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衰不可常
盛衰无常
东坡谓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予每读书史,追悼古昔,未尝不掩卷而叹。伶子于叙《赵飞燕传》,极道其姊弟一时之盛,而终之以荒田野草之悲,言盛之不可留,衰之不可推,正此意也。国初时,工部尚书杨纷长安旧居,多为邻里侵占,子弟欲以状诉其事,玢批纸尾,有「试上含元基上望,秋风秋草正离离」之句。方去唐未百年,而故宫殿己如此,殆于宗周《黍离》之咏矣。慈恩寺塔有荆叔所题一绝句,字极小而端劲,最为感人。其词曰:「汉国河山在,秦陵草木深。暮云千里色,无处不伤心。」旨意高远,不知为何人,必唐世诗流所作也。李峤《汾阴行》云:「富贵荣华能几时,山川满目泪沾衣。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明皇闻之,至于位下。杜甫《观画马图》云:「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云:「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hòng)〉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元微之《连昌官词》云:「两京定后六七年,却寻家舍行宫前。庄园烧尽有枯井,行宫门闼树宛然。」又云:「舞谢欹倾基尚存,文窗窈窕纱犹绿。」「上皇偏爱临砌花,依然御榻临阶斜。」「寝殿相连端正楼,太真梳洗楼上头。晨光未出帘影黑,至今反挂珊瑚钩。指似傍人因恸哭,却出宫门泪相续。」凡此诸篇,不可胜纪。《飞燕别传》以为伶玄所作,又有玄自叙及桓谭跋语。予窃有疑焉,不唯其书太媟〈(xiè)〉,至云扬雄独知之,雄贪名矫激,谢不与交;为河东都尉,捽〈(zuó)〉辱决曹班躅,躅从兄子彪续司马《史记》,绌子于无所叙录,皆恐不然。而自云:「成、哀之世,为淮南相。」案是时淮南国绝久矣,可昭其妄也。因序次诸诗,聊载于此。
苏东坡说,事物的兴盛、荒废、成功、毁坏,是无法预知的。我每次阅读史书,追思悼念古代的人和事,没有不掩卷叹息的。伶玄在《赵飞燕传》的序言中,极力描述赵飞燕姐妹一时的显赫,而最终以荒田野草的悲哀作结,说的是兴盛不可长留,衰败不可推知,正是这个意思。本朝初年,工部尚书杨玢在长安的旧居,多次被邻居侵占,他的子弟想写状子告发这件事,杨玢在纸尾批了一首诗,其中有“试上含元基上望,秋风秋草正离离”的句子。那时距离唐朝灭亡不到一百年,而原来的宫殿就已经如此荒凉,大概与周朝大夫的《黍离》之叹相似了。慈恩寺塔上有荆叔题写的一首绝句,字迹极小却端正有力,最为感人。诗中说:“汉国河山在,秦陵草木深。暮云千里色,无处不伤心。”旨意高远,不知道作者是谁,一定是唐代诗人所作。李峤的《汾阴行》说:“富贵荣华能几时,山川满目泪沾衣。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唐明皇听到这首诗,以至于落泪。杜甫的《观画马图》说:“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说:“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元稹的《连昌宫词》说:“两京定后六七年,却寻家舍行宫前。庄园烧尽有枯井,行宫门闼树宛然。”又说:“舞谢欹倾基尚存,文窗窈窕纱犹绿。”“上皇偏爱临砌花,依然御榻临阶斜。”“寝殿相连端正楼,太真梳洗楼上头。晨光未出帘影黑,至今反挂珊瑚钩。指似傍人因恸哭,却出宫门泪相续。”所有这些诗篇,数不胜数。《飞燕别传》被认为是伶玄所作,还有伶玄的自序和桓谭的跋语。我私下对此有怀疑,不仅因为这本书内容过于轻佻,甚至说只有扬雄了解他,而扬雄贪图名声、矫情偏激,拒绝与他交往;又说伶玄任河东都尉时,揪住并羞辱了决曹班躅,班躅的堂兄之子班彪续写司马迁的《史记》,却贬低伶玄,不收录他的事迹,这些恐怕都不符合事实。而且书中自称:“在汉成帝、哀帝时期,担任淮南国相。”查考当时淮南国早已灭绝,这足以证明其荒谬。于是我将这些诗篇按次序编排,姑且记载在这里。
唐赋造语相似
唐代赋作造语相似
唐人作赋,多以造语为奇。杜牧《阿房宫赋》云:「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轭远听,沓不知其所之也。」其比兴引喻,如是其侈。然杨敬之《华山赋》又在其前,叙述尤壮,曰:「见若咫尺,田千亩矣。见若环堵,城千雉矣。见若杯水,池百里矣。见若蚁垤,台九层矣。醯〈(xī)〉鸡往来,周东西矣。蠛蠓纷纷,秦速亡矣。蜂窠联联,起阿房矣。俄而复然,立建章矣。小星奕奕,焚咸阳矣。累累茧栗,祖龙藏矣。」后又有李庾者,赋西都云:「秦址薪矣,汉址芜矣。西去一舍,鞠为墟矣。代远时移,作新都矣。」其文与意皆不逮杨、杜远甚。高彦休《阙史》云敬之「赋五千字,唱在人口」。赋内之句,如上数语,杜司徒佑、李太尉德裕常所诵念。牧之乃佑孙,则《阿房赋》实模仿杨作也。彦休者,昭宗时人。
唐人写赋,大多以造语新奇为特色。杜牧的《阿房宫赋》说:“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轭远听,沓不知其所之也。”其比喻和联想,如此铺张。然而杨敬之的《华山赋》更在其前,叙述尤其雄壮,说:“见若咫尺,田千亩矣。见若环堵,城千雉矣。见若杯水,池百里矣。见若蚁垤,台九层矣。醯鸡往来,周东西矣。蠛蠓纷纷,秦速亡矣。蜂窠联联,起阿房矣。俄而复然,立建章矣。小星奕奕,焚咸阳矣。累累茧栗,祖龙藏矣。”后来又有李庾,写《西都赋》说:“秦址薪矣,汉址芜矣。西去一舍,鞠为墟矣。代远时移,作新都矣。”其文辞和意蕴都远不及杨敬之和杜牧。高彦休的《阙史》说杨敬之的“赋有五千字,传诵于人口”。赋中的句子,如上文所引的几句,司徒杜佑、太尉李德裕经常吟诵。杜牧是杜佑的孙子,那么《阿房宫赋》实际上是模仿杨敬之的作品。高彦休是唐昭宗时期的人。
张蕴古大宝箴
张蕴古的《大宝箴》
唐太宗初即位,直中书省张蕴古上《大宝箴》,凡六百余言,遂擢大理丞。《新唐史》附其姓名于《文艺·谢偃传》未,又不载此文,但云「讽帝以民畏而未怀,其辞挺切」而已。《资治通鉴》仅载其略曰:「圣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壮九重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没没而暗,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虽黈〈(tǒu)〉纩塞耳而听于无声。」然此外尚多规正之语,如曰:「惟辟作福,为君实难。主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有求,具寮陈其所倡。是故恐惧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妄。」「大明无私照,至公无私亲。」「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何害,积小就大。乐不可极,乐极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勿内荒于色,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货,勿听亡国音。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货侈,亡国之音淫。勿谓我尊,而慢贤侮士;勿谓我智,而拒谏矜己。」「安彼反侧,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恢汉高大度;抚兹庶事,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一彼此于胸臆,捐好恶于心想。」「如衡如石,不定物以限,物之悬者,轻重自见;如水如镜,不示物以情,物之鉴者,妍媸自生。勿浑浑而浊,勿皎皎而清;勿没没而暗,勿察察而明。」「吾王拨乱,勘以智力,民惧其威,未怀其德;我皇抚运,扇以淳风,民怀其始,未保其终。」「使人以心,应言以行。」「天下为公,一人有庆。」其文大抵不凡,既不为史所书,故学者亦罕传诵。蕴古为丞四年,以无罪受戮,太宗寻悔之,乃有覆奏之旨,传亦不书,而以为坐事诛,皆失之矣。《旧唐书》全载此箴,仍专立传,不知宋景文何为削之也?
唐太宗刚即位时,直中书省张蕴古呈上《大宝箴》,共六百多字,于是被提拔为大理丞。《新唐书》只把他的名字附在《文艺·谢偃传》末尾,又不记载这篇文章,只说“讽谏皇帝,认为百姓畏惧但尚未归附,其言辞挺直恳切”而已。《资治通鉴》只记载了其中大略,说:“圣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壮九重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没没而暗,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虽黈纩塞耳而听于无声。”然而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规劝匡正的话,比如说:“惟辟作福,为君实难。主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有求,具寮陈其所倡。是故恐惧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妄。”“大明无私照,至公无私亲。”“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何害,积小就大。乐不可极,乐极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勿内荒于色,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货,勿听亡国音。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货侈,亡国之音淫。勿谓我尊,而慢贤侮士;勿谓我智,而拒谏矜己。”“安彼反侧,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恢汉高大度;抚兹庶事,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一彼此于胸臆,捐好恶于心想。”“如衡如石,不定物以限,物之悬者,轻重自见;如水如镜,不示物以情,物之鉴者,妍媸自生。勿浑浑而浊,勿皎皎而清;勿没没而暗,勿察察而明。”“吾王拨乱,勘以智力,民惧其威,未怀其德;我皇抚运,扇以淳风,民怀其始,未保其终。”“使人以心,应言以行。”“天下为公,一人有庆。”这篇文章大体上很不平凡,既然不被史书记载,所以学者也很少传诵。张蕴古担任大理丞四年,因无罪而被杀,太宗不久就后悔了,于是有了死刑复核复奏的旨意,传记中也不记载此事,而认为他是因事获罪被诛,这都是错误的。《旧唐书》全文记载了这篇箴文,并且专门为他立传,不知道宋景文(宋祁)为什么删掉它呢?
国初文籍
本朝初年的文献典籍
国初承五季乱离之后,所在书籍印板至少,宜其焚炀荡析,了无孑遗。然太平兴国中编次《御览》,引用一千六百九十种,其纲目并载于首卷,而杂书、古诗赋又不及具录,以今考之,无传者十之七八矣,则是承平百七十年,翻不若极乱之世。姚铉以大中祥符四年,集《唐文粹》,其序有云:「况今历代坟籍,略无亡逸。」观铉所类文集,盖亦多不存,诚为可叹!
本朝初年承接五代战乱之后,各地书籍雕版极少,按理说应该被焚烧毁坏,荡然无存。然而太平兴国年间编纂《太平御览》,引用了一千六百九十种书,其纲目都记载在首卷,而杂书、古诗赋又来不及全部收录,以今天来考察,失传的占了十分之七八,这样看来,太平盛世一百七十年,反而比不上极度混乱的时代。姚铉在大中祥符四年,编纂《唐文粹》,他的序言说:“何况如今历代典籍,几乎没有亡佚。”看姚铉所分类的文集,大概也大多不存世了,实在可叹!
叙画汉郊祀天地
叙述汉代郊祀天地
郊祀合祭、分祭之论,国朝元丰、元祐、绍圣中三议之矣,莫辩于东坡之立说,然其大旨驳当时议臣,谓周、汉以来,皆尝合祭,及谓夏至之日行礼为不便。予固赞美之于《四笔》矣。但熟考《汉史》,犹为未尽。自高皇帝增秦四峙为五,以事天地。武帝以来,至于元、成,皆郊见甘泉。武帝因幸汾阴,始立后土祠于脽〈(shuí)〉上,率岁岁间举之,或隔一岁,常以正月郊泰畸,三月祠后土。成帝建始元年,初立南北郊,亦用正月、三月辛日,而罢甘泉、汾阴之祭。元丰、祐、绍三议,皆未尝及此。盖盛夏入庙出郊,在汉礼元不然也。是时,坡公以非议者所起,故不暇更为之说,似不必深攻合祭为王莽所行,庶几往复考赜,不至矛盾,当复俟知礼者折衷之焉。
关于郊祀是合祭还是分祭的争论,本朝在元丰、元祐、绍圣年间曾三次讨论,没有比苏东坡的立论更明辨的了,但他的主要观点是驳斥当时的议政大臣,认为周、汉以来,都曾有过合祭,并认为夏至这天行礼不方便。我本来已经在《四笔》中赞美过他的观点了。但仔细考察《汉书》,仍觉得不够详尽。从汉高祖将秦朝的四个祭坛增为五个,用来祭祀天地。汉武帝以来,直到元帝、成帝,都在甘泉宫举行郊祭。汉武帝因为巡幸汾阴,才在脽上建立后土祠,大致每年或隔一年举行一次,常在正月祭祀泰一,三月祭祀后土。成帝建始元年,初次设立南北郊祭,也采用正月、三月的辛日,而废除了甘泉、汾阴的祭祀。元丰、元祐、绍圣三朝的议论,都没有提及这些。大概盛夏时节进入宗庙、出城郊祭,在汉代礼仪中原本不是这样的。当时,苏公因为非议者刚刚兴起,所以没来得及再作详细论述,似乎不必深究合祭是王莽所行之事,或许反复考察探究,不至于矛盾,应当再等待懂得礼制的人来折中裁定。
骞𬸣二字义训
“骞”和“𬸣”二字的含义解释
骞𬸣二字,音义训释不同。以字书正之,骞,去干切,注云:「马腹絷,又亏也。」今列于《礼部韵略》下平声二仙中。𬸣,虚言切,注云:「飞貌。」今列于上平声二十二元中。文人相承,以骞亏之骞为轩昂掀举之义,非也。其字之下从马,马岂能掀举哉?闵损字子骞,虽古圣贤命名制字,未必有所拘泥,若如亏少之义,则涣然矣。其下从鸟,则于掀飞之训为得。此字殆废于今,故东坡、山谷亦皆押骞字入元韵,如「时来或作鹏骞」,「传非其人恐飞骞」之类,特不暇毛举深考耳,唯韩公《和侯协律咏笋》一联云:「得时方张王,挟势欲腾𬸣。」乃为得之。此固小学琐琐,尤可以见公之不茍于下笔也。
“骞”和“𬸣”这两个字,读音和含义解释不同。根据字书来订正,“骞”读作去干切,注释说:“马腹被束缚,又表示亏损。”现在列在《礼部韵略》下平声二仙韵中。“𬸣”读作虚言切,注释说:“飞翔的样子。”现在列在上平声二十二元韵中。文人相沿成习,把表示亏损的“骞”字当作轩昂、掀举的意思,这是不对的。这个字下面从“马”,马怎么能掀举呢?闵损字子骞,虽然古代圣贤命名造字,未必有所拘泥,但如果按照亏损、缺少的意思来解释,就豁然贯通了。而“𬸣”字下面从“鸟”,那么对于掀飞的解释就恰当了。这个字如今几乎废用了,所以苏东坡、黄山谷也都把“骞”字押入元韵,比如“时来或作鹏骞”、“传非其人恐飞骞”之类,只是没时间详细深入考究罢了,只有韩愈《和侯协律咏笋》中的一联说:“得时方张王,挟势欲腾𬸣。”才算用对了。这固然是小学方面的琐碎问题,尤其可以看出韩公下笔不随便。
书麹信陵事
记载麹信陵的事迹
夜读白乐天《秦中吟》十诗,其《立碑》篇云:「我闻望江县,麹令抚茕嫠。〈麹,名信陵。在官有仁政,名不闻京师。〉身殁欲归葬,百姓遮路歧。攀辕不得去,留葬此江湄。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无人立碑蝎,唯有邑人知。」予因忆少年寓无锡时,从钱伸仲大夫借书,正得信陵遗集,财有诗三十三首,《祈雨文》三首。信陵以贞元元年鲍防下及第,为四人,以六年作望江令。读其《投石祝江文》云:「必也私欲之求,行於邑里,惨黩[1]之政,施于黎元,令长之罪也。神得而诛之,岂可移于人以害其岁?」详味此言,其为政无愧于神天可见矣。至大中十一年,寄客乡贡进士姚辇,以其文示县令萧缜,缜辍俸买石刊之。乐天十诗,作于贞元元和之际,距其亡十五年耳,而名已不传。《新唐·艺文志》但记诗一卷,略无它说。非乐天之诗,几于与草木俱腐。乾道二年,历阳陆同为望江令,得其诗于汝阴,王廉清为刊板而致之郡库,但无《祈雨文》也。
夜里读白居易的《秦中吟》十首诗,其中《立碑》篇说:“我听说望江县,麹县令抚恤孤寡。〈麹,名信陵。在官有仁政,名声不传于京师。〉他死后想要归葬故乡,百姓拦住了岔路。攀住车辕不让他离去,于是留葬在这江边。至今人们提到他的名字,男女都流泪。没有人立碑碣,只有本地人知道。”我因此回忆起少年时寄居无锡,向钱伸仲大夫借书,正好得到麹信陵的遗集,只有诗三十三首,《祈雨文》三篇。信陵在贞元元年鲍防榜下考中进士,名列第四,在贞元六年任望江县令。读他的《投石祝江文》说:“如果私欲的追求,施行于乡里;残酷污浊的政令,施加于百姓,这是县令的罪过。神可以诛杀他,怎么能转嫁到百姓身上而损害年成呢?”仔细品味这些话,他为政无愧于神明上天,可以看出来了。到大中十一年,寄居当地的乡贡进士姚辇,把他的文章给县令萧缜看,萧缜拿出俸禄买石刻印。白居易的十首诗,作于贞元、元和年间,距离信陵去世才十五年,而他的名字已经不传了。《新唐书·艺文志》只记载诗一卷,没有其他说法。如果不是白居易的诗,他几乎与草木一同腐朽了。乾道二年,历阳人陆同任望江县令,在汝阴得到他的诗,王廉清为他刻版并送到郡学,只是没有《祈雨文》。
贡禹朱晖晚达
贡禹和朱晖晚年显达
贡禹壮年仕不遇,弃官而归。至元帝初,乃召用,由谏大夫迁光禄,奏言:「臣犬马之齿八十一,凡有一子,年十二。」则禹入朝时,盖年八十,其生子时固已七十岁矣,竟再迁至御史大夫,列于三公。杜子美云:「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是不然也。朱晖在章帝朝,自临淮太守屏居,后召拜仆射,复为太守,上疏乞留中,诏许之。因议事不合,自系狱,不肯复署议,曰:「行年八十,得在机密,当以死报。」遂闭口不复言。帝意解,迁为尚书令。至和帝时,复谏征匈奴,计其年当九十矣。其忠正非禹比也。
贡禹壮年时仕途不顺,弃官回乡。到汉元帝初年,才被征召任用,从谏大夫升任光禄大夫,上奏说:“臣年已八十一,只有一个儿子,年龄十二岁。”那么贡禹入朝时,大概已经八十岁了,他生儿子时本来已经七十岁了,最终又升迁到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杜甫说:“长安的卿相多是少年,富贵应该趁早争取。”这是不对的。朱晖在汉章帝时期,从临淮太守退职闲居,后来被征召任命为仆射,又任太守,上疏请求留在宫中,皇帝下诏同意了。因为议事意见不合,自己投案入狱,不肯再签署意见,说:“我年近八十,能身处机密之位,应当以死报效。”于是闭口不再说话。皇帝怒气消解,升他为尚书令。到汉和帝时,又劝谏征讨匈奴,算来他的年龄应当有九十岁了。他的忠诚正直不是贡禹能比的。
琵琶行海棠诗
《琵琶行》与《海棠诗》
白乐天《琵琶行》一篇,读者但羡其风致,敬其词章,至形于乐府,咏歌之不足,遂以谓真为长安故倡所作。予窃疑之。唐世法网虽于此为宽,然乐天尝居禁密,且谪官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相从饮酒,至于极弹丝之乐,中夕方去,岂不虞商人者它日议其后乎?乐天之意,直欲掳写天涯沦落之恨尔。东坡滴黄州,赋《定惠院海棠》诗,有「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尊歌此曲」之句,其意亦尔也。或谓殊无一话一言与之相似,是不然。此真能用乐天之意者,何必效常人章摹句写而后已哉?
白居易的《琵琶行》一篇,读者只羡慕它的风致,敬佩它的词章,以至于被谱成乐府,咏唱还不够,于是认为真是为长安旧时的歌女所作。我私下怀疑这一点。唐代法网虽然在这方面比较宽松,但白居易曾经身处宫禁近地,而且被贬官不久,一定不肯趁夜进入独处妇人的船中,和她一起饮酒,以至于尽情弹奏丝弦之乐,半夜才离开,难道不怕商人日后议论他吗?白居易的本意,只是想抒发天涯沦落的感慨罢了。苏东坡被贬黄州,作《定惠院海棠》诗,有“偏僻之地哪里得来此花,莫不是好事者从西蜀移来”、“天涯流落都令人感念,且饮一杯酒唱此曲”的句子,他的用意也是如此。有人说这两首诗完全没有一句话相似,这是不对的。这真是能运用白居易用意的人,何必像常人那样逐章摹写句子才算完呢?
东坡不随人后
苏东坡不随人后
自屈原词赋假为渔父、日者问答之后,后人作者悉相规仿。司马相如《子虚》、《上林赋》以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扬子云《长杨赋》以翰林主人、子墨客卿,班孟坚《两都赋》以西都宾、东都主人,张平子《两都赋》以凭虚公子、安处先生,左大冲《三都赋》以西蜀公子、东吴王孙、魏国先生,皆改名换字,蹈袭一律,无复超然新意稍出于法度规矩者。晋人成公绥《啸赋》,无所宾主,必假逸群公子,乃能遣词。枚乘《七发》,本只以楚太子、吴客为言,而曹子建《七启》,遂有玄微子、镜机子。张景阳《七命》,有冲漠公子、殉华大夫之名。言话非不工也,而此习根著未之或改。若东坡公作《后杞菊赋》,破题直云:「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殆如飞龙搏鹏,𬸣翔扶摇于烟霄九万里之外,不可搏诘,岂区区巢林翾羽者所能窥探其涯涘哉?于诗亦然,乐天云:「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坡则曰:「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杜老云:「休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坡则曰:「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郑谷《十日菊》云:「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坡则曰:「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又曰:「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正采旧公案,而机抒一新,前无古人,于是为至。与夫用「见他桃李树,思忆后园春」之意,以为「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为一僧所嗤者有间矣。
自从屈原在辞赋中假托渔父、日者问答之后,后代的作者都纷纷模仿。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用了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扬雄的《长杨赋》用了翰林主人、子墨客卿,班固的《两都赋》用了西都宾、东都主人,张衡的《两都赋》用了凭虚公子、安处先生,左思的《三都赋》用了西蜀公子、东吴王孙、魏国先生,都是改换名字,沿袭同一套路,再也没有能超出法度规矩、具有全新意境的。晋人成公绥的《啸赋》,本来没有宾主,却一定要假托逸群公子才能措辞。枚乘的《七发》,原本只以楚太子、吴客来叙述,而曹植的《七启》就有了玄微子、镜机子。张协的《七命》有冲漠公子、殉华大夫这些名号。言辞并非不精巧,但这种习气根深蒂固,从未改变。像苏东坡作《后杞菊赋》,开头直接说:“唉,先生,谁让你坐在堂上自称太守?”这简直像飞龙搏击大鹏,在九万里的云霄中翱翔,无法捉摸,哪里是那些局限于小树林的鸟儿所能窥探其边际的呢?在诗歌方面也是如此,白居易说:“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苏轼则说:“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杜甫说:“休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苏轼则说:“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郑谷的《十日菊》说:“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苏轼则说:“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又说:“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这正是采用旧的典故,但构思焕然一新,前无古人,达到了极致。这与那些用“见他桃李树,思忆后园春”的意思,写成“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而被一个僧人嘲笑的情况,是大不相同的。
元白习制科
元稹和白居易练习制科考试
白乐天、元微之同习制科,中第之后,白公《寄微之》诗曰:「皆当少壮日,同惜盛明时。光景嗟虚掷,云霄窃暗窥。攻文朝矻矻〈(kū)〉,讲学夜孜孜。策目穿如劄,毫锋锐若锥。」注云:「时与微之结集策略之目,其数至百十,各有纤锋细管笔,携以就试,相顾辄笑,目为毫锥。」乃知士子待敌,编缀应用,自唐以来则然,毫锥笔之名起于此也。
白居易和元稹一同准备制科考试,考中之后,白居易在《寄微之》诗中说:“都在年轻力壮时,共同珍惜盛世光明。感叹光阴虚度,私下里窥探高官显位。白天勤奋地钻研文章,夜晚孜孜不倦地讲学。策论的题目像箭一样穿透,笔锋锐利如锥子。”注释说:“当时与元稹收集整理策论的题目,数量达到上百个,各自带着纤细锋利的细管笔,带着去参加考试,互相看着就笑,称之为‘毫锥’。”由此可知,士子们应对考试,编纂应用材料,从唐代以来就是这样,“毫锥”笔的名称也起源于此。
门生门下见门生
门生的门下又见到门生
后唐裴尚书年老致政。清泰初,其门生马裔孙知举,放榜后引新进士谒谢于裴,裴欢宴永日,书一绝云:「宦途最重是文衡,天与愚夫作盛名。三主礼闱今八十,门生门下见门生。」时人荣之。事见苏耆《开谭录》。予以《五代登科记》考之,裴在同光中三知举,四年放进士八人,裔孙预焉。后十年,裔孙为翰林学士,以清泰三年放进士十三人,兹所书是已。裔孙寻拜相,《新史》亦载此一句云。白乐天诗,有《与诸同年贺座主高侍郎新拜太常同宴萧尚书亭子》一篇。注云:「座主于萧尚书下及第。」予考《登科记》,乐天以贞元十六年庚辰中书舍人高郢下第四人登科,郢以宝应二年癸卯礼部侍郎萧听下第九人登科,迨郢拜太常时,几四十年矣。听自癸卯放进士之后,二十四年丁卯,又以礼部尚书再知贡举,可谓寿俊。观白公所赋,益可见唐世举子之尊尚主司也。
后唐的裴尚书年老退休。清泰初年,他的门生马裔孙主持科举考试,放榜后带领新进士去拜谢裴尚书,裴尚书设宴欢庆了一整天,并写了一首绝句:“宦途最重是文衡,天与愚夫作盛名。三主礼闱今八十,门生门下见门生。”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荣耀的事。这件事记载在苏耆的《开谭录》中。我根据《五代登科记》考证,裴尚书在同光年间三次主持科举,四年录取进士八人,马裔孙在其中。十年后,马裔孙担任翰林学士,在清泰三年录取进士十三人,这里所记载的就是这件事。马裔孙不久后官拜宰相,《新五代史》也记载了这句话。白居易的诗中,有《与诸同年贺座主高侍郎新拜太常同宴萧尚书亭子》一篇。注释说:“座主是在萧尚书门下考中的。”我考证《登科记》,白居易在贞元十六年庚辰年,在中书舍人高郢门下以第四名考中进士,高郢在宝应二年癸卯年,在礼部侍郎萧听门下以第九名考中进士,等到高郢官拜太常时,已经将近四十年了。萧听从癸卯年录取进士之后,二十四年后的丁卯年,又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再次主持科举考试,可以说是长寿而杰出的人。看白居易所写的诗,更可以看出唐代的举子对主考官的尊崇。
韩苏杜公叙马
韩愈、苏轼、杜甫描写马
韩公《人物画记》,其叙马处云:「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焉,行者,牵者,奔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屹者,饮者,溲者,涉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而相戏者,怒相踶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焉。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秦少游谓其叙事该而不烦,故仿之而作《罗汉记》。坡公赋《韩干十四马》诗云:「二马并驱攒八蹄,二马宛颈鬃尾齐。一马任前双举后,一马却避长鸣嘶。老髯奚官骑且顾,前身作马通马语。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前者既济出林鹤,后者欲涉鹤俯啄。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摇风。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诗之与记,其体虽异,其为布置铺写则同。诵坡公之语,盖不待见画也。予《云林绘监》中有临本,略无小异。杜老《观盲将军画马图》云:「昔日太宗拳毛䯄,近时郭家师子花。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其余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霜蹄蹴踏长揪间,马官厮养森成列。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其语视东坡,似若不及,至于「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不妨独步也。杜又有《画马赞》云:「韩干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騕袅清新」及「四蹄雷雹,一日天池。赡彼骏骨,实惟龙媒」之句。坡公《九马赞》言:「薛绍彭家藏曹将军《九马图》,杜子美所为作诗者也。」其词云:「牧者万岁,绘者惟霸。甫为作诵,伟哉九马。」读此诗文数篇,真能使人方寸超然,意气横出,可谓「妙绝动宫墙」矣。
韩愈的《人物画记》,其中描写马的地方说:“大马有九匹,在马之中又有上等的和下等的,有行走的,有被牵着的,有奔跑的,有涉水的,有在陆地上的,有抬头的,有回头的,有嘶鸣的,有睡觉的,有活动的,有站立的,有屹立的,有喝水的,有撒尿的,有涉水的,有下坡的,有痒了在树上蹭的,有喘气的,有嗅闻的,有高兴而互相嬉戏的,有发怒而互相踢咬的,有吃草的,有被人骑着的,有疾驰的,有慢跑的,有驮着衣物的,有驮着狐狸兔子的,总共马的各种情态有二十七种。马的大小共八十三匹,但没有一匹是相同的。”秦观认为他叙事完备而不繁琐,所以模仿它写了《罗汉记》。苏轼的《韩干十四马》诗说:“二马并驱攒八蹄,二马宛颈鬃尾齐。一马任前双举后,一马却避长鸣嘶。老髯奚官骑且顾,前身作马通马语。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前者既济出林鹤,后者欲涉鹤俯啄。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摇风。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诗和记,体裁虽然不同,但它们在布局铺陈描写上是相同的。诵读苏轼的诗句,大概不需要看到画就能想象出来。我的《云林绘监》中有临摹本,几乎没有差异。杜甫的《观曹将军画马图》说:“昔日太宗拳毛䯄,近时郭家师子花。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其余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霜蹄蹴踏长揪间,马官厮养森成列。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这些话与苏轼相比,似乎有所不及,但至于“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却不妨独步诗坛。杜甫还有《画马赞》说:“韩干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騕袅清新”以及“四蹄雷雹,一日天池。赡彼骏骨,实惟龙媒”这样的句子。苏轼的《九马赞》说:“薛绍彭家藏曹将军《九马图》,杜子美所为作诗者也。”其词说:“牧者万岁,绘者惟霸。甫为作诵,伟哉九马。”读这几篇诗文,真能使人内心超然,意气风发,可以说是“妙绝动宫墙”了。
风灾霜旱
风灾和霜旱
庆元四年,饶州盛夏中,时雨频降,六七月之间未尝请祷,农家水车龙具,倚之于壁,父老以为所未见,指期西成有秋,当倍常岁,而低下之田,遂以潦告。
庆元四年(1198年),饶州盛夏时节,雨水频繁降落,六七月间从未举行过祈雨仪式,农家的水车和龙骨车都靠在墙边闲置,父老乡亲认为这是前所未见的情况,预期秋天的收成会比平常年份翻倍,然而低洼的田地却报告发生了涝灾。
余干、安仁乃于八月罹地火之厄。地火者,盖苗根及心,孽䖝生之,茎干焦枯,如火烈烈,正古之所谓蟊贼也。
余干、安仁两县却在八月遭受了“地火”的灾祸。所谓“地火”,就是禾苗的根和心都生出了害虫,茎干焦枯,像烈火焚烧一样,这正是古人所说的“蟊贼”。
九月十四日,严霜连降,晚稻未实者,皆为所薄,不能复生,诸县多然。有常产者,诉于郡县,郡守孜孜爱民,有意蠲租,然僚吏多云:「在法无此两项。」又云:「九月正是霜降节,不足为异。」案白乐天讽谏《杜陵叟》一篇曰:「九月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此明证也。
九月十四日,接连降下严霜,晚稻尚未结实的,都被霜冻侵害,无法再生长,各县大多如此。有固定产业的人向郡县申诉,郡守勤勉爱民,有意减免租税,但僚属们大多说:“按照法律,没有这两项灾祸的减免规定。”又说:“九月正是霜降节气,不值得奇怪。”我查考白居易的讽谏诗《杜陵叟》中说:“九月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这就是明证。
予因记元祐五年苏公守杭日,与宰相吕汲公书,论浙西灾伤曰:「贤哲一闻此言,理无不行,但恐世俗谄薄成风,揣所乐闻与所忌讳,争言无灾,或有灾而不甚损。八月之末,秀州数千人诉风灾,吏以为法有诉水旱而无诉风灾,闭拒不纳,老幼相腾践,死者十一人。由此言之,吏不喜言灾者,盖十人而九,不可不察也。」苏公及此,可谓仁人之言。岂非昔人立法之初,如所谓风灾、所谓早霜之类,非如水旱之田可以稽考,惧贪民乘时,或成冒滥,故不轻启其端。今日之计,固难添创条式。但凡有灾伤,出于水旱之外者,专委良守令推而行之,则实惠及民,可以救其流亡之祸,仁政之上也。
我因此记起元祐五年(1090年)苏东坡任杭州知州时,写给宰相吕大防的信,讨论浙西灾情说:“贤明的人一听到这些话,按理没有不实行的,但只怕世俗谄媚成风,揣摩别人喜欢听什么、忌讳什么,争着说没有灾害,或者有灾害也不严重。八月末,秀州有数千人申诉风灾,官吏认为法律只规定申诉水旱灾而没有风灾,关闭城门拒不接纳,老幼互相践踏,死了十一人。由此说来,官吏不喜欢谈论灾害的,大概十人中有九人,不可不察觉啊。”苏东坡能说到这些,真可说是仁人的言论。难道不是古人立法之初,像所谓风灾、早霜这类灾害,不像水旱灾害那样可以查考田地情况,担心贪民趁机冒领,所以不轻易开启这个先例吗?如今的办法,固然难以新增条例。但只要凡是灾害损伤,超出水旱灾害范围的,专门委托贤良的守令推行救济,那么实惠就能施及百姓,可以挽救他们流亡的灾祸,这是仁政的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