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所以相过,以其长见与短见也。今之于古也,犹古之于后世也。今之于后世,亦犹今之于古也。故审知今则可知古,知古则可知后,古今前后一也。故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也。
人们智慧之所以有差异,是因为有的人有远见,有的人只有短见。今天对于古代来说,就像古代对于后世一样。今天对于后世来说,也像今天对于古代一样。所以清楚地了解今天就可以知道古代,知道古代就可以知道后世,古今前后是同一个道理。因此圣人上知千年,下知千年。
荆文王曰:“苋𫍻数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则不安,旷之则不谷得焉,不以吾身爵之,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谷”,于是爵之五大夫。“申侯伯善持养吾意,吾所欲则先我为之,与处则安,旷之而不谷丧焉,不以吾身远之,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谷”,于是送而行之。申侯伯如郑,阿郑君之心,先为其所欲,三年而知郑国之政也,五月而郑人杀之。是后世之圣人,使文王为善于上世也。
楚文王说:“苋𫍻多次用道义冒犯我,用礼法违背我,和他相处就不安,但离开他我就得不到益处,如果我不亲自给他爵位,后世有圣人出现,将会指责我。”于是封他为五大夫。“申侯伯善于迎合我的心意,我想要什么他就先替我做,和他相处就安逸,但离开他我就会有所损失,如果我不亲自疏远他,后世有圣人出现,将会指责我。”于是送走了他。申侯伯到了郑国,迎合郑君的心意,先做郑君想做的事,三年后就掌握了郑国的政权,五个月后郑国人就杀了他。这是后世的圣人,使文王在上世做了好事。
晋平公铸为大钟,使工听之,皆以为调矣。师旷曰:“不调,请更铸之。”平公曰:“工皆以为调矣。”师旷曰:“后世有知音者,将知钟之不调也,臣窃为君耻之。”至于师涓,而果知钟之不调也。是师旷欲善调钟,以为后世之知音者也。
晋平公铸造了一口大钟,让乐工来听音,他们都认为音律协调。师旷说:“不协调,请重新铸造。”平公说:“乐工们都认为协调了。”师旷说:“后世有懂音乐的人,将会知道这钟音律不协调,我私下为您感到羞耻。”到了师涓的时候,果然知道这钟音律不协调。这是师旷想要把钟调好,为的是后世懂音乐的人。
吕太公望封于齐,周公旦封于鲁,二君者甚相善也。相谓曰“何以治国”?太公望曰:“尊贤上功。”周公旦曰:“亲亲上恩。”太公望曰:“鲁自此削矣。”周公旦曰:“鲁虽削,有齐者亦必非吕氏也。”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成子有齐国;鲁日以削,至于觐存,三十四世而亡。
吕太公望被封在齐国,周公旦被封在鲁国,这两位君主关系很好。他们互相问:“用什么来治理国家?”太公望说:“尊重贤人,崇尚功绩。”周公旦说:“亲近亲人,崇尚恩德。”太公望说:“鲁国从此要削弱了。”周公旦说:“鲁国虽然削弱,但拥有齐国的也一定不是吕氏了。”此后齐国日益强大,直到称霸,二十四代后田成子拥有了齐国;鲁国日益削弱,直到勉强存在,三十四代后灭亡。
吴起治西河之外,王错谮之于魏武侯,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止车而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吴起曰:“窃观公之意,视释天下若释(足丽),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抿泣而应之曰:“子不识。君知我而使我毕能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取不久矣,魏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楚。有间,西河毕入秦,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先见而泣也。
吴起治理西河地区,王错在魏武侯面前诋毁他,武侯派人召他回去。吴起到了岸门,停下车来遥望西河,流下几行眼泪。他的仆人对吴起说:“我私下观察您的志向,把抛弃天下看得像扔掉鞋子一样,现在离开西河却流泪,为什么呢?”吴起擦去眼泪回答说:“你不懂。国君了解我,让我施展全部才能,西河就可以成就王业。现在国君听信谗言,不了解我,西河被秦国夺取不久了,魏国从此要削弱了。”吴起果然离开魏国去了楚国。不久,西河全部被秦国占领,秦国日益强大,这就是吴起预见而流泪的原因。
魏公叔痤疾。惠王往问之,曰:“公叔之疾,嗟!疾甚矣!将奈社稷何?”公叔对曰:“臣之御庶子鞅,愿王以国听之也。为不能听,勿使出境。”王不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今谓寡人必以国听鞅,悖也夫!”公叔死,公孙鞅西游秦,秦孝公听之,秦果用彊,魏果用弱,非公叔痤之悖也,魏王则悖也。夫悖者之患,固以不悖为悖。
魏国公叔痤生病了。魏惠王前去探望他,说:“公叔的病,唉!病得很重了!国家该怎么办呢?”公叔回答说:“我的家臣公孙鞅,希望大王把国政交给他。如果不能任用他,就不要让他离开魏国。”惠王没有回答,出来对身边的人说:“难道不可悲吗?凭公叔的贤明,现在却让我一定要把国政交给公孙鞅,真是糊涂啊!”公叔死后,公孙鞅向西游说秦国,秦孝公任用了他,秦国果然因此强大,魏国果然因此削弱,这不是公叔痤糊涂,而是魏王糊涂。糊涂人的毛病,本来就是认为不糊涂的人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