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方第二十一 ◄
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田子方第二十一 ◄
庄子
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向北游历到玄水岸边,登上隐弅山丘,正好遇上了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请教你:怎样思索、怎样考虑才能懂得道?怎样居处、怎样行事才能安于道?依从什么、采用什么方法才能获得道?”问了三次,无为谓都不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
知没有得到回答,便返回到白水的南岸,登上狐阕山丘,看见了狂屈。知用同样的话问狂屈。狂屈说:“唉!我知道,正要告诉你,可心里想说却忘了要说什么。”
知没有得到回答,又返回帝宫,见到黄帝并向他请教。黄帝说:“没有思索、没有考虑才能懂得道,没有居处、没有行事才能安于道,没有依从、没有方法才能获得道。”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
知问黄帝说:“我和你知道道,他们俩不知道道,究竟谁是对的呢?”
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
黄帝说:“那位无为谓是真正得道的,狂屈接近于道;我和你终究离道很远。真正知道的人不说话,说话的人不知道,所以圣人施行不言之教。道不能靠言语招致,德不能靠行动达到。仁是可以有意去做的,义是可以有所亏损的,礼是相互虚伪的。所以说:‘失去了道而后才有德,失去了德而后才有仁,失去了仁而后才有义,失去了义而后才有礼。礼,是道的虚华和祸乱的开端。’所以说:‘修道的人每天减损,减损了再减损,以至于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做成的。’如今已经成了具体的事物,想要再回归根本,不也太难了吗!容易做到的,大概只有得道的大人吧!
生也死之徙,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徙,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生是死的延续,死是生的开始,谁知道其中的规律!人的生命,是气的聚合;聚合就生,离散就死。如果死生是相互延续的,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以万物是统一的。人们把自己认为美好的称为神奇,把自己厌恶的称为臭腐。臭腐会再化为神奇,神奇会再化为臭腐。所以说:‘贯通天下的只是一气罢了。’圣人因此重视统一。”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
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答我,不是不回答我,而是不知道回答我。我问狂屈,狂屈心里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不是不告诉我,而是心里想告诉却忘了。如今我问你,你知道道,为什么说离道很远呢?”
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黄帝说:“那位无为谓是真正得道的,因为他不知道;狂屈接近于道,因为他忘了;我和你终究离道很远,因为我们知道。”
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狂屈听说了这件事,认为黄帝是懂得言论真谛的人。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
天地有伟大的美却不言语,四季有明确的规律却不议论,万物有固有的道理却不解说。圣人,是推究天地之美而通达万物之理的人。因此至人无所作为,大圣无所造作,这就是所说的观察天地之道。
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如今那神明极其精妙,与万物一同变化。万物有死生、有方圆,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根本,万物蓬勃生长,自古以来本来就存在。天地四方虽然巨大,却没有超出它的范围;秋天毫毛虽然微小,也要依赖它才能成形。天下万物没有不沉浮变化的,终其一生不会保持原样;阴阳四时运行,各自遵循自己的秩序。它恍恍惚惚好像消失却实际存在,自然涌现没有形状却神妙莫测,万物被它畜养却不知道。这就叫做根本,可以由此来观察天道了。
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
啮缺向被衣问道,被衣说:“你端正你的形体,集中你的视线,天然的和气就会到来;收敛你的心智,专一你的思虑,神明就会来居住。德将为你展现美好,道将作为你的居所,你纯真得像初生的小牛犊而不去探求事物的缘由!”
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话还没说完,啮缺就睡着了。被衣非常高兴,边走边唱着歌离开了,说:“形体像枯骨,内心像死灰,真正掌握了实知,不因故旧而自持。昏昏昧昧,没有心机,不可与他谋划。他是什么样的人啊!”
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
舜问丞说:“道可以获得并拥有吗?”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丞说:“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拥有的,你怎么能拥有道呢!”
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
舜说:“我的身体不是我所拥有的,那是谁拥有的呢?”
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丞说:“这是天地赋予你的形体;生命不是你所拥有的,是天地赋予你的和谐;性命不是你所拥有的,是天地赋予你的顺适;子孙不是你所拥有的,是天地赋予你的蜕变。所以行走时不知道要去哪里,居处时不知道要持守什么,吃东西时不知道味道。这都是天地间强健阳气的运作,又怎么能获得并拥有呢!”
老聃曰:「汝齐戒,疏𤅢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
老聃说:“你斋戒,疏通你的心灵,洗净你的精神,破除你的智慧!道,深远而难以言说啊!我将为你说说它的概略。
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彊,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
那光明产生于昏暗,有形的万物产生于无形,精神产生于道,形体产生于精气,而万物以各自的形体相生。所以九窍的动物是胎生的,八窍的动物是卵生的。道的到来没有痕迹,离去没有边际,没有门户没有房舍,四通八达而广大无边。顺应于道的人,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目聪明。他运用心智不感到疲劳,他应对事物没有固定方式。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运行,万物不得不昌盛,这就是道啊!
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巍巍)[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
况且博学不一定有真知,善辩不一定有智慧,圣人已经弃绝这些了!至于那种增加了也不见增加,减少了也不见减少的东西,是圣人所保持的。它深广如大海,高大如高山,终而复始地运行。它运载容纳万物而不会穷尽。那么君子的道,岂不是外在的吗!万物都去那里取资而不会匮乏。这就是道啊!
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醷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
中原地区有这样的人,不偏于阴也不偏于阳,处在天地之间,姑且作为人,将要回归到本宗。从根本来看,生命不过是气凝聚而成的物体。虽然有长寿和短命,相差又有多少呢?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哪里值得用来区分尧和桀的是非!瓜果有自身的纹理,人伦关系虽然复杂,但可以用年龄大小来排列次序。圣人遇到这些事不回避,经过这些事不留恋。调和而顺应它,这是德;偶然相遇而应对它,这是道;帝王因此而兴起,王者因此而兴起。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寥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堕其天袟,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人生在天地之间,就像白色骏马掠过缝隙,只是一瞬间罢了。万物蓬蓬勃勃,没有不出现的;又自然而然地消逝,没有不回归的。已经变化而出生,又变化而死亡。生物为此哀伤,人类为此悲痛。解开自然的束缚,毁弃自然的囊袋,纷乱宛转,魂魄将要离去,身体也随之而去,这就是最大的回归啊!从无形到有形,从有形到无形,这是人们都知道的,但不是将要得道的人所追求的,这是众人共同议论的。得道的人不议论,议论的人不得道。明察的人不会遇见道,争辩不如沉默。道不能听闻,听闻不如堵塞耳朵。这就叫做大得。”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
东郭子问庄子说:“所谓的道,在哪里呢?”
庄子曰:「无所不在。」
庄子说:“无所不在。”
东郭子曰:「期而后可。」
东郭子说:“请具体指明,然后才能相信。”
庄子曰:「在蝼蚁。」
庄子说:“在蝼蚁身上。”
曰:「何其下邪?」
东郭子说:“怎么这样卑下呢?”
曰:「在稊稗。」
庄子说:“在稗草里。”
曰:「何其愈下邪?」
东郭子说:“怎么更加卑下了呢?”
曰:「在瓦甓。」
庄子说:“在瓦片砖块里。”
曰:「何其愈甚邪?」
东郭子说:“怎么越来越过分了呢?”
曰:「在屎溺。」
庄子说:“在屎尿里。”
东郭子不再回应。庄子说:“先生的提问,本来就没有触及道的实质。正获问监市如何检查猪的肥瘦,答案是越往下踩越能看出情况。你不要执着于某个具体地方,道是离不开万物的。至道就是这样,最伟大的言论也是如此。‘周’‘遍’‘咸’这三个词,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所指是一样的。
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让我们一同遨游于无何有之乡,混合万物来谈论,没有穷尽啊!让我们一同无为吧!恬淡而宁静啊!寂寞而清虚啊!调和而安闲啊!我的心志已经寥廓,无所前往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去了又来却不知道停留在何处,我已经来来往往却不知道终点;彷徨在广大的境界中,大智进入其中却不知道它的边际。支配万物的道与万物没有界限,而万物有界限,这就是所谓的物的界限;没有界限的界限,是界限中的没有界限。说到盈虚衰杀,道使万物盈虚而自身并非盈虚,道使万物衰杀而自身并非衰杀,道使万物有本末而自身并非本末,道使万物有积散而自身并非积散。”
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瞑。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𫍙,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
妸荷甘和神农一同向老龙吉学习。神农靠着几案,关上门白天打瞌睡。妸荷甘中午推开门进来说:“老龙死了!”神农靠着几案拄着拐杖站起来,啪的一声放下拐杖笑了,说:“先生知道我偏僻浅陋、怠慢不敬,所以丢下我死了。完了,先生!没有发表我的狂言就死了啊!”
弇堈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弇堈吊听说了这件事,说:“体悟道的人,是天下的君子所归附的。如今对于道,连秋毫末端的万分之一都没有得到,尚且知道隐藏自己的狂言而死,更何况那些体悟道的人呢!道看它没有形状,听它没有声音,对于人们的议论,称之为冥冥,用来议论道的,并不是道本身。”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
于是泰清问无穷说:“你知道道吗?”
无穷曰:「吾不知。」
无穷说:“我不知道。”
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
又问无为,无为说:“我知道道。”
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
泰清说:“你知道道,也有具体内容吗?”
曰:「有。」
无为说:“有。”
曰:「其数若何?」
泰清说:“它的内容是什么?”
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
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尊贵,可以卑贱,可以聚合,可以分散,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道的内容。”
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
泰清用这些话问无始,说:“如此说来,无穷的不知道与无为的知道,谁对谁错呢?”
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
无始说:“不知道是深奥的,知道是浅薄的;不知道是内在的,知道是外在的。”
于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
于是泰清仰天叹息说:“不知道才是知道吗!知道反而是不知道吗!谁知道那不知道的知呢?”
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
无始说:“道不能听闻,听闻到的就不是道;道不能看见,看见的就不是道;道不能言说,言说出来的就不是道。知道那使万物有形的本身是无形的吗!道不应当有名称。”
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无始说:“有人问道而回答的人,是不懂得道的。即使问道的人,也未曾听闻过道。道无可问,问了也无可回答。把无可问的当作问题来问,这是空洞的问题;把无可回答的当作回答来回答,这是没有内容。用没有内容来应对空洞的问题,像这样的人,对外不能观察宇宙,对内不能知道太初,因此不能越过昆仑,不能遨游于太虚。”
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
光曜问无有说:“先生是有呢?还是没有呢?”
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
光曜没有得到回答,便仔细审视他的形状样貌,深远而空虚,整天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到,抓也抓不着。
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光曜说:“达到极点了,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能够达到‘无’的境界,却还不能达到‘无无’的境界。等到做到‘无有’时,又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
大司马家锻打钩带的人,年纪八十岁了,却丝毫没有差错。大司马说:“你是技巧呢?还是有道呢?”
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那人说:“我有所持守。我从二十岁起就喜欢锻打钩带,对别的东西看都不看,不是钩带就不去观察。这是运用所运用的,借助不运用的来长久地获得运用,更何况那无所不用的呢!万物哪个不依赖它呢!”
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
冉求问孔子说:“天地还没有形成之前的情况可以知道吗?”
仲尼曰:「可。古犹今也。」
孔子说:“可以。古时候和现在一样。”
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
冉求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便退下了。第二天又来见孔子,说:“昨天我问‘天地还没有形成之前的情况可以知道吗?’先生说:‘可以。古时候和现在一样。’昨天我还明白,今天我却糊涂了。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
孔子说:“过去明白通达,是因为精神先有所领悟;现在糊涂不清,难道又要为精神不敏锐而寻求原因吗?没有古就没有今,没有开始就没有终结。没有子孙之前就有了子孙,这可以吗?”
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末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
冉求没有回答。孔子说:“算了吧,不必回答了!不要因为生而让死产生,不要因为死而让生消亡。死生是相互依赖的吗?它们都同属于一个整体。有先于天地而生的东西吗?使万物成为万物的那个东西不是物本身,万物出现时不能先于那个东西,就像它本来就拥有万物一样。它拥有万物,是无穷无尽的。圣人爱人永远没有止境,也正是取法于这一点。”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x韲x* 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
孔子说:“古代的人,外表随物变化而内心不变;现在的人,内心变化而外表不变。随同万物变化的人,内心却有一个不变的本体。哪里需要去分辨变化与不变,哪里需要去与万物相互摩擦,一定要顺随万物而不妄加增减。狶韦氏的苑囿,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宫殿,汤武的居室。那些君子般的人,像儒家墨家的师辈,尚且用是非相互诋毁,何况现在的人呢!圣人处于万物之中而不伤害万物。不伤害万物的人,万物也不能伤害他。只有无所伤害的人,才能与人相互迎送。山林啊!原野啊!使我欣欣然快乐啊!快乐还没结束,悲哀又随之而来。悲哀与快乐的到来,我不能阻挡,它们的离去我也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人不过是万物的旅舍罢了!人们只知道所遇到的,却不知道所没遇到的;能做到所能做到的,却不能做到所不能做到的。有所不知、有所不能,本来就是人所不能避免的。如果硬要避免人所不能避免的事,难道不是很可悲吗!最高的言论是去掉言论,最高的作为是去掉作为。把众人的知识等同起来,那就太浅薄了。”
True character resembles 敕 over 韭, but 束 should be replaced with 朿. UTF-8 无其正字,只好暂用相似字。应该是敕(朿+攴)在上,韭在下。见中文大辞典。
这个真正的字形像“敕”在“韭”上面,但“束”应该替换成“朿”。UTF-8中没有这个正字,只好暂时用相似的字。应该是“敕”(朿+攴)在上,“韭”在下。参见《中文大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