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之役,晋伐郑,荆救之。栾武子将上军,范文子将下军。〈上下,中军之上下也。《传》曰:「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又曰:「栾、范以其族夹公行。」〉栾武子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唯厚德者能受多福,无德而服者众,必自伤也。〈不义而彊,其弊必速。〉称晋之德,诸侯皆叛,国可以少安。〈称,副也,副晋之德而为之宜。诸侯皆叛,不复征伐,还自整修,则国可以少安。〉唯有诸侯,故扰扰焉,凡诸侯,难之本也。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讵非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诸臣之内相与,必将辑睦。〈不复征伐,无所争也。〉今我战又胜荆与郑,吾君将伐智而多力,〈力,功也。将自伐其智,自多其功。〉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暱而益妇人田,〈暱,近也,私近,谓嬖臣。大谓增其禄。妇人,爱妾也。〉不夺诸大夫田,则焉取以益此?诸臣之委室而徒退者,将与几人?〈徒,空也。与,辞也。几人,言必多。 案:「几人,言必多」,发正卷一二:「『必』字疑『不』之误。言委室徒退而不作乱者有几人乎?」攷异卷三:「案『必』当作『不』。」〉战若不胜,则晋国之福也;战若胜,乱地之秩者也,〈乱地,乱故地也。秩,常也。〉其产将害大,盍姑无战乎!」〈产,生也,言其生变将害大臣。〉

在鄢陵之战中,晋国攻打郑国,楚国前来救援。栾武子率领上军,范文子率领下军。栾武子想要出战,范文子不同意,说:“我听说,只有德行深厚的人才能承受大福,没有德行而让众多人归服,一定会伤害自己。衡量晋国的德行,如果诸侯都背叛了,国家反而可以稍微安定。正因为有诸侯存在,所以才纷扰不安,诸侯是祸患的根源。况且只有圣人才能既无外患又无内忧,如果不是圣人,没有外患就一定会有内忧,何不暂且放过楚国和郑国,把它们当作外患呢!这样朝中大臣之间相处,一定会和睦团结。如今我们出战并战胜楚国和郑国,我们的国君将会夸耀自己的智谋和功劳,懈怠教化而加重赋税,扩大宠臣的俸禄并增加爱妾的田地,如果不夺取各位大夫的田地,又从哪里拿来增加这些呢?各位大臣中能交出封地而空手隐退的,能有几个人?如果打不赢,那是晋国的福气;如果打赢了,那是扰乱旧有秩序的常态,这将会产生祸害大臣的变故,何不暂且不要出战呢!”

栾武子曰:「昔韩之役,惠公不复舍;〈韩之战,秦获惠公,在鲁僖十五年。〉邲之役,三军不振旅;〈楚败晋师于邲,在鲁宣十二年。师败军散,故不能振旅而入。〉箕之役,先轸不复命:〈晋人败狄于箕,先轸死之,故不反命于君,在鲁僖三十三年。〉晋国固有大耻三。今我任晋国之政,〈任,当也,武子时为上卿。〉不毁晋耻,又以违蛮、夷重之,〈违,避也。蛮、夷,楚也。〉虽有后患,非吾所知也。」〈不能虑远。〉

栾武子说:“从前韩原之战,惠公被俘不能回国;邲之战,三军溃败不能整旅而归;箕之战,先轸战死不能复命。晋国本来就有三大耻辱。现在我执掌晋国的政事,不洗雪晋国的耻辱,反而又因躲避楚国而加重耻辱,即使有后患,也不是我能考虑的了。”

范文子曰:「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有二福择取其重,有二祸择就其轻。〉福无所用轻,祸无所用重,晋国故有大耻,与其君臣不相听以为诸侯笑也,〈不相听,谓惠公不与庆郑相听以陨于韩,先縠不与林父相听以败于邲,先轸不与襄公相听以亡于箕。〉盍姑以违蛮、夷为耻乎。」

范文子说:“选择福分没有比选择更重的更好的,选择灾祸没有比选择更轻的更好的,福分不需要轻的,灾祸不需要重的。晋国本来就有大耻辱,与其因为君臣意见不合而被诸侯耻笑,何不暂且把躲避楚国当作耻辱呢?”

栾武子不听,遂与荆人战于鄢陵,大胜之。〈鄢陵,郑地。〉于是乎君伐智而多力,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暱,杀三郤而尸诸朝,〈三郤,锜、犨、至也。尸,陈也。产将害大是也。〉纳其室以分妇人,〈纳,取也。室,妻妾货财。〉于是乎国人不蠲,〈蠲,洁也,不洁公所为。〉遂弑诸翼,葬于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乘。〈翼,故晋都,匠丽氏也。厉公侈,多外嬖,反自鄢,欲尽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欲以胥童、夷羊五、长鱼矫为卿,故杀三郤。长鱼矫又以兵劫栾书、中行偃,将杀之,公不忍,使复其位。鲁成十七年冬,厉公游于匠丽氏,栾书、中行偃执公。十八年正月,使程滑弑公,葬之以车一乘,不成丧也。〉厉公之所以死者,唯无德而功烈多,服者众也。〈烈,业也。服者众,谓鲁成十二年会于琐泽,败狄于交刚。十三年败秦于麻隧。十五年盟于戚,会吴于钟离。十六年败楚于鄢陵,会于柯陵伐郑。十七年同盟于柯陵。〉。

栾武子不听,于是和楚国人在鄢陵交战,大胜楚国。从此国君夸耀自己的智谋和功劳,懈怠教化而加重赋税,扩大宠臣的权势,杀了三郤并把他们的尸体陈列在朝廷上,没收他们的家产分给宠妾。于是国人都厌恶国君的行为,就在翼城杀了他,葬在翼城东门外,只用了一辆车。厉公之所以被杀,正是因为无德而功业太多,归服的人太多了。

← 第 149 篇 · 目录 · 第 151 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