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官》有女祝女史，汉制有内起居注，妇人之于文字，于古盖有所用之矣。妇学之名，见于《天官》内职，德言容功，所该者广，非如后世祗以文艺为学也。然《易》训正位乎内，《礼》职妇功丝枲，《春秋传》称赋事献功，《小雅》篇言酒食是议，则妇人职业，亦约略可知矣。〈男子弧矢，女子鞶帨，自有分别。至于典礼文辞，男妇皆所服习。盖后妃、夫人、内子、命妇，于賔享丧祭，皆有礼文，非学不可。〉
《周官》中设有女祝、女史，汉代制度有内廷起居注，妇女与文字的关系，在古代就已经有所运用了。妇学的名称，见于《天官》中的内职，涵盖德、言、容、功四个方面，范围很广，不像后世只把文艺当作学问。然而《易经》教导妇女要安守内室之位，《礼记》规定妇女的职责是从事丝麻纺织，《春秋传》提到分配事务、进献成果，《小雅》篇中说议论酒食之事，那么妇女的职责，也大致可以了解了。〈男子习射，女子佩带饰物，自然有分别。至于典礼文辞，男女都要学习。因为后妃、夫人、内子、命妇，在宾客宴享、丧葬祭祀中，都有礼仪文书，不学习是不行的。〉
妇学之目，德言容切。郑注︰「言为辞令。」自非娴于经礼，习于文章，不足为学。乃知诵《诗》习《礼》，古之妇学，略亚丈夫。后世妇女之文，虽稍偏于华采，要其渊源所自，宜知有所受也。
妇学的条目，是德、言、容、功。郑玄注释说：“言指辞令。”如果不是精通经礼、熟悉文章，就不足以称为学问。由此可知，诵读《诗经》、学习《礼记》，是古代妇学的内容，略次于男子的学习。后世妇女的文章，虽然稍微偏向华美，但追溯其渊源，应当知道是有所传承的。
妇学掌于九嫔，教法行乎宫壸；内而臣采，外及侯封，六典未详，自可例测。《葛覃》师氏，著于风诗。〈侯封妇学。〉婉娩姆教，垂于《内则》。〈卿士大夫。〉歴览《春秋》内外诸传，诸侯夫人，大夫内子，并能称文道故，斐然有章。若乃盈满之祥，邓曼详推于天道；利贞之义，穆姜精解于乾元；鲁穆伯之令妻，典言垂训；齐司徒之内主，有礼加封；士师考终牖下，妻有诔文；国殇魂返沙场，嫠辞郊吊。以至泉水毖流，委宛赋怀归之什；燕飞上下，凄凉送归媵之诗。凡斯经礼典法，文采风流，与名卿大夫有何殊别？然皆因事牵联，偶见载籍，非特著也。若出后代，史必专篇，类征列女，则如曹昭、蔡
妇学由九嫔掌管，教育方法在宫廷内施行；对内涉及臣子采邑，对外延及诸侯封地，六典虽未详细记载，但可以类推而知。《葛覃》中的师氏，在《诗经》国风中有所记载。〈诸侯的妇学。〉温顺的姆教，流传于《内则》之中。〈卿士大夫。〉纵观《春秋》内传、外传，诸侯夫人、大夫内子，都能引经据典、谈论旧事，文采斐然、有条有理。至于像盈满的祥兆，邓曼详细推究天道；利贞的含义，穆姜精妙解释乾元；鲁穆伯的贤妻，用典雅的言辞垂训后人；齐司徒的内助，因有礼而受到加封；士师善终于家中，妻子撰写诔文；为国捐躯者魂归沙场，寡妇推辞郊外吊唁。以至于《泉水》中水流潺潺，委婉地抒发怀归之诗；《燕燕》中燕子上下翻飞，凄凉地吟咏送嫁之诗。所有这些经礼典法、文采风流，与著名的卿大夫有什么不同呢？然而这些都是因事牵连，偶然出现在典籍中，并非专门记载。如果出现在后代，史书一定会设专篇，分类征集列女事迹，那么像曹昭、蔡
炎琰故事，其为矞皇彪炳，当十倍于刘、范之书矣。是知妇学亦自后世失传，三代之隆，并与男子仪文，率由故事，初不为矜异也，〈不学之人，以《溱洧》诸诗，为淫者自述。因谓古之孺妇，矢口成章，胜于后之文人。不知万无此理，详辨其说于后，此处未暇论也。但妇学则古实有之，惟行于卿士大夫，而非齐民妇女皆知学耳。〉
炎琰的故事，其辉煌灿烂的程度，应当十倍于刘向、范晔的著作了。由此可知，妇学也是在后世失传的，三代兴盛之时，妇女与男子的礼仪规范，都遵循旧制，起初并不以此为矜持特异。〈不学无术的人，把《溱洧》等诗，当作淫乱者的自述。于是认为古代的妇女，随口就能成文章，胜过后世的文人。不知道这万万没有道理，详细辨析这种说法在后面，此处无暇论述。只是妇学在古代确实存在，但只施行于卿士大夫阶层，并非普通百姓的妇女都知道学习。〉
春秋以降，官师分职，学不守于职司，文字流为著述。〈古无私门著述，说详《较讐通义》。〉丈夫之秀异者，咸以性情所近，撰述名家。〈此指战国先秦诸子家言，以及西京以还经史专门之业。〉至于降为辞章，亦以才美所优，标著文采。〈此指西汉元、成而后，及东京而下诸人诗文集。〉而妇女之奇慧殊能，钟于间气，亦遂得以文辞偏著，而为今古之所称，则亦时势使然而已。然汉廷儒术之盛，班固以谓利禄之途使然。盖功令所崇，贤才争奋，士之学业，等于农夫治田，固其理也。妇人文字，非其职业，间有擅者，出于天性之优，非有争于风气，骛于声名者也。〈好名之习，起于中晚文人，古人虽有好名之病，不区区于文艺间也。丈夫而好文名，已为识者所鄙。妇女而骛声名，则非阴类矣。〉
春秋以后，官员与教师职责分离，学问不再由职官专守，文字演变为著述。〈古代没有私家著述，详细说明见《校雠通义》。〉男子中优秀出众的人，都根据性情的偏好，著书立说而成名家。〈这指战国先秦诸子百家的言论，以及西汉以来经史专门之学。〉至于降格为辞章，也是凭借才情之优，彰显文采。〈这指西汉元帝、成帝以后，以及东汉以下诸人的诗文集。〉而妇女中奇特的智慧、特殊的才能，凝聚于间世之气，于是也能以文辞偏长而著称，为古今所称道，这也是时势使然而已。然而汉代儒术的兴盛，班固认为是利禄之途导致的。因为功令所推崇，贤才争相奋起，士人的学业，等于农夫种田，本是这个道理。妇女的文字，不是她们的职业，偶尔有擅长的，是出于天性的优秀，并非争逐风气、追求声名。〈好名的习气，起于中晚期的文人，古人虽有好名的毛病，但不局限于文艺之间。男子而喜好文名，已被有识者所鄙视。妇女而追求声名，就不属于阴柔之德了。〉
唐山《房中》之歌，班姬《长信》之赋，风、雅正变，〈雅指《房中》，风指《长信》。〉起于宫闱，事关国故，史策载之。其余篇什寥寥，传者盖寡，《艺文》所录，约略可以观矣。若夫乐府流传，声诗则效，《木兰》征戍，《孔雀》乖离，以及《陌上》采桑之篇，山下蘼芜之什，四时《白纻》，《子夜》芳香，其声啴以缓，其节柔以靡，则自两汉古辞，〈皆无名氏。〉讫于六朝杂拟，并是骚客拟辞，思人寄兴，情虽托于儿女，义实本于风人，故其辞多骀宕，不以男女酬答为嫌也。〈如《陌上桑》、《羽林郎》之类，虽以贞洁自许，然幽闲女子，岂喋喋与狂且争口舌哉？出于拟作，佳矣。〉至于闺房篇什，间有所传，其人无论贞淫，而措语俱有边幅。文君，淫奔人也，而《白头》止讽相如。蔡
唐山夫人的《房中》歌，班婕妤的《长信》赋，属于风、雅的正变，〈雅指《房中》，风指《长信》。〉起源于宫廷，事关国家旧事，史书有记载。其余作品寥寥无几，流传下来的很少，《艺文志》所收录的，大致可以看到了。至于乐府流传，声诗仿效，《木兰》写征戍，《孔雀》写离别，以及《陌上桑》采桑之篇，《上山采蘼芜》之什，四时《白纻歌》，《子夜歌》的芳香，其声音舒缓，其节奏柔靡，从两汉古辞，〈都是无名氏所作。〉到六朝杂拟之作，都是文人拟作，思人寄托兴寄，情感虽托于儿女，义理实本于诗人，所以其辞多放荡，不以男女酬答为嫌。〈如《陌上桑》、《羽林郎》之类，虽以贞洁自许，但幽闲的女子，岂会喋喋不休地与狂徒争辩呢？出于拟作，就佳妙了。〉至于闺房中的作品，间或有流传，其人无论贞洁或淫乱，措辞都有分寸。卓文君是私奔之人，而《白头吟》只是讽劝司马相如。蔡
炎琰，失节妇也，而钞书恳辞十吏。其他安常处顺，及以贞节著者，凡有篇章，莫不静如止水，穆若清风，虽文藻出于天娴，而范思不逾阃外。此则妇学虽异于古，亦不悖于教化者也。
炎琰是失节之妇，却抄书恳辞十位吏员。其他安于常道、顺处境遇，以及以贞节著称的人，凡有篇章，无不静如止水，穆若清风，虽然文采出于天性的娴雅，但思想规范不越出闺门之外。这就是妇学虽与古代不同，但也不违背教化的道理。
《国风》男女之辞，皆出诗人所拟；以汉、魏、六朝篇什证之，更无可疑。〈古今一理，不应古人儿女矢口成章，后世学士力追而终不逮也。〉譬之男优，饰静女以登场，终不似闺房之雅素也。昧者不知斯理，妄谓古人虽儿女子，亦能矢口成章，因谓妇女宜于风雅；是犹见优伶登场演古人事，妄疑古人动止，必先歌曲也。〈优伶演古人故事，其歌曲之文，正如史传中夹论赞体，盖有意中之言，决非出于口者，亦有旁观之见，断不出本人者，曲文皆所不避。故君子有时涉于自赞，宵小有时或至自嘲，俾观者如读史传，而兼得咏叹之意。体应如是，不为嫌也。如使真出君子小人之口，无是理矣。《国风》男女之辞，与古人拟男女辞，正当作如是观。如谓真出男女之口，毋论淫者万无如此自暴，即贞者亦万无如此自亵也。〉
《国风》中男女的言辞，都出自诗人的拟作；用汉、魏、六朝的作品来证明，更无可疑。〈古今同一道理，不应古人儿女随口成章，后世学士努力追赶却终究不及。〉好比男演员，装扮成娴静女子登场，终究不像闺房中的雅素。愚昧的人不懂这个道理，妄说古人即使是儿女，也能随口成章，于是认为妇女适宜于风雅；这好比看到优伶登场扮演古人事迹，就妄疑古人的举止，必定先有歌曲。〈优伶扮演古人故事，其歌曲的文辞，正如史传中夹杂论赞体，因为有意中之言，决非出于口中，也有旁观之见，断然不出于本人，曲文都不回避。所以君子有时涉及自赞，小人有时甚至自嘲，使观者如读史传，而兼得咏叹之意。文体应当如此，不为嫌。如果真出于君子小人之口，没有这个道理。《国风》男女的言辞，与古人拟作的男女言辞，正应当这样看待。如果说真出于男女之口，无论淫乱者万万不会如此自我暴露，即使贞洁者也万万不会如此自我亵渎。〉
昔者班氏《汉书》，未成而卒，诏其女弟曹昭，躬就东观，踵而成之。于是公卿大臣，执贽请业，〈大儒马融，从受《汉书》句读。〉可谓扩千古之所无矣。然专门绝学，家有渊源，书不尽言，非其人即无所受尔。又苻秦初建学校，广置博士经师，《五经》粗备，而《周官》失传。博士上奏，太常韦逞之母宋氏，家传《周官》音义。诏即其家讲堂，置生员百二十人，隔绛帏而受业，赐宋氏爵号为宣文君。此亦扩千古之所无矣。然彼时文献，盛于江左，苻氏割据山东，遗经绝业，幸存世学家女，非名公卿所能强与闻也。此二母者，并是以妇人身行丈夫事。盖传经述史，天人道法所关，恐其湮没失传，世主不得不破格而崇礼；非谓才华炫燿，惊流俗也。即如靖边之有谯
从前班固撰写《汉书》，未完成就去世了，皇帝下诏命其妹曹昭，亲自到东观，续成此书。于是公卿大臣，带着礼物请求从学，〈大儒马融，跟她学习《汉书》的句读。〉这可以说是空前之举了。然而专门绝学，家有渊源，书不尽言，不是合适的人就无法传授。又前秦初建学校，广设博士经师，《五经》大致完备，但《周官》失传。博士上奏，太常韦逞的母亲宋氏，家传《周官》的音义。皇帝下诏就在她家设讲堂，安置生员一百二十人，隔着绛色帷帐受业，赐宋氏爵号为宣文君。这也是空前之举了。然而那时文献，盛行于江东，苻氏割据山东，遗经绝学，幸存在世代学官家的女子手中，不是名公卿所能强行参与的。这两位母亲，都是以妇人之身行男子之事。因为传经述史，关系到天道人事、法则大义，恐怕其湮没失传，君主不得不破格尊崇礼遇；并非为了炫耀才华，惊动世俗。就像靖边有谯
洗冼夫人，佐命之有平阳柴主，亦千古所罕矣。一则特开幕府，辟署官属；一则羽葆鼓吹，虎贲班劒。以为隋、唐之主措置非宜，固属不可；必欲天下妇人以是为法，非惟不可，亦无是理也。
洗夫人，辅佐开国有平阳公主，也是千古罕见的。一个特设幕府，征辟署任官属；一个享有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的仪仗。如果认为隋、唐君主的处置不当，固然不对；但一定要天下妇女都以此为榜样，不仅不可行，也没有这个道理。
元玄风，任情作达，丈夫则糟粕六艺，妇女亦雅尚清言。步障解围之谈，新妇参军之戏，虽大节未失，而名教荡然。论者以十六国分裂，生灵涂炭，转咎清谈之灭礼教，诚探本之论也。
魏晋玄风盛行，人们任性放达，男子视六艺为糟粕，妇女也崇尚清谈。步障解围的谈吐，新妇参军的戏谑，虽然大节未失，但名教已荡然无存。论者认为十六国分裂、生灵涂炭，转而归咎于清谈毁灭礼教，这确实是探本之论。
王、谢大家，虽愆礼法，然其清言名理，会心甚遥；既习儒风，亦畅
王、谢等世家大族，虽然违背礼法，但他们的清谈名理，领悟深远；既习儒风，也畅
元玄旨；方于士学，如中行之失，流为狂简者耳。〈近于异端，非近于娼优也。〉非仅能调五言七字，自诩过于四德三从者也。若其绮旎风光，寒温酬答，描摩纤曲，刻画形似，脂粉增其润色，标㮄饰其虚声；晋人虽曰虚诞，如其见此，挈妻子而逃矣。〈王、谢大家，虽愆礼法，然实读书知学，故意思深远。非如才子佳人，一味浅俗好名者比也。〉
玄学旨趣；与士人学问相比，如同中行之失，流为狂简之类。〈近于异端，而非近于娼优。〉并非仅仅能调五言七字，自诩超过四德三从的人。至于那些绮丽风光、寒温酬答，描摹纤巧曲折，刻画形似，脂粉增添润色，标榜装饰虚名；晋人虽说虚诞，如果见到这些，也会带着妻子逃走了。〈王、谢世家大族，虽违背礼法，但确实读书知学，所以思想深远。不像才子佳人，一味浅俗好名可比。〉
唐、宋以还，妇才之可见者，不过春闺秋怨，花草荣凋，短什小篇，传其高秀。间有别出著作，如宋尚宫之《女论语》，侯郑氏之《女孝经》，虽才识不免迂陋，〈欲作女训，不知学曹大家《女诫》之体，而妄拟圣经，等于《七林》设问，子虚乌有。〉而趋向尚近雅正，艺林称述，恕其志足嘉尔。〈此皆古人妇学失传，故有志者，所成不过如此。〉李易安之金石编摩，管道升之书画精妙，后世亦鲜有其俪矣。然琳琅欵识，惟资对勘于湖州；笔墨精能，亦藉观摩于承旨；未闻宰相子妇，得偕三舍论文；〈李易安与赵明诚集《金石录》，明诚方在太学，故云尔。〉翰林夫人，可𠔏九卿挥麈。盖文章虽曰公器，而男女实千古大防，凛然名义纲常，何可诬耶？
唐、宋以来，妇女才学可见的，不过是春闺秋怨、花草荣枯，短篇小作，流传其高秀。间或有别出心裁的著作，如宋尚宫的《女论语》、侯郑氏的《女孝经》，虽然才识不免迂腐浅陋，〈想作女训，不知学习曹大家《女诫》的体例，而妄自模仿圣经，等于《七林》设问，子虚乌有。〉但趋向尚近雅正，艺林称述，宽恕其志值得嘉许。〈这都是古人妇学失传，所以有志者，所成不过如此。〉李清照编纂金石，管道升书画精妙，后世也少有匹敌了。然而琳琅款识，只供在湖州对勘；笔墨精能，也靠观摩于承旨；未闻宰相的儿媳，能参与三舍论文；〈李清照与赵明诚集《金石录》，明诚正在太学，所以这样说。〉翰林的夫人，可与九卿一起挥麈清谈。文章虽说是公共之物，但男女之别实为千古大防，凛然于名义纲常，岂可诬蔑呢？
盖自唐、宋以讫前明，国制不废女乐。公卿入直，则有翠袖薰炉；官司供张，每见红裙侑酒。梧桐金井，驿亭有秋感之缘；兰麝天香，曲江有春明之誓。见于纪载，盖亦详矣。又前朝虐政，凡缙绅籍没，波及妻孥，以致诗礼大家，多沦北里。其有妙兼色艺，慧擅声诗，都士大夫，从而酬唱；大抵情绵春草，思远秋枫，投赠类于交游，殷勤通于燕婉；诗情濶达，不复嫌疑，闺阁之篇，鼓钟阃外，其道固当然耳。且如声诗盛于三唐，而女子传篇亦寡。今就一代计之，篇什最富，莫如李冶、薛涛、鱼
大概从唐、宋到前明，国家制度不废除女乐。公卿入值，就有翠袖薰炉；官府供张，常见红裙劝酒。梧桐金井，驿亭有秋日感怀之缘；兰麝天香，曲江有春明之誓。见于记载，也很详细了。又前朝虐政，凡缙绅被抄家，波及妻儿，以致诗礼大家，多沦落北里。其中有妙兼色艺、慧擅声诗的人，都城的士大夫，随之酬唱；大抵情思如春草绵延，思绪如秋枫悠远，投赠类似交游，殷勤通于燕婉；诗情开阔，不再避嫌，闺阁之作，鼓钟于阃外，其道理固然如此。而且声诗盛行于三唐，但女子传世的作品也很少。如今就一代计算，作品最丰富的，莫过于李冶、薛涛、鱼
元玄机三人，其他莫能并焉。是知女冠坊妓，多文因酬接之繁，礼法名门，篇简自非仪之诫，此亦其明征矣。
玄机三人，其他人都不能相比。由此可知，女道士和坊妓，多文采是因为应酬频繁；礼法名门，篇什简少是因为有非礼勿为的诫训，这也是明显的证据了。
夫倾城名妓，屡接名流，酬答诗章，其命意也，兼具夫妻朋友，可谓善藉辞矣。而古人思君怀友，多托男女殷情。若诗人风刺邪淫，文代姣狂自述。区分三种，蹊径略同，品骘韵言，不可不知所辨也。夫忠臣谊友，隐跃存恳挚之诚；讽恶嫉邪，言外见忧伤之意。自序说放废，而诗之得失悬殊，本旨不明，而辞之工拙迥异。〈《离骚》求女为真情，则语无伦次；《国风‧溱洧》为自述，亦径直无味。作为拟托，文情自深。〉故无名男女之诗，殆知太极阴阳之理，存诸天壤，而智者见智，仁者自见仁也。名妓工诗，亦通古义，转以男女慕悦之实，托于诗人温厚之辞；故其
那些倾国倾城的名妓，频繁接待名流，相互酬答诗章，其用意兼具夫妻和朋友的情谊，可以说是善于借助言辞了。而古人思念君主、怀念友人，往往寄托于男女之间的深情。至于诗人讽刺邪恶淫乱，文章代狂放之人自述，这三种情况，路径大致相同，品评韵文时，不可不懂得辨别。忠臣和挚友，隐约中存有恳切真诚；讽刺恶行、憎恨邪僻，言外之意可见忧伤之情。自述被放逐废弃，而诗的得失相差悬殊；主旨不明，而文辞的工巧拙劣也迥然不同。〈《离骚》中追求女子若是真情，则语无伦次；《国风·溱洧》若是自述，也径直无味。作为拟托之辞，文情自然深厚。〉所以无名男女的诗，几乎如同太极阴阳之理，存在于天地之间，智者见智，仁者见仁。名妓擅长作诗，也通晓古义，转而将男女爱慕的实际情感，寄托于诗人温厚的言辞；所以她们的
遣遗言，雅而有则，真而不秽，流传千载，得耀简编，不能以人废也。第立言有体，妇异于男。比如《薤露》虽工，惟施于挽郎为称；櫂歌纵妙，亦用于舟妇为宜。彼之赠李和张，所处应尔。良家闺阁，内言且不可闻，门外唱酬，此言何为而至耶？〈自官妓革，而闺阁不当有门外唱酬，丈夫拟为男女之辞，不可借以为例，古之列女皆然。〉
遣词造句，雅致而有法度，真实而不污秽，流传千年，得以闪耀于典籍，不能因人而废言。只是立言有体例，妇女不同于男子。比如《薤露》虽然工巧，只适用于挽郎才合适；棹歌纵然美妙，也用于船妇才适宜。她们赠诗给李、张等人，是所处环境应当如此。良家闺阁女子，内室之言尚且不可外传，门外唱和酬答，这些话为何会到来呢？〈自从官妓被革除，闺阁女子就不应有门外唱酬之事；男子拟作男女之辞，不可借以为例，古代列女都是如此。〉
夫教坊曲里，虽非先王法制，实前代故事相沿；自非濂、洛诸公，何妨小德出入。故有功名匡济之佐，忠义气节之流，文章道德之儒，高尚隐逸之士，往往闲情有寄，著于简编，禁网所施，亦不甚为盛德累也。第文章可以学古，而制度则必从时。我朝礼教精严，嫌疑愼别，三代以还，未有如是之肃者也。自宫禁革除女乐，官司不设教坊，则天下男女之际，无有可以假藉者矣。其有流娼顿妓，渔色售奸，并干三尺严条，决杖不能援赎。〈职官生监，并是行止有亏，永不叙用。〉虽吞舟有漏，未必尽罣爰书；而君子怀刑，岂可自拘司败？每见名流，板镌诗稿，未窥全集，先阅标题。或纪红粉丽情，或著青楼唱和，自命风流倜傥，以谓古人同然；不知生今之世，为今之人，茍于禁令未娴，更何论乎文墨？周公制礼，同姓不昏。假令生周之后，以谓上古男女无别，而凟乱人伦，行同禽兽，以谓古人有然，可乎？〈名士诗集，先自具枷杖供招，虽谓未识字可矣。〉
教坊曲里，虽非先王法制，实为前代故事相沿袭；除非是濂、洛诸公那样的道学家，何妨有小德出入。所以有功名匡济之才的辅佐，忠义气节之流，文章道德之儒，高尚隐逸之士，往往闲情有所寄托，著录于典籍，法网所施，也不甚成为大德的累赘。只是文章可以学古，而制度必须从时。我朝礼教精严，嫌疑谨慎辨别，三代以来，没有如此肃穆的。自从宫禁革除女乐，官府不设教坊，则天下男女之间，没有可以假借的余地了。那些流娼顿妓，贪图美色、售卖奸邪，都触犯严厉律条，判杖刑不能援引赎罪。〈职官、生员、监生，都行为有亏，永不叙用。〉虽然法网有疏漏，未必尽数落网；但君子心怀刑罚，岂可自陷于司法？常见名流，刻印诗稿，未看全集，先阅标题。有的记载红粉丽情，有的著录青楼唱和，自命风流倜傥，以为古人也是如此；不知生于今世，作为今人，如果对禁令不熟悉，更何谈文墨？周公制礼，同姓不婚。假令生于周代之后，认为上古男女无别，而亵渎人伦，行为如同禽兽，以为古人如此，可以吗？〈名士诗集，先自具枷杖供招，即使说他们不识字也可以。〉
夫才须学也，学贵识也。才而不学，是为小慧。小慧无识，是为不才。不才小慧之人，无所不至，以纤佻轻薄为风雅，〈雅者，正也，与恶俗相反。习染风气谓之俗，纤佻鄙俚皆俗也。鄙俚之俗，犹无伤于世道人心；纤佻之俗，则风雅之罪人也。〉以造饰标榜为声名。〈好名之人未有不俗者也。〉炫燿后生，猖披士女，人心风俗，流弊不可胜言矣。夫佻达出于子衿，古人所有；矜标流于巾帼，前代所无。盖实不足而争骛于名，己非夫而藉人为重，男子有志，皆耻为之。乃至谊绝丝萝，礼殊授受，辄以缘情绮靡之作，托于斯文气类之通，因而听甲乙于胪传，求品题于月旦；此则钗楼勾曲，前代往往有之；静女闺姝，自有天地以来，未闻有是礼也。
才需要学，学贵在识。有才而不学，这是小聪明。小聪明而无识，这是不才。不才小聪明的人，无所不为，以纤佻轻薄为风雅，〈雅，是正的意思，与恶俗相反。习染风气叫做俗，纤佻鄙俚都是俗。鄙俚之俗，还无伤于世道人心；纤佻之俗，则是风雅的罪人。〉以造作标榜为声名。〈好名之人没有不俗的。〉炫耀后生，猖狂于士女，人心风俗，流弊不可胜言。佻达出于学子，古人就有；矜持标榜流于女子，前代没有。大概实不足而争逐于名，自己不是丈夫而借他人为重，男子有志，都耻于这样做。乃至情谊断绝如丝萝，礼制有别于授受，却以缘情绮靡之作，托于斯文气类相通，因而听凭排名于传胪，求品题于月旦；这是钗楼勾曲，前代往往有之；静女闺姝，自有天地以来，未闻有这样的礼制。
古之妇学，如女史、女祝、女巫，各以职业为学，略如男子之专艺而守官矣。至于通方之学，要于德、言、容、功，德隐难名，〈必如任、姒之圣，方称德之全体。〉功粗易举，〈蚕绩之类，通乎士庶。〉至其学之近于文者，言容二事为最重也。盖自家庭内则，以至天子、诸侯、卿、大夫、士，莫不习于礼容，至于朝聘丧祭，后妃、夫人、内子、命妇，皆有职事，平日讲求不预，临事何以成文？汉之经师，多以章句言礼，尚赖徐生，善为容者，盖以威仪进止，非徒诵说所能尽也。是妇容之必习于礼，后世大儒，且有不得闻也。〈但观《传》载敬姜之言，森然礼法，岂后世经师大儒所能及？〉至于妇言主于辞命，古者内言不出于阃，所谓辞命，亦必礼文之所须也。孔子云︰「不学《诗》，无以言。」善辞命者，未有不深于诗。〈但观《春秋》妇人辞命，婉而多风。〉乃知古之妇学，必由礼而通诗，〈非礼不知容，非诗不知言。〉六艺或其兼擅者耳。〈穆姜论《易》之类。〉后世妇学失传，其秀颕而知文者，方自谓女兼士业，德色见于面矣。不知妇人本自有学，学必以礼为本；舍其本业而妄托于诗，而诗又非古人之所谓习辞命而善妇言也；是则即以学言，亦如农夫之舍其田，而士失出疆之贽矣，何足征妇学乎？嗟乎！古之妇学，必由礼以通诗，今之妇学，转因诗而败礼。礼防决，而人心风俗不可复言矣。夫固由无行之文人，倡邪说以陷之。彼真知妇学者，其视无行文人，若粪土然，〈无行文人学本浅陋，真知学者不难窥破。〉何至为所惑哉？〈古之贤女，贵有才也。前人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者，非恶才也；正谓小有才而不知学，乃为矜饰骛名，转不如村姬田妪，不致贻笑于大方也。〉
古代的妇学，如女史、女祝、女巫，各以职业为学，大致如同男子的专艺而守官。至于通方之学，关键在于德、言、容、功。德隐晦难名，〈必须如任、姒那样的圣德，才称得上德的全体。〉功粗浅易举，〈蚕绩之类，通于士庶。〉至于其学近于文采的，言和容二事最为重要。大概从家庭内则，到天子、诸侯、卿、大夫、士，无不习于礼容，至于朝聘丧祭，后妃、夫人、内子、命妇，都有职事，平日不预先讲求，临事何以成文？汉代的经师，多以章句言礼，还依赖徐生善于容仪，因为威仪进止，不是仅靠诵说能穷尽的。所以妇容必须习于礼，后世大儒，也有不得听闻的。〈只看《传》记载敬姜之言，森然礼法，岂是后世经师大儒所能及？〉至于妇言主于辞命，古时内言不出于闺门，所谓辞命，也必是礼文所需。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善于辞命的人，没有不深于诗的。〈只看《春秋》妇人辞命，婉转而多风致。〉于是知道古之妇学，必由礼而通诗，〈非礼不知容，非诗不知言。〉六艺或许是其兼擅的。〈穆姜论《易》之类。〉后世妇学失传，那些秀颖而知文的人，正自谓女子兼有士人之业，德色见于面。不知妇人本自有学，学必以礼为本；舍弃本业而妄托于诗，而诗又非古人所谓习辞命而善妇言；这样即使以学而言，也如农夫舍弃其田，而士人失去出疆的贽礼，何足以征妇学？唉！古之妇学，必由礼以通诗，今之妇学，转而因诗而败礼。礼防决口，而人心风俗不可复言了。这固然由无行文人，倡邪说以陷害之。那些真知妇学的人，视无行文人如粪土，〈无行文人学本浅陋，真知学者不难看破。〉何至于被迷惑？〈古之贤女，贵在有才。前人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者，非厌恶才；正是说小有才而不知学，便矜饰骛名，反不如村姬田妪，不致贻笑于大方。〉
饰时髦之中驷，为闺阁之绝尘，彼假借以品题，〈或誉过其实，或攺饰其文。〉不过怜其色也。无行文人，其心不可问也。呜呼！己方以为才而炫之，人且以为色而怜之。不知其故而趋之，愚矣。微知其故，而亦且趋之，愚之愚矣！女子佳称，谓之静女，静则近于学矣。今之号才女者，何其动耶？何扰扰之甚耶？噫！。
装饰时髦中的中等之才，作为闺阁中的绝尘之姿，他们假借以品题，〈或誉过其实，或改饰其文。〉不过是怜惜其美色。无行文人，其心不可问。呜呼！自己正以为才而炫耀，他人却以为色而怜惜。不知其故而趋附，愚昧了。略微知其故，而也趋附，是愚昧中的愚昧！女子的佳称，叫做静女，静则近于学。如今号称才女的人，为何如此躁动？为何如此纷扰？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