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五十五
宋书卷九十六
列传第五十六
作者：沈约 南梁
列传第五十七
鲜卑吐谷浑
列传第五十五
宋书卷九十六
列传第五十六
作者：沈约 南梁
列传第五十七
鲜卑吐谷浑
阿柴虏吐谷浑，辽东鲜卑也。父弈洛韩，有二子，长曰吐谷浑，少曰若洛廆。[1]若洛廆别为慕容氏。浑庶长，廆正嫡。父在时，分七百户与浑，[2]浑与廆二部俱牧马，马鬭相伤，廆怒，遣信谓浑曰：「先公处分，与兄异部，牧马何不相远，而致鬭争相伤？」浑曰：「马是畜生，食草饮水，春气发动，所以致鬭。鬭在于马，而怒及人邪。乖别甚易，今当去汝万里。」于是拥马西行，日移一顿，顿八十里。经数顿，廆悔悟，深自咎责，遣旧父老及长史乙那楼追浑令还。[3]浑曰：「我乃祖以来，树德辽右，又卜筮之言，先公有二子，福胙并流子孙。我是卑庶，理无并大，今以马致别，殆天所启。诸君试拥马令东，马若还东，我当相随去。」楼喜拜曰：「处可寒。」虏言「处可寒」，宋言尔官家也。即使所从二千骑共遮马令回，不盈三百步，欻然悲鸣突走，声若颓山。如是者十余辈，一向一远。楼力屈，又跪曰：「可寒，此非复人事。」浑谓其部落曰：「我兄弟子孙，并应昌盛，廆当传子及曾孙玄孙，其间可百余年，我乃玄孙间始当显耳。」于是遂西附阴山。遭晋乱，遂得上陇。后廆追思浑，作阿干之歌。鲜卑呼兄为「阿干」。廆子孙窃号，以此歌为辇后大曲。
阿柴虏吐谷浑，是辽东的鲜卑人。他的父亲叫弈洛韩，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吐谷浑，幼子叫若洛廆。[1]若洛廆后来另立为慕容氏。吐谷浑是庶出长子，若洛廆是嫡出正妻之子。父亲在世时，分给吐谷浑七百户人口，[2]吐谷浑和若洛廆两部一起放马，马匹互相争斗受伤，若洛廆发怒，派人送信对吐谷浑说：“先父安排，让兄长另立一部，放马为何不远离，以致争斗受伤？”吐谷浑说：“马是畜生，吃草饮水，春天气息发动，所以导致争斗。争斗在于马，却迁怒于人吗？分离很容易，我现在就离开你万里之遥。”于是率领马群向西行进，每天移动一段路程，每段八十里。经过几段路程后，若洛廆后悔醒悟，深深自责，派族中父老和长史乙那楼追赶吐谷浑，让他回来。[3]吐谷浑说：“从我们祖先以来，在辽西树立德行，又有占卜之言说，先公有二子，福运都将流传子孙。我是卑贱庶子，按理不能与嫡子并大，如今因马导致分离，大概是天意。诸位试着拦马让它们向东，如果马向东返回，我就跟着回去。”乙那楼高兴地拜谢说：“处可寒。”胡语“处可寒”，宋语就是“你的官家”。随即让随从的两千骑兵一起拦马让它们回头，不到三百步，马群突然悲鸣狂奔，声音如山崩地裂。这样反复十多次，一次向东，一次向西。乙那楼力尽，又跪下说：“可寒，这已不是人力所能为。”吐谷浑对他的部落说：“我兄弟的子孙，都应昌盛，若洛廆将传位给儿子、曾孙、玄孙，其间大约一百多年，我直到玄孙辈才开始显达。”于是向西依附阴山。遭遇晋朝动乱，得以进入陇西。后来若洛廆追思吐谷浑，创作了《阿干之歌》。鲜卑语称兄长为“阿干”。若洛廆的子孙僭越称王，把这首歌作为车驾后部的大曲。
浑既上陇，出罕幵、西零。西零，今之西平郡，罕幵，今枹罕县。自枹罕以东千余里，暨甘松，西至河南，南界昴城、龙涸。自洮水西南，极白兰，数千里中，逐水草，庐帐居，以肉酪为粮。西北诸杂种谓之为阿柴虏。
吐谷浑进入陇西后，经过罕幵、西零。西零，就是现在的西平郡；罕幵，就是现在的枹罕县。从枹罕向东一千多里，直到甘松，向西到达河南，南面以昴城、龙涸为界。从洮水西南，直到白兰，数千里范围内，追逐水草，居住帐篷，以肉和乳酪为食。西北各杂胡部落称他们为阿柴虏。
浑年七十二死，有子六十人，长吐延嗣。吐延身长七尺八寸，勇力过人，性刻暴，为昴城羌酋姜聪所刺，剑犹在体，呼子叶延，语其大将绝拔渥曰：[4]「吾气绝，棺敛讫，便远去保白兰。白兰地既崄远，又土俗懦弱，易为控御。叶延小，意乃欲授与余人，恐仓卒终不能相制。今以叶延付汝，汝竭股肱之力以辅之，孺子得立，吾无恨矣。」抽剑而死。嗣位十三年，年三十五。有子十二人。
吐谷浑七十二岁时去世，有六十个儿子，长子吐延继位。吐延身高七尺八寸，勇猛有力超过常人，性格刻薄残暴，被昴城羌人首领姜聪刺杀，剑还留在体内，他叫来儿子叶延，对大将绝拔渥说：[4]“我断气后，入棺收殓完毕，你就远远离开去保卫白兰。白兰地势险要偏远，当地风俗懦弱，容易控制。叶延年幼，我本想将权力交给别人，但恐怕仓促间终究不能制服。现在把叶延托付给你，你竭尽全力辅佐他，这孩子能立住，我就没有遗憾了。”拔出剑而死。吐延继位十三年，三十五岁去世。有十二个儿子。
叶延少而勇果，年十岁，缚草为人，号曰姜聪，每旦辄射之，射中则喜，不中则号叫泣涕。其母曰：「雠贼诸将已屠脍之，汝年小，何烦朝朝自苦如此。」叶延呜咽不自胜，答母曰：「诚知无益，然叶延罔极之心，不胜其痛耳。」性至孝，母病，三日不能食，叶延亦不食。颇视书传，自谓曾祖弈洛韩始封昌黎公，曰：「吾为公孙之子。案礼，公孙之子，得氏王父字。」命姓为吐谷浑氏。嗣立二十三年，年三十三。[5]有子四人。
叶延年少时勇敢果断，十岁时，捆扎草人，取名姜聪，每天早晨就射它，射中就高兴，射不中就哭叫流泪。他母亲说：“仇敌已被众将剁成肉酱，你年纪小，何必每天这样自讨苦吃。”叶延呜咽不止，回答母亲说：“我确实知道没有益处，但叶延无尽的孝心，无法承受这种悲痛。”他生性极为孝顺，母亲生病，三天不能进食，叶延也不吃东西。他阅读了不少书籍，自称曾祖弈洛韩最初被封为昌黎公，说：“我是公孙的儿子。按礼制，公孙的儿子，可以用祖父的字为氏。”于是定姓为吐谷浑氏。叶延继位二十三年，三十三岁去世。[5]有四个儿子。
长子碎奚立。碎奚性纯谨，三弟专权，碎奚不能制，诸大将共诛之。碎奚忧哀不复摄事，遂立子视连为世子，委之事，号曰「莫贺郎」。「莫贺」，宋言父也。碎奚遂以忧死。在位二十五年，年四十二。有子六人。子视连以父忧卒，不游娱，不酣宴。在位十五年，年四十二。有子二人，长曰视罴，次乌纥提。[6]视罴嗣立十一年，年四十二。子树洛干等并小，弟乌纥提立。纥提立八年，年三十五。视罴子树洛干立，自称车骑将军，义熙初也。
长子碎奚继位。碎奚性格纯朴谨慎，三个弟弟专权，碎奚无法控制，众大将一起诛杀了他们。碎奚忧愁哀伤，不再处理政事，于是立儿子视连为世子，把政事委托给他，号称“莫贺郎”。“莫贺”，宋语就是父亲的意思。碎奚最终因忧去世。在位二十五年，四十二岁。有六个儿子。儿子视连因父亲去世而忧伤，不游玩娱乐，不饮酒宴乐。在位十五年，四十二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叫视罴，次子叫乌纥提。[6]视罴继位十一年，四十二岁去世。他的儿子树洛干等人都年幼，弟弟乌纥提继位。乌纥提在位八年，三十五岁去世。视罴的儿子树洛干继位，自称车骑将军，这是义熙初年的事。
树洛干死，弟阿犲自称骠骑将军。谯纵乱蜀，阿犲遣其从子西彊公吐谷浑敕来泥拓土至龙涸、平康。少帝景平中，阿犲遣使上表献方物。诏曰：「吐谷浑阿犲介在遐表，慕义可嘉，宜有宠任。今酬其来款，可督塞表诸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未及拜受，太祖元嘉三年，又诏加除命。未至而阿犲死，弟慕𪻺立。[7]六年，表曰：「大宋应运，四海宅心，臣亡兄阿犲慕义天朝，款情素著。去年七月五日，谒者董湛至，宣传明诏，显授荣爵，而臣私门不幸，亡兄见背。臣以懦弱，负荷后任，然天恩所报，本在臣门，若更反复，惧停信命。辄拜受宠任，奉遵上旨，伏愿详处，更授章策。」七年，诏曰：「吐谷浑慕𪻺兄弟慕义，至诚可嘉，宜授策爵，以甄忠款。可督塞表诸军事、征西将军、沙州刺史、陇西公。」
树洛干去世，弟弟阿犲自称骠骑将军。谯纵在蜀地作乱时，阿犲派他的侄子西彊公吐谷浑敕来泥开拓疆土，到达龙涸、平康。少帝景平年间，阿犲派使者上表进献地方特产。诏书说：“吐谷浑阿犲远在边远之地，仰慕道义值得嘉奖，应当给予恩宠任命。现在回报他的诚意，可任命为督塞表诸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还没来得及拜受，太祖元嘉三年，又下诏加授任命。使者未到而阿犲去世，弟弟慕𪻺继位。[7]元嘉六年，慕𪻺上表说：“大宋顺应天命，四海归心，臣的亡兄阿犲仰慕天朝道义，诚心一向显著。去年七月五日，谒者董湛到来，宣布明诏，显赫授予荣爵，但臣家门不幸，亡兄去世。臣以懦弱之身，承担后继之任，然而天恩所报答的，本在臣家门，如果再次反复，恐怕耽误朝廷命令。于是拜受宠任，遵奉圣旨，恳请详细处理，重新授予策命。”元嘉七年，诏书说：“吐谷浑慕𪻺兄弟仰慕道义，至诚可嘉，应当授予策命爵位，以表彰忠诚。可任命为督塞表诸军事、征西将军、沙州刺史、陇西公。”
先是晋末，金城东允街县胡人乞伏干归拥部众据洮河、罕幵，自号陇西公。干归死，子炽磐立，遣使诣晋朝归顺，以为使持节、都督河西诸军事、平西将军，公如故。高祖即位，进号安西大将军。炽磐死，子茂蔓立。[8]慕𪻺前后屡遣军击，茂蔓率部落东奔陇右，慕𪻺据有其地。是岁，赫连定于长安为索虏拓跋焘所攻，拥秦户口十余万西次罕幵，欲向凉州，慕𪻺距击，大破之，生擒定。焘遣使求，慕𪻺以定与之。九年，慕𪻺遣司马赵敍奉贡献，幷言二万人捷。太祖加其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领护羌校尉，进爵陇西王。弟慕延为平东将军，慕𪻺兄树洛干子拾寅为平北将军，阿豺子炜代镇军将军。诏慕𪻺南国将士，昔没在佛佛者，并悉致。慕𪻺遣送朱昕之等五十五户，一百五十四人。
此前在晋朝末年，金城东允街县的胡人乞伏干归率领部众占据洮河、罕幵，自称陇西公。乞伏干归死后，儿子乞伏炽磐继位，派使者到晋朝归顺，被任命为使持节、都督河西诸军事、平西将军，陇西公的爵位不变。高祖即位后，进号为安西大将军。乞伏炽磐死后，儿子乞伏茂蔓继位。[8]慕𪻺前后多次派军攻击，乞伏茂蔓率部落向东逃往陇右，慕𪻺占据了其地。这一年，赫连定在长安被索虏拓跋焘攻击，率领秦地人口十余万向西驻扎罕幵，打算前往凉州，慕𪻺阻击，大败赫连定，生擒赫连定。拓跋焘派使者来索要，慕𪻺把赫连定交给了他。元嘉九年，慕𪻺派司马赵敍进献贡品，并报告两万人的胜利。太祖加授他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领护羌校尉，进爵为陇西王。弟弟慕延为平东将军，慕𪻺的哥哥树洛干的儿子拾寅为平北将军，阿豺的儿子炜代为镇军将军。诏令慕𪻺将以前陷落在佛佛（赫连勃勃）那里的南方将士全部送还。慕𪻺遣送朱昕之等五十五户，一百五十四人。
慕𪻺死，弟慕延立，[9]遣使奉表。十五年，除慕延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领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十六年，改封河南王。其年，以拾虔弟拾寅为平西将军，慕延庶长子繁暱为抚军将军，慕延嫡子瑍为左将军、河南王世子。十九年，追赠阿豺本号安西、秦沙三州诸军事、沙州刺史、领护羌校尉、陇西王。索虏拓跋焘遣军击慕延，大破之，慕延率部落西奔白兰，攻破于阗国。虑虏复至，二十七年，遣使上表云：「若不自固者，欲率部曲入龙涸越嶲门。」并求牵车，献乌丸帽、女国金酒器、胡王金钏等物。太祖赐以牵车，若虏至不自立，听入越嶲。虏竟不至也。
慕𪻺去世，弟弟慕延继位，[9]派使者进奉表章。元嘉十五年，任命慕延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领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元嘉十六年，改封为河南王。同年，任命拾虔的弟弟拾寅为平西将军，慕延的庶长子繁暱为抚军将军，慕延的嫡子瑍为左将军、河南王世子。元嘉十九年，追赠阿豺本来的官号安西、秦沙三州诸军事、沙州刺史、领护羌校尉、陇西王。索虏拓跋焘派军攻击慕延，大败慕延，慕延率部落向西逃往白兰，攻破了于阗国。担心敌人再来，元嘉二十七年，派使者上表说：“如果不能自保，打算率部众进入龙涸、越嶲门。”并请求赐给牵车，进献乌丸帽、女国金酒器、胡王金钏等物品。太祖赐给他牵车，并说如果敌人到来无法立足，允许他进入越嶲。敌人最终没有来。
慕延死，拾寅自立。二十九年，以拾寅为使持节、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拾寅东破索虏，加开府仪同三司。世祖大明五年，拾寅遣使献善舞马，四角羊。皇太子、王公以下上舞马歌者二十七首。太宗泰始三年，进号征西大将军。五年，拾寅奉表献方物，以弟拾皮为平西将军、金城公。前废帝又进号车骑大将军。
慕延去世，拾寅自立为王。元嘉二十九年，任命拾寅为使持节、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拾寅向东击败索虏，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世祖大明五年，拾寅派使者进献善于舞蹈的马和四角羊。皇太子、王公以下进献舞马歌的有二十七首。太宗泰始三年，进号为征西大将军。泰始五年，拾寅上表进献地方特产，任命弟弟拾皮为平西将军、金城公。前废帝又进号为车骑大将军。
其国西有黄沙，南北一百二十里，东西七十里，不生草木，沙州因此为号。屈真川有盐池，甘谷岭北有雀鼠同穴，或在山岭，或在平地，雀色白，鼠色黄，地生黄紫花草，便有雀鼠穴。白兰土出黄金、铜、铁。其国虽随水草，大抵治慕贺川。[10]
该国西面有黄沙，南北一百二十里，东西七十里，不长草木，沙州因此得名。屈真川有盐池，甘谷岭北有雀鼠同穴的现象，有的在山岭，有的在平地，雀是白色，鼠是黄色，地上生长黄紫色花草的地方，就有雀鼠的洞穴。白兰的土地出产黄金、铜、铁。该国虽然逐水草而居，但大致以慕贺川为统治中心。[10]
【论】
史臣曰：吐谷浑逐草依泉，擅强塞表，毛衣肉食，取资佃畜，而锦组缯纨，见珍殊俗，徒以商译往来，故礼同北面。自昔哲王，虽存柔远，要荒回隔，礼文弗被，大不过子，义著春秋。晋、宋垂典，不修古则，遂爵班上等，秩拟台光。辫发称贺，非尚簪冕，言语不通，宁敷衮职。虽复苞篚岁臻，事惟贾道，金罽毡毦，非用斯急，送迓烦扰，获不如亡。若令肃慎年朝，越裳岁飨，固不容以异见书，取高前策。圣人谓之荒服，此言盖有以也。
【论】
史臣说：吐谷浑追逐水草，依靠泉源，在塞外逞强，穿皮毛、食肉酪，依靠畜牧获取资源，而锦绣丝绸，却被异域视为珍宝，仅仅因为商人和翻译往来，所以礼仪等同于臣服。自古圣明君王，虽然怀柔远方，但边远之地隔绝，礼乐教化无法覆盖，其封爵最高不过子爵，这道理在《春秋》中已明确。晋、宋两朝制定典制，不遵循古代法则，于是爵位位列上等，官秩比同三公。他们梳着辫子前来称贺，并非崇尚冠冕簪缨，言语不通，怎能宣扬帝王职事？即使每年贡品到来，也只是商业交易，金器、毛毯、毡帽等物，并非急需之物，迎送烦扰，得到还不如没有。如果让肃慎每年朝贡，越裳每年进献，本来就不会因其异俗而特别记载，以显示前代策略的高明。圣人称这些地区为荒服，这话是有道理的。
校勘记
校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