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五王传 第八 ◄
汉书
卷三十九 萧何曹参传 第九
萧何，沛人也。以文毋害为沛主吏掾。高祖为布衣时，数以吏事护高祖。高祖为亭长，常佑之。高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辨之。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征何，何固请，得毋行。
高五王传 第八 ◄
汉书
卷三十九 萧何曹参传 第九
萧何
萧何，是沛县人。因为文理清晰、没有害人之心，担任了沛县的主吏掾。高祖还是平民时，萧何多次利用官吏的职务保护他。高祖当了亭长，萧何也常常帮助他。高祖以官吏身份去咸阳服役，其他官吏都送三百钱，唯独萧何送了五百钱。秦朝有位御史监察郡务，与萧何一起办事，萧何应对得宜。于是萧何被任命为泗水郡的卒史，考核成绩第一。秦朝御史想向朝廷推荐征召萧何，萧何坚决推辞，才没有成行。
等到高祖起兵做了沛公，萧何曾经担任县丞督办事务。沛公到达咸阳，众将领都争着跑到储藏金帛财物的府库去分抢，唯独萧何先进入秦朝丞相和御史的官府，收集律令、图书并收藏起来。沛公能详细了解天下的险要关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百姓疾苦的原因，就是因为萧何得到了秦朝的图书。
初，诸侯相与约，先入关破秦者王其地。沛公既先定秦，项羽后至，欲攻沛公，沛公谢之得解。羽遂屠烧咸阳，与范增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民皆居蜀。」乃曰：「蜀汉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而三分关中地，王秦降将以距汉王。汉王怒，欲谋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何谏之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汉王曰：「何为乃死也？」何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周书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语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何进韩信，汉王以为大将军，说汉王令引兵东定三秦。语在信传。
当初，诸侯互相约定，先进入函谷关攻破秦朝的人就在那里称王。沛公已经先平定了秦地，项羽后到，想攻打沛公，沛公向他道歉才得以和解。项羽于是屠杀焚烧了咸阳，与范增谋划说：“巴蜀道路险阻，秦朝被流放的人都住在蜀地。”又说：“蜀汉也是关中地区。”所以立沛公为汉王，而把关中地区分为三份，封秦朝的降将在那里称王，来阻挡汉王。汉王很愤怒，想谋划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劝他，萧何劝谏说：“虽然在汉中称王不好，但难道不比死强吗？”汉王说：“怎么会死呢？”萧何说：“如今我们的兵力不如人家，百战百败，不是死是什么？《周书》说‘上天赐予却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俗话说‘天汉’，这个称呼很美好。能够屈居一人之下，而在万乘之君之上伸张志向的人，是商汤和周武王。我希望大王在汉中称王，休养百姓，招纳贤才，收用巴蜀的物力，回师平定三秦，天下就可以图谋了。”汉王说：“好。”于是就去封国就位，任命萧何为丞相。萧何推荐了韩信，汉王任命他为大将军，并劝说汉王让他带兵向东平定三秦。这些话记载在《韩信传》中。
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计戸转漕给军，汉王数失军遯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剸属任何关中事。
萧何以丞相的身份留守巴蜀，安抚百姓，发布政令，保障军队的粮食供应。汉二年，汉王与诸侯攻打楚军，萧何镇守关中，侍奉太子，治理栎阳。他制定法令规章，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每次事情都先上奏，皇上同意后才去办；如果来不及上奏，就酌情处理，等皇上回来再报告。他计算户口转运粮饷供应军队，汉王多次损失军队逃走，萧何常常征发关中的士兵，立即补充缺额。皇上因此把关中的事务全权委托给萧何。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在京县、索亭之间对峙，皇上多次派使者慰劳丞相。鲍生对萧何说：“如今大王在外风餐露宿，却多次派人来慰劳您，这是对您有疑心。为您考虑，不如把您的子孙兄弟中能打仗的人都派到军队中去，这样皇上会更加信任您。”于是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汉王非常高兴。
汉五年，已杀项羽，即皇帝位，论功行封，群臣争功，歳余不决。上以何功最盛，先封为酂侯，食邑八千戸。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兵，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居臣等上，何也？」上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上曰：「夫猎，追杀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走得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纵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从我，多者三两人；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后皆莫敢言。
汉五年，已经杀了项羽，皇帝即位，论功行赏，群臣争功，一年多没有决定下来。皇上认为萧何功劳最大，先封他为酂侯，食邑八千户。功臣们都说：“我们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多的打过一百多仗，少的也有几十次交锋，攻城略地，功劳大小各有差别。如今萧何没有汗马功劳，只是舞文弄墨发发议论，不打仗，反而位居我们之上，这是为什么？”皇上说：“你们知道打猎吗？”回答说：“知道。”“知道猎狗吗？”回答说：“知道。”皇上说：“打猎时，追杀野兽的是狗，而发现踪迹指示野兽所在的是人。如今你们只能追捕野兽罢了，功劳如同猎狗；至于萧何，他发现踪迹指示方向，功劳如同猎人。况且你们只是独自一人跟随我，多的也不过两三人；萧何却让全族几十人都跟随我，功劳不可忘记！”群臣此后都不敢再说什么了。
列侯毕已受封，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千秋时为谒者，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歳，失军亡众，跳身遯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待陛下，此万世功也。今虽无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当第一，曹参次之。」上曰：「善。」于是乃令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待鄂君乃得明。」于是因鄂千秋故所食关内侯邑二千戸，封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母兄弟十余人，皆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戸，「以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钱二也」。
列侯都受封完毕，上奏排定位次，都说：“平阳侯曹参身上受了七十处伤，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应该排第一。”皇上已经委屈了功臣们，多封了萧何，到排位次时没有理由再为难他们，但心里想让萧何排第一。关内侯鄂千秋当时担任谒者，进言说：“群臣的议论都错了。曹参虽然有野战夺地的功劳，但这只是一时的事情。皇上与楚军相持五年，损失军队和士卒，多次只身逃走，然而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空缺。不是皇上诏令征召，而数万军队正好在皇上缺乏时赶到，这样的情况有好几次。汉军与楚军在荥阳相持多年，军队没有现成的粮食，萧何从关中转运粮饷，供应不缺。陛下虽然多次丢失崤山以东地区，萧何常常保全关中等待陛下，这是万世的功劳。如今即使没有曹参等一百人，对汉朝有什么损失？汉朝得到他们也不一定靠他们来保全。怎么能想用一时的功劳来盖过万世的功劳呢！萧何应当排第一，曹参排第二。”皇上说：“好。”于是就让萧何排第一，赐他带剑穿鞋上殿，入朝时不必小步快走。皇上说：“我听说推荐贤才的人受上赏，萧何功劳虽高，但靠鄂君才得以显明。”于是根据鄂千秋原来所食关内侯的二千户食邑，封他为安平侯。当天，全部封赏萧何的父母兄弟十多人，都赐给食邑。又加封萧何二千户，“因为当年去咸阳服役时，唯独萧何多送了我二百钱”。
陈豨反，上自将，至邯郸。而韩信谋反关中。吕后用何计诛信。语在信传。上已闻诛信，使使拜丞相为相国，益封五千戸，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长安城东，瓜美，故世谓「东陵瓜」，从召平始也。平谓何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内，非被矢石之难，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新反于中，有疑君心。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何从其计，上说。
陈豨谋反，皇上亲自率军征讨，到了邯郸。而韩信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杀了韩信。这些话记载在《韩信传》中。皇上听说杀了韩信，派使者任命丞相为相国，加封五千户，并派五百名士兵和一名都尉作为相国的卫队。众人都来祝贺，只有召平表示哀悼。召平，是原来秦朝的东陵侯。秦朝灭亡后，成了平民，家境贫寒，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很甜美，所以世人称“东陵瓜”，就是从召平开始的。召平对萧何说：“祸患从此开始了。皇上在外风餐露宿，而您在内镇守，没有遭受箭石的危险，却加封您并设置卫队，这是因为淮阴侯刚刚在内部谋反，对您有疑心。设置卫队来保护您，并不是宠爱您。希望您辞让封赏不要接受，把全部家财用来资助军队。”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皇上很高兴。
其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曰：「为上在军，拊循勉百姓，悉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又说何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不可复加。然君初入关，本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尚复孳孳得民和。上所谓数问君，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貣以自污？上心必安。」于是何从其计，上乃大说。
那年秋天，黥布谋反，皇上亲自率军攻打，多次派使者询问相国在做什么。使者回答说：“因为皇上在军中，相国安抚勉励百姓，拿出全部家产资助军队，像陈豨造反时一样。”又有门客劝萧何说：“您离灭族不远了。您位居相国，功劳第一，不能再加封了。然而您当初进入关中，本来就深得民心，已经十多年了。百姓都归附您，您还孜孜不倦地争取民心。皇上之所以多次询问您，是怕您动摇关中。如今您为什么不多买田地，用低价赊借来玷污自己的名声？这样皇上心里一定会安定。”于是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皇上于是非常高兴。
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彊贱买民田宅数千人。上至，何谒。上笑曰：「今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何，曰：「君自谢民。」后何为民请曰：「长安地骥，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为请吾苑！」乃下何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相国胡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予。今相国多受贾竖金，为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也。陛下柰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歳，陈豨、黥布反时，陛下自将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关中摇足则关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夫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上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何。何年老，素恭谨，徒跣入谢。上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吾苑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
皇上击败黥布的军队回来，百姓在路上拦住车驾，上书控告相国用低价强行购买百姓的田地房屋，有数千人。皇上回到京城，萧何来拜见。皇上笑着说：“如今相国竟然这样‘利民’！”把百姓的上书都交给萧何，说：“您自己去向百姓谢罪吧。”后来萧何为百姓请求说：“长安土地狭小，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荒废着，希望让百姓进去耕种，不收秸秆作为野兽的饲料。”皇上大怒说：“相国接受了商人的很多财物，竟然来请求我的上林苑！”于是把萧何交给廷尉，用镣铐拘禁起来。几天后，王卫尉侍奉皇上，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这样粗暴地拘禁他？”皇上说：“我听说李斯辅佐秦皇帝时，有好事归功于君主，有坏事自己承担。如今相国接受了商人的很多钱财，来请求我的上林苑，以此向百姓讨好。所以拘禁惩治他。”王卫尉说：“如果职责范围内有方便百姓的事就请求皇上，这真是宰相的职责。陛下为什么竟然怀疑相国接受了商人的钱财呢！况且陛下与楚军相持多年，陈豨、黥布造反时，陛下亲自率军征讨，当时相国镇守关中，关中只要稍有动摇，关西就不是陛下的了。相国不在那时谋取私利，反而会贪图商人的钱财吗？再说秦朝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而失去了天下，李斯那种分担过失的做法，又哪里值得效法呢！陛下为什么这样浅薄地怀疑宰相呢！”皇上很不高兴。当天，派使者持节赦免了萧何。萧何年纪大了，一向恭敬谨慎，光着脚进宫谢罪。皇上说：“相国算了吧！相国为百姓请求我的上林苑我不答应，我不过是像桀纣一样的君主，而相国是贤相。我故意拘禁相国，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
高祖崩，何事惠帝。何病，上亲自临视何疾，因问曰：「君即百歳后，谁可代君？」对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何死不恨矣！」
高祖去世，萧何事奉惠帝。萧何病重，皇上亲自去探望他的病情，于是问道：“您如果去世了，谁可以代替您？”萧何回答说：“了解臣子没有比得上君主的。”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找到了合适的人。我死而无憾了！”
何买田宅必居穷辟处，为家不治垣屋。曰：「令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萧何购买田地住宅一定选在贫穷偏僻的地方，建造家宅不修筑围墙。他说：“如果后代贤能，就学习我的节俭；如果不贤，也不会被有权势的人家夺走。”
孝惠二年，何薨，谥曰文终侯。子禄嗣，薨，无子。高后乃封何夫人同为酂侯，小子延为筑阳侯。孝文元年，罢同，更封延为酂侯。薨，子遗嗣。薨，无子。文帝复以遗弟则嗣，有罪免。景帝二年，制诏御史：「故相国萧何，高皇帝大功臣，所与为天下也。今其祀绝，朕甚怜之。其以武阳县戸二千封何孙嘉为列侯。」嘉，则弟也。薨，子胜嗣，后有罪免。武帝元狩中，复下诏御史：「以酂戸二千四百封何曾孙庆为酂侯，布告天下，令明知朕报萧相国德也。」庆，则子也。薨，子寿成嗣，坐为太常仪牲瘦免。宣帝时，诏丞相御史求问萧相国后在者，得玄孙建世等十二人，复下诏以酂戸二千封建世为酂侯。传子至孙获，坐使奴杀人减死论。成帝时，复封何玄孙之子南读长喜为酂侯。传子至曾孙，王莽败乃绝。
孝惠二年，萧何去世，谥号叫文终侯。他的儿子萧禄继承爵位，萧禄去世，没有儿子。高后于是封萧何的夫人同为酂侯，小儿子萧延为筑阳侯。孝文元年，罢免了同的爵位，改封萧延为酂侯。萧延去世，儿子萧遗继承。萧遗去世，没有儿子。文帝又让萧遗的弟弟萧则继承，萧则因犯罪被免爵。景帝二年，下诏给御史：“原相国萧何，是高皇帝的大功臣，共同打天下的人。如今他的祭祀断绝了，我很怜悯他。将武阳县二千户封给萧何的孙子萧嘉为列侯。”萧嘉，是萧则的弟弟。萧嘉去世，儿子萧胜继承，后来因犯罪被免爵。武帝元狩年间，又下诏给御史：“将酂县二千四百户封给萧何的曾孙萧庆为酂侯，布告天下，让天下人明白我报答萧相国的恩德。”萧庆，是萧则的儿子。萧庆去世，儿子萧寿成继承，因担任太常时祭祀用的牲畜瘦弱而被免职。宣帝时，下诏给丞相御史寻找萧相国后代还在世的人，找到了玄孙萧建世等十二人，又下诏将酂县二千户封给萧建世为酂侯。传给儿子到孙子萧获，因指使奴仆杀人被判处减死罪。成帝时，又封萧何玄孙的儿子南读长萧喜为酂侯。传给儿子到曾孙，王莽失败后才断绝。
曹参
曹参，沛人也。秦时为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高祖为沛公也，参以中涓从。击胡陵、方与，攻秦监公军，大破之。东下薛，击泗水守军薛郭西。复攻胡陵，取之。徙守方与。方与反为魏，击之。丰反为魏，攻之。赐爵七大夫。北击司马欣军砀东，取狐父、祁善置。又攻下邑以西，至虞，击秦将章邯车骑。攻辕戚及亢父，先登。迁为五大夫。北救东阿，击章邯军，陷陈，追至濮阳。攻定陶，取临济。南救雍丘，击李由军，破之，杀李由，虏秦候一人。章邯破杀项梁也，沛公与项羽引兵而东。楚怀王以沛公为砀郡长，将砀郡兵。于是乃封参执帛，号曰建成君。迁为戚公，属砀郡。
曹参
曹参，是沛县人。秦朝时担任狱掾，而萧何是主吏，在县里都是很有权势的官吏。高祖做了沛公，曹参以中涓的身份跟随。攻打胡陵、方与，进攻秦朝监公的军队，大败他们。向东攻下薛县，在薛城外西边攻打泗水郡守的军队。又攻打胡陵，占领了它。调去镇守方与。方与反叛归附魏国，曹参攻打它。丰邑反叛归附魏国，曹参攻打它。被赐予七大夫的爵位。向北在砀县东边攻打司马欣的军队，攻取了狐父、祁善置。又攻打下邑以西，到达虞县，攻击秦将章邯的车骑部队。攻打辕戚和亢父，率先登城。升为五大夫。向北救援东阿，攻打章邯的军队，冲入敌阵，追击到濮阳。攻打定陶，占领了临济。向南救援雍丘，攻打李由的军队，击败了他们，杀了李由，俘虏了秦军一名军候。章邯击败并杀了项梁，沛公与项羽率兵向东。楚怀王任命沛公为砀郡长，统领砀郡的军队。于是封曹参为执帛，号称建成君。升为戚公，隶属砀郡。
其后从攻东郡尉军，破之成武南。击王离军成阳南，又攻杠里，大破之。追北，西至开封，击赵贲军，破之，围赵贲开封城中。西击秦将杨熊军于曲遇，破之，虏秦司马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珪。从西攻阳武，下轘辕、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破之。从南攻犨，与南阳守𬺈战阳城郭东，陷陈，取宛，虏𬺈，定南阳郡。从西攻武关、峣关，取之。前攻秦军蓝田南，又夜击其北军，大破之，遂至咸阳，破秦。
此后，曹参跟随沛公攻打东郡郡尉的军队，在成武南面打败了他们。又在成阳南面攻打王离的军队，接着进攻杠里，大获全胜。追击败军，向西到达开封，攻打赵贲的军队，击败了他们，将赵贲围困在开封城中。向西在曲遇攻打秦将杨熊的军队，击败了他们，俘虏了秦朝的司马和御史各一人。曹参升迁为执珪。跟随沛公向西攻打阳武，攻下了轘辕、缑氏，切断了黄河渡口。在尸乡北面攻打赵贲的军队，击败了他们。跟随沛公向南攻打犨县，与南阳郡守吕𬺈在阳城城东交战，攻破敌阵，夺取了宛城，俘虏了吕𬺈，平定了南阳郡。跟随沛公向西攻打武关、峣关，攻占了它们。向前攻打秦军在蓝田南面的营地，又在夜间袭击了他们的北面军营，大败秦军，于是到达咸阳，灭亡了秦朝。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封参为建成侯。从至汉中，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攻下辨、故道、雍、斄。击章平军于好畤南，破之，围好畤，取壤鄕。击三秦军壤东及高栎，破之。复围章平，平出好畤走。因击赵贲、内史保军，破之。东取咸阳，更名曰新城。参将兵守景陵二十三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参，参出击，大破之。赐食邑于宁秦。以将军引兵围章邯废丘；以中尉从汉王出临晋关。至河内，下修武，度围津，东击龙且、项佗定陶，破之。东取砀、萧、彭城。击项籍军，汉军大败走。参以中尉围取雍丘。王武反于外黄，程处反于燕，往击，尽破之。柱天侯反于衍氏，进破取衍氏。击羽婴于昆阳，追至叶。还攻武彊，因至荥阳。参自汉中为将军中尉，从击诸侯，及项王败，还至荥阳。
项羽到达后，封沛公为汉王。汉王封曹参为建成侯。曹参跟随汉王到了汉中，升迁为将军。跟随汉王回军平定三秦，攻打下辨、故道、雍县、斄县。在好畤南面攻打章平的军队，击败了他们，包围了好畤，夺取了壤乡。在壤乡东面和高栎攻打三秦的军队，击败了他们。再次包围章平，章平逃出好畤跑了。于是攻打赵贲和内史保的军队，击败了他们。向东夺取了咸阳，改名为新城。曹参率兵守卫景陵二十三天，三秦派章平等攻打曹参，曹参出兵迎击，大败敌军。汉王赐给他宁秦作为食邑。以将军的身份率兵包围了章邯所在的废丘；以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从临晋关出兵。到达河内，攻下修武，渡过围津，向东在定陶攻打龙且、项佗，击败了他们。向东夺取了砀县、萧县、彭城。攻打项籍的军队，汉军大败逃跑。曹参以中尉的身份包围并夺取了雍丘。王武在外黄反叛，程处在燕县反叛，曹参前往攻打，全部击败了他们。柱天侯在衍氏反叛，曹参进军攻破并夺取了衍氏。在昆阳攻打羽婴，追到叶县。回军攻打武强，于是到达荥阳。曹参从汉中开始担任将军、中尉，跟随汉王攻打诸侯，直到项王失败，回到荥阳。
汉二年，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关中。月余，魏王豹反，以假丞相别与韩信东攻魏将孙速东张，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将王襄。击魏王于曲阳，追至东垣，生获魏王豹。取平阳，得豹母妻子，尽定魏地，凡五十二县。赐食邑平阳。因从韩信击赵相国夏说军于邬东，大破之，斩夏说。韩信与故常山王张耳引兵下井陉，击成安君陈余，而令参还围赵别将戚公于邬城中。戚公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汉王在所。韩信已破赵，为相国，东击齐，参以左丞相属焉。攻破齐历下军，遂取临淄。还定济北郡，收著、漯阴、平原、鬲、卢。已而从韩信击龙且军于上假密，大破之，斩龙且，虏亚将周兰。定齐郡，凡得七十县。得故齐王田广相田光，其守相许章，及故将军田既。韩信立为齐王，引兵东诣陈，与汉王共破项羽，而参留平齐未服者。
汉二年，曹参被任命为代理左丞相，进入关中驻军。一个多月后，魏王豹反叛，曹参以代理丞相的身份与韩信分兵向东，在东张攻打魏将孙速，大败敌军。于是进攻安邑，俘虏了魏将王襄。在曲阳攻打魏王豹，追到东垣，活捉了魏王豹。夺取了平阳，俘获了魏王豹的母亲、妻子和儿女，全部平定了魏地，共五十二个县。汉王赐给他平阳作为食邑。于是跟随韩信在邬县东面攻打赵相国夏说的军队，大败敌军，斩杀了夏说。韩信与原常山王张耳率兵攻下井陉，攻打成安君陈余，同时命令曹参回军将赵国的别将戚公围困在邬县城中。戚公突围逃跑，曹参追上并斩杀了他。于是率兵前往汉王所在的地方。韩信已经攻破赵国，被任命为相国，向东攻打齐国，曹参以左丞相的身份归属韩信指挥。攻破了齐国历下的军队，于是夺取了临淄。回军平定了济北郡，收复了著县、漯阴、平原、鬲县、卢县。之后跟随韩信在上假密攻打龙且的军队，大败敌军，斩杀了龙且，俘虏了副将周兰。平定了齐郡，共得到七十个县。俘获了原齐王田广的相国田光，代理相国许章，以及原将军田既。韩信被立为齐王，率兵向东前往陈县，与汉王共同击败项羽，而曹参留下来平定齐国尚未归顺的地方。
汉王即皇帝位后，韩信被改封为楚王。曹参归还了相印。高祖封长子刘肥为齐王，任命曹参为相国。高祖六年，与诸侯剖符为凭，赐给曹参列侯的爵位，食邑平阳一万零六百三十户，世代相传不断绝。
参以齐相国击陈豨将张春，破之。黥布反，参从悼惠王将车骑十二万，与高祖会击黥布军，大破之。南至蕲，还定竹邑、相、萧、留。
曹参以齐相国的身份攻打陈豨的部将张春，击败了他。黥布反叛，曹参跟随齐悼惠王率领十二万车骑，与高祖会合攻打黥布的军队，大败敌军。向南到达蕲县，回军平定了竹邑、相县、萧县、留县。
参功：凡下二国，县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嚣、郡守、司马、候、御史各一人。
曹参的战功：总共攻下两个诸侯国，一百二十二个县；俘虏了两位王，三位相，六位将军，以及大莫嚣、郡守、司马、军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为齐丞相。参之相齐，齐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于春秋，参尽召长老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孝惠帝元年，废除了诸侯相国的法令，改任曹参为齐国的丞相。曹参担任齐相时，齐国有七十座城。天下刚刚平定，齐悼惠王年纪尚轻，曹参召集了所有长老和儒生，询问如何安抚百姓。齐地原有的儒生有上百人，说法各不相同，曹参不知如何定夺。他听说胶西有位盖公，精通黄老学说，便派人带着厚礼去聘请他。见到盖公后，盖公向他阐述治国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会安定，并以此类推详细说明。曹参于是让出正堂，请盖公居住。他治理齐国主要采用黄老之术，因此担任齐相九年，齐国安定和睦，人们都称赞他是贤能的丞相。
萧何薨，参闻之，告舍人趣治行，「吾且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
萧何去世，曹参听说后，告诉门客赶快准备行装，“我将要入朝担任相国。”没过多久，使者果然来召曹参。曹参临走时，嘱咐接替他的齐相说：“要把齐国的监狱和市场当作寄托，千万不要去干扰它们。”后任齐相问：“治理国家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吗？”曹参说：“不是这样。监狱和市场，是用来兼容并蓄的地方，现在你去干扰它们，奸邪之人到哪里去容身呢？所以我首先强调这一点。”
始参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宰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壹遵何之约束。择郡国吏长大，讷于文辞，谨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辄斥去之。日夜饮酒。卿大夫以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醇酒，度之欲有言，复饮酒，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
当初曹参微贱时，与萧何关系很好，等到做了宰相，两人有了隔阂。到萧何临终时，所推荐的贤才只有曹参。曹参接替萧何担任相国，所有事务都没有变更，完全遵循萧何制定的法令。他挑选郡国中身材高大、不善言辞、谨慎厚道的长者，立即召来任命为丞相史。那些言语苛刻、追求名声的官吏，就斥退不用。曹参日夜饮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吏和宾客见曹参不理政事，来访的人都想进言。但客人一到，曹参就让他们喝醇酒，估计他们想说话，就再劝酒，直到喝醉离去，始终没有机会开口说话，这成了常例。
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患之，无如何，乃请参游后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大歌呼与相和。
相国府的后园靠近官吏的宿舍，官吏宿舍里天天饮酒唱歌呼喊。随从的官吏很担忧，但无可奈何，于是请曹参到后园游玩。听到官吏醉酒后唱歌呼喊，随从的官吏希望相国能把他们召来治罪。但曹参反而让人取来酒席，坐下饮酒，也大声唱歌呼喊，与他们相互应和。
参见人之有细过，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曹参看到别人有小的过错，就隐瞒遮盖，因此相府中相安无事。
参子窋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窋曰：「女归，试私从容问乃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国，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然无言吾告女也。」窋既洗沐归，时间，自从其所谏参。参怒而笞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乃所当言也。」至朝时，帝让参曰：「与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皇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参曰：「陛下观参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具，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
曹参的儿子曹窋担任中大夫。惠帝责怪相国不理政事，认为“难道是觉得我年轻吗？”于是对曹窋说：“你回家后，试着私下从容地问你父亲：‘高帝刚刚去世，皇帝年纪轻，您身为相国，天天饮酒，不向皇帝请示汇报，凭什么为天下事忧虑呢？’但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曹窋休假回家，找了个机会，用自己的话劝谏曹参。曹参大怒，打了他二百板子，说：“赶快进宫侍奉皇帝，天下大事不是你该说的。”到上朝时，惠帝责备曹参说：“为什么惩治曹窋？那是我让他劝谏你的。”曹参摘下帽子谢罪说：“陛下自己觉得圣明英武比得上高皇帝吗？”惠帝说：“我怎么敢比先帝！”曹参说：“陛下看我和萧何谁更贤能？”惠帝说：“你似乎不如他。”曹参说：“陛下说得对。况且高皇帝和萧何平定了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完备，陛下垂衣拱手，我等恪守职责，遵循而不失误，不也可以吗？”惠帝说：“好。您休息吧！”
曹参担任相国三年，去世，谥号为懿侯。百姓歌颂他说：“萧何制定法令，明确整齐划一；曹参接替他，遵守而不失误。秉持清静无为，百姓因此安宁统一。”
曹窋继承侯爵，吕后时期官至御史大夫。爵位传到曾孙曹襄，汉武帝时任将军，攻打匈奴，去世。儿子曹宗继承，因犯罪被处以完刑，罚为城旦。到汉哀帝时，才封曹参的玄孙之孙曹本始为平阳侯，食邑二千户，王莽时期去世。儿子曹宏继承，建武年间率先在河北投降，被封为平阳侯。至今共有八代侯爵。
赞曰：萧何、曹参皆起秦刀笔吏，当时录录未有奇节。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以信谨守管籥，参与韩信俱征伐。天下既定，因民之疾秦法，顺流与之更始，二人同心，遂安海内。淮阴、黥布等已灭，唯何、参擅功名，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为一代之宗臣，庆流曲裔，盛矣哉！
赞语说：萧何、曹参都出身于秦朝的刀笔吏，当时平平庸庸，没有突出的节操。汉朝兴起，依靠日月般君主的光辉，萧何凭着诚信谨慎掌管国家机要，曹参与韩信一同征战。天下平定后，顺应百姓对秦朝法令的痛恨，顺潮流与民更始，二人同心协力，于是安定了天下。淮阴侯韩信、黥布等已被消灭，只有萧何、曹参独享功名，地位在群臣之上，声名流传后世，成为一代的宗臣，福泽绵延到后代，真是盛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