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七．皇王部三十二
卷一百零七．帝王部三十二
隋恭皇帝
隋恭皇帝
《隋书》曰：恭皇帝讳侑，元德太子之子也。母曰韦妃。性聪敏，有器度。大业三年。立为陈王。后数载，徙为代王，邑万户。及炀帝亲征辽东，令于京师总留事。十一年，从幸晋阳，拜太原太守。寻镇京师。义兵入长安，尊炀帝为太上皇，奉帝纂业。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壬戌，上即皇帝位于大兴殿，诏大赦天下，改义宁元年，大辟罪已下，咸赦除之。甲子，以光禄大夫、大将军、太尉唐公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唐王。二年三月丙辰，左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弑太上皇于江都宫，立秦王浩为帝。戊辰，诏唐王备九锡之礼，加玺绂、远游冠、绿糸戾绶，位在诸侯王上。唐国置丞相以下，一依旧式。五月，戊午，诏曰：「天祸隋国，大行太上皇遇盗江都，酷甚望夷，衅深骊北。悯予小子，奄逮不愆，哀号永感，心情麋溃，仰惟荼毒，仇复靡申，形影相吊，罔知启处。相国唐王，膺期命世，扶危拯溺，自北租南，东征西怨，总九合于一匡，决百胜于千里，纠率夷夏，大庇氓黎，保乂朕躬，繄王是赖。德侔造化，功格苍旻，兆庶归心，历数斯在，屈为人臣，载违天命。在昔虞、夏，揖让相推，苟非重华，谁堪命禹！当今九服崩离，三灵改卜，大运去矣，请避贤路，兆谋布德，顾已莫能，私重命驾，须归藩国。予本代王，及予而代，天之所废，岂其如是！庶凭稽古之圣，以诛四凶，幸值维新之恩，预充三恪。雪冤耻于皇祖，守禋祀于孝孙，朝闻夕殒，及泉无恨，今遵故事，逊于旧邸。庶官群辟，改事唐朝，宜依前典，趣上尊号。若释重负，感泰兼怀，假手真人，俾除丑逆。济济多士，明知朕意。」仍敕有司，凡有表奏，皆不得以闻。是日，上逊位于大唐。唐以上为隽阝国公。武德二年夏五月崩，时年十五。
《隋书》记载：恭皇帝名讳为侑，是元德太子的儿子。母亲是韦妃。他生性聪慧敏捷，有气量风度。大业三年，被立为陈王。几年后，改封为代王，食邑一万户。等到隋炀帝亲自征讨辽东时，命他在京城总管留守事务。大业十一年，他跟随炀帝巡幸晋阳，被任命为太原太守。不久镇守京城。义军攻入长安后，尊奉炀帝为太上皇，拥立恭帝继承帝业。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壬戌日，恭帝在大兴殿登基即位，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义宁元年，死刑以下的罪犯，全部赦免。甲子日，任命光禄大夫、大将军、太尉唐国公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为唐王。义宁二年三月丙辰日，左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在江都宫弑杀太上皇，立秦王杨浩为帝。戊辰日，下诏赐予唐王九锡之礼，加授玺绂、远游冠、绿绶带，地位在诸侯王之上。唐国设置丞相以下官职，全部依照旧制。五月戊午日，下诏说：「上天降祸隋国，已故太上皇在江都遭遇盗贼，惨状超过望夷宫之祸，祸患深于骊山北麓。哀怜我这小子，突然遭遇此难，哀号痛哭，永怀感伤，心情崩溃，想到这苦难，仇怨无法申雪，形影相吊，不知如何自处。相国唐王，顺应天命，拯救危难，从北到南，东征西讨，总揽九合诸侯于一匡，决胜千里之外，统率华夏各族，大力庇护百姓，安定我的身体，全依赖唐王。他的德行与造化相等，功绩上达苍天，万民归心，天命在此，却委屈做人臣，这违背了天命。往昔虞舜、夏禹，互相揖让推举，如果不是重华，谁能任命大禹！如今天下分崩离析，天地人三灵改卜，大运已去，请让我避让贤路，谋划布施恩德，但自己已无能为力，私下重视命令车驾，必须回归藩国。我本是代王，到我这里被取代，上天要废弃的，难道会是这样！希望凭借稽考古道的圣明，来诛杀四凶，有幸遇到革新的恩典，得以充任三恪之列。向皇祖洗雪冤耻，作为孝孙守护祭祀，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到黄泉也无遗憾，如今遵循旧例，退位回到旧邸。百官群臣，改事唐朝，应当依照前代典制，赶快进上尊号。如同放下重担，感激与安泰兼怀，假手于真人，以铲除丑恶叛逆。众多贤士，明白我的心意。」于是敕令有关部门，凡有表章奏疏，都不得上报。当天，恭帝退位给大唐。唐朝封恭帝为酅国公。武德二年夏五月去世，时年十五岁。
史臣曰：「恭帝年在幼冲，遭家多难，一人失德，四海土崩。群盗蜂起，豺狼塞路，南巢遂往，流彘不归。既钟百六之期，躬践数终之运，讴歌有属，笙镛变响，虽欲不遵尧舜之迹，其庸可得乎！」
史官评论说：「恭帝年纪幼小，遭遇家国多难，君主一人失德，天下土崩瓦解。群盗像蜂群一样涌起，豺狼堵塞道路，最终像夏桀流放南巢、周厉王流亡彘地一样不能回归。既然遭遇了百六之灾的时期，亲身踏上了气数终结的命运，民众的讴歌已有所归属，礼乐之声也改变了音调，即使想不遵循尧舜禅让的轨迹，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李密〈附〉
李密〈附〉
《唐书》曰：李密，字玄邃，本辽东襄平人也。父宽，隋上柱国、蒲山公。密以父荫为左亲侍，常在仗下，炀帝顾见之，退谓许公宇文述曰：「向者在仗下小儿为谁？」许公对曰：「故蒲山公李宽子密也。」帝曰：「{棝}黑色小儿视瞻异常，勿令宿卫。」他日，述谓密曰：「弟聪令如此，当以才学取官，王卫■脞，非养贤之所。」密大喜，因谢病，专以读书为事，时人希见其面。尝欲寻包恺，乘一黄牛，被以蒲存，仍将《汉书》一帙挂于角上，一手捉牛靷，一手翻卷书读之。尚书令、越国公杨素见于道，从后按辔蹑之。既及，问曰：「何处书生，耽学若此？」密识越国公，乃下牛再拜，自言姓名。又问所读书，答曰：《项羽传》。越公奇之，与语大悦，谓其子玄感等曰：「吾观李密识度，汝等不及。」于是玄感倾心结托。大业九年，炀帝伐高丽，使玄感于丽阳监运。时天下骚动，玄感将谋举兵，潜遣人入关迎密，以为谋主。密至，谓玄感曰：「今天子出征，远在辽外，今公拥兵出其不意，长驱入蓟，直扼其喉。前有高丽，退无归路，不过旬朔，赍粮必尽。举麾一召，其众自降，不战而擒，此计之上也。关中四塞，天府之国，若西入长安，掩其无备，天子虽还，失其襟带。据险临之，故当必克，万全之势，此计之中也。若随近逐便，先向东都，顿坚城之下，胜负殊未可知，此计之下也。」玄感曰：「公之下计，乃上策也。」密计遂不行。及玄感败，密乃间行入关，为捕者所获。时炀帝在高丽，密与其党俱送帝所，及出关外，防禁渐弛，密请通市酒食，每夜宴饮，喧哗竟夕，使者不以为意。行至邯郸，密等七人夜穿墙而遁。诣淮阳，隐姓名，自称刘智远，聚徒教授。经数月，密郁郁不得志，为诗曰：「金风荡初节，玉露雕晚林。此夕穷途士，郁陶伤寸心。野平葭苇合，村落藿藜深。眺听良多感，徙倚独沾襟。沾襟何所为，怅然怀古意。秦俗犹未平，汉道将何冀？樊哙市井屠，萧何刀笔吏。一朝时运会，万古传名谥。寄言世上英，虚名其可愧。」诗成而泣下数行。会东都贼帅翟让者聚党万余人，密往归之。密因王伯当以策干让曰：「当今主昏于上，人怨于下，锐兵尽于辽东，和亲绝于突厥，方乃巡游扬、越，委弃京都，此亦刘、项奋起之会。以足下雄材大略，席卷二京，诛灭暴虐，则隋氏不足亡也。」翟让深加敬异，遣说诸小贼，所至皆降。密又说让曰：「今兵众既多，粮无所出，若直取荥阳，休兵馆谷，待士勇马肥充，然后可与人争利。」让以为然。于是破金堤关，掠荥阳诸县堡城，多下之。荥阳太守杨庆及通守张须陁以兵讨让，让大惧，将远避之。密曰：「须陁勇而无谋，兵又骤胜，既骄且狠，可一战而擒之。公但列阵以待，为公破之。」将战，密分兵千余人于林木间设伏。让与战不利，稍却，密发伏自后掩之，须陁众溃，与让合击，大破之，遂斩须陁于阵。让于是令密别统所部。密寻复说让曰：「昏主蒙尘，播荡吴、越，群兵竞起，海内饥荒。明公以英杰之才，统骁雄之旅，宜当廓清天下，诛剪群凶，岂可求食草间，常为小盗而已。今东都士庶，中外离心，留守诸官，政令不一。明公亲率大众，直掩兴洛发仓，发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聚，先发制人，此机不可失也！」让曰：「请君先发，仆领诸军便为后殿。得仓之日，当别议之。」大业十三年春，密与让领兵七千人出阳城北，逾方山，自罗口袭兴洛仓，破之。开仓恣人所取，老弱𫄶负，道路不绝，众至数十万。隋越王侗遣虎贲郎将刘长恭率步骑二万五千讨密，密一战破之，长恭仅以身免。让于是推密为主，号为魏公。二月，于巩南设坛场，即位，称元年，其文书行下称行军元帅魏公府。拜翟让为司徒，封东郡公。于是城洛口以居之。隋虎贲郎将裴仁基率其子行俨以虎牢归密，因遣仁基与孟让率兵二万余人袭兴洛仓，破之。入东都郛郭，掠居人，烧天津桥，东都出兵乘之，仁基等大败，密复亲率兵三万逼东都，将军段达等出兵七万拒之，战于故都城，隋军败走。密复下兴洛仓而据之，大修营堑，以Τ东都，仍作书数炀帝十罪以移郡县。密兵锋甚锐，每入苑与隋军连战，会密为流矢所中，卧于营内，东都复出兵乘之，密众大溃，弃兴洛仓，归于洛口。炀帝遣王世充率劲卒五万击之。密与战不利，世充营于洛西，与密相拒百余日，大小六十余战。武阳郡丞元宝藏、黎阳贼帅李文相、平原贼帅郝孝德幷归于密，共袭破黎阳仓，据之。翟让部将王儒信劝让为大冢宰，总统众务，以夺密之权。让兄宽复谓让曰：「天子止可自作，安得与之人！若汝不能作，我当为之。」密闻其言，阴有图让之计。会世充列阵而至，让出拒之，为世充所击，让军少失利，密率精锐赴之，世充败走。明日，让至密所，欲为宴乐，具馔以待之。密引让而座，以良弓示让，让方引满，密遣壮士自后斩之，幷杀其兄宽及王儒信。让部将徐世、单雄信等顿首求哀，密幷释而慰喻之。乃命徐世、单雄信、王伯当分统其众。未几，世充袭仓城，密复破之。世充复移营洛北，造浮桥，悉众以击密，密与千余骑拒之，不利而退。世充因薄其城下，密简锐卒数百人以邀之，世充大溃，乘胜陷偃师，于是修金墉城居之，有众三十余万。将作大匠宇文恺叛东都，降于密。东至海、岱，南至江、淮，郡县莫不遣使归密。窦建德、朱粲、杨士林、孟海公、徐图朗、卢祖尚、周法明等幷遣使通表于密劝进，于是密下官属咸劝密即尊号，密曰：「东都未平，不可议此。」及义旗建，密负其强盛，欲自为盟主，乃致书于高祖为兄请合从以灭隋，高祖览书笑曰：「李密陆梁放肆，不可以折简招之。吾方安辑京师，未遑东讨，即相阻绝，此便是更生一秦。密今适所以为吾拒东都之兵。令作书报密曰：「今日銮舆南幸，恐同永嘉之势。顺此中原，鞠为茂草，兴言感叹，实疚于怀。脱知动静，迟数贻报，未面虚襟，用增劳轸。名利之地，锋镝纵横，深慎垂堂，勉兹鸿业。」密得书甚悦，示其部下曰：「唐公见推，天下不足定。」于是不虞义师而专意于世充。
《唐书》记载：李密，字玄邃，原本是辽东襄平人。他的父亲李宽，是隋朝的上柱国、蒲山公。李密凭借父亲的荫庇担任左亲侍，经常在皇帝仪仗之下。隋炀帝回头看见他，退朝后对许公宇文述说：“刚才在仪仗下的那个小孩是谁？”许公回答说：“是已故蒲山公李宽的儿子李密。”炀帝说：“这个黑皮肤的小孩眼神与众不同，不要让他担任宿卫。”后来有一天，宇文述对李密说：“弟弟你这样聪明，应当凭才学求取官职，宫廷侍卫这类琐碎职务，不是培养贤才的地方。”李密非常高兴，于是称病辞职，专心读书，当时的人很少见到他。他曾经想去拜访包恺，骑着一头黄牛，铺上蒲草垫子，还把一套《汉书》挂在牛角上，一手牵着牛缰绳，一手翻卷读书。尚书令、越国公杨素在路上看见他，从后面勒马慢慢跟上。追上后，问道：“哪里的书生，这样沉迷于学习？”李密认出是越国公，就下牛拜了两拜，自己报上姓名。杨素又问读的是什么书，李密回答说：《项羽传》。越公认为他很奇特，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对自己的儿子杨玄感等人说：“我看李密的见识气度，你们都比不上。”于是杨玄感倾心结交他。大业九年，隋炀帝征讨高丽，派杨玄感在丽阳监督运输。当时天下动荡，杨玄感图谋起兵，暗中派人入关迎接李密，请他做谋主。李密到达后，对杨玄感说：“如今天子出征，远在辽东之外，您现在手握军队，出其不意，长驱直入蓟州，直接扼住他的咽喉。前面有高丽，后退没有归路，不过十天半月，携带的粮食必然耗尽。举旗一召，他的部众自然投降，不战而擒，这是上策。关中四面险要，是天然府库，如果向西进入长安，趁其没有防备，天子即使回来，也失去了要害之地。据守险要面对他，必定能攻克，这是万全之势，是中策。如果就近图方便，先攻打东都，屯兵在坚固的城池之下，胜负难以预料，这是下策。”杨玄感说：“您的下策，正是上策。”李密的计策于是没有被采用。等到杨玄感失败，李密从小路逃入关中，被追捕的人抓获。当时炀帝在高丽，李密和他的同党一起被押送到皇帝所在地，等出了关外，防备逐渐松懈，李密请求购买酒食，每晚宴饮，喧闹一整夜，押送的使者没有在意。走到邯郸，李密等七人夜里挖穿墙壁逃走。到了淮阳，隐姓埋名，自称刘智远，招收学生教书。过了几个月，李密郁郁不得志，写了一首诗：“金风荡初节，玉露雕晚林。此夕穷途士，郁陶伤寸心。野平葭苇合，村落藿藜深。眺听良多感，徙倚独沾襟。沾襟何所为，怅然怀古意。秦俗犹未平，汉道将何冀？樊哙市井屠，萧何刀笔吏。一朝时运会，万古传名谥。寄言世上英，虚名其可愧。”诗写成后流下几行泪。正逢东都的贼帅翟让聚集党羽一万多人，李密前去投奔他。李密通过王伯当向翟让献计说：“如今在上君主昏庸，在下百姓怨恨，精锐部队都消耗在辽东，与突厥的和亲也断绝了，皇帝还在巡游扬、越，抛弃了京都，这正是刘邦、项羽奋起的时机。凭您的雄才大略，席卷东西二京，诛灭暴虐之徒，那么隋朝就不值得灭亡了。”翟让对他非常敬重，派他去劝说各路小贼，所到之处都投降了。李密又劝翟让说：“现在兵众已经很多，粮食没有来源，如果直接攻取荥阳，休整军队，就地取粮，等到士兵勇猛、战马肥壮，然后才能与人争夺利益。”翟让认为对。于是攻破金堤关，掠夺荥阳各县的城堡，大多攻下了。荥阳太守杨庆和通守张须陀率兵讨伐翟让，翟让非常害怕，准备远远避开。李密说：“张须陀勇猛但没有谋略，军队又刚打了胜仗，既骄傲又凶狠，可以一战就擒获他。您只管列阵等待，我替您打败他。”将要交战时，李密分兵一千多人在树林中设下埋伏。翟让与张须陀交战不利，稍稍后退，李密发动伏兵从后面袭击，张须陀的军队溃散，李密与翟让合击，大败敌军，于是在阵前斩杀了张须陀。翟让于是命令李密单独统领他的部众。李密不久又劝翟让说：“昏君流亡在外，漂泊于吴、越，各路军队竞相起事，海内饥荒。明公凭英杰之才，统率骁勇之师，应当扫清天下，诛灭群凶，怎能只在草野间求食，常做小盗而已？如今东都的士人百姓，内外离心，留守的官员们政令不一。明公亲自率领大军，直扑兴洛仓，打开粮仓赈济穷困，远近谁不归附？百万之众，一天就能聚集，先发制人，这个时机不可错过！”翟让说：“请您先出发，我率领各军做后援。夺得粮仓那天，再另行商议。”大业十三年春天，李密与翟让率领七千士兵从阳城北面出发，翻越方山，从罗口袭击兴洛仓，攻破了它。打开粮仓任凭人们取用，老弱之人背着粮食，路上络绎不绝，部众达到数十万。隋朝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五千人讨伐李密，李密一战就打败了他，刘长恭仅以身免。翟让于是推举李密为主，号称魏公。二月，在巩县南面设立坛场，李密即位，称元年，他的文书下行称行军元帅魏公府。任命翟让为司徒，封东郡公。于是在洛口筑城居住。隋朝虎贲郎将裴仁基率领他的儿子裴行俨献虎牢关归附李密，李密于是派裴仁基与孟让率领两万多人袭击兴洛仓，攻破了它。进入东都的外城，掠夺居民，焚烧天津桥，东都出兵追击，裴仁基等人大败。李密又亲自率领三万军队逼近东都，将军段达等人出兵七万抵抗，在旧都城交战，隋军败逃。李密再次攻下兴洛仓并占据它，大修营垒壕沟，以逼迫东都，还写信列举炀帝十大罪状传送到各郡县。李密的兵锋非常锐利，每次进入禁苑与隋军连续交战，恰逢李密被流箭射中，躺在营帐内，东都又出兵追击，李密的部众大溃散，放弃兴洛仓，退回洛口。炀帝派王世充率领五万精兵攻打他。李密交战不利，王世充在洛水西岸扎营，与李密相持一百多天，大小六十多战。武阳郡丞元宝藏、黎阳贼帅李文相、平原贼帅郝孝德都归附了李密，一起攻破黎阳仓，占据了它。翟让的部将王儒信劝翟让担任大冢宰，总管各项事务，以夺取李密的权力。翟让的哥哥翟宽又对翟让说：“天子只能自己当，怎么能让给别人！如果你不能当，我来当。”李密听到这些话，暗中有了除掉翟让的计划。恰逢王世充列阵而来，翟让出去抵抗，被王世充攻击，翟让的军队稍稍失利，李密率领精锐部队赶去支援，王世充败逃。第二天，翟让到李密那里，想要宴饮取乐，准备了酒食等待他。李密请翟让入座，把一张好弓给翟让看，翟让刚把弓拉满，李密派壮士从后面杀了他，同时杀了他的哥哥翟宽和王儒信。翟让的部将徐世勣、单雄信等人叩头求饶，李密都释放并安慰了他们。于是命令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分别统领他们的部众。不久，王世充袭击仓城，李密又打败了他。王世充又移营到洛水北岸，建造浮桥，出动全部军队攻击李密，李密率领一千多骑兵抵抗，失利后退。王世充于是逼近城下，李密挑选几百名精锐士兵截击他，王世充大败，李密乘胜攻陷偃师，于是修建金墉城居住，拥有部众三十多万。将作大匠宇文恺背叛东都，投降李密。东到大海、泰山，南到长江、淮河，郡县没有不派使者归附李密的。窦建德、朱粲、杨士林、孟海公、徐图朗、卢祖尚、周法明等都派使者上表劝李密称帝，于是李密的部下官员都劝李密即皇帝位，李密说：“东都还没有平定，不能商议这事。”等到义旗建立，李密依仗自己的强盛，想自己做盟主，就写信给高祖以兄长自称，请求联合起来消灭隋朝。高祖看了信笑着说：“李密嚣张放肆，不能用一封信就招降他。我正安抚京城，没有时间东讨，如果与他断绝关系，这就会再生出一个秦朝。李密现在正好替我们抵挡东都的军队。”于是写信答复李密说：“如今皇帝南巡，恐怕会重蹈永嘉之祸的覆辙。顺应这中原局势，荒草遍野，说起来令人感叹，实在心中忧虑。如果知道你的动向，请及时告知，未能见面，虚怀以待，更增思念。名利之地，刀箭纵横，要谨慎小心，努力成就大业。”李密收到信非常高兴，给部下看说：“唐公推重我，天下不难平定。”于是不防备义军而专心对付王世充。
俄而宇文化及率众自江都北指黎阳，兵十余万，密乃自将步骑二万拒之。隋越王侗称尊号，遣使者授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令先平化及，然后入朝辅政。密将与化及相抗，恐前后受敌，因卑辞以报谢焉。化及至黎阳，与密相遇，密遣徐世守仓城，化及攻之不能下。密知化及粮且尽，因伪与和，以弊其众。化及弗之悟，大喜，恣其兵食，冀密馈之。后知其诈，化及怒，与密大战于卫州之童山下，密为流矢所中，顿于汲县。化及力竭粮尽，众多叛之，掠汲县，北趣魏县。密引兵而西，遣使朝于东都，执弑炀帝者于弘达以献越王侗。侗召密入朝，至温县，闻世充作难而止，乃归金墉城。密虽据仓而无府库，兵数战皆不获赏，又厚抚初附之兵，由是众心渐怨。武德元年九月，世充以其众五千来决战，密留王伯当守金墉，自引精兵就偃师，北阻邙山以待之。世充军至，密遂败绩，至是万余人驰向洛口。密将入洛口仓城，邴元真已遣人潜引世充，密阴知之，不发其事，欲待世充兵半渡洛水，然后击之。及世充军至，密候骑不时觉，比将出战，世充军已济矣。密自度不能支，引骑而遁，往赴武平，元真以城降于世充。密将如黎阳，或谓密曰：「杀翟让之际，徐世凡至于死，今向其所，安可保乎？」时王伯当弃金墉，保河阳，密以轻骑自武平归之，谓伯当曰：「兵败矣，久苦诸君！我今自刎，请以谢众。」伯当抱密，号叫恸绝，众皆泣，莫敢仰视。密复曰：「诸军幸不相弃，当共归关中，密身虽无功，诸君必保富贵，」于是，从入关者尚二万人。高祖遣使迎劳，相望于道，密大喜，谓其徒曰：「我有众百万，一朝至此，命也。今事败归国，幸蒙殊遇，当思竭忠，以奉所事耳？且山东连城数百，知吾至此，遣使招之，尽当归国。比于窦融，勋亦不细，岂不以一台司见处乎？」及至京师，礼数益薄。寻拜光禄卿，封邢国公。未几，闻其所部将帅，皆不附世充，高祖使密领本兵往黎阳，招集故时将士，经略世充。时王伯当为左武卫将军，亦令为副。密行至桃林，高祖复征之，密大惧，谋将叛。伯当颇止之，密不从，因谓密曰：「义士之立志也，不以存亡易心。伯当荷公恩礼，期以性命相报。」乃简骁勇数十人，著妇人衣，载幂，藏刀裾下，诈为妻妾，自牵之入桃林县舍。须臾，变服突出，因据县城，驱掠畜产，直趣南山。时右翊卫将军史万宝留镇熊州，遣副将盛彦师率步骑数千追蹑，至陆浑县南七十里，与密相及。彦师伏兵山谷，密军先渡，横出击，败之，遂斩密，时年三十七。
不久，宇文化及率领部众从江都向北进发，直指黎阳，兵力有十多万人。李密于是亲自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抵抗。隋朝越王杨侗称帝，派使者授予李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等官职，命令他先平定宇文化及，然后入朝辅政。李密准备与宇文化及对抗，又担心前后受敌，于是用谦卑的言辞写信向宇文化及道歉。宇文化及到达黎阳，与李密相遇。李密派徐世勣守卫仓城，宇文化及攻打不下。李密知道宇文化及的粮食将要耗尽，于是假装与他讲和，来消耗他的兵力。宇文化及没有察觉，非常高兴，放任士兵大吃大喝，希望李密能送来粮食。后来知道是诈，宇文化及大怒，与李密在卫州的童山下大战。李密被流箭射中，停留在汲县。宇文化及兵力耗尽、粮食用光，很多人背叛了他，他掠夺了汲县，向北逃往魏县。李密率兵向西，派使者到东都朝拜，抓住杀害隋炀帝的于弘达献给越王杨侗。杨侗召李密入朝，李密到了温县，听说王世充作乱就停了下来，于是回到金墉城。李密虽然占据粮仓但没有府库，士兵多次作战都没有得到赏赐，他又优厚地安抚新归附的士兵，因此众人心中渐渐产生怨恨。武德元年九月，王世充率领五千部众前来决战。李密留下王伯当守卫金墉，自己率领精兵前往偃师，北靠邙山等待王世充。王世充军队到来，李密于是大败，这时一万多人奔向洛口。李密将要进入洛口仓城，邴元真已经派人暗中接引王世充。李密暗中知道这件事，但没有揭发，想等王世充的军队渡洛水到一半时再攻击他们。等到王世充军队到来，李密的侦察骑兵没有及时发觉，等到将要出战，王世充的军队已经渡河了。李密自己估计不能支撑，率领骑兵逃走，前往武平。邴元真献城投降了王世充。李密准备去黎阳，有人对他说：“杀翟让的时候，徐世勣差点死了，现在去他那里，怎么能保证安全呢？”当时王伯当放弃了金墉，退守河阳。李密率领轻骑兵从武平回到他那里，对王伯当说：“兵败了，长久以来辛苦各位了！我现在自杀，来向大家谢罪。”王伯当抱住李密，号啕大哭，悲痛欲绝，众人都流泪，不敢抬头看。李密又说：“各位有幸不抛弃我，应当一起归顺关中。我李密虽然没有功劳，但各位一定能保住富贵。”于是，跟随他入关的还有两万人。唐高祖派使者迎接慰劳，使者络绎不绝。李密非常高兴，对他的部下说：“我有百万部众，一朝落到这个地步，这是命运啊。如今事情失败归顺国家，有幸受到特殊待遇，应当考虑竭尽忠诚，来侍奉君主。况且山东有数百座相连的城池，知道我到了这里，派使者去招降，都会归顺国家。比起窦融，功劳也不小，难道不会给我一个台司的职位吗？”等到了京城，受到的礼遇越来越薄。不久被任命为光禄卿，封为邢国公。没过多久，听说他部下的将帅都不依附王世充，高祖派李密率领原来的军队前往黎阳，招集过去的将士，经略王世充。当时王伯当任左武卫将军，也被任命为副将。李密走到桃林，高祖又征召他回来。李密非常恐惧，图谋反叛。王伯当多次劝阻他，李密不听。王伯当于是对李密说：“义士立下志向，不会因为生死而改变心意。我王伯当承蒙您的恩遇礼待，决心以性命相报。”于是挑选了几十名骁勇之士，穿上妇人的衣服，戴着面纱，把刀藏在裙下，假装成妻妾，由李密亲自牵着进入桃林县衙。不一会儿，他们换装突然冲出，于是占据了县城，驱赶掠夺牲畜财产，直奔南山。当时右翊卫将军史万宝留守镇守熊州，派副将盛彦师率领数千步兵骑兵追击。到了陆浑县南七十里，追上了李密。盛彦师在山谷中埋伏军队，李密的军队先渡河，盛彦师从侧面出击，打败了他们，于是斩杀了李密，当时李密三十七岁。
王世充〈附〉
王世充（附）
《唐书》曰：王世充，字行满，本姓支，西域胡人也。世充颇涉经史，尤好兵法及龟策，推步之术，开皇中，以军功拜仪同。善敷奏，明习法律，然舞弄文法，高下其心。或有驳难之者，世充利口饰非，辞义锋起，众虽知其不可而莫能屈。大业中，累迁江都郡丞，兼领江都宫监。时炀帝数幸江都，世充善候人主颜色，阿谀顺旨，每入言事，帝必称善。乃雕饰池台，阴奏远方珍物，以媚于帝，由是益昵之。十年，齐郡贼帅孟让自长白山寇掠诸郡，至盱眙，有众十余万。世充以兵拒，大破之。炀帝以世充有将帅才略，复遣领兵讨诸小盗，所向尽平。十一年，突厥围炀帝于雁门。世充尽发江都人将往赴难，在军中蓬首垢面，悲泣无度，晓夜不解甲，藉草而卧，炀帝闻之，以为忠，益信任之。十二年，迁江都通守。及李密攻陷洛口仓，进逼东都，炀帝特诏世充大发兵于洛口，以拒密。又遣就军拜世充为将军，趣令破贼。世充引军渡洛水与李密战，世充军败绩，乃率余众归河阳。时天寒大雪，兵土在道冻死者数万，比至河阳，才以千数。世充自系狱请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征还洛阳，置营于含嘉仓城，收合亡散，复得万余人。俄而宇文化及作难，越王侗嗣位于东都，拜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进拜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世充去含嘉城，移居尚书省，专宰辅政。以其兄世辉为内史令，入居禁中，子弟咸拥兵马，镇诸城邑。未几，李密破，宇文化及还，其劲兵民马多战死，士卒疲倦。世充欲乘其弊而击之，恐人心不一，乃假托鬼神，言梦见周公。乃立祠于洛水，遣巫宣言周公欲令仆射急讨李密，当有大功，不〈音否〉则兵皆疫死。充兵多楚人，俗信妖言，众皆请战。世充简练精勇，得二万余人，马二千余匹，军于洛水南。密军偃师北山上。世令军人秣马蓐食，迟明而薄密。密军溃，以数十骑走河阳，率余众入朝。世充尽收其众，振旅而还。侗进世充太尉，以尚书省为府，备置官属。世尝于侗前赐食，还家，遂大呕吐，疑遇毒所致，自是不复朝请，与侗绝矣。遣云定兴、段达入奏于侗，请加九锡之礼。二年三月，遂策授相国，总百揆，封郑王，加九锡备物。段达、云定兴等入见于侗曰：「天命不常，郑王功德甚盛，愿陛下揖让告禅，遵唐、虞之迹。」侗怒。四月，假为侗诏策禅位，遣兄世辉废侗于含凉殿，世充僭即皇帝位，建元曰开明，国号郑。立子玄应为皇太子。世充每听朝，必殷勤诲谕，言词重复，千端万绪。或轻骑游历街衢，亦不清道，百姓但避路而已，按辔徐行。谓百姓曰：「昔时天子深坐九重，下情无由闻彻。世充非贪宝位，本欲救时，今当如一州刺史，每事亲览，当与士庶共评朝政。今止于顺天门外，置座听朝。」又令西朝堂抑屈，东朝堂受直谏。于是献书上事，日有数百，条疏既烦，省览难遍，数日后不复更出。
《唐书》记载：王世充，字行满，原本姓支，是西域胡人。王世充广泛涉猎经史，尤其喜好兵法以及占卜、推算之术。开皇年间，凭借军功被授予仪同之职。他善于陈述奏事，通晓熟悉法律，但喜欢玩弄法律条文，根据自己的心意随意解释。如果有人反驳责难他，王世充便用伶牙俐齿掩饰错误，言辞犀利，众人虽然知道他不对，却无法使他屈服。大业年间，他多次升迁，官至江都郡丞，兼任江都宫监。当时隋炀帝多次巡幸江都，王世充善于察言观色，阿谀奉承，顺从旨意，每次入宫奏事，炀帝必定称赞他。于是他雕饰池台，暗中进献远方的珍奇物品，来讨好炀帝，因此炀帝更加亲近他。大业十年，齐郡贼帅孟让从长白山出发，侵扰掠夺各郡，到达盱眙时，拥有部众十多万人。王世充率兵抵抗，大败孟让。炀帝认为王世充有将帅的才能谋略，又派他领兵讨伐各处小股盗贼，所到之处全部平定。大业十一年，突厥在雁门包围了炀帝。王世充征发江都全部人马，准备前往赴难，在军中蓬头垢面，悲痛哭泣不止，日夜不脱铠甲，躺在草上睡觉。炀帝听说了，认为他忠诚，更加信任他。大业十二年，王世充升任江都通守。等到李密攻陷洛口仓，进逼东都洛阳时，炀帝特地下诏命王世充在洛口大举发兵，以抵御李密。又派人到军中授予王世充将军之职，催促他击败贼军。王世充率军渡过洛水与李密交战，王世充的军队大败，于是他率领余部退回河阳。当时天气严寒，大雪纷飞，士兵在路上冻死的有数万人，等到达河阳时，只剩下几千人。王世充自己投案入狱请求治罪，越王杨侗派使者赦免了他，将他召回洛阳，在含嘉仓城扎营，收拢逃散士兵，又得到一万多人。不久宇文化及发动叛乱，越王杨侗在东都继位，任命王世充为吏部尚书，封为郑国公。又升任尚书左仆射，总管内外各项军事。王世充离开含嘉城，移居尚书省，独揽宰相大权处理政务。他任命兄长王世辉为内史令，进入宫中居住，子弟们都掌握兵马，镇守各城邑。不久，李密被击败，宇文化及返回，他的精兵强将大多战死，士兵疲惫不堪。王世充想趁其疲惫时进攻，又担心人心不齐，于是假托鬼神，说梦见了周公。便在洛水边建立祠堂，派巫师宣称周公想让仆射（王世充）立即讨伐李密，将会立下大功，否则士兵都会得瘟疫而死。王世充的士兵大多是楚地人，习俗相信妖言，众人都请求出战。王世充挑选精兵勇将，得到两万多人，战马两千多匹，在洛水南岸驻扎。李密的军队驻扎在偃师北面的山上。王世充命令士兵喂饱战马，早早吃饭，天快亮时逼近李密。李密的军队溃败，他带着几十名骑兵逃往河阳，率领余部入朝投降。王世充收编了李密的全部人马，整顿军队返回。杨侗晋升王世充为太尉，把尚书省作为他的府邸，配备齐全的官署属官。王世充曾在杨侗面前接受赐食，回家后便大量呕吐，怀疑是中毒所致，从此不再上朝拜见，与杨侗断绝了往来。他派云定兴、段达入宫向杨侗上奏，请求加赐九锡之礼。武德二年三月，杨侗便下策书任命王世充为相国，总领百官，封为郑王，加赐九锡及相应器物。段达、云定兴等人入宫拜见杨侗说：“天命不会长久不变，郑王功德极其盛大，希望陛下行禅让之礼，遵循唐尧、虞舜的先例。”杨侗大怒。四月，王世充假借杨侗的诏命策书禅让帝位，派兄长王世辉在含凉殿废黜杨侗，王世充僭越即皇帝位，建年号为开明，国号郑。立儿子王玄应为皇太子。王世充每次上朝听政，必定殷勤教诲告谕，言语重复，千头万绪。有时他轻装骑马巡游街市，也不清道，百姓只需让路而已，他则勒马缓行。他对百姓说：“过去天子深居九重宫中，民间情况无法上达。我王世充并非贪图皇位，本意是想拯救时局，如今我应当像一州刺史那样，每件事都亲自处理，要与士人百姓共同评议朝政。现在就在顺天门外设置座位听政。”又下令在西朝堂受理冤屈申诉，在东朝堂接受直言劝谏。于是进献书策、上陈政事的人每天有数百人，奏疏既多又烦琐，难以全部审阅，几天后他便不再出来了。
世充遣其侄行本鸩杀侗，谥曰恭皇帝。十月，世充率众东徇地，至于滑州，仍以兵临黎阳。世充屯兵不散，仓粟日尽，城中人相食。七月，秦王率兵攻之，陈兵于青城宫，世充悉兵来拒，隔涧而言曰：「隋末丧乱，天下分崩，长安、洛阳各有分地，世充唯愿自守，不敢西侵。王乃盛相侵轶，远入吾地，三崤之道，千里馈粮，以此出师，未见其可。」太宗谓曰：「四海之内，皆承正朔，惟公执迷，独阻声教，东都士庶，亟请王师，关中义勇，咸思致力。至尊重违众愿，有斯吊伐。若转祸来降，则富贵可保，如欲相抗，无假多言。」世充无以报。太宗分遣诸将攻其城镇，所至辄下。九月，王君廓攻拔世充之に辕县，于是河南州县相次降附。十一月，窦建德遣人结好，幷陈救援之意。世充乃遣其兄子琬及内史令长孙安世报聘，且乞师。四年二月，世充率兵出方诸门，与王师相抗，世充兵败，因乘胜追之，屯其城门，世充不复敢出，但婴城自守，以待建德之援。三月，秦王擒建德幷王琬、长孙安世等于虎牢，回至东都城下以示之，且遣安世入城，使言败状。世充惶惑，不知所为，将溃围而出，南走襄阳，问于诸将，皆不答，乃率其将吏诣军门请降。秦王以世充至长安，高祖数其罪，世充对曰：「计臣之罪，诚不容诛，但陛下爱子秦王许臣不死。」高祖乃释之。与兄芮、妻、子同徙于蜀，将行，为仇人独孤修德所杀。世充自篡位，凡三岁而灭。
王世充派他的侄子王行本用毒酒毒死了杨侗，追谥为恭皇帝。十月，王世充率众向东扩张地盘，到达滑州，又派兵逼近黎阳。王世充屯兵不散，粮仓的粮食日益耗尽，城中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七月，秦王李世民率兵攻打他，在青城宫列阵，王世充出动全部兵力来抵抗，隔着一条山涧说：“隋朝末年天下丧乱，分崩离析，长安、洛阳各有自己的地盘，我王世充只愿自守，不敢向西侵犯。大王却大举侵犯，远入我的领地，经过三崤险道，千里运送粮草，这样出兵，我看并不可行。”太宗李世民对他说：“四海之内，都尊奉我大唐的正朔，只有你执迷不悟，独自阻碍声威教化。东都的士人百姓，多次请求王师前来；关中的义勇之士，都想着效力。我大唐天子不愿违背众人的愿望，因此才有这次吊民伐罪的征讨。如果你能转祸为福前来投降，那么富贵可以保全；如果想要抵抗，不必再多说。”王世充无言以对。太宗分派诸将攻打他的城镇，所到之处都被攻克。九月，王君廓攻占了王世充的轘辕县，于是河南的州县相继投降归附。十一月，窦建德派人来交好，并表达了救援的意图。王世充于是派他哥哥的儿子王琬和内史令长孙安世回访，并请求出兵。武德四年二月，王世充率兵从方诸门出战，与唐军对抗，王世充兵败，唐军乘胜追击，驻扎在他的城门外，王世充不敢再出战，只是环城自守，等待窦建德的援军。三月，秦王在虎牢关擒获了窦建德以及王琬、长孙安世等人，回到东都城下向他们展示，并派长孙安世进城，让他讲述战败的情况。王世充惶恐迷惑，不知该怎么办，打算突围而出，向南逃往襄阳，询问各位将领，都没有回答，于是他率领手下的将吏到军营门前请求投降。秦王将王世充押送到长安，唐高祖李渊列举他的罪状，王世充回答说：“计算我的罪行，确实罪不容诛，但陛下的爱子秦王答应不杀我。”高祖于是释放了他。王世充与哥哥王芮、妻子、儿子一同被流放到蜀地，将要出发时，被仇人独孤修德所杀。王世充从篡位到灭亡，总共三年。
窦建德〈附〉
窦建德（附）
《唐书》曰：窦建德，贝州漳南人也。少时颇以然诺为重。初，为里长，犯法亡去，会赦得归。父卒，送葬者千余人，有所赠，皆让而不受。大业七年，募人讨高丽，本郡遂补建德为二百长。时山东大水，人多流散，同县有孙安祖家为水所漂，妻子馁死。县以安祖骁勇，亦选在行中。安祖辞贫，自言于漳南令，令怒笞之。安祖刺杀令，亡投建德，建德舍之。是岁，山东大饥，建德谓安祖曰：「丈夫不死，当立大功，岂可为逃亡之虏也。我知高鶏泊中广大数百里，莞蒲阻深，可以逃难，承间而去虏掠，足以自资。既得聚人。且观时变，必有大功于天下矣。」安祖然其计。建德招诱逃亡兵及无产者，得数百人，令安祖率之，入泊中为群盗，安祖自称将军。时俞阝人张金称亦结聚得万人，在河阻中。�人高士达又得兵数千余人，在清河界中。时诸盗往来漳南者，所遇皆杀掠居人，焚烧舍宅，独不入建德之闾。由是，郡县意建德与贼徒交结，收系家属，无少长皆杀之。建德闻其家被屠灭，乃率麾下二千人亡归于士达。士达自称为东海公，以建德为司兵。后安祖为张金称所杀，其兵数千人又尽归于建德。自此渐盛，兵至万余人，犹往来高鶏泊中。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绚率兵万余人来讨士达，士达自以智略不及建德，乃推为军司马，咸以兵授焉。建德既初董众，欲立奇功以威群贼，请士达守辎重，自简精兵七千人以拒绚，大破绚军。绚以数十骑遁走，遣将追及于平原，斩其首以献士达。由是，建德之势益振。隋遣太仆卿杨义臣率兵万余人讨张金称，破之于清河，所获贼众皆屠灭，余散草泽间者复相聚而投复建德。义臣乘胜至平原，欲入高鶏泊，建德谓士达曰：「吾观隋将，善用兵者惟义臣耳。新破金称，远来袭我，其锋不可当，请引兵避之，令其欲战不得，空延岁月。必将疲倦，乘便袭击，可有大功。今若争锋，恐公不能敌也。」士达不从其言，因留建德守壁，自率精兵迎击义臣，义臣果大破士达于阵前，斩之，乘胜追奔，将围建德。守兵既少，闻士达败，众皆溃散。建德率百余骑亡去。义臣既杀士达，以为建德不足忧。建德急还平原，招集士卒，得数千人，军复大振，始自称将军。此后，隋郡县长吏稍以城降之，军容益盛，胜兵十余万人。十三年正月，筑坛场于河间乐寿界中，自称长乐王，年号丁丑，置官属。于是建德进攻河间，频战不下。其后城中食尽，又闻炀帝被杀，郡丞王琮率士吏发丧，建德遣使吊之，琮因使者请降，建德退舍具馔以待焉。始都乐寿，号曰金城宫，自是郡县多下之。
《唐书》记载：窦建德是贝州漳南人。年轻时很重视信守承诺。起初担任里长，因犯法逃亡，遇到赦免才回家。父亲去世时，送葬的有一千多人，别人赠送的财物，他都推辞不接受。大业七年，朝廷招募人征讨高丽，本郡就补任窦建德为二百人长。当时山东发大水，很多人流离失散，同县有个叫孙安祖的人，家被水淹没，妻子儿女饿死。县里因为安祖骁勇，也选他入伍。安祖以贫穷为由推辞，亲自向漳南县令说明，县令发怒鞭打他。安祖刺杀了县令，逃亡投奔窦建德，建德收留了他。这一年，山东发生大饥荒，建德对安祖说：“大丈夫不死，就应当建立大功，怎么能做逃亡的俘虏呢？我知道高鸡泊中广阔数百里，芦苇丛生，地势险要，可以避难，趁机出去抢劫，足以自给。等聚集了人众，再观察时局变化，一定能对天下建立大功。”安祖同意了他的计策。建德招诱逃亡的士兵和无产业的人，得到几百人，让安祖率领他们，进入高鸡泊中做强盗，安祖自称将军。当时郇县人张金称也聚集了一万人，在河曲一带。蓨县人高士达又得到几千士兵，在清河境内。当时各路强盗往来漳南，所到之处都杀掠居民，焚烧房屋，唯独不进入建德的乡里。因此，郡县怀疑建德与贼徒勾结，逮捕了他的家属，无论老少都杀掉了。建德听说家人被屠杀，就率领部下两千人逃亡归附高士达。士达自称东海公，任命建德为司兵。后来安祖被张金称杀死，他的几千士兵又全部归附了建德。从此势力逐渐强盛，兵力达到一万多人，仍然往来于高鸡泊中。大业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绚率领一万多人来讨伐士达，士达自认为智谋不如建德，就推举他为军司马，把军队都交给他指挥。建德初次统率众人，想建立奇功来威慑群贼，请求士达守卫辎重，自己挑选七千精兵抵抗郭绚，大败郭绚的军队。郭绚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建德派将领追到平原，砍下他的头献给士达。从此，建德的势力更加壮大。隋朝派太仆卿杨义臣率领一万多人讨伐张金称，在清河打败了他，俘获的贼众全部被屠杀，残余逃散在草泽中的人又聚集起来投奔建德。义臣乘胜到达平原，想进入高鸡泊，建德对士达说：“我看隋朝将领，善于用兵的只有杨义臣。他刚打败金称，远道来袭击我们，锋芒不可抵挡，请带兵避开他，让他想战不能，白白拖延时间。他一定会疲惫，我们乘机袭击，可以建立大功。现在如果硬拼，恐怕您不是他的对手。”士达不听他的话，留下建德守营，自己率领精兵迎击义臣，义臣果然在阵前大败士达，杀了他，乘胜追击，将要围攻建德。守兵本来就少，听说士达战败，都溃散了。建德率领一百多骑兵逃走。义臣杀了士达后，认为建德不值得担忧。建德急忙返回平原，招集士兵，得到几千人，军队重新振作，开始自称将军。此后，隋朝郡县长官逐渐献城投降，军容更加盛大，精兵达到十多万人。大业十三年正月，在河间乐寿境内筑坛，自称长乐王，年号丁丑，设置官署。于是建德进攻河间，多次战斗都没攻下。后来城中粮食吃尽，又听说炀帝被杀，郡丞王琮率领士吏发丧，建德派使者吊唁，王琮通过使者请求投降，建德退兵准备食物等待他。开始定都乐寿，称为金城宫，从此郡县大多归降。
武德二年，宇文化及僭号于魏县，建德即日引兵讨化及，连战大破之，化及保聊城，建德四面攻城，陷之。建德入城，先谒隋萧皇后，与语称臣，悉收弑炀帝元谋者斩之，枭首辕门之外。囚化及幷其二子同载以槛车，至大陆县斩之。攻陷洛州，虏刺史袁子干。迁都于洛州，号万春宫。又与王世充结好，遣使朝隋越王侗于洛阳。后世充为侗自立，乃绝之。始自尊大，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跸，下书言诏。追谥隋炀帝为闵帝，然犹依附突厥。隋义城公主，先嫁突厥，又传化及首以献公主。既与突厥相连，兵锋益盛。南侵相州，河北大使淮安王神通不能拒，退奔黎阳，相州陷。又进攻卫州，陷黎阳。九月，建德自帅师围幽州，罗艺出与战，大破之，斩首千二百级。先是，曹州济阴人孟海公拥精兵三万，据周桥城以掠河南之地。其年十一月，建德自率兵渡河以击之。四年二月，建德克周桥，虏海公，留其将范愿守曹州，悉发海公及徐圆朗之众来救世充。军至滑州，世充行台仆射韩洪开城纳之，遂进逼元州、梁州、营州，皆陷之。屯于荥阳。三月春，秦王入武牢进薄其营，多所伤杀，幷擒其将殷秋、石瓒。时世充弟世辩为徐州行台，遣其将郭士衡领兵千人从之，合众十余万，号为三十万。次成皋，筑宫于阪堵，以示必战。又遣间使约世充共为表里。秦王遣将军王君廓领轻骑千余，抄其粮运，获其大将张青特，虏获其众。建德数不利，人情危骇，将帅已下破孟海公，皆有所获，思归州。凌敬进说曰：「宜悉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居守。更率众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先声后实，传檄而定。渐趋壶口，骚骇蒲津，收河东之地，此策之上也。行此必有三利：一则入无人之境，师有万全；二则招土得兵；三则郑围自解。」建德将从之，而世充之长史长孙安世阴赍金玉啖其诸将，以乱其谋。众咸进谏曰：「凌敬书生耳，岂可与言战乎？」建德从之。敬固争，建德怒，扶出焉。于是悉众进逼武牢，官军按甲挫其锐。建德结阵于汜水，秦王遣骑挑之，建德进军而战，窦杭当之。建德少却，秦王驰骑深入，大破之。建德中疮，窜于牛口渚，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生获之。建德所领兵众，一时奔溃。妻曹氏及其左仆射齐善行将数百骑遁于州，余党欲立建德养子为主，善行曰：「夏王平定河朔，士马精强，一朝既被擒如此，岂非天命有所归也？不如委心请命，无为涂炭生人。」遂以府库财物悉分与故将，各令散去。善行乃与建德右仆射裴矩、行台曹旦及建德妻率伪官属，举山东之地，奉传国八玺来降。七月，秦王俘建德至京师，斩于长安市，年四十九。自起军至灭，凡六岁，河北悉平。
武德二年，宇文化及在魏县僭越称帝，窦建德当天就率兵讨伐化及，连续作战大败他，化及退守聊城，建德四面攻城，攻陷了它。建德入城后，先拜见隋朝萧皇后，与她说话时自称臣子，全部逮捕了谋杀炀帝的主谋并斩首，在辕门外悬首示众。囚禁化及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用囚车装载，到大陆县斩首。攻陷洛州，俘虏刺史袁子干。迁都到洛州，称为万春宫。又与王世充结好，派使者到洛阳朝见隋越王杨侗。后来王世充废黜杨侗自立，就断绝了关系。开始自尊自大，设置天子的旌旗，出入清道警戒，下达文书称为诏书。追谥隋炀帝为闵帝，但仍然依附突厥。隋朝义城公主，先前嫁给突厥，又传送化及的首级献给公主。与突厥联合后，兵锋更加强盛。向南侵犯相州，河北大使淮安王李神通不能抵抗，逃奔黎阳，相州陷落。又进攻卫州，攻陷黎阳。九月，建德亲自率军围攻幽州，罗艺出城迎战，大败建德，斩首一千二百级。在此之前，曹州济阴人孟海公拥有三万精兵，占据周桥城掠夺河南地区。同年十一月，建德亲自率兵渡河攻击他。武德四年二月，建德攻克周桥，俘虏海公，留下部将范愿守卫曹州，调动海公和徐圆朗的全部部众来救援王世充。军队到达滑州，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开城接纳，于是进逼元州、梁州、营州，都攻陷了。驻扎在荥阳。三月春季，秦王进入武牢进逼建德营地，杀伤很多，并擒获其将领殷秋、石瓒。当时世充的弟弟世辩任徐州行台，派部将郭士衡领兵一千人跟随建德，合兵十多万人，号称三十万。驻扎在成皋，在阪堵修筑宫室，以示必战。又派密使约世充互为表里。秦王派将军王君廓率领一千多轻骑兵，抄袭其粮运，俘获大将张青特，俘虏其部众。建德多次失利，人心危惧，将帅以下在打败孟海公后都有所收获，想回洺州。凌敬进言说：“应当全军渡河，攻取怀州河阳，派重将驻守。再率众击鼓树旗，翻越太行山，进入上党，先声后实，传檄而定。逐渐逼近壶口，惊扰蒲津，收复河东之地，这是上策。这样做必有三利：一是进入无人之境，军队万无一失；二是招纳土地得到兵力；三是郑国之围自然解除。”建德准备听从，但世充的长史长孙安世暗中携带金玉贿赂建德的将领，扰乱其谋划。众将都进谏说：“凌敬不过是个书生，怎能与他谈论战事？”建德听从了。凌敬坚持争辩，建德发怒，把他扶出去。于是全军进逼武牢，官军按兵不动挫其锐气。建德在汜水列阵，秦王派骑兵挑战，建德进军交战，窦抗抵挡。建德稍退，秦王驰马深入，大败建德。建德受伤，逃到牛口渚，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活捉了他。建德所率兵众，一时奔逃溃散。妻子曹氏和左仆射齐善行率领几百骑兵逃往洺州，余党想立建德的养子为主，善行说：“夏王平定河朔，兵马精强，一旦被擒如此，难道不是天命有所归属吗？不如诚心请命，不要使百姓涂炭。”于是把府库财物全部分给旧将，让他们各自散去。善行就和建德的右仆射裴矩、行台曹旦及建德妻子率领伪官属，献出山东之地，捧着传国八玺来投降。七月，秦王押送建德到京师，在长安市上斩首，时年四十九岁。从起兵到灭亡，共六年，河北全部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