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王将征犬戎,〈穆王,周康王之孙、昭王之子穆王满也。征,正也,上讨下之称。犬戎,西戎之别名也,在荒服之中。〉祭公谋父谏曰:「不可。〈祭,畿内之国,周公之后也,为王卿士。谋父,字也。《传》曰:「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矣。」〉先王耀德不观兵。〈耀,明也。观,示也。明德,尚道化也。不示兵者,有大罪恶然后致诛,不以小小示威武也。〉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戢,聚也。威,畏也。时动,谓三时务农,一时讲武,守则有财,征则有威。〉观则玩,玩则无震。〈玩,黩也。震,惧也。〉是故周文公之《颂》曰:〈文公,周公旦之谥也。《颂》,《时迈》之诗也。武王既伐纣,周公为作此诗,巡守、告祭之乐歌也。〉『载戢干戈,载櫜弓矢。〈载,则也。干,楯也。戈,戟也。櫜,韬也。言天下已定,聚敛其干戈,韬藏其弓矢,示不复用也。〉我求懿德,肆于时夏,〈懿,美也。肆,陈也。于,于也。时,是也。夏,大也。言武王常求美德,故陈其功德,于是夏而歌之。乐章大者曰夏。〉允王保之。』〈允,信也。信武王能保此时夏之美。〉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懋,勉也。性,情性也。〉阜其财求〈阜,大也。大其财求,不障壅也。〉而利其器用,〈器,兵甲也。用,耒耜之属也。〉明利害之乡,〈示之以好恶也。乡,方也。〉以文修之,〈文,礼法也。〉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保,守也。滋,益也。〉

周穆王将要征伐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先王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军队平时收敛,按时出动,出动就有威严;经常炫耀就会轻慢,轻慢就没有威慑力。所以周公旦的《颂》诗说:‘收起干戈,藏好弓箭。我追求美德,推行于华夏,确实能保有天下。’先王对于百姓,勉励他们端正品德、敦厚性情,增加他们的财富,便利他们的器具,明确利害的方向,用礼法来整治,使他们追求利益而避开祸害,心怀德行而畏惧威严,所以能守住世代基业而日益壮大。

「昔我先王世后稷,〈后,君也。稷,官也。父子相继曰世,谓弃与不窋也。〉以服事虞、夏。〈谓弃为舜后稷,不窋继之于夏启也。〉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弃,废也。衰,谓启子太康废稷之官,不复务农也。《书序》曰:「太康失邦,昆弟五人须于洛汭。」〉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失稷官也。不窋,弃之子也。周之禘祫文、武,不先不窋,故通谓之王,《商颂》亦以契为玄王也。〉而自窜于戎、狄之闲,〈窜,匿也。尧封弃于邰,至不窋失官,去夏而迁于邠,邠西接戎、北近狄也。〉不敢怠业,时序其德,纂修其绪,〈纂,继也。绪,事也。〉修其训典,〈训,教也。典,法也。〉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奕,奕前人也。载,成也。忝,辱也。〉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弗欣喜。〈保,养也。〉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商,殷之本号也。帝辛,纣名。大恶,大为民所恶也。〉庶民不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戴,奉也。戎,兵也。牧,商郊牧野。〉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恤,忧也。隐,痛也。〉

“从前我们先王世代担任后稷之官,侍奉虞、夏两朝。到了夏朝衰落时,废弃了稷官不务农事,我们先王不窋因此失去官职,自己流窜到戎、狄之间。他不敢荒废本业,时时宣扬德行,继承和修治先人的事业,修明训示和法典,早晚恭敬勤勉,以敦厚笃实来持守,以忠诚信义来奉行,累世成就德行,不辱没前人。到了武王,发扬前人的光明,再加上慈爱和顺,侍奉神灵、养护百姓,没有人不欣喜。商王帝辛,被百姓深深憎恶,民众无法忍受,欣然拥戴武王,因此在商郊牧野动用了军队。这说明先王并非崇尚武力,而是深切忧虑百姓的痛苦,为他们除去祸害。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内,谓天子畿内千里之地。《商颂》曰:「邦畿千里,维民所止。」《王制》曰:「千里之内曰甸。」京邑在其中央,故《夏书》曰:「五百里甸服」,则古今同矣。甸,王田也。服,服其职业也。自商以前,并畿内为五服。武王克殷,周公致太平,因禹所弼除畿内,更制天下为九服。千里之内谓之王畿,王畿之外曰侯服,侯服之外曰甸服。今谋父谏穆王,称先王之制犹以王畿为甸服者,甸,古名,世俗所习也。故周襄王谓晋文公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是也。《周礼》亦以蛮服为要服,足以相况也。〉邦外侯服,〈邦外,邦畿之外也。方五百里之地谓之侯服。侯服,侯圻也。言诸侯之近者,岁一来见也。〉侯、卫宾服,〈此总言之也。侯,侯圻也。卫,卫圻也。言自侯圻至卫圻,其闲凡五圻,圻五百里,五五二千五百里,中国之界也。谓之宾服,常以服贡宾见于王也。五圻者,侯圻之外曰甸圻,甸圻之外曰男圻,男圻之外曰采圻,采圻之外曰卫圻。《周书‧康诰》曰:「侯、甸、男、采、卫」,是也。凡此服数,诸家之说皆纷错不同,唯贾君近之。〉蛮、夷要服,〈蛮,蛮圻。夷,夷圻也。《周礼》,卫圻之外曰蛮圻,去王城三千五百里,九州之界也。夷圻去王城四千里。《周礼》行人职,卫圻之外谓之要服,此言蛮、夷要服,则夷圻朝贡或与蛮圻同也。要者,要结好信而服从也。〉戎、狄荒服。〈戎、狄,去王城四千五百里至五千里也。四千五百里为镇圻,五千里为蕃圻,在九州之外荒裔之地,与戎、狄同俗,故谓之荒,荒忽无常之言也。〉甸服者祭,〈供日祭也。此采地之君,其见无数。〉侯服者祀,〈供月祀也。尧、舜及周,侯服皆岁见也。〉宾服者享,〈供时享也。享,献也。《周礼》,甸圻二岁而见,男圻三岁而见,采圻四岁而见,卫圻五岁而见。其见也,必以所贡助祭于庙,《孝经》所谓「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者也。〉要服者贡,〈供岁贡也。要服六岁一见也。〉荒服者王。〈王,王事天子也。《周礼》,九州之外谓之蕃国,世一见,各以其所贵宝为贽,故《诗》云:「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日祭、〈日祭,祭于祖、考,谓上食也。近汉亦然。〉月祀、〈月祀于曾、高也。〉时享、〈时享于二祧也。〉岁贡、〈岁贡于坛、𫮃也。〉终王,〈终,谓终世也。朝嗣王及即位而来见。〉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意,志意也。谓邦国之内有违阙不供日祭者,先修志意以自责也。畿内近,知王意也。甸之内,有违阙不供日祭者先。 案:「邦国」,公序本作「邦甸」。〉有不祀则修言,〈言,号令也。〉有不享则修文,〈文,典法也。〉有不贡则修名,〈名,谓尊卑职贡之名号也。《晋语》曰:「信于名则上下不干也。」〉有不王则修德,〈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序成,谓上五者次序已成,而有不至,则有刑诛。〉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让,谴责也。〉告不王。〈谓以文辞告晓之也。地远者罪轻。〉于是乎有刑罚之辟,〈刑不祭也。〉有攻伐之兵,〈伐不祀也。〉有征讨之备,〈征不享也。〉有威让之令,〈让不贡也。〉有文告之辞。〈告不王也。〉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增修于德而无勤民于远,〈勤,劳也。〉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以内为甸服,王畿以外为侯服,侯服与卫服之间为宾服,蛮、夷地区为要服,戎、狄地区为荒服。甸服要供应天子日祭,侯服要供应月祀,宾服要供应时享,要服要供应岁贡,荒服要朝见天子。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身朝见一次,这是先王的训示。如果有不供日祭的,就修整自己的心意;有不供月祀的,就修整号令;有不供时享的,就修整典法;有不供岁贡的,就修整名号;有不来朝见的,就修整德行。以上各项依次做到后,还有不来的,就动用刑罚。于是有惩罚不祭的刑罚,讨伐不祀的军队,征讨不享的军备,谴责不贡的命令,告诫不王的文辞。发布命令、陈述文辞后还不来,就进一步修养德行而不劳民远征,因此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处没有不归服的。

「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大毕、伯士,犬戎氏之二君也。终,卒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以其职,谓其嗣子以其贵宝来见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享,宾服之礼。以责犬戎,而示之兵法也。 案:「法」,公序本作「非」。〉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几,危也。顿,败也。〉吾闻夫犬戎树惇,〈树,立也。言犬戎立性惇朴。〉帅旧德而守终纯固,〈帅,循也。纯,专也。固,一也。言犬戎循先王之旧德,奉其常职,天性专一,终身不移,不听穆王责其不享也。〉其有以御我矣!」〈御,犹距也。〉

“如今自从大毕、伯士去世以后,犬戎氏按照他们的职分前来朝见天子。天子却说:‘我一定要用不享的罪名征讨他们,并且向他们炫耀武力。’这岂不是要废弃先王的训示,使王业陷入危险吗!我听说犬戎立性敦厚纯朴,遵循先王的旧德,坚守职分始终专一,他们是有办法抵御我们的!”

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白狼、白鹿,犬戎所贡。〉自是荒服者不至。〈穆王责犬戎以非礼,暴兵露师,伤威毁信,故荒服者不至。〉。

穆王不听,于是征伐犬戎,只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回来。从此以后,荒服地区的诸侯就不再前来朝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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