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百六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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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百六十五 列传第一百二十四

卷三百六十五 列传第一百二十四

岳飞子云

岳飞(附其子岳云)

岳飞鹏举,相州汤阴人。世力农。父和,能节食以济饥者。有耕侵其地,割而与之;贳其财者不责偿。飞生时,有大禽若鹄,飞鸣室上,因以为名。未弥月,河决内黄,水暴至,母姚抱飞坐瓮中,冲涛及岸得免,人异之。

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世代务农。父亲岳和,常节省粮食接济饥饿的人。有耕田的人侵占他家土地,他便割让土地给对方;有人赊欠他钱财,他也不催着偿还。岳飞出生时,有一只像天鹅的大鸟,在屋上飞鸣,因此取名岳飞。还没满月,黄河在内黄决堤,洪水突然涌来,母亲姚氏抱着岳飞坐在瓮中,被波涛冲到岸边才得以幸免,人们对此感到惊异。

少负气节,沈厚寡言,家贫力学,尤好左氏春秋、孙吴兵法。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弩八石。学射于周同,尽其术,能左右射。同死,朔望设祭于其冢。父义之,曰:「汝为时用,其徇国死义乎。」

岳飞年少时就很有气节,沉稳忠厚,寡言少语,家境贫寒却努力学习,尤其喜好《左氏春秋》《孙吴兵法》。他天生神力,不到二十岁,就能拉开三百斤的弓,八石的弩。他向周同学习射箭,学到了全部技艺,能左右开弓。周同死后,岳飞每逢初一、十五就到他的坟前设祭。父亲认为他很重义气,说:“你将来若被时代所用,大概会为国家殉难而死吧。”

宣和四年,真定宣抚刘韐募敢战士,飞应募。相有剧贼陶俊、贾进和,[1]飞请百骑灭之。遣卒伪为商入贼境,贼掠以充部伍。飞遣百人伏山下,自领数十骑逼贼垒。贼出战,飞阳北,贼来追之,伏兵起,先所遣卒擒俊及进和以归。

宣和四年,真定宣抚使刘韐招募敢战士,岳飞应募。相州有大盗陶俊、贾进和,岳飞请求带一百骑兵去消灭他们。他派士兵伪装成商人进入贼人境内,贼人劫掠他们来扩充队伍。岳飞又派一百人埋伏在山下,自己率领几十名骑兵逼近贼营。贼人出战,岳飞假装败退,贼人追赶,伏兵突然杀出,先前派去的士兵擒获了陶俊和贾进和,胜利归来。

康王至相,飞因刘浩见,命招贼吉倩,倩以众三百八十人降。补承信郎。以铁骑三百往李固渡尝敌,败之。从浩解东京围,与敌相持于滑南,领百骑习兵河上。敌猝至,飞麾其徒曰:「敌虽众,未知吾虚实,当及其未定击之。」乃独驰迎敌。有枭将舞刀而前,飞斩之,敌大败。迁秉义郎,隶留守宗泽。战开德、曹州皆有功,泽大奇之,曰:「尔勇智才艺,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万全计。」因授以阵图。飞曰:「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泽是其言。

康王赵构来到相州,岳飞通过刘浩得以觐见,奉命招安贼人吉倩,吉倩率三百八十人投降。岳飞被补授为承信郎。他带领三百铁骑前往李固渡试探敌军,击败了敌人。他跟随刘浩解东京之围,与敌军在滑南对峙,又率领一百名骑兵在黄河边演习。敌军突然到来,岳飞指挥部下说:“敌军虽多,但不知我军虚实,应当趁他们立足未稳时攻击。”于是独自驰马迎敌。有一员猛将舞刀冲来,岳飞斩杀了他,敌军大败。岳飞升任秉义郎,隶属留守宗泽。他在开德、曹州作战都有功绩,宗泽十分惊奇,说:“你的勇智才艺,古代良将也不能超过,但你喜欢野战,这不是万全之策。”于是传授他阵图。岳飞说:“布阵后再作战,是兵法的常规;但运用之妙,全在于一心。”宗泽认为他说得对。

康王即位,飞上书数千言,大略谓:「陛下已登大宝,社稷有主,已足伐敌之谋,而勤王之师日集,彼方谓吾素弱,宜乘其怠击之。黄潜善、汪伯彦辈不能承圣意恢复,奉车驾日益南,恐不足系中原之望。臣愿陛下乘敌穴未固,亲率六军北渡,则将士作气,中原可复。」书闻,以越职夺官归。

康王即位后,岳飞上书数千言,大致说:“陛下已登上帝位,社稷有了君主,已足以制定讨伐敌人的谋略,而勤王的军队日益聚集;敌人正认为我们一向软弱,应当趁他们懈怠时攻击。黄潜善、汪伯彦等人不能秉承圣意恢复中原,却奉着陛下车驾日益南迁,恐怕不足以维系中原百姓的期望。臣希望陛下趁敌人巢穴未固,亲自率领六军北渡黄河,那么将士们士气振奋,中原就可以收复。”奏书呈上后,岳飞因越职言事被夺去官职,遣返回乡。

诣河北招讨使张所,所待以国士,借补修武郎,充中军统领。所问曰:「汝能敌几何?」飞曰:「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栾枝曳柴以败荆,莫敖采樵以致绞,皆谋定也。」所矍然曰:「君殆非行伍中人。」飞因说之曰:「国家都汴,恃河北以为固。苟冯据要冲,峙列重镇,一城受围,则诸城或挠或救,金人不能窥河南,而京师根本之地固矣。招抚诚能提兵压境,飞唯命是从。」所大喜,借补武经郎。

岳飞前往拜见河北招讨使张所,张所待他如国士,借补他为修武郎,充任中军统领。张所问:“你能抵挡多少敌人?”岳飞说:“勇力不足依靠,用兵在于先定谋略。栾枝用拖柴扬尘的方法打败楚国,莫敖用采樵之计引诱绞人,都是谋略先定的结果。”张所惊讶地说:“你恐怕不是行伍出身的人。”岳飞于是劝说道:“国家定都汴京,依靠河北作为屏障。如果凭借要冲之地,布列重镇,一城被围,其他城或牵制或救援,金人就不能窥伺河南,而京师这个根本之地就稳固了。招抚使如果能提兵压境,岳飞唯命是从。”张所大喜,借补他为武经郎。

命从王彦渡河,至新乡,金兵盛,彦不敢进。飞独引所部鏖战,夺其纛而舞,诸军争奋,遂拔新乡。翌日,战侯兆川,身被十余创,士皆死战,又败之。夜屯石门山下,或传金兵复至,一军皆惊,飞坚卧不动,金兵卒不来。食尽,走彦壁乞粮,彦不许。飞引兵益北,战于太行山,擒金将拓跋耶乌。居数日,复遇敌,飞单骑持丈八铁枪,刺杀黑风大王,敌众败走。飞自知与彦有隙,复归宗泽,为留守司统制。泽卒,杜充代之,飞居故职。

张所命令岳飞跟随王彦渡过黄河,到达新乡,金兵众多,王彦不敢前进。岳飞独自率领所部鏖战,夺下敌军大旗挥舞,各军争相奋勇,于是攻克新乡。第二天,在侯兆川作战,岳飞身受十多处伤,士兵都拼死作战,又击败了敌人。夜里驻扎在石门山下,有人传说金兵又来了,全军都惊慌,岳飞却坚卧不动,金兵最终没来。粮食吃尽,岳飞跑到王彦营垒乞求粮食,王彦不给。岳飞率兵继续北进,在太行山作战,擒获金将拓跋耶乌。过了几天,又遇到敌人,岳飞单骑手持丈八铁枪,刺死黑风大王,敌众败逃。岳飞自知与王彦有嫌隙,又回到宗泽那里,任留守司统制。宗泽去世后,杜充接替他,岳飞仍任原职。

二年,战胙城,又战黑龙潭,皆大捷。从闾勍保护陵寝,大战汜水关,射殪金将,大破其众。驻军竹芦渡,与敌相持,选精锐三百伏前山下,令各以薪刍交缚两束,夜半,𦶟四端而举之。金人疑援兵至,惊溃。

建炎二年,岳飞在胙城作战,又在黑龙潭作战,都大获全胜。他跟随闾勍保护皇陵,在汜水关大战,射死金将,大破敌军。驻军竹芦渡时,与敌军相持,他挑选三百精锐埋伏在前山脚下,命令每人用柴草交叉捆成两束,半夜点燃四端举起。金人怀疑援兵到来,惊慌溃逃。

三年,贼王善、[2]曹成、孔彦舟等合众五十万,薄南薰门。飞所部仅八百,众惧不敌,飞曰:「吾为诸君破之。」左挟弓,右运矛,横冲其阵,贼乱,大败之。又擒贼杜叔五、孙海于东明。借补英州刺史。王善围陈州,飞战于清河,擒其将孙胜、孙清,授真刺史

建炎三年,贼人王善、曹成、孔彦舟等合兵五十万,逼近南薰门。岳飞所部只有八百人,众人都害怕敌不过,岳飞说:“我为诸位击败他们。”他左手挟弓,右手运矛,横冲敌阵,贼军大乱,被彻底击败。又在东明擒获贼将杜叔五、孙海。岳飞被借补为英州刺史。王善围攻陈州,岳飞在清河作战,擒获其将领孙胜、孙清,被授予实任刺史。

杜充将还建康,飞曰:「中原地尺寸不可弃,今一举足,此地非我有,他日欲复取之,非数十万众不可。」充不听,遂与俱归。师次铁路步,遇贼张用,至六合遇李成,与战,皆败之。成遣轻骑劫宪臣犒军银帛,飞进兵掩击之,成奔江西。时命充守建康,金人与成合寇乌江,充闭门不出。飞泣谏请视师,充竟不出。金人遂由马家渡渡江,充遣飞等迎战,王𤫉先遁,诸将皆溃,独飞力战。

杜充将要返回建康,岳飞说:“中原之地一寸也不能放弃,如今一抬脚,此地就不再属于我们,将来想再收复,非数十万军队不可。”杜充不听,于是岳飞与他一起南归。军队驻扎在铁路步,遇到贼人张用,到六合又遇到李成,岳飞与他们作战,都击败了他们。李成派轻骑劫掠宪臣犒军的银帛,岳飞进兵掩击,李成逃往江西。当时命令杜充守卫建康,金人与李成合兵进犯乌江,杜充闭门不出。岳飞哭着劝谏他视察军队,杜充终究不出。金人于是从马家渡渡江,杜充派岳飞等迎战,王𤫉先逃,诸将都溃散,只有岳飞力战。

会充已降金,诸将多行剽掠,惟飞军秋毫无所犯。兀术趋杭州,飞要击至广德境中,六战皆捷,擒其将王权,俘签军首领四十余。察其可用者,结以恩遣还,令夜斫营纵火,飞乘乱纵击,大败之。驻军钟村,军无见粮,将士忍饥,不敢扰民。金所籍兵相谓曰:「此岳爷爷军。」争来降附。

恰逢杜充已降金,诸将大多抢劫掠夺,只有岳飞的军队秋毫无犯。兀术向杭州进发,岳飞截击到广德境内,六战皆胜,擒获其将领王权,俘虏签军首领四十多人。他考察其中可用的人,施以恩惠后放回,命令他们夜里砍营放火,岳飞乘乱纵击,大败敌军。驻军钟村时,军中无现粮,将士忍饥挨饿,不敢骚扰百姓。金人征调的士兵互相说:“这是岳爷爷的军队。”争相前来归附。

四年,兀术攻常州,宜兴令迎飞移屯焉。盗郭吉闻飞来,遁入湖,飞遣王贵、傅庆追破之,又遣辩士马皋、林聚尽降其众。有张威武者不从,飞单骑入其营,斩之。避地者赖以免,图飞像祠之。

建炎四年,兀术攻打常州,宜兴县令迎接岳飞移驻那里。盗贼郭吉听说岳飞来了,逃入太湖,岳飞派王贵、傅庆追击并击败了他,又派辩士马皋、林聚招降了他的全部部众。有个叫张威武的不肯投降,岳飞单骑进入他的营寨,斩杀了他。躲避战乱的人依靠岳飞得以免祸,画了岳飞的像供奉他。

金人再攻常州,飞四战皆捷;尾袭于镇江东,又捷;战于清水亭,又大捷,横尸十五里。兀术趋建康,飞设伏牛头山待之。夜,令百人黑衣混金营中扰之,金兵惊,自相攻击。兀术次龙湾,飞以骑三百、步兵二千驰至新城,大破之。兀术奔淮西,遂复建康。飞奏:「建康为要害之地,宜选兵固守,仍益兵守淮,拱护腹心。」帝嘉纳。兀术归,飞邀击于静安,败之。

金人再次攻打常州,岳飞四战皆胜;在镇江以东尾随袭击,又获胜;在清水亭作战,又大胜,敌军尸横十五里。兀术向建康进发,岳飞在牛头山设伏等待。夜里,命令一百人穿黑衣混入金营骚扰,金兵惊慌,自相攻击。兀术驻扎在龙湾,岳飞率三百骑兵、二千步兵飞驰到新城,大破敌军。兀术逃往淮西,于是收复了建康。岳飞上奏:“建康是要害之地,应选兵固守,并增兵守淮,拱卫腹心。”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兀术北归,岳飞在静安截击,击败了他。

诏讨戚方,飞以三千人营于苦岭。方遁,俄益兵来,飞自领兵千人,战数十合,皆捷。会张俊兵至,方遂降。范宗尹言张俊自浙西来,盛称飞可用,迁通、泰镇抚使兼知泰州。飞辞,乞淮南东路一重难任使,收复本路州郡,乘机渐进,使山东、河北、河东、京畿等路次第而复。

皇帝下诏讨伐戚方,岳飞率三千人驻扎在苦岭。戚方逃走,不久又增兵回来,岳飞亲自领兵一千人,交战数十回合,都获胜。恰逢张俊的军队到来,戚方于是投降。范宗尹说张俊从浙西来,极力称赞岳飞可用,岳飞升任通、泰镇抚使兼知泰州。岳飞推辞,请求担任淮南东路一个繁重艰巨的职务,收复本路州郡,乘机渐进,使山东、河北、河东、京畿等路依次收复。

会金攻楚急,诏张俊援之。俊辞,乃遣飞行,而命刘光世出兵援飞。飞屯三墪为楚援,寻抵承州,三战三捷,杀高太保,俘酋长七十余人。光世等皆不敢前,飞师孤力寡,楚遂陷。诏飞还守通、泰,有旨可守即守,如不可,但于沙洲保护百姓,伺便掩击。飞以泰无险可恃,退保柴墟,战于南霸桥,金大败。渡百姓于沙上,飞以精骑二百殿,金兵不敢近。飞以泰州失守待罪。

恰逢金人攻打楚州甚急,皇帝下诏命张俊救援。张俊推辞,于是派岳飞前往,并命刘光世出兵援助岳飞。岳飞驻扎在三墪作为楚州的后援,不久抵达承州,三战三胜,杀死高太保,俘虏酋长七十多人。刘光世等都不敢前进,岳飞孤军力薄,楚州于是陷落。皇帝下诏命岳飞回守通、泰,有旨意说可守就守,如不可守,只在沙洲保护百姓,伺机掩击。岳飞因泰州无险可守,退保柴墟,在南霸桥作战,金人大败。他将百姓渡到沙洲上,自己率二百精骑殿后,金兵不敢靠近。岳飞因泰州失守而待罪。

绍兴元年,张俊请飞同讨李成。时成将马进犯洪州,连营西山。飞曰:「贼贪而不虑后,若以骑兵自上流绝生米渡,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飞请自为先锋,俊大喜。飞重铠跃马,潜出贼右,突其阵,所部从之。进大败,走筠州。飞抵城东,贼出城,布阵十五里,飞设伏,以红罗为帜,上刺「岳」字,选骑二百随帜而前。贼易其少,薄之,伏发,贼败走。飞使人呼曰:「不从贼者坐,吾不汝杀。」坐而降者八万余人。进以余卒奔成于南康。飞夜引兵至朱家山,又斩其将赵万。成闻进败,自引兵十余万来。飞与遇于楼子庄,大破成军,追斩进。成走蕲州,降伪齐。

绍兴元年,张俊请岳飞一同讨伐李成。当时李成的部将马进进犯洪州,在西山连营。岳飞说:“贼人贪婪而不考虑后路,如果用骑兵从上流截断生米渡,出其不意,一定能击败他们。”岳飞请求自任先锋,张俊大喜。岳飞身披重铠跃马,悄悄从贼军右侧出击,突入其阵,所部跟随。马进大败,逃往筠州。岳飞抵达城东,贼军出城,布阵十五里,岳飞设伏,用红罗做旗帜,上面绣着“岳”字,选二百骑兵随旗前进。贼军轻视他们人少,逼近时,伏兵杀出,贼军败逃。岳飞派人呼喊:“不跟从贼人的坐下,我不杀你们。”坐下投降的有八万多人。马进率残兵到南康投奔李成。岳飞夜里率兵到朱家山,又斩杀其将赵万。李成听说马进战败,亲自率兵十多万前来。岳飞与他在楼子庄相遇,大破李成军,追击并斩杀马进。李成逃往蕲州,投降了伪齐。

张用寇江西,用亦相人,飞以书谕之曰:「吾与汝同里,南薰门、铁路步之战,皆汝所悉。今吾在此,欲战则出,不战则降。」用得书曰:「果吾父也。」遂降。

张用进犯江西,张用也是相州人,岳飞写信晓谕他说:“我与你是同乡,南薰门、铁路步之战,都是你所知道的。如今我在这里,想战就出战,不战就投降。”张用收到信说:“果然是我的父亲啊。”于是投降。

江、淮平,俊奏飞功第一,加神武右军副统制,留洪州,弹压盗贼,授亲衞大夫、建州观察使。建寇范汝为陷邵武,江西安抚李回檄飞分兵保建昌军及抚州,飞遣人以「岳」字帜植城门,贼望见,相戒勿犯。贼党姚达、饶青逼建昌,飞遣王万、徐庆讨擒之。升神武副军都统制。

江、淮平定后,张俊上奏岳飞功劳第一,加授神武右军副统制,留驻洪州,弹压盗贼,授亲卫大夫、建州观察使。建州贼寇范汝为攻陷邵武,江西安抚使李回传檄岳飞分兵保卫建昌军及抚州,岳飞派人将“岳”字旗帜插在城门上,贼寇望见,互相告诫不要侵犯。贼党姚达、饶青逼近建昌,岳飞派王万、徐庆讨伐并擒获了他们。岳飞升任神武副军都统制。

二年,贼曹成拥众十余万,由江西历湖湘,据道、贺二州。命飞权知潭州,兼权荆湖东路安抚都总管,付金字牌、黄旗招成。成闻飞将至,惊曰:「岳家军来矣。」即分道而遁。飞至茶陵,奉诏招之,成不从。飞奏:「比年多命招安,故盗力强则肆暴,力屈则就招,苟不略加剿除,蠭起之众未可遽殄。」许之。

绍兴二年,贼人曹成拥兵十多万,从江西经过湖湘,占据道、贺二州。朝廷命岳飞暂代潭州知州,兼权荆湖东路安抚都总管,并赐予金字牌、黄旗招安曹成。曹成听说岳飞将至,惊慌地说:“岳家军来了。”立即分路逃跑。岳飞到达茶陵,奉诏招安曹成,曹成不服从。岳飞上奏:“近年来多命招安,所以盗贼力强时就肆意暴虐,力竭时就接受招安,如果不稍加剿除,蜂拥而起的贼众就不能迅速消灭。”朝廷同意了他的请求。

飞入贺州境,得成谍者,缚之帐下。飞出帐调兵食,吏曰:「粮尽矣,奈何?」飞阳曰:「姑反茶陵。」已而顾谍若失意状,顿足而入,阴令逸之。谍归告成,成大喜,期翌日来追。飞命士蓐食,潜趋遶岭,未明,已至太平场,破其砦。成据险拒飞,飞麾兵掩击,贼大溃。成走据北藏岭、上梧关,遣将迎战,飞不阵而鼓,士争奋,夺二隘据之。成又自桂岭置砦至北藏岭,连控隘道,亲以众十余万守蓬头岭。飞部才八千,一鼓登岭,破其众,成奔连州

岳飞进入贺州境内,抓获了曹成的间谍,绑在帐下。岳飞出帐调兵粮,官吏说:“粮食已尽,怎么办?”岳飞故意说:“暂且返回茶陵。”随后回头看着间谍,装作失意的样子,跺脚进入帐中,暗中下令放走间谍。间谍回去报告曹成,曹成大喜,约定第二天来追击。岳飞命令士兵早起吃饭,悄悄绕过山岭,天没亮已到达太平场,攻破曹成的营寨。曹成据守险要抵抗岳飞,岳飞指挥士兵掩杀,贼军大败。曹成逃往北藏岭、上梧关据守,派将迎战,岳飞不列阵就击鼓,士兵奋勇争先,夺取两个隘口并占据。曹成又从桂岭设营寨到北藏岭,接连控制隘道,亲自率十余万兵众守蓬头岭。岳飞部众只有八千人,一鼓作气登上山岭,击破曹成部众,曹成逃往连州。

飞谓张宪等曰:「成党散去,追而杀之,则胁从者可悯,纵之则复聚为盗。今遣若等诛其酋而抚其众,慎勿妄杀,累主上保民之仁。」于是宪自贺、连,徐庆自邵、道,王贵自郴、桂,招降者二万,与飞会连州。进兵追成,成走宣抚司降。时以盛夏行师瘴地,抚循有方,士无一人死疠者,岭表平。授武安军承宣使,屯江州。甫入境,安抚李回檄飞捕剧贼马友、郝通、刘忠、李通、李宗亮、张式,皆平之。

岳飞对张宪等人说:“曹成的党羽散去,追上去杀了他们,那么被胁迫的人值得怜悯;放了他们,又会重新聚集为盗。现在派你们诛杀他们的首领而安抚部众,千万不要滥杀,连累皇上保民的仁德。”于是张宪从贺州、连州,徐庆从邵州、道州,王贵从郴州、桂州,招降了两万人,与岳飞在连州会合。进兵追击曹成,曹成逃到宣抚司投降。当时正值盛夏在瘴气之地行军,岳飞安抚有方,士兵没有一人死于疫病,岭南平定。岳飞被授予武安军承宣使,驻军江州。刚入境,安抚使李回发檄文命岳飞追捕大盗马友、郝通、刘忠、李通、李宗亮、张式,全部平定。

三年春,召赴行在。江西宣谕刘大中奏:「飞兵有纪律,人恃以安,今赴行在,恐盗复起。」不果行。时虔、吉盗连兵寇掠循、梅、广、惠、英、韶、南雄、南安、建昌、汀、邵武诸郡,帝乃专命飞平之。飞至虔州,固石洞贼彭友悉众至雩都迎战,跃马驰突,飞麾兵即马上擒之,余酋退保固石洞。洞高峻环水,止一径可入。飞列骑山下,令皆持满,黎明,遣死士疾驰登山,贼众乱,弃山而下,骑兵围之。贼呼丐命,飞令勿杀,受其降。授徐庆等方略,捕诸郡余贼,皆破降之。初,以隆祐震惊之故,密旨令飞屠虔城。飞请诛首恶而赦胁从,不许;请至三四,帝乃曲赦。人感其德,绘像祠之。余寇高聚、张成犯袁州,飞遣王贵平之。

绍兴三年春天,岳飞被召往皇帝行在。江西宣谕刘大中上奏说:“岳飞的军队有纪律,百姓依靠他们得以安宁,现在他们前往行在,恐怕盗贼会再起。”于是没有成行。当时虔州、吉州的盗贼联合侵扰循州、梅州、广州、惠州、英州、韶州、南雄、南安、建昌、汀州、邵武等郡,皇帝于是专门命令岳飞平定他们。岳飞到达虔州,固石洞贼寇彭友率全部人马到雩都迎战,跃马奔驰突击,岳飞指挥士兵在马上擒获他,其余首领退守固石洞。山洞高峻,四周环水,只有一条小路可进。岳飞在山下列骑兵,命令都拉满弓,黎明时,派敢死队疾驰登山,贼众大乱,弃山而下,骑兵包围他们。贼寇呼喊求饶,岳飞命令不要杀,接受他们投降。岳飞授予徐庆等人方略,追捕各郡残余贼寇,全部攻破并降服他们。起初,因隆祐太后受惊的缘故,皇帝密旨命令岳飞屠杀虔州城。岳飞请求诛杀首恶而赦免胁从,不被允许;请求了三四次,皇帝才曲意赦免。百姓感激他的恩德,画他的像立祠祭祀。残余贼寇高聚、张成侵犯袁州,岳飞派王贵平定他们。

秋,入见,帝手书「精忠岳飞」字,制旗以赐之。授镇南军承宣使、江南西路沿江制置使,又改神武后军都统制,仍制置使,李山、吴全、吴锡、李横、牛皋皆隶焉。

秋天,岳飞入朝觐见,皇帝亲手书写“精忠岳飞”四字,制成旗帜赐给他。授予镇南军承宣使、江南西路沿江制置使,又改任神武后军都统制,仍兼任制置使,李山、吴全、吴锡、李横、牛皋都隶属他。

伪齐遣李成挟金人入侵,破襄阳、唐、邓、随、郢诸州及信阳军,湖寇杨么亦与伪齐通,欲顺流而下,李成又欲自江西陆行,趋两浙与么会。帝命飞为之备。

伪齐派李成挟持金人入侵,攻破襄阳、唐州、邓州、随州、郢州等州及信阳军,湖寇杨么也与伪齐勾结,想顺流而下,李成又想从江西陆路进军,直奔两浙与杨么会合。皇帝命令岳飞为此做准备。

四年,除兼荆南、鄂岳州制置使。飞奏:「襄阳等六郡为恢复中原基本,今当先取六郡,以除心膂之病。李成远遁,然后加兵湖湘,以殄群盗。」帝以谕赵鼎,鼎曰:「知上流利害,无如飞者。」遂授黄复州、汉阳军、德安府制置使。飞渡江中流,顾幕属曰:「飞不擒贼,不涉此江。」抵郢州城下,伪将京超号「万人敌」,乘城拒飞。飞鼓众而登,超投崖死,复郢州,遣张宪、徐庆复随州。飞趣襄阳,李成迎战,左临襄江,飞笑曰:「步兵利险阻,骑兵利平旷。成左列骑江岸,右列步平地,虽众十万何能为。」举鞭指王贵曰:「尔以长枪步卒击其骑兵。」指牛皋曰:「尔以骑兵击其步卒。」合战,马应枪而毙,后骑皆拥入江,步卒死者无数,成夜遁,复襄阳。刘豫益成兵屯新野,飞与王万夹击之,连破其众。

绍兴四年,岳飞被任命兼荆南、鄂岳州制置使。岳飞上奏说:“襄阳等六郡是恢复中原的根本,现在应当先攻取六郡,以消除心腹之患。李成远逃后,再出兵湖湘,以消灭群盗。”皇帝把这话告诉赵鼎,赵鼎说:“了解上游利害的,没有人比得上岳飞。”于是授予岳飞黄复州、汉阳军、德安府制置使。岳飞渡江到中流,回头对幕僚说:“岳飞不擒获贼寇,就不渡过此江。”抵达郢州城下,伪将京超号称“万人敌”,登城抵抗岳飞。岳飞击鼓激励士兵登城,京超跳崖而死,收复郢州,派张宪、徐庆收复随州。岳飞直奔襄阳,李成迎战,左边临襄江,岳飞笑着说:“步兵利于险阻,骑兵利于平旷。李成左边在江岸列骑兵,右边在平地列步兵,即使有十万之众又能怎样。”举鞭指着王贵说:“你用长枪步兵攻击他的骑兵。”指着牛皋说:“你用骑兵攻击他的步兵。”交战,马被枪刺死,后面的骑兵都拥入江中,步兵死的不计其数,李成趁夜逃跑,收复襄阳。刘豫增兵给李成屯驻新野,岳飞与王万夹击他们,接连击破其部众。

飞奏:「金贼所爱惟子女金帛,志已骄惰;刘豫僭伪,人心终不忘宋。如以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故疆,诚易为力。襄阳、随、郢地皆膏腴,苟行营田,其利为厚。臣候粮足,即过江北剿戮敌兵。」时方重深入之举,而营田之议自是兴矣。

岳飞上奏说:“金贼所贪图的只是子女金帛,意志已经骄纵懈怠;刘豫僭越伪立,人心终究不忘宋朝。如果用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故土,确实容易做到。襄阳、随州、郢州土地都肥沃,如果实行营田,其利益丰厚。臣等粮食充足,就过江北剿杀敌兵。”当时正重视深入敌境的行动,而营田的建议从此兴起。

进兵邓州,成与金将刘合孛堇列砦拒飞。飞遣王贵、张宪掩击,贼众大溃,刘合孛堇仅以身免。贼党高仲退保邓城,飞引兵一鼓拔之,擒高仲,复邓州。帝闻之,喜曰:「朕素闻岳飞行军有纪律,未知能破敌如此。」又复唐州、信阳军。

进兵邓州,李成与金将刘合孛堇列营寨抵抗岳飞。岳飞派王贵、张宪掩击,贼众大败,刘合孛堇仅以身免。贼党高仲退守邓城,岳飞带兵一鼓作气攻下,擒获高仲,收复邓州。皇帝听说后,高兴地说:“朕一向听说岳飞行军有纪律,不知道他能如此破敌。”又收复唐州、信阳军。

襄汉平,飞辞制置使,乞委重臣经画荆襄,不许。赵鼎奏:「湖北鄂、岳最为上流要害,乞令飞屯鄂、岳,不惟江西藉其声势,湖、广、江、浙亦获安妥。」乃以随、郢、唐、邓、信阳并为襄阳府路隶飞,飞移屯鄂,授清远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封武昌县开国子。

襄汉平定,岳飞辞去制置使,请求委派重臣经营规划荆襄,不被允许。赵鼎上奏说:“湖北的鄂州、岳州是上游最要害的地方,请求命令岳飞屯驻鄂州、岳州,不仅江西依靠他的声势,湖、广、江、浙也能获得安定。”于是将随州、郢州、唐州、邓州、信阳军合并为襄阳府路隶属岳飞,岳飞移师屯驻鄂州,被授予清远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封为武昌县开国子。

兀术、刘豫合兵围庐州,帝手札命飞解围,提兵趋庐,伪齐已驱甲骑五千逼城。飞张「岳」字旗与「精忠」旗,金兵一战而溃,庐州平。飞奏:「襄阳等六郡人户阙牛、粮,乞量给官钱,免官私逋负,州县官以招集流亡为殿最。」

兀术、刘豫合兵包围庐州,皇帝亲笔信命令岳飞解围,岳飞带兵直奔庐州,伪齐已驱赶五千甲骑逼近城池。岳飞张开“岳”字旗和“精忠”旗,金兵一战就溃败,庐州平定。岳飞上奏说:“襄阳等六郡百姓缺少牛和粮食,请求酌情给予官钱,免除官私债务,州县官以招集流亡人口作为考核标准。”

五年,入觐,封母国夫人;授飞镇宁、崇信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进封武昌郡开国侯;又除荆湖南北、襄阳路制置使,神武后军都统制,命招捕杨么。飞所部皆西北人,不习水战,飞曰:「兵何常,顾用之何如耳。」先遣使招谕之。贼党黄佐曰:「岳节使号令如山,若与之敌,万无生理,不如往降。节使诚信,必善遇我。」遂降。飞表授佐武义大夫,单骑按其部,拊佐背曰:「子知逆顺者。果能立功,封侯岂足道?欲复遣子至湖中,视其可乘者擒之,可劝者招之,如何?」佐感泣,誓以死报。

绍兴五年,岳飞入朝觐见,封母亲为国夫人;授予岳飞镇宁、崇信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进封为武昌郡开国侯;又任命为荆湖南北、襄阳路制置使,神武后军都统制,命令招捕杨么。岳飞所部都是西北人,不熟悉水战,岳飞说:“用兵哪有常规,只看如何使用罢了。”先派使者招降晓谕他们。贼党黄佐说:“岳节度使号令如山,如果与他为敌,绝无生路,不如前去投降。节度使诚信,一定会善待我。”于是投降。岳飞上表授予黄佐武义大夫,单人匹马巡视他的部众,拍着黄佐的背说:“你是知道逆顺的人。果真能立功,封侯岂足道?想再派你到湖中,看到可乘之机就擒获他们,可劝降的就招降他们,怎么样?”黄佐感动流泪,发誓以死报效。

时张浚以都督军事至潭,参政席益与浚语,疑飞玩寇,欲以闻。浚曰:「岳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机,胡可易言?」益慙而止。黄佐袭周伦砦,杀伦,擒其统制陈贵等。飞上其功,迁武功大夫。[3]统制任士安不禀王𤫉令,军以此无功。飞鞭士安使饵贼,曰:「三日贼不平,斩汝。」士安宣言:「岳太尉兵二十万至矣。」贼见止士安军,并力攻之。飞设伏,士安战急,伏四起击贼,贼走。

当时张浚以都督军事身份到潭州,参政席益与张浚谈话,怀疑岳飞玩忽贼寇,想上报。张浚说:“岳侯是忠孝之人,用兵有深谋,怎能轻易评论?”席益惭愧而止。黄佐袭击周伦营寨,杀死周伦,擒获其统制陈贵等人。岳飞上报他的功劳,升迁为武功大夫。统制任士安不遵从王𤫉的命令,军队因此无功。岳飞鞭打任士安,让他引诱贼寇,说:“三天内不平贼,就斩你。”任士安扬言:“岳太尉二十万大军到了。”贼寇看到只有任士安的军队,合力进攻他。岳飞设下埋伏,任士安战斗紧急,伏兵四起攻击贼寇,贼寇逃跑。

会召浚还防秋,飞袖小图示浚,浚欲俟来年议之。飞曰:「已有定画,都督能少留,不八日可破贼。」浚曰:「何言之易?」飞曰:「王四厢以王师攻水寇则难,飞以水寇攻水寇则易。水战我短彼长,以所短攻所长,所以难。若因敌将用敌兵,夺其手足之助,离其腹心之托,使孤立,而后以王师乘之,八日之内,当俘诸酋。」浚许之。

正逢召张浚回朝防备秋季进攻,岳飞从袖中拿出小地图给张浚看,张浚想等来年再商议。岳飞说:“已有确定计划,都督能稍留片刻,不出八天可破贼。”张浚说:“为何说得这么容易?”岳飞说:“王四厢用朝廷军队攻水寇就难,我用水寇攻水寇就容易。水战是我短处敌人长处,用短处攻长处,所以难。如果利用敌将用敌兵,夺去其手足的辅助,离散其腹心的依托,使他们孤立,然后用朝廷军队乘机进攻,八天之内,当俘虏诸首领。”张浚答应了他。

飞遂如鼎州。黄佐招杨钦来降,飞喜曰:「杨钦骁悍,既降,贼腹心溃矣。」表授钦武义大夫,礼遇甚厚,乃复遣归湖中。两日,钦说余端、刘诜[4]等降,飞诡骂钦曰:「贼不尽降,何来也?」杖之,复令入湖。是夜,掩贼营,降其众数万。么负固不服,方浮舟湖中,以轮激水,其行如飞,旁置撞竿,官舟迎之辄碎。飞伐君山木为巨筏,塞诸港汊,又以腐木乱草浮上流而下,择水浅处,遣善骂者挑之,且行且骂。贼怒来追,则草木壅积,舟轮碍不行。飞亟遣兵击之,贼奔港中,为筏所拒。官军乘筏,张牛革以蔽矢石,举巨木撞其舟,尽坏。么投水,牛皋擒斩之。飞入贼垒,余酋惊曰:「何神也!」俱降。飞亲行诸砦慰抚之,纵老弱归田,籍少壮为军,果八日而贼平。浚叹曰:「岳侯神算也。」初,贼恃其险曰:「欲犯我者,除是飞来。」至是,人以其言为谶。获贼舟千余,鄂渚水军为沿江之冠。诏兼蕲、黄制置使,飞以目疾乞辞军事,不许,加检校少保,进封公。还军鄂州,除荆湖南北、襄阳路招讨使。

岳飞于是前往鼎州。黄佐招降杨钦来归,岳飞高兴地说:“杨钦骁勇强悍,既然投降,贼寇的腹心崩溃了。”上表授予杨钦武义大夫,礼遇很优厚,又派他回湖中。两天后,杨钦劝说余端、刘诜等人投降,岳飞假装骂杨钦说:“贼寇没有全部投降,你为什么回来?”杖打他,又命他入湖。当夜,袭击贼营,降服其部众数万人。杨么负固不服,正在湖中驾船,用轮子激水,船行如飞,旁边设置撞竿,官船迎上去就被撞碎。岳飞砍伐君山木材做成大筏,堵塞各港汊,又用腐木乱草从上流漂下,选择水浅处,派善于叫骂的人挑逗他们,边走边骂。贼寇发怒来追,草木壅积,船轮受阻不能行。岳飞急派兵攻击,贼寇逃往港中,被木筏阻挡。官军乘筏,张开牛皮遮挡箭石,举起巨木撞贼船,全部撞坏。杨么投水,牛皋擒获并斩杀他。岳飞进入贼垒,其余首领惊说:“何等神妙!”全部投降。岳飞亲自巡视各营寨安抚他们,放老弱回乡,登记少壮为军,果然八天就平定了贼寇。张浚感叹说:“岳侯真是神算。”起初,贼寇依仗险要说:“想侵犯我,除非飞来。”到这时,人们认为他的话成了谶语。缴获贼船千余艘,鄂渚水军成为沿江之冠。诏命岳飞兼蕲州、黄州制置使,岳飞以眼病请求辞去军职,不被允许,加官检校少保,进封公爵。回军鄂州,任命为荆湖南北、襄阳路招讨使。

六年,太行山忠义社梁兴等百余人,慕飞义率众来归。飞入觐,面陈:「襄阳自收复后未置监司,州县无以按察。」帝从之,以李若虚为京西南路提举兼转运、提刑,又令湖北、襄阳府路自知州通判以下贤否,许飞得自黜陟。

绍兴六年,太行山忠义社梁兴等一百多人,仰慕岳飞的义气率众来归附。岳飞入朝觐见,当面陈述:“襄阳自从收复后没有设置监司,州县无法按察。”皇帝听从了他,任命李若虚为京西南路提举兼转运、提刑,又命令湖北、襄阳府路自知州、通判以下官员的贤否,允许岳飞自行升降。

张浚至江上会诸大帅,独称飞与韩世忠可倚大事,命飞屯襄阳,以窥中原,曰:「此君素志也。」飞移军京西,改武胜、定国军节度使,除宣抚副使,置司襄阳。命往武昌调军。居母忧,降制起复,飞扶榇还庐山,连表乞终丧,不许,累诏趣起,及就军。又命宣抚河东,节制河北路。首遣王贵等攻虢州,下之,获粮十五万石,降其众数万。张浚曰:「飞措画甚大,令已至伊、洛,则太行一带山砦,必有应者。」飞遣杨再兴进兵至长水县,再战皆捷,中原响应。又遣人焚蔡州粮。

张浚到江上会合各大帅,唯独称赞岳飞与韩世忠可倚靠大事,命令岳飞屯驻襄阳,以窥伺中原,说:“这是你平素的志向。”岳飞移军京西,改任武胜、定国军节度使,任命为宣抚副使,设司于襄阳。命他前往武昌调军。遭遇母亲丧事,朝廷下诏起复,岳飞扶灵柩回庐山,接连上表请求服满丧期,不被允许,多次下诏催促起复,于是回到军中。又命他宣抚河东,节制河北路。首先派王贵等人攻打虢州,攻下,获粮十五万石,降服其部众数万人。张浚说:“岳飞筹划很大,如今已到伊水、洛水,那么太行一带的山寨,必有响应的人。”岳飞派杨再兴进兵到长水县,两次交战都获胜,中原响应。又派人焚烧蔡州的粮草。

九月,刘豫遣子麟、姪猊分道寇淮西,[5]刘光世欲舍庐州,张俊欲弃盱眙,同奏召飞以兵东下,欲使飞当其锋,而己得退保。张浚谓:「岳飞一动,则襄汉何所制?」力沮其议。帝虑俊、光世不足任,命飞东下。飞自破曹成、平杨么,凡六年,皆盛夏行师,致目疾,至是,甚;闻诏即日启行,未至,麟败。飞奏至,帝语赵鼎曰:「刘麟败北不足喜,诸将知尊朝廷为可喜。」遂赐札,言:「敌兵已去淮,卿不须进发,其或襄、邓、陈、蔡有机可乘,从长措置。」飞乃还军。时伪齐屯兵窥唐州,飞遣王贵、董先等攻破之,焚其营。奏图蔡以取中原,不许。飞召贵等还。

九月,刘豫派他的儿子刘麟、侄子刘猊分路进犯淮西。刘光世想放弃庐州,张俊想放弃盱眙,两人一同上奏请求调岳飞率军东下,想让他抵挡敌军锋芒,而自己得以退兵防守。张浚说:“岳飞一旦调动,那么襄汉地区靠什么来控制?”极力阻止这个提议。皇帝担心张俊、刘光世不足以担当重任,命令岳飞东下。岳飞自从击败曹成、平定杨幺以来,总共六年,都在盛夏行军,导致患上眼病,到这时,病情很重;他接到诏令当天就出发,还没到达,刘麟已经战败。岳飞的奏报送到,皇帝对赵鼎说:“刘麟战败不值得高兴,各位将领知道尊重朝廷才值得高兴。”于是赐给岳飞手札,说:“敌军已经撤离淮河,你不必进军,如果襄、邓、陈、蔡等地有机可乘,就根据情况从长计议。”岳飞于是回师。当时伪齐屯兵窥伺唐州,岳飞派王贵、董先等人攻破敌军,焚烧了他们的营寨。岳飞上奏请求谋取蔡州以收复中原,没有得到批准。岳飞召回王贵等人。

七年,入见,帝从容问曰:「卿得良马否?」飞曰:「臣有二马,日啖刍豆数斗,饮泉一斛,然非精洁则不受。介而驰,初不甚疾,比行百里始奋迅,自午至酉,犹可二百里。褫鞍甲而不息不汗,若无事然。此其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远之材也。不幸相继以死。今所乘者,日不过数升,而秣不择粟,饮不择泉,揽辔未安,踊踊疾驱,甫百里,力竭汗喘,殆欲毙然。此其寡取易盈,好逞易穷,驽钝之材也。」帝称善,曰:「卿今议论极进。」拜太尉,继除宣抚使兼营田大使。从幸建康,以王德、郦琼兵隶飞,诏谕德等曰:「听飞号令,如朕亲行。」

绍兴七年,岳飞入朝觐见,皇帝从容地问道:“你得到过好马吗?”岳飞回答说:“我有两匹马,每天吃几斗草料和豆子,喝一斛泉水,但如果不是精良洁净的就不接受。披上鞍甲奔驰,起初并不很快,等到跑了一百里才开始奋力加速,从中午到傍晚,还能跑二百里。卸下鞍甲后不喘息不出汗,好像没事一样。这是那种食量大却不随便取用,精力充沛却不求逞强,能行远路的良马。不幸它们相继死了。现在所骑的马,每天不过吃几升饲料,而且吃草料不挑拣,喝水不选择,缰绳还没勒稳,就跳跃着急速奔跑,刚跑一百里,就力竭气喘出汗,几乎要累死的样子。这是那种食量少容易满足,喜欢逞强容易力竭,愚钝低劣的马。”皇帝称赞说好,说:“你今天的议论非常深刻。”于是任命岳飞为太尉,接着又任命他为宣抚使兼营田大使。岳飞随从皇帝到建康,皇帝把王德、郦琼的军队拨给岳飞指挥,下诏告谕王德等人说:“听从岳飞的号令,如同我亲自出征一样。”

飞数见帝,论恢复之略。又手疏言:「金人所以立刘豫于河南,[6]盖欲荼毒中原,以中国攻中国,粘罕因得休兵观衅。臣欲陛下假臣月日,便则提兵趋京、洛,据河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叛将。叛将既还,遣王师前进,彼必弃汴而走河北,京畿、陕右可以尽复。然后分兵濬、滑,经略两河,如此则刘豫成擒,金人可灭,社稷长久之计,实在此举。」帝答曰:「有臣如此,顾复何忧,进止之机,朕不中制。」又召至寝合命之曰:「中兴之事,一以委卿。」命节制光州。

岳飞多次觐见皇帝,讨论恢复中原的策略。又亲手写奏疏说:“金人在河南立刘豫为帝,大概是想残害中原,用中国人攻打中国人,粘罕因此得以休兵观望。我希望陛下给我一些时间,时机便利就率军直趋东京、洛阳,占据河阳、陕府、潼关,以此号召五路的叛将。叛将归顺后,再派王师前进,他们必定放弃汴京逃往河北,京畿、陕右地区可以全部收复。然后分兵濬州、滑州,经略两河地区,这样刘豫就会被擒获,金人可以消灭,国家的长久大计,确实在于这次行动。”皇帝回答说:“有这样的臣子,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进兵或停战的时机,我不从中干预。”又把岳飞召到寝宫命令他说:“中兴的大事,全都委托给你了。”并命令他节制光州。

飞方图大举,会秦桧主和,遂不以德、琼兵隶飞。诏诣都督府与张浚议事,浚谓飞曰:「王德淮西军所服,浚欲以为都统,而命吕祉以督府参谋领之,如何?」飞曰:「德与琼素不相下,一揠之在上,则必争。吕尚书不习军旅,恐不足服众。」浚曰:「张宣抚如何?」飞曰:「暴而寡谋,尤琼所不服。」浚曰:「然则杨沂中尔?」飞曰:「沂中视德等尔,[7]岂能驭此军?」浚艴然曰:「浚固知非太尉不可。」飞曰:「都督以正问飞,不敢不尽其愚,岂以得兵为念耶?」即日上章乞解兵柄,终丧服,以张宪摄军事,步归,庐母墓侧。浚怒,奏以张宗元为宣抚判官,监其军。

岳飞正计划大举北伐,恰逢秦桧主张和议,于是没有把王德、郦琼的军队拨给岳飞。皇帝下诏让岳飞前往都督府与张浚商议军务。张浚对岳飞说:“王德在淮西军中很受信服,我想任命他为都统,而让吕祉以都督府参谋的身份统领军队,怎么样?”岳飞说:“王德和郦琼向来互不服气,一旦把王德提拔到郦琼之上,必定会引起争斗。吕尚书不熟悉军事,恐怕不足以服众。”张浚说:“张宣抚怎么样?”岳飞说:“他性格暴躁又缺乏谋略,尤其不被郦琼所服。”张浚说:“那么杨沂中呢?”岳飞说:“杨沂中看待王德等人一样,怎么能驾驭这支军队?”张浚生气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非太尉你不可。”岳飞说:“都督以正事问我,我不敢不把愚见说尽,难道我是为了得到兵权吗?”当天就上奏章请求解除兵权,为母亲服满丧期,让张宪代理军务,自己步行回乡,在母亲墓旁搭建草庐守丧。张浚很恼怒,上奏任命张宗元为宣抚判官,监督岳飞的军队。

帝累诏趣飞还职,飞力辞,诏幕属造庐以死请,凡六日,飞趋朝待罪,帝慰遣之。宗元还言:「将和士锐,人怀忠孝,皆飞训养所致。」帝大悦。飞奏:「比者寝合之命,咸谓圣断已坚,何至今尚未决?臣愿提兵进讨,顺天道,因人心,以曲直为老壮,以逆顺为强弱,万全之効可必。」又奏:「钱塘僻在海隅,非用武地。愿陛下建都上游,用汉光武故事,亲率六军,往来督战。庶将士知圣意所向,人人用命。」未报而郦琼叛,浚始悔。飞复奏:「愿进屯淮甸,伺便击琼,期于破灭。」不许,诏驻师江州为淮、浙援。

皇帝多次下诏催促岳飞回任官职,岳飞极力推辞。皇帝下诏让岳飞的幕僚到他的草庐以死相请,总共六天,岳飞才赶赴朝廷待罪,皇帝安慰并派他回去。张宗元回朝后报告说:“将领和睦,士兵精锐,人人怀有忠孝之心,这都是岳飞训练培养的结果。”皇帝非常高兴。岳飞上奏说:“近来在寝宫中的命令,大家都认为圣上的决断已经坚定,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决定?我愿意率兵进讨,顺应天道,凭借人心,以曲直决定老壮,以逆顺决定强弱,万全的效果是可以预期的。”又上奏说:“钱塘偏僻在海角,不是用武之地。希望陛下在上游建都,效仿汉光武帝的旧例,亲自率领六军,往来督战。这样将士们知道圣意所向,人人都会效命。”奏章还没得到回复,郦琼就叛变了,张浚这才后悔。岳飞又上奏说:“希望进军驻扎在淮甸,寻找机会攻击郦琼,务必将其消灭。”没有得到批准,皇帝下诏让岳飞驻军江州作为淮、浙地区的后援。

飞知刘豫结粘罕,而兀术恶刘豫,可以间而动。会军中得兀术谍者,飞阳责之曰:「汝非吾军中人张斌耶?吾向遣汝至齐,约诱至四太子,汝往不复来。吾继遣人问,齐已许我,今冬以会合寇江为名,致四太子于清河。汝所持书竟不至,何背我耶?」谍冀缓死,即诡服。乃作蜡书,言与刘豫同谋诛兀术事,因谓谍曰:「吾今贷汝。」复遣至齐,问举兵期,刲股纳书,戒勿泄。谍归,以书示兀术,兀术大惊,驰白其主,遂废豫。飞奏:「宜乘废豫之际,捣其不备,长驱以取中原。」不报。

岳飞知道刘豫勾结粘罕,而兀术厌恶刘豫,可以利用离间计来行动。恰巧军中抓获了兀术的间谍,岳飞假装责备他说:“你不是我军中的张斌吗?我之前派你到刘豫那里,约定引诱四太子前来,你去了就不再回来。我后来又派人去问,刘豫已经答应我,今年冬天以会合进犯长江为名,把四太子引到清河。你带的信竟然没送到,为什么背叛我?”间谍希望延缓死刑,就假意认罪。岳飞于是写了一封蜡丸密信,说与刘豫同谋诛杀兀术的事,然后对间谍说:“我今天饶你一命。”又派他到刘豫那里,询问起兵日期,割开大腿把密信塞进去,告诫他不要泄露。间谍回去后,把信交给兀术看,兀术大惊,急忙报告金主,于是废掉了刘豫。岳飞上奏说:“应该趁废掉刘豫的机会,攻其不备,长驱直入收复中原。”没有得到回复。

八年,还军鄂州。王庶视师江、淮,飞与庶书:「今岁若不举兵,当纳节请闲。」庶甚壮之。秋,召赴行在,命诣资善堂见皇太子。飞退而喜曰:「社稷得人矣,中兴基业,其在是乎?」会金遣使将归河南地,飞言:「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后世讥。」桧衔之。

绍兴八年,岳飞回师鄂州。王庶到江、淮视察军队,岳飞写信给王庶说:“今年如果不出兵,我就交还符节请求退休。”王庶非常赞赏他的豪气。秋天,岳飞被召到皇帝驻地,奉命到资善堂拜见皇太子。岳飞退下后高兴地说:“国家有了合适的人选了,中兴的基业,大概就在这里吧?”恰逢金国派使者准备归还河南地区,岳飞说:“金人不可信任,和好不可依赖,宰相谋划国事不当,恐怕会招致后世的讥讽。”秦桧因此怀恨在心。

九年,以复河南,大赦。飞表谢,寓和议不便之意,有「唾手燕云,复雠报国」之语。授开府仪同三司,飞力辞,谓:「今日之事,可危而不可安;可忧而不可贺;可训兵饬士,谨备不虞,而不可论功行赏,取笑敌人。」三诏不受,帝温言奖谕,乃受。会遣士㒟谒诸陵,飞请以轻骑从洒埽,实欲观衅以伐谋。又奏:「金人无事请和,此必有肘腋之虞,名以地归我,实寄之也。」桧白帝止其行。

绍兴九年,因为收复了河南,朝廷大赦天下。岳飞上表致谢,其中隐含了对和议不利的看法,有“唾手可得燕云之地,报仇雪耻报效国家”的语句。朝廷授予他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岳飞极力推辞,说:“现在的事情,是危险而不是安定;是值得忧虑而不是值得庆贺;应当训练士兵,谨慎防备意外,而不应当论功行赏,被敌人取笑。”三次下诏都不接受,皇帝用温和的话语褒奖劝谕,他才接受。恰逢朝廷派士㒟祭拜皇陵,岳飞请求率领轻骑兵随行洒扫,实际上是想观察形势以破坏敌人的阴谋。又上奏说:“金人无缘无故请求和议,这必定是内部有肘腋之患,名义上把土地归还我们,实际上是寄存而已。”秦桧报告皇帝阻止了岳飞的行动。

十年,金人攻拱、亳,刘锜告急,命飞驰援,飞遣张宪、姚政赴之。帝赐札曰:「设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遥度。」飞乃遣王贵、牛皋、董先、杨再兴、孟杰、李宝等,分布经略西京、汝、郑、颍昌、陈、曹、光、蔡诸郡;又命梁兴渡河,纠合忠义社,取河东、北州县。又遣兵东援刘锜,西援郭浩,自以其军长驱以阚中原。将发,密奏言:「先正国本以安人心,然后不常厥居,以示无忘复雠之意。」帝得奏,大褒其忠,授少保,河南府路、陕西、河东北路招讨使,寻改河南、北诸路招讨使。未几,所遣诸将相继奏捷。大军在颍昌,诸将分道出战,飞自以轻骑驻郾城,兵势甚锐。

绍兴十年,金人进攻拱州、亳州,刘锜告急,皇帝命令岳飞火速增援,岳飞派张宪、姚政赶赴前线。皇帝赐下手札说:“部署安排的方法,全部委托给你,我不在远处遥控。”岳飞于是派遣王贵、牛皋、董先、杨再兴、孟邦杰、李宝等人,分别部署经略西京、汝州、郑州、颍昌、陈州、曹州、光州、蔡州等郡;又命令梁兴渡过黄河,联合忠义社,攻取河东、河北的州县。又派兵向东增援刘锜,向西增援郭浩,自己率领主力长驱直入窥取中原。即将出发时,他秘密上奏说:“先确立国家的根本以安定人心,然后不固定居住在一个地方,以示不忘报仇雪耻的意图。”皇帝接到奏章,大大褒奖他的忠诚,授予他少保,河南府路、陕西、河东北路招讨使,不久又改任河南、北诸路招讨使。没过多久,所派遣的各位将领相继传来捷报。大军驻扎在颍昌,各位将领分路出战,岳飞自己率领轻骑兵驻扎在郾城,兵势非常锐利。

兀术大惧,会龙虎大王议,以为诸帅易与,独飞不可当,欲诱致其师,并力一战。中外闻之,大惧,诏飞审处自固。飞曰:「金人伎穷矣。」乃日出挑战,且骂之。兀术怒,合龙虎大王、盖天大王与韩常之兵逼郾城。飞遣子云领骑兵直贯其阵,戒之曰:「不胜,先斩汝!」鏖战数十合,贼尸布野。

兀术非常恐惧,召集龙虎大王商议,认为其他将领容易对付,只有岳飞不可抵挡,想引诱岳飞的军队前来,集中兵力决一死战。朝廷内外听说后,非常恐惧,下诏让岳飞审慎处理,巩固防守。岳飞说:“金人的伎俩已经用尽了。”于是每天出阵挑战,并且辱骂他们。兀术大怒,联合龙虎大王、盖天大王和韩常的军队逼近郾城。岳飞派儿子岳云率领骑兵直冲敌阵,告诫他说:“如果不能取胜,先斩了你!”激战了几十个回合,敌军的尸体遍布原野。

初,兀术有劲军,皆重铠,贯以韦索,三人为联,号「拐子马」,官军不能当。是役也,以万五千骑来,飞戒步卒以麻札刀入阵,勿仰视,第斫马足。拐子马相连,一马仆,二马不能行,官军奋击,遂大败之。兀术大恸曰:「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兀术益兵来,部将王刚以五十骑觇敌,遇之,奋斩其将。飞时出视战地,望见黄尘蔽天,自以四十骑突战,败之。

起初,兀术有一支精锐部队,都穿着厚重的铠甲,用皮绳串联,三人一组,称为“拐子马”,官军无法抵挡。这次战役,兀术率领一万五千骑兵前来,岳飞命令步兵用麻札刀冲入敌阵,不要抬头看,只砍马腿。拐子马互相连接,一匹马倒下,另外两匹马就无法行动,官军奋勇攻击,于是大败敌军。兀术悲痛地大哭说:“自从在海上起兵以来,都是靠这个取胜,现在完了!”兀术增兵前来,部将王刚率领五十名骑兵侦察敌情,遭遇敌军,奋勇斩杀了敌将。岳飞当时出来视察战场,望见黄尘遮天,亲自率领四十名骑兵冲入敌阵,击败了敌军。

方郾城再捷,飞谓云曰:「贼屡败,必还攻颍昌,汝宜速援王贵。」既而兀术果至,贵将游奕、云将背嵬战于城西。云以骑兵八百挺前决战,步军张左右翼继之,杀兀术婿夏金吾、副统军粘罕索孛堇,兀术遁去。

当郾城再次取得胜利时,岳飞对岳云说:“敌人屡次战败,必定会回头进攻颍昌,你应当迅速增援王贵。”不久兀术果然到来,王贵率领游奕军,岳云率领背嵬军在城西作战。岳云率领八百名骑兵挺进决战,步兵张开左右两翼随后跟进,杀死了兀术的女婿夏金吾、副统军粘罕索孛堇,兀术逃走。

梁兴会太行忠义及两河豪杰等,累战皆捷,中原大震。飞奏:「兴等过河,人心愿归朝廷。金兵累败,兀术等皆令老少北去,正中兴之机。」飞进军朱仙镇,距汴京四十五里,与兀术对垒而阵,遣骁将以背嵬骑五百奋击,大破之,兀术遁还汴京。飞檄陵台令行视诸陵,葺治之。

梁兴会合太行山的忠义军以及两河地区的豪杰等,多次作战都取得胜利,中原地区大为震动。岳飞上奏说:“梁兴等人渡过黄河,人心都愿意归附朝廷。金兵屡次战败,兀术等人都命令老幼向北迁移,这正是中兴的时机。”岳飞进军到朱仙镇,距离汴京四十五里,与兀术对垒布阵,派遣骁将率领五百名背嵬骑兵奋勇攻击,大败敌军,兀术逃回汴京。岳飞传令陵台令巡视各皇陵,进行修缮治理。

先是,绍兴五年,飞遣梁兴等布德意,招结两河豪杰,山砦韦铨、孙谋等歛兵固堡,以待王师,李通、胡清、李宝、李兴、张恩、孙琪等举众来归。金人动息,山川险要,一时皆得其实。尽磁、相、开德、泽、潞、晋、绛、汾、隰之境,皆期日兴兵,与官军会。其所揭旗以「岳」为号,父老百姓争挽车牵牛,载糗粮以餽义军,顶盆焚香迎候者,充满道路。自燕以南,金号令不行,兀术欲签军以抗飞,河北无一人从者。乃叹曰:「自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之挫衂。」金帅乌陵思谋素号桀黠,亦不能制其下,但谕之曰:「毋轻动,俟岳家军来即降。」金统制王镇、统领崔庆、将官李觊崔虎华旺等皆率所部降,以至禁衞龙虎大王下忔查千户高勇之属,皆密受飞旗牓,自北方来降。金将军韩常欲以五万众内附。飞大喜,语其下曰:「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

在此之前,绍兴五年,岳飞派梁兴等人宣扬朝廷的恩德,招纳结交两河地区的豪杰,山寨的韦铨、孙谋等人收缩兵力固守堡垒,等待官军到来,李通、胡清、李宝、李兴、张恩、孙琪等人率领部众前来归附。金人的一举一动,山川的险要地形,一时间都得到了真实情报。整个磁州、相州、开德、泽州、潞州、晋州、绛州、汾州、隰州境内,都约定日期起兵,与官军会合。他们所举的旗帜以“岳”字为号,父老百姓争相拉车牵牛,装载干粮馈赠给义军,头顶香盆焚香迎候的人,充满了道路。从燕地以南,金人的号令无法推行,兀术想征兵来抵抗岳飞,河北没有一个人响应。于是兀术叹息说:“自从我在北方起兵以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遭受挫败的。”金军统帅乌陵思谋一向号称狡猾,也不能控制他的部下,只是告诫他们说:“不要轻举妄动,等岳家军来了就投降。”金军统制王镇、统领崔庆、将官李觊、崔虎、华旺等人都率领所部投降,以至于禁卫龙虎大王下的忔查千户高勇等人,都秘密接受岳飞的旗帜和榜文,从北方前来投降。金军将军韩常想率领五万人归附。岳飞非常高兴,对部下说:“一直打到黄龙府,与各位痛饮一场!”

方指日渡河,而桧欲画淮以北弃之,风台臣请班师。飞奏:「金人锐气沮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桧知飞志锐不可回,乃先请张俊、杨沂中等归,而后言飞孤军不可久留,乞令班师。一日奉十二金字牌,飞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飞班师,民遮马恸哭,诉曰:「我等戴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金人悉知之。相公去,我辈无噍类矣。」飞亦悲泣,取诏示之曰:「吾不得擅留。」哭声震野,飞留五日以待其徙,从而南者如市,亟奏以汉上六郡闲田处之。

正当岳飞准备渡河时,秦桧却想放弃淮河以北的土地,暗示台臣请求撤军。岳飞上奏说:“金人士气低落,抛弃所有辎重,快速渡河逃跑,豪杰们闻风响应,士兵们拼死效力,这样的时机不会再来,机会难以轻易失去。”秦桧知道岳飞意志坚决不可挽回,于是先请求张俊、杨沂中等人回师,然后说岳飞孤军不能久留,请求下令撤军。一天之内接到十二道金字牌,岳飞悲愤落泪,向东拜了两拜说:“十年的努力,毁于一旦。”岳飞撤军时,百姓拦住他的马痛哭,诉说:“我们头顶香盆、运送粮草来迎接官军,金人都知道。您一走,我们这些人就没活路了。”岳飞也悲痛哭泣,取出诏书给他们看说:“我不能擅自留下。”哭声震天,岳飞停留了五天等待百姓迁移,跟随他南迁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他急忙上奏请求将汉水上游六郡的闲田安置他们。

方兀术弃汴去,有书生叩马曰:「太子毋走,岳少保且退矣。」兀术曰:「岳少保以五百骑破吾十万,京城日夜望其来,何谓可守?」生曰:「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岳少保且不免,况欲成功乎?」兀术悟,遂留。飞既归,所得州县,旋复失之。飞力请解兵柄,不许,自庐入观,帝问之,飞拜谢而已。

当兀术放弃汴京离开时,有个书生拦住他的马说:“太子不要走,岳少保就要退兵了。”兀术说:“岳少保用五百骑兵打败了我十万大军,京城日夜盼望他来,怎么能守得住?”书生说:“自古以来,没有权臣在朝内而大将能在外面立功的,岳少保自身都难保,何况想成功呢?”兀术醒悟,于是留下。岳飞回来后,收复的州县很快又失去了。岳飞极力请求解除兵权,不被允许,从庐州入朝觐见,皇帝问他,岳飞只是拜谢而已。

十一年,谍报金分道渡淮,飞请合诸帅之兵破敌。兀术、韩常与龙虎大王疾驱至庐,帝趣飞应援,凡十七札。飞策金人举国南来,巢穴必虚,若长驱京、洛以捣之,彼必奔命,可坐而敝。时飞方苦寒嗽,力疾而行。又恐帝急于退敌,乃奏:「臣如捣虚,势必得利,若以为敌方在近,未暇远图,欲乞亲至蕲、黄,以议攻却。」帝得奏大喜,赐札曰:「卿苦寒疾,乃为朕行,国尔忘身,谁如卿者?」师至庐州,金兵望风而遁。飞还兵于舒以俟命,帝又赐札,以飞小心恭谨、不专进退为得体。兀术破濠州,张俊驻军黄连镇,不敢进;杨沂中遇伏而败,帝命飞救之。金人闻飞至,又遁。

绍兴十一年,情报说金兵分路渡过淮河,岳飞请求会合各帅的兵力破敌。兀术、韩常和龙虎大王快速赶到庐州,皇帝催促岳飞应援,共发了十七道诏书。岳飞估计金人倾国南来,巢穴必定空虚,如果长驱直入汴京、洛阳来攻击他们,他们必定疲于奔命,可以坐等他们疲惫。当时岳飞正苦于寒咳,带病出发。又担心皇帝急于退敌,于是上奏说:“我如果攻击敌人空虚之处,势必有利;如果认为敌人正在近处,无暇远图,我请求亲自到蕲州、黄州,商议进攻和退敌。”皇帝接到奏报大喜,赐诏说:“你身患寒疾,却为我出征,为国忘身,谁能像你?”军队到达庐州,金兵望风而逃。岳飞把军队撤回舒州等待命令,皇帝又赐诏,认为岳飞小心恭谨、不擅自进退很得体。兀术攻破濠州,张俊驻军黄连镇,不敢前进;杨沂中遇伏兵失败,皇帝命令岳飞救援。金人听说岳飞到来,又逃跑了。

时和议既决,桧患飞异己,乃密奏召三大将论功行赏。韩世忠、张俊已至,飞独后,桧又用参政王次翁计,俟之六七日。既至,授枢密副使,位参知政事上,飞固请还兵柄。五月,诏同俊往楚州措置边防,总韩世忠军还驻镇江。

当时和议已经决定,秦桧担心岳飞与自己意见不同,于是秘密上奏召三位大将论功行赏。韩世忠、张俊已经到达,只有岳飞迟到,秦桧又采用参知政事王次翁的计策,等了他六七天。岳飞到达后,被授予枢密副使,地位在参知政事之上,岳飞坚决请求交还兵权。五月,诏令岳飞与张俊一同前往楚州布置边防,统领韩世忠的军队返回镇江驻守。

初,飞在诸将中年最少,以列校拔起,累立显功,世忠、俊不能平,飞屈己下之,幕中轻锐教飞勿苦降意。金人攻淮西,俊分地也,俊始不敢行,师卒无功。飞闻命即行,遂解庐州围,帝授飞两镇节,俊益耻。杨么平,飞献俊、世忠楼船各一,兵械毕备,世忠大悦,俊反忌之。淮西之役,俊以前途粮乏訹飞,飞不为止,帝赐札褒谕,有曰:「转饷艰阻,卿不复顾。」俊疑飞漏言,还朝,反倡言飞逗遛不进,以乏饷为辞。至视世忠军,俊知世忠忤桧,欲与飞分其背嵬军,飞义不肯,俊大不悦。及同行楚州城,俊欲修城为备,飞曰:「当戮力以图恢复,岂可为退保计?」俊变色。

当初,岳飞在诸将中年龄最小,从列校提拔起来,屡立大功,韩世忠、张俊心中不平,岳飞委屈自己甘居他们之下,幕府中的轻锐之士劝岳飞不要过于谦让。金人攻打淮西,这是张俊的防区,张俊起初不敢出兵,军队最终没有战功。岳飞接到命令立即出发,于是解了庐州之围,皇帝授予岳飞两镇节度使,张俊更加羞耻。杨么平定后,岳飞献给张俊、韩世忠各一艘楼船,兵器装备齐全,韩世忠非常高兴,张俊反而忌恨他。淮西之战,张俊以路途粮草缺乏来恐吓岳飞,岳飞没有停止前进,皇帝赐诏褒奖,其中说:“转运粮饷艰难,你不再顾虑。”张俊怀疑岳飞泄露了言论,回朝后反而散布说岳飞逗留不前,以缺粮为借口。到视察韩世忠军队时,张俊知道韩世忠违背秦桧,想与岳飞分掉韩世忠的背嵬军,岳飞认为道义上不可行,张俊很不高兴。等到一起巡视楚州城,张俊想修城备战,岳飞说:“应当同心协力图谋恢复,怎么能做退守的打算?”张俊变了脸色。

会世忠军吏景著[8]与总领胡纺言:「二枢密若分世忠军,恐至生事。」纺上之朝,桧捕著下大理寺,将以扇摇诬世忠。飞驰书告以桧意,世忠见帝自明。俊于是大憾飞,遂倡言飞议弃山阳,且密以飞报世忠事告桧,桧大怒。

恰逢韩世忠的军吏景著对总领胡纺说:“两位枢密如果分割韩世忠的军队,恐怕会生出事端。”胡纺上报朝廷,秦桧逮捕景著关进大理寺,准备以煽动罪名诬陷韩世忠。岳飞迅速写信告诉韩世忠秦桧的意图,韩世忠面见皇帝自我辩白。张俊于是非常怨恨岳飞,就散布说岳飞主张放弃山阳,并且秘密把岳飞通知韩世忠的事告诉秦桧,秦桧大怒。

初,桧逐赵鼎,飞每对客叹息,又以恢复为己任,不肯附和议。读桧奏,至「德无常师,主善为师」之语,恶其欺罔,恚曰:「君臣大伦,根于天性,大臣而忍面谩其主耶!」兀术遗桧书曰:「汝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飞,始可和。」桧亦以飞不死,终梗和议,己必及祸,故力谋杀之。以谏议大夫万俟禼与飞有怨,风禼劾飞,又风中丞何铸、侍御史罗汝楫交章弹论,大率谓:「今春金人攻淮西,飞略至舒、蕲而不进,比与俊按兵淮上,又欲弃山阳而不守。」飞累章请罢枢柄,寻还两镇节,充万寿观使、奉朝请。桧志未伸也,又谕张俊令劫王贵、诱王俊诬告张宪谋还飞兵。

当初,秦桧驱逐赵鼎,岳飞每次对客人叹息,又把恢复中原作为己任,不肯附和议和。读秦桧的奏章,看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的话,厌恶他欺君罔上,愤怒地说:“君臣大伦,根植于天性,大臣怎么能忍心当面欺骗君主呢!”兀术写信给秦桧说:“你天天请求和议,而岳飞正在图谋河北,必须杀掉岳飞,才能和议。”秦桧也认为岳飞不死,终究会阻碍和议,自己必定遭祸,所以极力谋划杀害他。因为谏议大夫万俟禼与岳飞有仇怨,暗示万俟禼弹劾岳飞,又暗示中丞何铸、侍御史罗汝楫接连上章弹劾,大致说:“今年春天金人攻打淮西,岳飞略微到达舒州、蕲州就不前进,近来与张俊按兵淮上,又想放弃山阳不守。”岳飞多次上章请求罢免枢密职务,不久交还两镇节度使,充任万寿观使、奉朝请。秦桧的意图还未得逞,又指示张俊命令劫持王贵、引诱王俊诬告张宪谋划归还岳飞兵权。

桧遣使捕飞父子证张宪事,使者至,飞笑曰:「皇天后土,可表此心。」初命何铸鞠之,飞裂裳以背示铸,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既而阅实无左验,铸明其无辜。改命万俟禼。禼诬:飞与宪书,令虚申探报以动朝廷,云与宪书,令措置使飞还军;且言其书已焚。

秦桧派使者逮捕岳飞父子来证明张宪的事,使者到达,岳飞笑着说:“皇天后土,可以表明我的心迹。”起初命令何铸审讯,岳飞撕开衣服把后背给何铸看,有“尽忠报国”四个大字,深深刺入皮肤。后来查实没有证据,何铸证明他无罪。改命万俟禼审讯。万俟禼诬陷说:岳飞给张宪写信,让张宪虚报情报来惊动朝廷,又说给张宪写信,让张宪设法使岳飞回军;并且说这些信已经烧毁。

飞坐系两月,无可证者。或教禼以台章所指淮西事为言,禼喜白桧,簿录飞家,取当时御札藏之以灭迹。又逼孙革等证飞受诏逗遛,命评事元龟年取行军时日杂定之,傅会其狱。岁暮,狱不成,桧手书小纸付狱,即报飞死,时年三十九。云弃市。籍家赀,徙家岭南。幕属于鹏等从坐者六人。

岳飞被关押两个月,没有可证明的罪证。有人教万俟禼用台谏奏章所指的淮西事来说事,万俟禼高兴地告诉秦桧,抄没岳飞家产,取走当时的御札藏起来以消灭痕迹。又逼迫孙革等人证明岳飞接到诏书后逗留不前,命令评事元龟年取来行军日程混杂编定,牵强附会成案。年底,案件没有办成,秦桧亲手写了一张小纸条交给狱官,随即报告岳飞死了,当时三十九岁。岳云被斩首示众。没收家产,把家属流放岭南。幕僚于鹏等受牵连的六人。

初,飞在狱,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大理卿薛仁辅并言飞无罪,禼俱劾去。宗正卿士㒟请以百口保飞,禼亦劾之,窜死建州。布衣刘允升上书讼飞冤,下棘寺以死。凡傅成其狱者,皆迁转有差。

当初,岳飞在狱中,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大理卿薛仁辅都进言岳飞无罪,万俟禼把他们全部弹劾罢免。宗正卿士㒟请求以全家百口担保岳飞,万俟禼也弹劾他,被流放死在建州。平民刘允升上书申诉岳飞冤情,被关进大理寺而死。凡是附会促成这个案件的人,都得到不同程度的升迁。

狱之将上也,韩世忠不平,诣桧诘其实,桧曰:「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世忠曰:「『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时洪皓在金国中,蜡书驰奏,以为金人所畏服者惟飞,至以父呼之,诸酋闻其死,酌酒相贺。

案件将要上报时,韩世忠心中不平,到秦桧那里质问实情,秦桧说:“岳飞的儿子岳云给张宪的信虽然不明,但这件事大概‘莫须有’。”韩世忠说:“‘莫须有’三个字,怎么能让天下人信服?”当时洪皓在金国,用蜡丸密信快速上奏,认为金人所畏惧佩服的只有岳飞,甚至称他为父亲,金国首领们听说岳飞死了,举杯互相庆贺。

飞至孝,母留河北,遣人求访,迎归。母有痼疾,药饵必亲。母卒,水浆不入口者三日。家无姬侍。吴玠素服飞,愿与交驩,饰名姝遗之。飞曰:「主上宵旰,岂大将安乐时?」却不受,玠益敬服。少豪饮,帝戒之曰:「卿异时到河朔,乃可饮。」遂绝不饮。帝初为飞营第,飞辞曰:「敌未灭,何以家为?」或问天下何时太平,飞曰:「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岳飞极为孝顺,母亲留在河北,他派人寻访,迎接回来。母亲有顽固疾病,他必定亲自调药。母亲去世,他三天滴水不沾。家中没有姬妾侍奉。吴玠一向佩服岳飞,想与他交好,打扮了美女送给他。岳飞说:“主上日夜操劳,难道是大将享乐的时候吗?”推辞不接受,吴玠更加敬服。岳飞年轻时豪饮,皇帝告诫他说:“你将来到了河朔,才可以饮酒。”于是戒酒不喝。皇帝起初为岳飞建造府第,岳飞推辞说:“敌人未灭,要家做什么?”有人问天下何时太平,岳飞说:“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就太平了。”

师每休舍,课将士注坡跳壕,皆重铠习之。子云尝习注坡,马踬,怒而鞭之。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卒有疾,躬为调药;诸将远戍,遣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凡有颁犒,均给军吏,秋毫不私。

军队每次休整,他督促将士练习爬坡跳壕,都穿着重铠训练。儿子岳云曾练习爬坡,马失蹄跌倒,岳飞愤怒地鞭打他。有士兵拿了百姓一缕麻来捆草料,立即斩首示众。士兵夜晚宿营,百姓开门愿意接纳,没有人敢进去。军队的号令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士兵有病,他亲自调药;将领远征,他派妻子去慰劳他们的家属;战死的人,他痛哭并抚养他们的孤儿,或者让自己的儿子娶他们的女儿。凡是朝廷的赏赐,都平均分给军吏,丝毫不私占。

善以少击众。欲有所举,尽召诸统制与谋,谋定而后战,故有胜无败。猝遇敌不动,故敌为之语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张俊尝问用兵之术,曰:「仁、智、信、勇、严,阙一不可。」调军食,必蹙额曰:「东南民力,耗敝极矣。」荆湖平,募民营田,又为屯田,岁省漕运之半。帝手书曹操诸葛亮、羊祜三事赐之。飞跋其后,独指操为奸贼而鄙之,尤桧所恶也。

岳飞善于以少胜多。想要有所行动,就召集所有统制一起谋划,谋划确定后再作战,所以有胜无败。突然遇到敌人也不慌乱,所以敌人评论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张俊曾问他用兵的方法,他说:“仁、智、信、勇、严,缺一不可。”调运军粮时,他必定皱眉说:“东南百姓的民力,消耗疲惫到极点了。”荆湖平定后,招募百姓营田,又实行屯田,每年节省漕运的一半。皇帝亲手书写曹操、诸葛亮、羊祜三人的事迹赐给他。岳飞在末尾写跋,只指出曹操是奸贼并鄙视他,这尤其被秦桧所厌恶。

张所死,飞感旧恩,鞠其子宗本,奏以官。李宝自楚来归,韩世忠留之,宝痛哭愿归飞,世忠以书来谂,飞复曰:「均为国家,何分彼此?」世忠叹服。襄阳之役,诏光世为援,六郡既复,光世始至,飞奏先赏光世军。好贤礼士,览经史,雅歌投壶,恂恂如书生。每辞官,必曰:「将士効力,飞何功之有?」然忠愤激烈,议论持正,不挫于人,卒以此得祸。

张所死后,岳飞感念旧恩,抚养他的儿子张宗本,上奏请求授予官职。李宝从楚州来归附,韩世忠想留下他,李宝痛哭愿意归属岳飞,韩世忠写信来询问,岳飞回复说:“都是为了国家,何必分彼此?”韩世忠感叹佩服。襄阳之战,诏令刘光世为援军,六郡收复后,刘光世才到达,岳飞上奏先赏赐刘光世的军队。岳飞爱惜贤才,礼遇士人,阅览经史,吟诗投壶,谦逊得像书生。每次辞官,必定说:“将士们效力,我有什么功劳?”然而他忠愤激烈,议论持正,不向人屈服,最终因此得祸。

桧死,议复飞官。万俟禼谓金方愿和,一录故将,疑天下心,不可。及绍兴末,金益猖獗,太学生程宏图上书讼飞冤,诏飞家自便。初,桧恶岳州同飞姓,改为纯州,至是仍旧。中丞汪澈宣抚荆、襄,故部曲合辞讼之,哭声雷震。孝宗诏复飞官,以礼改葬,赐钱百万,求其后悉官之。建庙于鄂,号忠烈。淳熙六年,谥武穆。嘉定四年,追封鄂王。

秦桧死后,有人提议恢复岳飞的官职。万俟禼说金国正希望和议,一旦录用旧将,会让天下人心疑,不行。到绍兴末年,金人更加猖獗,太学生程宏图上书申诉岳飞冤情,诏令岳飞家属可以自由行动。当初,秦桧厌恶岳州与岳飞同姓,改为纯州,到这时恢复原名。中丞汪澈宣抚荆、襄,岳飞旧部众口一词申诉,哭声如雷。孝宗下诏恢复岳飞官职,按礼改葬,赐钱百万,寻找他的后代全部授予官职。在鄂州建庙,号忠烈。淳熙六年,谥号武穆。嘉定四年,追封鄂王。

五子:云、雷、霖、震、霆。

五个儿子:岳云、岳雷、岳霖、岳震、岳霆。

子 云

儿子 岳云

云,飞养子。年十二,从张宪战,多得其力,军中呼曰「赢官人」。飞征伐,未尝不与。数立奇功,飞辄隐之。每战,以手握两铁椎,重八十斤,先诸军登城。攻下随州,又攻破邓州,襄汉平,功在第一,飞不言。逾年,铨曹辩之,始迁武翼郎。杨么平,功亦第一,又不上。张浚廉得其实,曰:「岳侯避宠荣,廉则廉矣,未得为公也。」奏乞推异数,飞力辞不受。尝以特旨迁三资,飞辞曰:「士卒冒矢石立奇功,始沾一级,男云遽躐崇资,何以服众?」累表不受。颍昌大战,无虑十数,出入行阵,体被百余创,甲裳为赤。以功迁忠州防御使,飞又辞;命带御器械,飞又力辞之。终左武大夫、提举醴泉观。死年二十三。孝宗初,与飞同复元官,以礼祔葬,赠安远军承宣使。

岳云,是岳飞的养子。十二岁时,跟随张宪作战,出力很多,军中称他为“赢官人”。岳飞出征,他无不参与。多次立下奇功,岳飞总是隐瞒不报。每次作战,他手握两把铁椎,重八十斤,率先登城。攻下随州,又攻破邓州,襄汉平定,功劳第一,岳飞不报。过了一年,吏部查清,才升为武翼郎。杨么平定,功劳也是第一,又不报。张浚查得实情,说:“岳侯逃避宠荣,廉洁是廉洁了,却不够公正。”上奏请求给予特殊恩典,岳飞极力推辞不接受。曾因特旨升迁三阶,岳飞推辞说:“士兵冒着箭石立下奇功,才得到一级,我的儿子岳云突然越级升到高位,怎么能服众?”多次上表不接受。颍昌大战,不下十几次,出入战阵,身上受了一百多处伤,铠甲战袍都染红了。因功升为忠州防御使,岳飞又推辞;任命他带御器械,岳飞又极力推辞。最终官至左武大夫、提举醴泉观。死时二十三岁。孝宗初年,与岳飞一同恢复原官,按礼附葬,追赠安远军承宣使。

雷,忠训郎、合门祗候,赠武略郎。霖,朝散大夫、敷文阁待制,赠太中大夫。初,飞下狱,桧令亲党王会搜其家,得御札数箧,束之左藏南库,霖请于孝宗,还之。霖子珂,以淮西十五御札辩验汇次,凡出师应援之先后皆可考。嘉定间,为吁天辩诬集五卷、天定录二卷上之。震,朝奉大夫、提举江南东路茶盐公事。霆,修武郎、合门祗候。

岳雷,官至忠训郎、合门祗候,追赠武略郎。岳霖,官至朝散大夫、敷文阁待制,追赠太中大夫。当初,岳飞被关进监狱,秦桧派亲信党羽王会搜查他的家,搜得几箱皇帝的手诏,捆扎后存放在左藏南库。岳霖向孝宗皇帝请求,才得以归还。岳霖的儿子岳珂,根据淮西十五道皇帝手诏进行辨别验证、汇编整理,凡是出兵应援的先后顺序都可以查考。嘉定年间,他编成《吁天辩诬集》五卷、《天定录》二卷进呈朝廷。岳震,官至朝奉大夫、提举江南东路茶盐公事。岳霆,官至修武郎、合门祗候。

论曰:西汉而下,若韩、彭、绛、灌之为将,代不乏人,求其文武全器、仁智并施如宋岳飞者,一代岂多见哉。史称关云长通春秋左氏学,然未尝见其文章。飞北伐,军至汴梁之朱仙镇,有诏班师,飞自为表答诏,忠义之言,流出肺腑,真有诸葛孔明之风,而卒死于秦桧之手。盖飞与桧势不两立,使飞得志,则金雠可复,宋耻可雪;桧得志,则飞有死而已。昔刘宋杀檀道济,道济下狱,嗔目曰:「自坏汝万里长城!」高宗忍自弃其中原,故忍杀飞,呜呼冤哉!呜呼冤哉!

史官评论说:西汉以来,像韩信、彭越、绛侯周勃、灌婴这样的将领,每个时代都不乏其人,但要寻找文武全才、仁智并用如同宋代岳飞这样的人,一个时代哪里能多见呢?史书上称关羽通晓《春秋左氏传》的学问,但从未见过他的文章。岳飞北伐时,军队到达汴梁的朱仙镇,有诏书命令班师回朝,岳飞亲自上表回复诏书,忠义之言,从肺腑中流出,真有诸葛孔明的风范,而最终却死在秦桧之手。大概岳飞与秦桧势不两立,假使岳飞得志,那么金国的仇敌可以报复,宋朝的耻辱可以洗雪;秦桧得志,那么岳飞只有死路一条罢了。从前刘宋杀害檀道济,檀道济被关进监狱,瞪大眼睛说:“这是自己毁坏你的万里长城!”宋高宗忍心自己放弃中原,所以忍心杀害岳飞,唉,冤枉啊!唉,冤枉啊!

校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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