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 〈并序〉
〈又作《琵琶引》〉
作者：白居易 唐
816年
本作品收录于《全唐诗/卷435#琵琶引〈并序〉》和《唐诗三百首》
元和十年[注 1]，予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
舟船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
都声。问其人，
本长安倡女，尝学琵琶於穆、曹二善才，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
悯默，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
顦顇憔悴，转徙于江湖间。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六言[注 2]，命曰《琵琶
行》。
琵琶行（并序）
（也作《琵琶引》）
作者：白居易 唐代
816年
本作品收录于《全唐诗/卷435#琵琶引〈并序〉》和《唐诗三百首》
元和十年，我被贬为九江郡司马。第二年秋天，在湓浦口送别客人，听到
船中有人在夜里弹琵琶，听那声音，清脆响亮，有京都的韵味。询问那个人，
原来是长安的歌女，曾经向穆、曹两位琵琶大师学习弹奏，年纪大了，容颜衰老，就嫁给了一个商人做妻子。于是我让人摆酒，让她畅快地弹几曲。曲子弹完后，
她神情忧伤，自己说起年轻时欢乐的事情，如今漂泊沦落，
面容憔悴，在江湖间辗转迁徙。我离开京城做官已有两年，一直心境平和，自感安适。被这个人的话所触动，这天晚上才感觉到被贬谪的滋味。因此写了这首长诗赠送给她。总共六百一十六字，命名为《琵琶
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
索索。[注 3]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
把琵琶半遮面。[注 4]
转轴拨弦三
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
意。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撚抹复挑，初为霓裳后
绿腰。[注 5]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
切切如私语。
嘈嘈
切切
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
泉流
冰下难一作水下难、水下滩或冰下滩。[注 6][注 7]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
暂歇。
别有幽
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舟西舫悄无言，唯
见江心秋月白。
夜晚在浔阳江头送别客人，枫叶和荻花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主人下马，客人已在船上，举起酒杯想喝却没有音乐助兴。
醉意中无法尽欢，凄凉地即将分别，分别时江面茫茫，月光浸在水中。
忽然听到水面上传来琵琶声，主人忘了回去，客人也不出发。
循着声音悄悄询问弹奏者是谁，琵琶声停了，想说话却又迟疑。
把船移近，邀请相见，添上酒，重新点亮灯，再次摆开宴席。
千呼万唤她才出来，还抱着琵琶半遮着脸。
转动轴子，拨动琴弦，三两声之后，还没成曲调就先有了情意。
每一弦都低沉压抑，每一声都充满思绪，好像在诉说平生不得志。
她低着眉头，随手连续弹奏，说尽了心中无限的心事。
轻轻拢，慢慢捻，又抹又挑，先弹了《霓裳》，后弹了《绿腰》。
大弦声音粗重如急雨，小弦声音细密如私语。
粗重和细密的声音交错弹奏，像大珠小珠落在玉盘上。
像黄莺在花丛下婉转流畅地鸣叫，又像泉水在冰下艰难地流动。
冰泉又冷又涩，琴弦好像凝结断绝，凝绝不通，声音暂时停歇。
另有一种幽愁暗恨产生，这时无声比有声更动人。
突然像银瓶破裂水浆迸溅，又像铁骑冲出刀枪齐鸣。
曲终时用拨子在琴弦中间一划，四根弦同时发声，像撕裂绸缎一样。
东边和西边的船上都静悄悄没人说话，只看见江心秋天的月亮洁白明亮。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
在虾
蟇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
曾教善才
伏，妆成每被秋娘妬。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
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
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
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
别离，前
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
遶船
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
梦啼妆泪红阑干。
她沉吟着放下拨子，插在弦中，整理好衣裳，站起来收敛起笑容。
自己说本来是京城女子，家住在虾蟆陵下。
十三岁就学成了琵琶，名字排在教坊的第一部。
曲子弹完曾让乐师佩服，化妆后常被秋娘嫉妒。
五陵的年轻公子争着送缠头，弹一曲得到的红绡数不清。
镶着金花的银篦打拍子时敲碎了，鲜红的罗裙被泼翻的酒弄脏。
今年欢笑，明年还是欢笑，秋月春风就这样轻易地度过。
弟弟去从军，阿姨也死了，朝朝暮暮过去，容颜渐渐衰老。
门前冷落，车马稀少，年纪大了就嫁给了商人做妻子。
商人看重利益，轻视离别，上个月到浮梁买茶去了。
他走后，我在江口守着空船，环绕船只的只有明亮的月光和寒冷的江水。
深夜忽然梦到年轻时的往事，梦中啼哭，泪水混合着脂粉流得满脸都是。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
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
辞帝京，谪居
卧病浔阳城。
浔阳
小处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
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
哭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
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
欧哑嘲
哳难为听。[注 8]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
飜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就中泣
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我听了琵琶已经叹息，又听到这番话更加感慨。
同样是流落天涯的人，相逢又何必曾经相识。
我从去年离开京城，被贬后卧病在浔阳城。
浔阳这偏僻地方没有音乐，整年听不到丝竹之声。
住处靠近湓江，地势低洼潮湿，黄芦和苦竹环绕着宅子生长。
这里早晚能听到什么？只有杜鹃的啼叫和猿猴的哀鸣。
春天的江边，秋天的月夜，我常常取酒独自斟饮。
难道没有山歌和村笛吗？只是声音嘈杂刺耳，难以入耳。
今夜听到你弹奏的琵琶曲，像听到仙乐一样，耳朵暂时清亮了。
请不要推辞，再坐下弹一曲，我为你翻写成《琵琶行》。
她被我的话感动，站了很久，然后退回座位，拧紧弦，弦音变得急促。
凄凄惨惨，不像刚才的声音，满座的人重新听到都掩面哭泣。
其中谁哭得最厉害？江州司马的青衫都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