每用惆怅。闲作女诫七章，愿诸女各写一通，庶有补益，裨助汝身。去矣，其勗勉之！[26]
我愚钝暗昧，天性不聪敏，蒙受先父的余荫，依赖母师的典训。十四岁时，嫁到曹家，至今已四十多年了。战战兢兢，常怕被休弃受辱，给父母增加羞耻，给内外带来拖累。日夜劳心，勤苦不诉劳累，从今以后，才知道可以免除了。我性情粗疏顽劣，教导无方，常怕儿子曹谷辜负朝廷。圣恩加赐，赐予金印紫绶，实在不是我所能期望的。儿子能自己谋生了，我不再为他担忧。只是伤心女儿们正要出嫁，却没有接受训诲，不懂妇礼，怕在别人家失礼，给宗族带来耻辱。我如今病重，性命无常，想到你们这样，常常惆怅。闲暇时写了《女诫》七章，希望女儿们各抄写一份，或许有所补益，帮助你们自身。去吧，努力勉励自己！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塼，而斋告焉。[27]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塼，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28]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礼法之典教矣。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29]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晚寝早作，勿惮夙夜，[30]执务私事，不辞剧易，[31]所作必成，手迹整理，是谓执勤也。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静自守，无好戏笑，絜齐酒食，以供祖宗[32]，是谓继祭祀也。三者苟备，而患名称之不闻，黜辱之在身，未之见也。三者苟失之，何名称之可闻，黜辱之可远哉！
卑弱第一：古时生下女孩三天，让她睡在床下，给她瓦砖玩，并斋戒告祭祖先。睡在床下，表明她卑弱，要居于人下。玩瓦砖，表明她应习惯劳作，主持勤务。斋戒告祭祖先，表明她应主持祭祀。这三者是女人的常道，礼法的经典教诲。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行不张扬，有恶行不推辞，忍辱含垢，常怀畏惧，这就是卑弱下人。晚睡早起，不惧日夜辛劳，处理家务，不辞繁难，做事必成，亲手整理，这就是执勤。端正仪容操守，侍奉丈夫，清静自守，不好戏笑，洁净酒食，供奉祖宗，这就是继祭祀。三者如果都具备，而担心名声不闻、受辱在身，是未曾有的事。三者如果缺失，还有什么名声可闻，耻辱怎能远离呢！
夫妇第二：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是以《礼》贵男女之际，《诗》著关雎之义。[33]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34]方斯二事，其用一也。察今之君子，徒知妻妇之不可不御，威仪之不可不整，故训其男，检以书传，殊不知夫主之不可不事，礼义之不可不存也。但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于彼此之数乎！礼，八岁始教之书，十五而至于学矣。[35]独不可依此以为则哉！
夫妇第二：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确实是天地的大义、人伦的重要节操。所以《礼》重视男女之别，《诗》彰显关雎之义。由此说来，不可不重视。丈夫不贤，就无法驾驭妻子；妻子不贤，就无法侍奉丈夫。丈夫不能驾驭妻子，则威仪废弛；妻子不能侍奉丈夫，则义理缺失。这两件事，作用是一样的。观察如今的君子，只知道妻子不可不驾驭，威仪不可不整肃，所以训导男子，用书传约束，却不知道丈夫不可不侍奉，礼义不可不保存。只教男子而不教女子，不也是遮蔽了彼此的道理吗！礼制规定，八岁开始教识字，十五岁入学。难道不能依此作为准则吗！
敬慎第三：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彊为贵，女以弱为美。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然则修身莫若敬，避彊莫若顺。故曰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夫敬非它，持久之谓也。夫顺非它，宽裕之谓也。持久者，知止足也。宽裕者，尚恭下也。夫妇之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语言既过，纵恣必作。纵恣既作，则侮夫之心生矣。此由于不知止足者也。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争，曲者不能不讼。讼争既施，则有忿怒之事矣。此由于不尚恭下者也。侮夫不节，谴呵从之；忿怒不止，楚挞从之。夫为夫妇者，义以和亲，恩以好合，楚挞既行，何义之存？谴呵既宣，何恩之有？恩义俱废，夫妇离矣。
敬慎第三：阴阳性质不同，男女行为有别。阳以刚强为德，阴以柔顺为用，男以强壮为贵，女以柔弱为美。所以俗谚说：“生男如狼，还怕他懦弱；生女如鼠，还怕她像老虎。”那么修身没有比敬重更好的，避强没有比顺从更好的。所以说敬顺之道，是妇人的大礼。敬不是别的，是持久的意思。顺不是别的，是宽裕的意思。持久，就是知道满足。宽裕，就是崇尚恭下。夫妇之间的恩爱，终身不离。在房室中周旋，容易产生轻慢。轻慢产生后，言语就会过分。言语过分，放纵就会发生。放纵发生后，侮慢丈夫的心就产生了。这是由于不知满足。事情有曲直，言语有是非。直的人不能不争，曲的人不能不辩。争辩发生后，就有愤怒之事。这是由于不崇尚恭下。侮慢丈夫不加节制，责骂随之而来；愤怒不止，鞭打随之而来。作为夫妇，应以义和亲，以恩好合，鞭打施行，还有什么义存在？责骂发出，还有什么恩存在？恩义都废了，夫妇就分离了。
妇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36]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絜，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絜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然为之甚易，唯在存心耳。古人有言：「仁远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37]此之谓也。
妇行第四：女子有四种品行，一是妇德，二是妇言，三是妇容，四是妇功。所谓妇德，不必是才学明慧超群出众；妇言，不必是能言善辩口齿伶俐；妇容，不必是容貌美丽；妇功，不必是手工技巧过人。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为有羞耻心，动静有法度，这就是妇德。选择言辞来说，不说恶语，在适当的时候才说话，不让人厌烦，这就是妇言。洗去尘垢，服饰鲜洁，按时沐浴，身体不沾污秽，这就是妇容。专心纺绩，不喜好嬉笑，备办洁净的酒食，用来招待宾客，这就是妇功。这四项，是女子的大德，是不能缺少的。然而做起来很容易，只在于用心罢了。古人说：“仁德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要仁，仁就来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专心第五：礼，夫有再娶之义，[38]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39]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祇，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故女宪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由斯言之，夫不可不求其心。然所求者，亦非谓佞媚苟亲也，固莫若专心正色。礼义居絜，耳无涂听，目无邪视，出无冶容，入无废饰，无聚会群辈，无看视门户，此则谓专心正色矣。若夫动静轻脱，视听陜输，[40]入则乱发坏形，出则窈窕作态，[41]说所不当道，观所不当视，此谓不能专心正色矣。
专心第五：礼制规定，丈夫有再娶的道理，妻子没有改嫁的条文，所以说丈夫是妻子的天。天固然不可逃避，丈夫也固然不可背离。行为违背神灵，天就会惩罚他；礼义上有过失，丈夫就会轻视她。所以《女宪》说：“得到一个人的心意，就是永远安定；失去一个人的心意，就是永远终结。”由此说来，丈夫的心不可不争取。然而所要争取的，也不是说谄媚讨好、苟且亲近，实在不如专心正色。以礼义保持洁净，耳朵不听道听途说，眼睛不斜视，出门不打扮妖艳，回家不废弃修饰，不聚会成群，不看视门户，这就叫做专心正色了。如果举止轻浮，视听不端正，回家就头发散乱、形象不整，出门就扭捏作态，说些不该说的话，看些不该看的东西，这就叫做不能专心正色了。
曲从第六：夫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欲人定志专心之言也。舅姑之心，岂当可失哉？物有以恩自离者，亦有以义自破者也。夫虽云爱，舅姑云非，此所谓以义自破者也。然则舅姑之心柰何？固莫尚于曲从矣。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42]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此则所谓曲从矣。故《女宪》曰：「妇如影响，焉不可赏。」
曲从第六：得到一个人的心意，就是永远安定；失去一个人的心意，就是永远终结。这是让人坚定志向、专心一意的话。公婆的心意，怎么可以失去呢？事物有因恩情而自己分离的，也有因道义而自己破裂的。丈夫虽然爱她，但公婆说不对，这就是所谓因道义而破裂。那么公婆的心意该如何对待？实在没有比曲从更好的了。婆婆说不对而实际上是对的，固然应该听从命令；婆婆说对而实际上是错的，仍然应该顺从命令。不要违背是非，争辩曲直。这就是所谓的曲从。所以《女宪》说：“媳妇如同影子和回声，怎么会不受赞赏呢？”
和叔妹第七：妇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己也；舅姑之爱己，由叔妹之誉己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誉毁，一由叔妹，叔妹之心，复不可失也。皆莫知叔妹之不可失，而不能和之以求亲，其蔽也哉！自非圣人，鲜能无过。故颜子贵于能改，仲尼嘉其不贰，[44]而况妇人者也！虽以贤女之行，聪哲之性，其能备乎！是故室人和则谤掩，外内离则恶扬。此必然之埶也。《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此之谓也。[45]夫嫂妹者，体敌而尊，恩疏而义亲。若淑媛谦顺之人，[46]则能依义以笃好，崇恩以结援，使徽美显章，而瑕过隐塞，舅姑矜善，而夫主嘉美，声誉曜于邑邻，休光延于父母。若夫憃愚之人，于嫂则托名以自高，于妹则因宠以骄盈。骄盈既施，何和之有！恩义既乖，何誉之臻！是以美隐而过宣，姑忿而夫愠，毁訾布于中外，耻辱集于厥身，进增父母之羞，退益君子之累。[47]斯乃荣辱之本，而显否之基也。可不慎哉！然则求叔妹之心，固莫尚于谦顺矣。谦则德之柄，[48]顺则妇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诗》云：「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其斯之谓也[49]。
和叔妹第七：妇人得到丈夫的宠爱，是由于公婆喜爱自己；公婆喜爱自己，是由于小叔小姑称赞自己。由此说来，我的好坏褒贬，完全取决于小叔小姑，小叔小姑的心意，又不可失去。人们都不知道小叔小姑不可失去，而不能与他们和睦相处以求得亲近，这是多么糊涂啊！除非圣人，很少有人能没有过错。所以颜回可贵在于能改过，孔子赞美他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更何况妇人呢！即使有贤女的品行、聪慧的禀性，又怎能十全十美呢？因此家中和睦，诽谤就会被掩盖；内外离心，恶名就会张扬。这是必然的趋势。《易经》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嫂嫂和小姑，地位相当而应受尊重，恩情疏远而道义亲近。如果是贤淑谦顺的人，就能依据道义加深友好，推崇恩情以结为援助，使美德彰显，而缺点被掩盖，公婆称赞她的善良，丈夫赞美她的美好，声誉显耀于乡邻，荣光延及父母。如果是愚笨的人，对嫂嫂就假借名义自高自大，对小姑就凭借宠爱而骄横自满。骄横自满已经施行，哪里还有和睦！恩义已经背离，哪里还有赞誉！因此美德被隐藏而过错被宣扬，婆婆生气而丈夫恼怒，毁谤散布于内外，耻辱集于一身，进则增加父母的羞耻，退则加重丈夫的负担。这是荣辱的根本，显达与否的基础。怎能不谨慎呢！那么要争取小叔小姑的心意，实在没有比谦顺更好的了。谦逊是德行的根本，顺从是妇人的品行。这两点，足以达到和睦了。《诗经》说：“在彼无恶，在此无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马融善之，令妻女习焉。
马融认为这些很好，让妻子和女儿学习它。
昭女妹曹丰生，[50]亦有才惠，为书以难之，辞有可观。
班昭的妹妹曹丰生，也有才华智慧，写了一封信来质疑这些观点，文辞颇有可观之处。
昭年七十余卒，皇太后素服举哀，使者监护丧事。所著赋、颂、铭、诔、问、注、哀辞、书、论、上疏、遗令，凡十六篇。子妇丁氏为撰集之，又作大家赞焉。
班昭七十多岁去世，皇太后身穿素服表示哀悼，派使者监护丧事。她所写的赋、颂、铭、诔、问、注、哀辞、书、论、上疏、遗令，共十六篇。她的儿媳丁氏为她编辑成集，又写了一篇《大家赞》。
乐羊子妻
乐羊子妻
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羊子尝行路，得遗金一饼，还以与妻。妻曰：「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51]廉者不受嗟来之食，[52]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羊子大惭，乃捐金于野，而远寻师学。一年来归，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𢇇〕而累，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月。夫子积学，当日知其所亡，[53]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反。妻常躬勤养姑，又远馈羊子。
河南乐羊子的妻子，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儿。乐羊子曾经在路上行走，捡到一块别人丢失的金饼，回家后把它交给妻子。妻子说：“我听说有志气的人不喝盗泉的水，廉洁的人不接受嗟来之食，何况捡拾别人丢失的东西来谋利，从而玷污自己的品行呢！”乐羊子非常惭愧，就把金饼扔到野外，然后到远方去寻师求学。一年后回来，妻子跪着问他回来的原因。乐羊子说：“出门久了，心里想念家人，没有别的特殊原因。”妻子于是拿起刀走到织布机前说：“这织物来自蚕茧，在织布机上织成，一根丝一根丝地积累，才织成一寸，一寸一寸地积累不停，才织成一丈一匹。现在如果割断这织物，就会前功尽弃，荒废时间。您积累学问，应当每天学到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以成就美德。如果中途回来，和割断这织物有什么不同呢？”乐羊子被妻子的话感动，又回去完成了学业，于是七年没有回家。妻子常常亲自辛勤劳作奉养婆婆，又远道给乐羊子送东西。
尝有它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它肉。」姑竟弃之。
曾经有别人家的鸡误入她家园中，婆婆偷杀了鸡来吃，妻子对着鸡肉不吃而哭泣。婆婆奇怪地问她原因。妻子说：“我伤心自己家里贫穷，使得饭桌上有了别人家的肉。”婆婆最终把鸡肉扔掉了。
后盗欲有犯妻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人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其姑。太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
后来有强盗想要侵犯乐羊子的妻子，就先劫持了她的婆婆。妻子听说后，拿着刀冲出来。强盗说：“放下你的刀，跟从我就可以保全性命，不跟从我，就杀了你婆婆。”妻子仰天长叹，举刀割颈而死。强盗也没有杀她的婆婆。太守听说了这件事，立即逮捕并杀死了强盗，并赐给妻子缣帛，以礼安葬她，称她为“贞义”。
李穆姜
李穆姜
汉中程文矩妻者，同郡李法之姊也，字穆姜。有二男，而前妻四子。文矩为安众令，丧于官。[54]四子以母非所生，憎毁日积，而穆姜慈爱温仁，抚字益隆，衣食资供皆兼倍所生。或谓母曰：「四子不孝甚矣，何不别居以远之？」对曰：「吾方以义相导，使其自迁善也。」及前妻长子兴遇疾困笃，母恻隐自然，亲调药膳，恩情笃密。兴疾久乃瘳，于是呼三弟谓曰：「继母慈仁，出自天受。吾兄弟不识恩养，禽兽其心。虽母道益隆，我曹过恶亦已深矣！」遂将三弟诣南郑狱，陈母之德，状己之过，乞就刑辟。县言之于郡，郡守表异其母，蠲除家徭，遣散四子，许以修革，自后训导愈明，并为良士。
汉中程文矩的妻子，是同郡李法的姐姐，字穆姜。她有两个儿子，而前妻有四个儿子。程文矩担任安众县令，死在任上。四个儿子因为穆姜不是自己的生母，憎恨诋毁日益积累，但穆姜慈爱温和仁厚，抚养他们更加尽心，衣食供给都比自己亲生的儿子加倍。有人对穆姜说：“四个儿子太不孝了，为什么不分开居住远离他们？”穆姜回答说：“我正要用道义引导他们，让他们自己向善。”等到前妻的长子程兴病重，穆姜自然生出恻隐之心，亲自调药做饭，恩情深厚。程兴病了很久才痊愈，于是叫来三个弟弟说：“继母慈爱仁厚，出自天性。我们兄弟不知道感恩养育，心如禽兽。虽然母亲的道义更加深厚，但我们的罪过也已经很深了！”于是带着三个弟弟到南郑县衙，陈述母亲的德行，述说自己的过错，请求接受刑罚。县令将此事报告给郡守，郡守表彰了穆姜，免除了她家的徭役，遣散四个儿子，允许他们改过自新。从此以后，穆姜的训导更加有效，四个儿子都成为了良士。
穆姜年八十余卒。临终敕诸子曰：「吾弟伯度，智达士也。所论薄葬，其义至矣。又临亡遗令，贤圣法也。[55]令汝曹遵承，勿与俗同，增吾之累。」诸子奉行焉。
穆姜八十多岁去世。临终时告诫儿子们说：“我的弟弟伯度，是明智通达的人。他所论述的薄葬，道理非常深刻。又留下临终遗令，是贤圣的法则。让你们遵守，不要与世俗相同，增加我的负担。”儿子们都遵奉执行。
曹娥
曹娥
孝女曹娥者，会稽上虞人也。父盱，能弦歌，为巫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溯涛（迎）婆娑〔迎〕神，溺死，不得尸骸。娥年十四，乃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56]至元嘉元年，县长度尚改葬娥于江南道傍，为立碑焉。[57]
孝女曹娥，是会稽郡上虞县人。她的父亲曹盱，能弹琴唱歌，担任巫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在县江中逆流而上，婆娑起舞迎神，不幸溺水而死，找不到尸骸。曹娥当时十四岁，沿着江边号哭，昼夜不停，持续了十七天，于是投江而死。到元嘉元年，县长度尚将曹娥改葬在江南道旁，并为她立了碑。
吕荣
吕荣
吴许升妻者，吕氏之女也，字荣。升少为博徒，不理操行，荣尝躬勤家业，以奉养其姑。数劝升修学，每有不善，辄流涕进规。荣父积忿疾升，乃呼荣欲改嫁之。荣叹曰：「命之所遭，义无离贰！」终不肯归。升感激自厉，乃寻师远学，遂以成名。寻被本州辟命，行至寿春，道为盗所害。刺史尹耀捕盗得之。荣迎丧于路，闻而诣州，请甘心雠人。耀听之。荣乃手断其头，以祭升灵。后郡遭寇贼，贼欲犯之，荣逾垣走，贼拔刀追之。贼曰：「从我则生，不从我则死。」荣曰：「义不以身受辱寇虏也！」遂杀之。是日疾风暴雨，雷电晦冥，贼惶惧叩头谢罪，乃殡葬之。
吴地许升的妻子，是吕家的女儿，字荣。许升年轻时是赌徒，不注重操行，吕荣常常亲自勤劳家业，以奉养婆婆。多次劝许升修习学业，每当许升有不好的行为，她就流泪规劝。吕荣的父亲积怨痛恨许升，于是叫吕荣想让她改嫁。吕荣叹息说：“命运所遭遇的，道义上不能背离！”始终不肯回家。许升受到感动而自我激励，于是寻师远学，最终成名。不久被本州征召，走到寿春，在路上被强盗杀害。刺史尹耀捕获了强盗。吕荣在路上迎丧，听说后到州府，请求亲手杀死仇人。尹耀同意了。吕荣于是亲手砍下强盗的头，用来祭奠许升的亡灵。后来郡中遭遇贼寇，贼寇想要侵犯吕荣，吕荣翻墙逃跑，贼寇拔刀追赶。贼寇说：“跟从我就能活，不跟从我就要死。”吕荣说：“道义上不能以身体受辱于贼寇！”于是贼寇杀了她。那天疾风暴雨，雷电昏暗，贼寇惶恐叩头谢罪，于是安葬了她。
马伦
马伦
汝南袁隗妻者，扶风马融之女也。字伦。隗已见前传。伦少有才辩。融家世丰豪，装遣甚盛。及初成礼，隗问之曰：「妇奉箕箒而已，何乃过珍丽乎？」对曰：「慈亲垂爱，不敢逆命。君若欲慕鲍宣、梁鸿之高者，妾亦请从少君、孟光之事矣。」隗又曰：「弟先兄举，世以为笑。今处姊未适，先行可乎？」对曰：「妾姊高行殊𨘷，未遭良匹，不似鄙薄，苟然而已。」又问曰：「南郡君学穷道奥，文为辞宗，[58]而所在之职，辄以货财为损，何邪？」对曰：「孔子大圣，不免武叔之毁；子路至贤，犹有伯寮之愬。[59]家君获此，固其宜耳。」隗默然不能屈，帐外听者为惭。隗既宠贵当时，伦亦有名于世。年六十余卒。
汝南袁隗的妻子，是扶风马融的女儿。字伦。袁隗已在前面传中记载。马伦年少时有才华和辩才。马融家世丰豪，嫁妆非常丰厚。到刚成礼时，袁隗问她说：“媳妇只需奉持箕帚做家务罢了，何必过于珍奇华丽呢？”马伦回答说：“慈爱的父母垂爱，不敢违背他们的命令。您如果想要仰慕鲍宣、梁鸿的高洁，我也请求效仿少君、孟光的事迹。”袁隗又说：“弟弟比哥哥先被举荐，世人会以此为笑谈。现在你的姐姐还未出嫁，你先出嫁可以吗？”马伦回答说：“我的姐姐品行高远，没有遇到好的配偶，不像我这样浅薄，随便嫁人而已。”袁隗又问：“南郡君（马融）学问穷尽道义奥妙，文章是辞赋的宗师，但所任的职位，却常因货财而受损，这是为什么呢？”马伦回答说：“孔子是大圣人，还不免被武叔诋毁；子路是至贤之人，还有伯寮的谗言。家父遭遇这些，本来是应该的。”袁隗默然不能使她屈服，帐外听的人感到惭愧。袁隗当时宠贵，马伦也有名于世。六十多岁去世。
伦妹芝，亦有才义。少丧亲长而追感，乃作申情赋云。
马伦的妹妹马芝，也有才华和义气。年少时失去亲人，长大后追思感怀，于是作了《申情赋》。
赵娥
赵娥
酒泉庞淯母者，赵氏之女也，字娥。父为同县人所杀，而娥兄弟三人，时俱病物故，雠乃喜而自贺，以为莫己报也。娥阴怀感愤，乃潜备刀兵，常帷车以候雠家。十余年不能得。后遇于都亭，刺杀之。因诣县自首。曰：「父仇已报，请就刑戮。」禄〔福〕长尹嘉义之，解印绶欲与俱亡。娥不肯去。曰：「怨塞身死，妾之明分；结罪理狱，君之常理。何敢苟生，以枉公法！」后遇赦得免。州郡表其闾。太常张奂嘉叹，以束帛礼之。
酒泉庞淯的母亲，是赵家的女儿，字娥。她的父亲被同县的人杀害，而赵娥的三个兄弟当时都因病去世，仇人于是高兴地自我庆贺，认为没有人能报复自己了。赵娥暗中心怀悲愤，于是秘密准备刀兵，常常用帷车等候仇家。十多年没能得手。后来在都亭相遇，刺杀了仇人。于是到县衙自首。说：“父亲的仇已经报了，请求接受刑罚。”禄福县长尹嘉认为她有义气，解下印绶想和她一起逃亡。赵娥不肯离开。说：“怨仇已报，身死是我应分的；结案审理，是您的职责。我怎敢苟且偷生，而枉屈公法！”后来遇到大赦得以免罪。州郡表彰她的乡里。太常张奂赞叹，用束帛礼遇她。
刘长卿妻桓氏
刘长卿妻桓氏
沛刘长卿妻者，同郡桓鸾之女也。鸾已见前传。生一男五岁而长卿卒，妻防远嫌疑，不肯归宁。儿年十五，晚又夭殁。妻虑不免，乃豫刑其耳以自誓。宗妇相与愍之，共谓曰：「若家殊无它意；假令有之，犹可因姑姊妹以表其诚，何贵义轻身之甚哉！」对曰：「昔我先君五更，学为儒宗，尊为帝师。五更已来，历代不替，男以忠孝显，女以贞顺称。《诗》云：『无忝尔祖，聿修厥德。』是以豫自刑翦，以明我情。」沛相王吉上奏高行，显其门闾，号曰「行义桓厘」，[60]县邑有祀必膰焉。[61]
沛郡刘长卿的妻子，是同郡桓鸾的女儿。桓鸾的事迹已在之前的传记中记载。她生了一个儿子，五岁时刘长卿去世，妻子为了避嫌，不肯回娘家。儿子长到十五岁，又不幸夭折。妻子担心无法避免被逼迫改嫁，于是预先割掉自己的耳朵来发誓。族中的妇人们都很同情她，一起对她说：“你家实在没有别的意思；即使有，还可以通过姑嫂姐妹来表达你的诚意，何必如此看重义气而轻视生命呢！”她回答说：“从前我的先辈担任五更，学问成为儒家宗师，尊贵成为皇帝的老师。从五更以来，历代不衰，男子以忠孝显扬，女子以贞顺著称。《诗经》说：‘不要辱没你的祖先，要修养你的德行。’因此我预先自残，来表明我的心志。”沛相王吉上奏朝廷表彰她的高尚品行，显扬她的门庭，赐号“行义桓厘”，县邑有祭祀时必定分给她祭肉。
皇甫规妻
皇甫规的妻子
安定皇甫规妻者，不知何氏女也。规初丧室家，后更娶之。妻善属文，能草书，时为规荅书记，众人怪其工。及规卒时，妻年犹盛，而容色美。后董卓为相国，承其名，娉以𫐌辎百乘，马二十匹，奴婢钱帛充路。妻乃轻服诣卓门，跪自陈请，辞甚酸怆。卓使傅奴侍者悉拔刀围之，而谓曰：「孤之威教，欲令四海风靡，何有不行于一妇人乎！」妻知不免，乃立骂卓曰：「君羌胡之种，毒害天下犹未足邪！妾之先人，清德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为汉忠臣。君亲非其趣使走吏乎？敢欲行非礼于尔君夫人邪！」卓乃引车庭中，以其头县軶，鞭扑交下。[62]妻谓持杖者曰：「何不重乎？速尽为惠。」遂死车下。后人图画，号曰「礼宗」云。
安定郡皇甫规的妻子，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儿。皇甫规最初丧妻，后来娶了她。妻子擅长写文章，能写草书，时常替皇甫规回复书信，众人都惊叹她文笔精妙。等到皇甫规去世时，妻子年纪尚轻，容貌美丽。后来董卓担任相国，听闻她的名声，用一百辆华丽的车子、二十匹马、以及满路的奴婢钱帛来聘娶她。妻子穿着便服到董卓门前，跪着亲自陈情请求，言辞非常凄苦悲伤。董卓让身边的奴仆侍从都拔出刀围住她，并对她说：“我的威势教令，想要让四海之人像风吹草伏一样顺从，怎么会在一个妇人身上行不通呢！”妻子知道无法避免，于是站起来骂董卓说：“你是羌胡的种，毒害天下还不够吗！我的先人，清白的德行世代相传。皇甫氏是文武全才，是汉朝的忠臣。你难道不是被他驱使的走卒小吏吗？竟敢对你的君主的夫人行非礼之事！”董卓于是把车拉到庭院中，将她的头挂在车辕上，鞭子棍棒交替打下。妻子对拿棍棒的人说：“为什么不打重些？快点打死我才是恩惠。”于是死在车下。后人画下她的像，称她为“礼宗”。
荀采
荀采
南阳阴瑜妻者，颍川荀爽之女也，名采，字女荀。聪敏有才蓺。年十七，适阴氏。十九产一女，而瑜卒。采时尚丰少，常虑为家所逼，自防御甚固。后同郡郭奕丧妻，爽以采许之，[63]因诈称病笃，召采。既不得已而归，怀刃自誓。爽令傅婢执夺其刃，扶抱载之，犹忧致愤激，敕卫甚严。女既到郭氏，乃伪为欢悦之色，谓左右曰：「我本立志与阴氏同穴，而不免逼迫，遂至于此，素情不遂，柰何？」乃命使建四灯，盛装饰，请奕入相见，共谈，言辞不辍。（亦）〔奕〕敬惮之，遂不敢逼，至曙而出。采因敕令左右辨浴。既入室而掩户，权令侍人避之，以粉书扉上曰：「尸还阴。」「阴」字未及成，惧有来者，遂以衣带自缢。左右玩之不为意，比视，已绝，时人伤焉。
南阳郡阴瑜的妻子，是颍川郡荀爽的女儿，名叫采，字女荀。她聪明敏捷，有才艺。十七岁时，嫁给阴氏。十九岁生了一个女儿，阴瑜就去世了。荀采当时还很年轻，常常担心被家里逼迫改嫁，自我防备非常严密。后来同郡的郭奕丧妻，荀爽把荀采许配给他，于是假装说病重，召荀采回来。荀采不得已回家，怀里藏着刀发誓守节。荀爽让贴身婢女夺下她的刀，扶抱着她上车，仍然担心她愤激，命令守卫非常严密。荀采到了郭家后，假装露出欢喜的神色，对身边的人说：“我本来立志与阴瑜同穴，但免不了被逼迫，才到了这一步，平素的愿望不能实现，怎么办呢？”于是让人点起四盏灯，盛装打扮，请郭奕进来相见，一起交谈，言辞不停。郭奕敬畏她，于是不敢逼迫，到天亮就出去了。荀采于是命令身边的人准备洗澡水。进入房间后关上门，暂时让侍从避开，用粉在门上写道：“尸体归还阴家。”“阴”字还没写完，担心有人来，于是用衣带自缢。身边的人起初不在意，等到查看时，已经断气了，当时的人都为她悲伤。
赵媛姜
赵媛姜
犍为盛道妻者，同郡赵氏之女也，字媛姜。建安五年，益部乱，道聚众起兵，事败，夫妻执系，当死。媛姜夜中告道曰：「法有常刑，必无生望，君可速潜逃，建立门户，妾自留狱，代君塞咎。」道依违未从。媛姜便解道桎梏，为赍粮货。子翔时年五岁，使道携持而走。媛姜代道持夜，应对不失。度道已远，乃以实告吏，应时见杀。道父子会赦得归。道感其义，终身不娶焉。
犍为郡盛道的妻子，是同郡赵家的女儿，字媛姜。建安五年，益州地区发生动乱，盛道聚集众人起兵，事情失败，夫妻被逮捕，应当处死。媛姜在夜里告诉盛道说：“法律有固定的刑罚，一定没有活命的希望，你可以迅速偷偷逃走，重建门户，我自己留在狱中，代替你承担罪责。”盛道犹豫不决，没有听从。媛姜便解开盛道的镣铐，为他准备粮食财物。儿子盛翔当时五岁，让盛道带着他逃走。媛姜代替盛道值夜，应对审问没有差错。估计盛道已经走远了，才把实情告诉官吏，随即被处死。盛道父子后来遇到赦免得以回家。盛道感念她的义举，终身没有再娶。
叔先雄
叔先雄
孝女叔先雄者，犍为人也。父泥和，永建初为县功曹。县长遣泥和拜檄谒巴郡太守，乘船墯湍水物故，尸丧不归。雄感念怨痛，号泣昼夜，心不图存，常有自沈之计。所生男女二人，并数岁，雄乃各作囊，盛珠环以系儿，数为诀别之辞。家人每防闲之，经百许日后稍懈，雄因乘小船，于父墯处恸哭，遂自投水死。弟贤，其夕梦雄告之：「却后六日，当共父同出。」至期伺之，果与父相持，浮于江上。郡县表言，为雄立碑，图象其形焉。
孝女叔先雄，是犍为人。她的父亲叔先泥和，在永建初年担任县功曹。县长派泥和带着文书去拜见巴郡太守，他乘船时坠入湍急的水流中身亡，尸体没有回来。叔先雄感念悲痛，日夜号哭，心中不想活下去，常有投水自尽的打算。她生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才几岁，叔先雄便各自做了袋子，装上珠子首饰系在孩子身上，多次说诀别的话。家人常常防备她，过了一百多天后稍微松懈，叔先雄便乘着小船，在父亲落水的地方痛哭，于是投水而死。她的弟弟叔先贤，那天晚上梦见叔先雄告诉他说：“六天之后，我会和父亲一起浮出来。”到了那天去等候，果然看到她和父亲互相扶持，浮在江上。郡县上表报告，为叔先雄立碑，画下她的形象。
蔡文姬
蔡文姬
陈留董祀妻者，同郡蔡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姬。[64]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65]适河东卫仲道。夫亡无子，归宁于家。兴平中，天下丧乱，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与邕善，痛其无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赎之，而重嫁于祀。
陈留郡董祀的妻子，是同郡蔡邕的女儿，名叫琰，字文姬。她博学多才，善于辩论，又精通音律。嫁给河东卫仲道。丈夫去世没有儿子，便回娘家居住。兴平年间，天下大乱，文姬被胡人骑兵掳获，沦落到南匈奴左贤王那里，在胡地十二年，生了两个儿子。曹操一向与蔡邕交好，痛心他没有后代，于是派使者用金璧把她赎回来，再嫁给董祀。
祀为屯田都尉，犯法当死，文姬诣曹操请之。时公卿名士及远方使驿坐者满堂，操谓宾客曰：「蔡伯喈女在外，今为诸君见之。」及文姬进，蓬首徒行，叩头请罪，音辞清辩，旨甚酸哀，众皆为改容。操曰：「诚实相矜，然文状已去，柰何？」文姬曰：「明公厩马万匹，虎士成林，何惜疾足一骑，而不济垂死之命乎！」操感其言，乃追原祀罪。时且寒，赐以头巾履袜。操因问曰：「闻夫人家先多坟籍，犹能忆识之不？」文姬曰：「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流离涂炭，罔有存者。今所诵忆，裁四百余篇耳。」操曰：「今当使十吏就夫人写之。」文姬曰：「妾闻男女之别，礼不亲授。[66]乞给纸笔，真草唯命。」于是缮书送之，文无遗误。
董祀担任屯田都尉，犯法应当处死，文姬到曹操那里去求情。当时公卿名士以及远方使者坐满了厅堂，曹操对宾客说：“蔡伯喈的女儿在外面，现在让各位见见她。”等文姬进来，她蓬头赤脚，边走边叩头请罪，声音清晰，言辞哀伤，众人都为之动容。曹操说：“我确实同情你，但判决文书已经发出去了，怎么办？”文姬说：“明公的马厩里有万匹马，勇士如林，为什么吝惜一匹快马，而不救一个垂死之人的性命呢！”曹操被她的言辞感动，于是追回成命，赦免了董祀的罪。当时天气寒冷，曹操赐给她头巾、鞋袜。曹操于是问道：“听说夫人家先前有很多典籍，还能记得吗？”文姬说：“从前亡父赐给我四千多卷书，流离失所，都已不存。现在能背诵的，只有四百多篇罢了。”曹操说：“现在应当派十个官吏到夫人那里去抄写。”文姬说：“我听说男女有别，按礼不能亲自传授。请给我纸笔，用楷书还是草书都听命。”于是抄写后送去，文字没有遗漏错误。
后感伤乱离，追怀悲愤，作诗二章。其辞曰：
后来感伤于乱世流离，追忆往事，悲愤不已，作了两首诗。其辞如下：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彊。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𢧵无孑遗，尸骸相牚拒。[67]马边县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机微闲，辄言毙降虏。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柰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歔欷，行路亦呜咽。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念我出腹子，匈臆为摧败。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从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茕茕对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为复彊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勗厉。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汉朝末年失去权柄，董卓扰乱天常。他想要图谋篡位弑君，先杀害了众多贤良。逼迫皇帝迁都旧邦，挟持君主以增强自己的力量。海内兴起义师，想要共同讨伐不祥之人。董卓的军队东下，金甲闪耀日光。平原上的人脆弱，来的士兵都是胡羌。他们打猎围城，所到之处全部破亡。斩杀不留一个，尸骸互相支撑。马边悬挂着男人的头，马后载着妇女。长驱西入函谷关，路途遥远险阻。回头望去一片昏暗，肝脾为之腐烂。被掳掠的人以万计，不允许他们聚集。有的骨肉亲人在一起，想说话却不敢说。稍有不慎，就说要杀死投降的俘虏。一定要用刀刺，我们不会让你活。哪里还顾惜性命，实在受不了他们的辱骂。有时就用棍棒打，毒痛交加。白天号哭着行走，夜晚悲吟着坐。想死不能，想活也没有办法。苍天啊，我们有什么罪过，竟遭此灾祸！边荒与中原不同，人情风俗缺少义理。那里多霜雪，胡风春夏都刮起。风吹动我的衣服，萧萧声传入耳中。感念时节思念父母，哀叹无穷无尽。有客人从外地来，听到常常欢喜。迎上去问消息，却又不是同乡。偶然希望时运眷顾，亲人来迎接自己。自己得以解脱，却又要抛弃儿子。天性牵系人心，想到离别再无会期。生离死别永远隔绝，不忍心与他们告别。儿子上前抱住我的脖子，问母亲要去哪里。“别人说母亲应当离去，难道还有回来的时候。母亲一向仁慈，现在为什么不再慈爱？我还没有长大成人，为什么不顾念我！”看到这情景五脏俱裂，恍惚中发狂痴呆。号哭着用手抚摸，临出发又迟疑。还有同时被掳的人，相送告别。羡慕我独自能回去，哀叫声令人心碎。马为此驻足不前，车为此不转车轮。观看的人都叹息，行路的人也呜咽。走吧走吧割断情恋，急行一天天远去。悠悠三千里，何时才能再相会？想到我亲生的孩子，心胸为之摧败。到家后家人已尽，又没有内外亲戚。城郭变成了山林，庭院长满了荆棘艾草。白骨不知是谁，纵横交错无人覆盖。出门没有人的声音，只有豺狼嚎叫。孤独地对着自己的影子，悲伤得肝肺糜烂。登高远望，魂魄忽然飞逝。好像寿命将尽，旁人宽慰我。勉强活着，虽然活着又有什么依靠！把命运托付给新人，竭尽全力自我勉励。流离失所成为卑贱之人，常常担心再次被抛弃。人生能有多久，怀着忧愁度过一生！
其二章曰：
第二首诗说：
嗟薄〔祜〕兮遭世患，宗族殄兮门户单。身执略兮入西关，历险阻兮之羌蛮。山谷眇兮路曼曼，眷东顾兮但悲叹。冥当寝兮不能安，[68]饥当食兮不能餐，常流涕兮眦不干，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惟彼方兮远阳精，[69]阴气凝兮雪夏零。沙漠壅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人似禽兮食臭腥，言兜离兮状窈停。[70]岁聿暮兮时迈征，夜悠长兮禁门扄。不能寐兮起屏营，登胡殿兮临广庭。玄云合兮翳月星，北风厉兮肃泠泠。胡笳动兮边马鸣，孤雁归兮声嘤嘤。乐人兴兮弹琴筝，音相和兮悲且清。心吐思兮匈愤盈，欲舒气兮恐彼惊，含哀咽兮涕沾颈。家既迎兮当归宁，临长路兮捐所生。儿呼母兮号失声，我掩耳兮不忍听。追持我兮走茕茕，顿复起兮毁颜形。还顾之兮破人情，心怛绝兮死复生。
可叹我福薄啊遭遇世乱，宗族灭绝啊门户孤单。自身被掳掠啊进入西关，历经险阻啊到达羌蛮之地。山谷渺远啊道路漫长，眷恋东望啊只能悲叹。黑夜该睡啊不能安眠，饥饿该吃啊不能下咽，常常流泪啊眼眶不干，志节薄弱啊想到死难，虽然苟活啊没有颜面。那地方啊远离太阳，阴气凝结啊夏天落雪。沙漠壅塞啊尘土昏暗，有草木啊春天不荣。人像禽兽啊吃臭腥的食物，语言难懂啊形状怪异。岁月将尽啊时光流逝，夜漫长啊宫门紧闭。不能入睡啊起身徘徊，登上胡殿啊面对广庭。黑云聚合啊遮蔽月星，北风猛烈啊寒冷萧萧。胡笳吹动啊边马嘶鸣，孤雁归来啊声音嘤嘤。乐人兴起啊弹奏琴筝，音声相和啊悲凉清越。心中吐露思绪啊胸中愤懑，想要舒气啊怕惊动他们，含着哀痛哽咽啊泪水沾湿脖颈。家人来迎接啊应当回家，走上长路啊抛弃亲生骨肉。儿子呼喊母亲啊号哭失声，我掩住耳朵啊不忍心听。追赶拉扯我啊我孤独奔走，跌倒又爬起啊毁损了容颜。回头看啊令人心碎，心中悲痛欲绝啊死而复生。
【赞】
【赞语】
赞曰：端操有踪，幽闲有容。区明风烈，昭我管彤。[71]
赞语说：端正的操守有迹可循，幽静娴雅有仪容。区分彰显她们的风范烈行，光照我们的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