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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记
游九鲤湖日记
庚申年
五月
端午节后一天
浙、闽之游旧矣。余志在蜀之峨眉、粤之桂林，至太华、恒岳诸山；若罗浮、衡岳，次也。至越之五泄，闽之九漈，又次也。然蜀、广、关中，母老道远，未能卒游；衡湘可以假道，不必专游。计其近者，莫若由江郎三石抵九漈，遂以庚申午节[1]后一日，期芳若叔父启行，正枫亭荔枝新熟时也。
浙江、福建的游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志向在四川的峨眉山、广西的桂林，以及太华山、恒山等山；至于罗浮山、衡山，则是次要的。而浙江的五泄、福建的九漈，又更次一等。然而四川、广西、关中，因为母亲年老、路途遥远，未能尽游；衡山、湘江可以顺道经过，不必专程去游。算来近处的地方，不如从江郎三石抵达九漈，于是在庚申年端午节后一天，约定芳若叔父启程，正是枫亭荔枝新熟的时候。
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
始过江山之青湖。山渐合，东支多危峰峭嶂，西伏不起。悬望东支尽处，其南一峰特耸，摩云插天，势欲飞动。问之，即江郎山也。望而趋，二十里，过石门街。渐趋渐近，忽裂而为二，转而为三；已复半岐其首，根直剖下；迫之，则又上锐下敛，若断而复连者，移步换形，与云同幻矣！夫雁宕灵峰，黄山石笋，森立峭拨，已为瑰观；穹然俱在深谷中，诸峰互相掩映，反失其奇。即缙云鼎湖，穹然独起，势更伟峻；但步虚山即峙于旁，各不相降，远望若与为一。不若此峰特出众山之上，自为变幻，而各尽其奇也。
开始经过江山的青湖。山势渐渐合拢，东边的支脉多是险峰峭壁，西边则低伏不起。远远望去，东支尽头处，南边一座山峰特别耸立，高耸入云，仿佛要飞动起来。询问得知，这就是江郎山。望着它赶路，走了二十里，经过石门街。渐渐走近，山峰忽然裂成两半，又变成三座；接着顶部又半分开来，根部直直剖下；靠近看，则又上尖下收，像断开又连着的样子，每走一步形状就变化，和云彩一样变幻莫测！雁荡山的灵峰、黄山的石笋，森然耸立、峭拔挺秀，已经是瑰丽的景观了；但它们都高高矗立在深谷中，各峰互相遮掩映衬，反而失去了奇特之处。即使是缙云的鼎湖峰，独自高耸，气势更加雄伟峻拔；但步虚山就立在旁边，互不相让，远望好像合为一体。不如这座山峰突出于众山之上，独自变幻，各尽其奇。
六月
六月
初七日
初七日
抵兴化府。
抵达兴化府。
六月初八日
六月初八日
出莆郡西门，西北行五里，登岭，四十里，至莒溪，降陟不啻数岭矣。莒溪即九漈下流。过莒溪公馆，二里，由石步过溪。又二里，一侧径西向坳，北复有一磴。可转上山。时山深日酷，路绝人行，迷不知所往。余意鲤湖之水，历九漈而下，上跻必奇境，遂趋石磴道。芳叔与奴辈惮高陟，皆以为误，顷之，境渐塞，彼益以为误，而余行益励。既而愈上愈高，杳无所极，烈日铄铄，余亦自苦倦矣。数里，跻岭头，以为绝顶也；转而西，山之上高峰复有倍此者。循山屈曲行，三里，平畴荡荡，正似武陵误入，不复知在万峰顶上也。中道有亭，西来为仙游道，东即余所行。南过通仙桥，越小岭而下，为公馆，为钟鼓楼之蓬莱石，则雷轰漈在焉。涧出蓬莱石旁，其底石平如砺，水漫流石面，匀如铺彀。少下，而平者多洼，其间圆穴，为灶，为臼，为樽，为井，皆以丹名，九仙之遗也。平流至此，忽下堕湖中，如万马初发，诚有雷霆之势，则第一漈之奇也。九仙祠即峙其西，前临鲤湖。湖不甚浩荡，而澄碧一泓，于万山之上，围青漾翠，造物之酝灵亦异矣！祠右有石鼓、元珠、古梅洞诸胜。梅洞在祠侧，驾大石而成者，有罅成门。透而上，旧有九仙阁，祠前旧有水晶宫，今俱圮。当祠而隔湖下坠，则二漈至九漈之水也。余循湖右行，已至第三漈，急与芳叔返。曰：「今夕当淡神休力，静晤九仙。劳心目以奇胜，且俟明日也。」返祠，往蓬莱石，跣足步涧中。石濑平旷，清流轻浅，十洲三岛，竟褰衣而涉也。晚坐祠，新月正悬峰顶，俯挹平湖，神情俱朗，静中沨沨，时触雷漈声。是夜祈梦祠中。
出了莆田郡的西门，向西北行五里，登上山岭，走了四十里，到达莒溪，上下翻越了不止几座山岭。莒溪就是九漈的下游。经过莒溪公馆，二里后，从石步过溪。又走二里，一条小路向西通向山坳，北边又有一条石阶，可以转上山。当时山深日烈，路上不见行人，迷失了方向不知往哪里走。我心想鲤湖的水，经过九漈流下，往上攀登必定有奇景，于是走向石阶路。芳叔和仆人们害怕登高，都认为走错了，不久，路越来越窄，他们更加认为错了，而我却走得更加起劲。接着越上越高，渺茫没有尽头，烈日灼人，我也感到辛苦疲倦了。走了几里，登上岭头，以为到了绝顶；转而向西，山上的高峰还有比这高一倍的。沿着山曲折行走，三里后，一片平坦的田野开阔，正像武陵人误入桃花源一样，不再知道身在万峰之顶了。中途有座亭子，西边来的是仙游的路，东边就是我走的路。向南经过通仙桥，翻越小岭而下，是公馆，是钟鼓楼的蓬莱石，雷轰漈就在这里。山涧从蓬莱石旁流出，涧底石头平得像磨刀石，水漫流在石面上，均匀得像铺开的绉纱。稍往下，平坦处多有洼坑，其中的圆穴，像灶、像臼、像樽、像井，都用“丹”来命名，是九仙的遗迹。平缓的水流到这里，忽然下坠到湖中，像万马奔腾，确实有雷霆之势，这就是第一漈的奇观。九仙祠就矗立在它西边，前面临着鲤湖。湖不算很大，但一泓清澈碧绿的水，在万山之上，环绕着青翠，荡漾着绿波，造物主蕴藏的灵气也真是奇异啊！祠右边有石鼓、元珠、古梅洞等胜景。梅洞在祠旁，是由大石架成的，有裂缝形成门。穿过去往上，旧时有九仙阁，祠前旧时有水晶宫，现在都已倒塌。正对着祠隔湖下坠的，就是第二漈到第九漈的水流。我沿着湖右边走，已经到了第三漈，急忙和芳叔返回。说：“今晚应当静心休息，安静地会见九仙。劳心费目看奇景，等明天吧。”返回祠中，前往蓬莱石，赤脚走在涧中。石滩平坦开阔，清流轻浅，十洲三岛般的景致，竟然撩起衣服涉水而过。晚上坐在祠中，新月正悬在峰顶，俯视平湖，神情都明朗起来，静中水声潺潺，不时传来雷轰漈的声响。这一夜在祠中祈梦。
初九日
初九日
辞九仙，下穷九漈. 九漈去鲤湖且数里，三漈而下，久已道绝。数月前，莆田祭酒尧俞，令陆善开复鸟道，直通九漈，出莒溪。悔昨不由侧径溯漈而上，乃纡从大道，坐失此奇。遂束装改途，竟出九漈，瀑布为第二漈，在湖之南，正与九仙祠相对。湖穷而水由此飞堕深峡，峡石如劈，两崖壁立万仞。水初出湖，为石所扼，势不得出，怒从空坠，飞喷冲激，水石各极雄观。再下为第三漈之珠帘泉，景与瀑布同。右崖有亭，曰观澜。一石曰天然坐，亦有亭覆之。从此上下岭涧，盘折峡中。峡壁上覆下宽，珠帘之水，从正面坠下；玉管之水，从旁霭沸溢。两泉并悬，峡壁下削，铁障四周，上与天并，玉龙双舞，下极潭际。潭水深泓澄碧，虽小于鲤湖，而峻壁环锁，瀑流交映，集奇撮胜，惟此为最！所谓第四漈也。
告别九仙，往下走遍九漈。九漈距离鲤湖有好几里，从第三漈往下，道路早已断绝。几个月前，莆田的祭酒尧俞，命令陆善重新开通了鸟道，直通九漈，通到莒溪。后悔昨天没有从小路逆着漈流而上，却绕道走大路，白白错过了这奇景。于是整理行装改变路线，一直走到九漈，瀑布是第二漈，在湖的南边，正与九仙祠相对。湖水流到这里飞堕深峡，峡石像劈开一样，两崖壁立万仞。水刚出湖时，被石头阻挡，势不能出，愤怒地从空中坠落，飞喷冲激，水石都极为壮观。再往下是第三漈的珠帘泉，景色与瀑布相同。右边崖上有座亭子，叫观澜。一块石头叫天然坐，也有亭子覆盖着它。从这里上下岭涧，在峡中盘绕曲折。峡壁上面覆盖、下面宽阔，珠帘的水从正面坠下；玉管的水从旁边雾气般沸腾溢出。两泉并悬，峡壁下削，铁壁四周，上与天齐，玉龙双舞，下到潭边。潭水深泓澄碧，虽然比鲤湖小，但峻壁环锁，瀑流交相辉映，汇集奇景、囊括胜景，这里是最美的！这就是所谓的第四漈。
初至涧底，芳叔急于出峡，坐待峡口，不复入。余独缘涧石而进，踞潭边石上，仰视双瀑从空夭矫，崖石上覆如瓮口。旭日正在崖端，与颓波突浪，掩晕流辉。俯仰应接，不能舍去。循涧复下，忽两峡削起，一水斜回，涧右之路之穷。左望有木板飞架危矶断磴间，乱流而渡，可以攀跻。遂涉涧从左，则五漈之石门矣。两崖至是，壁凑仅容一线，欲合不合，欲开不开，下涌奔泉，上碍云影。人缘陟其间，如猕猿然，阴风吹之，凛凛欲堕。盖自四漈来，山深路绝，幽峭已极，惟闻泉声鸟语耳。
刚到涧底，芳叔急于出峡，坐在峡口等待，不再进来。我独自沿着涧石前进，蹲在潭边的石头上，仰视双瀑从空中矫健而下，崖石上覆像瓮口。旭日正在崖端，与奔泻的波浪、突涌的水流，掩映着光晕、流溢着光辉。俯仰之间应接不暇，不能舍去。沿着涧水再往下，忽然两峡陡削而起，一条水斜绕，涧右边的路到了尽头。左边望见有木板飞架在危石和断磴之间，横渡急流，可以攀爬。于是涉过涧水从左边走，就到了第五漈的石门。两崖到这里，壁凑仅容一线，要合不合，要开不开，下面奔涌着泉水，上面遮蔽着云影。人攀缘其间，像猕猴一样，阴风吹来，凛凛欲坠。大概从第四漈以来，山深路绝，幽峭已极，只听到泉声鸟语罢了。
出五漈，山势渐开。涧右危嶂屏列，左则飞凤峰回翔对之，乱流绕其下，或为澄潭，或为倒峡。若六漈之五星，七漈之飞凤，八漈之棋盘石，九漈之将军岩，皆次第得名矣。然一带云蒸霞蔚，得趣故在山水中，岂必刻迹而求乎？盖水乘峡展，既得自恣，其旁崩崖颓石，斜插为岩，横架为室，层叠成楼，屈曲成洞；悬则瀑，环则流，潴则泉；皆可坐可卧，可倚可濯，荫竹木而弄云烟。数里之间，目不能移，足不能前者竟日。每下一处，见有别穴，必穿岩通隙而入，曲达旁疏，不可一境穷也！若水之或悬或渟，或翼飞叠注，即匡庐三叠、雁宕龙湫，各以一长擅胜，未若此山微体皆具也。
出了第五漈，山势渐渐开阔。涧右边危峰如屏排列，左边则是飞凤峰回旋相对，乱流绕其下，有的形成澄潭，有的形成倒峡。至于第六漈的五星、第七漈的飞凤、第八漈的棋盘石、第九漈的将军岩，都依次得名。然而这一带云蒸霞蔚，趣味本在山水中，何必刻板地追求名迹呢？因为水乘着峡谷展开，已经得以自由奔放，其旁的崩崖颓石，斜插为岩，横架为室，层叠成楼，屈曲成洞；悬垂的就是瀑布，环绕的就是水流，积聚的就是泉水；都可以坐可卧，可倚可洗，在竹木荫蔽下赏玩云烟。几里之间，眼睛不能移开，脚步不能前行，竟持续了一整天。每下一处，见到有别的洞穴，必定穿岩通隙而入，曲折通达、旁通疏朗，不能在一个地方穷尽！至于水有的悬挂、有的停滞，有的如翼飞叠注，即使是匡庐的三叠泉、雁宕的龙湫，各以一项特长擅胜，也不如这座山细微之处都具备。
出九漈。沿涧依山转，东向五里，始有耕云樵石之家，然见人至，未有不惊讶者。又五里，至莒溪之石步，出向道。
出了九漈。沿着涧水依山转折，向东五里，才有耕云樵石的人家，但见到人来，没有不惊讶的。又走五里，到达莒溪的石步，走出原来的路。
初十日
初十日
过蒜岭驿，至榆溪。闻横路驿西十里，有石所山，岩石最胜，亦为九仙祈梦所。闽有「春游石所，秋游鲤湖」语，虽未合其时，然不可失之交臂也。乘兴遂行。以横路去此尚十五里，乃宿榆溪。
经过蒜岭驿，到达榆溪。听说横路驿西边十里，有石所山，岩石最为优美，也是九仙祈梦的地方。福建有“春游石所，秋游鲤湖”的说法，虽然不合时节，但不可失之交臂。乘兴就出发了。因为横路离这里还有十五里，于是夜宿榆溪。
十一日
十一日
至波黎铺，即从小路为石所游。西向山五里，越一小岭。又五里，渡溪，即石所南麓。循麓西转，仰见峰顶丛崖，如攒如劈。西北行久之，有楼傍山西向，乃登山道也。石磴颇峻，遂短衣历级而上。磴路曲折，木石阴翳，虬枝老藤，盘结危石倚欹崖之上，啼猿上下，应答不绝。忽有亭突踞危石，拔迥凌虚，无与为对。亭当山之半。再折，石级巍然直上，级穷，则飞岩簷覆垂半空。再上两折，入石洞侧门，出即九仙阁，轩敞雅洁。左为僧庐，俱倚山凌空，可徙倚凭眺。阁后五六峭峰离立，高皆数十丈，每峰各去二三尺。峰罅石壁如削成，路屈曲罅中，可透漏各峰之顶。松偃藤延，纵目成胜。僧供茗芳逸，山所产也。侧径下，至垂岩，路左更有一径。余曰：「此必有异。」果一石洞嵌空立。穿洞而下，即至半山亭。下山，出横路而返。
到达波黎铺，就从小路去游石所山。向西朝山行五里，翻越一座小岭。又五里，渡过溪水，就是石所山的南麓。沿着山麓向西转，仰望峰顶丛崖，像攒聚又像劈开。向西北走了很久，有座楼依山向西，这就是登山的路。石阶很陡，于是穿短衣沿石级而上。磴路曲折，树木山石阴暗，虬枝老藤，盘结在危石和倾斜的崖壁上，猿猴上下啼叫，应答不绝。忽然有座亭子突踞在危石上，高耸凌空，没有与它对等的。亭子正当山腰。再转折，石级巍然直上，石级尽头，飞岩的屋檐覆盖垂在半空。再上两折，进入石洞的侧门，出来就是九仙阁，轩敞雅洁。左边是僧房，都依山凌空，可以徘徊凭眺。阁后五六座峭峰离立，高都有数十丈，每峰相距二三尺。峰间石壁如削成，路曲折在缝隙中，可以透到各峰之顶。松树偃卧、藤蔓延伸，纵目望去都是胜景。僧人供茶芳香飘逸，是山中所产。从侧径下去，到垂岩，路左边另有一条小路。我说：“这里必有奇异之处。”果然有一个石洞嵌空而立。穿洞而下，就到了半山亭。下山，走出横路返回。
是游也，为日六十有三，历省二，经县十九，府十一，游名山者三。
这次游历，历时六十三天，经过两个省，十九个县，十一个府，游览了三座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