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秦伯将享公子，公子使子犯从。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文，文辞也。〉请使衰从。」乃使子余从。秦伯享公子如享国君之礼，子余相如宾。〈诏相重耳如宾礼也。〉卒事，秦伯谓其大夫曰：「为礼而不终，耻也。〈言此，为明日将复宴。〉中不胜貌，耻也。〈胜当为称。中不称貌，情貌相违。〉华而不实，耻也。〈有华色而无实事。〉不度而施，耻也。〈不度己力而施德。〉施而不济，耻也。〈济，成也。〉耻门不闭，不可以封。〈封，国也。案：公序本作「五耻之门不闭塞者，不可以封国为诸侯也」。〉非此，用师则无所矣。〈非能闭此五耻之门，则用师无所。〉二三子敬乎！」〈敬此五者。〉
另一天，秦穆公将要设宴款待公子重耳，重耳让子犯跟随。子犯说：“我不如赵衰那样有文采（文，指文辞），请让赵衰跟随。”于是让赵衰跟随。秦穆公以款待国君的礼节款待重耳，赵衰像招待宾客一样引导重耳（指导重耳按照宾客的礼仪行事）。宴会结束后，秦穆公对他的大夫们说：“举行礼仪却不能善始善终，是耻辱。（说这话，是因为第二天还要再次设宴。）内心与外表不相称，是耻辱。（胜应当读作称。内心与外表不相称，就是情感与容貌相违背。）外表华丽而内容空虚，是耻辱。（有华丽的外表却没有实际内容。）不衡量自己的能力就施予恩惠，是耻辱。（不衡量自己的力量就施予恩德。）施予恩惠却不能成功，是耻辱。（济，意思是成功。）耻辱的大门不关闭，就不能够封邦建国。（封，指建立国家。案：公序本作‘五耻之门不闭塞者，不可以封国为诸侯也’。）不这样做，用兵就没有目标了。（不能关闭这五扇耻辱之门，用兵就没有方向。）诸位要谨慎对待这五点啊！”（恭敬地对待这五件事。）
明日宴，秦伯赋《采菽》，〈《采菽》，《小雅》篇名，王赐诸侯命服之乐也。其诗曰：「君子来朝，何赐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子余使公子降拜。〈降，下堂也。〉秦伯降辞。子余曰：「君以天子之命服命重耳，重耳敢有安志，敢不降拜？」成拜卒登，子余使公子赋《黍苗》。〈《黍苗》，亦《小雅》，道邵伯述职劳来诸侯也。其诗曰：「芃芃黍苖，阴雨膏之。」〉子余曰：「重耳之仰君也，若黍苗之仰阴雨也。若君实庇荫膏泽之，使能成嘉谷，荐在宗庙，君之力也。〈在宗庙为祭主。〉君若昭先君之荣，东行济河，整师以复彊周室，重耳之望也。〈先君，谓秦襄公讨西戎有功，赐爵为伯，有荣耀也。〉重耳若获集德而归载，〈集，成也。载，祀也。〉使主晋民，成封国，其何实不从。〈言实从也。〉君若恣志以用重耳〈用使征伐。〉四方诸侯，其谁不惕惕以从命！」秦伯叹曰：「是子将有焉，岂专在寡人乎！」秦伯赋《鸠飞》，〈《鸠飞》，《小雅•小宛》之首章，曰：「宛彼鸣鸠，翰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怀二人。」言己念晋先君洎穆姬不寐，以思安集晋之君臣也。《诗序》云：「文公遭骊姬之难，未反而秦姬卒，所以念伤亡人，思成公子。」〉公子赋《河水》。〈河，当作沔，字相似误也。其诗曰：「沔彼流水，朝宗于海。」言己反国当朝事秦。〉秦伯赋《六月》，〈《六月》，道尹吉甫佐宣王征伐，复文、武之业。其诗云：「王于出征，以匡王国。」二章曰：「以佐天子」，三章曰：「共武之服，以定王国」。此言重耳为君，必霸诸侯，以匡佐天子。〉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余曰：「君称所以佐天子匡王国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从德？」〈称，举也。〉
第二天宴会上，秦穆公吟诵《采菽》（《采菽》是《小雅》中的篇名，是君王赐给诸侯命服时的乐曲。诗中说：“君子来朝，何赐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赵衰让公子重耳下堂拜谢（降，指走下堂）。秦穆公也下堂辞谢。赵衰说：“君王用天子赐予诸侯命服的礼节来命令重耳，重耳怎敢有安逸的心思，怎敢不下堂拜谢？”完成拜礼后登上堂，赵衰让公子重耳吟诵《黍苗》（《黍苗》也是《小雅》中的诗篇，讲述邵伯巡视地方、慰劳诸侯的事。诗中说：“芃芃黍苗，阴雨膏之。”）。赵衰说：“重耳仰仗君王，就像黍苗仰仗阴雨一样。如果君王确实庇护滋润他，使他能长成好谷子，进献到宗庙里，这是君王的力量。（在宗庙中成为祭祀的主持者。）如果君王能发扬先君的荣耀，向东渡过黄河，整顿军队来恢复强大的周王室，这是重耳的愿望。（先君，指秦襄公讨伐西戎有功，被赐予伯爵爵位，享有荣耀。）重耳如果能成就德行并回国主持祭祀（集，意思是成就。载，指祭祀。），让他成为晋国百姓的君主，建成封国，那还有什么不听从的呢？（意思是确实会听从。）君王如果随心所欲地任用重耳（用，指让他征伐），四方的诸侯，谁不敬畏地听从命令呢！”秦穆公感叹说：“这个人将会拥有这一切，哪里只是靠我呢！”秦穆公吟诵《鸠飞》（《鸠飞》是《小雅·小宛》的第一章，说：“宛彼鸣鸠，翰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怀二人。”意思是说自己思念晋国先君和穆姬，夜不能寐，想安定晋国的君臣。《诗序》说：“文公遭遇骊姬的祸难，还没返回晋国秦姬就去世了，所以思念伤亡之人，想成就公子。”），公子重耳吟诵《河水》（河，应当写作沔，字形相似而误。诗中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意思是自己返回晋国后应当朝拜侍奉秦国。）。秦穆公吟诵《六月》（《六月》讲述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征伐，恢复文王、武王的基业。诗中说：“王于出征，以匡王国。”第二章说：“以佐天子”，第三章说：“共武之服，以定王国”。这是说重耳成为国君后，一定能称霸诸侯，来辅佐天子。），赵衰让公子重耳下堂拜谢。秦穆公也下堂辞谢。赵衰说：“君王举出用来辅佐天子、匡正王国的诗篇来命令重耳，重耳怎敢有懈怠之心，怎敢不遵从您的恩德？”（称，意思是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