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衡山济北王传 第十四 ◄

汉书

卷四十五 蒯伍江息夫传 第十五

蒯彻

蒯通,范阳人也,本与武帝同讳。楚汉初起,武臣略定赵地,号武信君。通说范阳令徐公曰:「臣,范阳百姓蒯通也,窃闵公之将死,故吊之。虽然,贺公得通而生也。」徐公再拜曰:「何以吊之?」通曰:「足下为令十余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甚众。慈父孝子所以不敢事刃于公之腹者,畏秦法也。今天下大乱,秦政不施,然则慈父孝子将争接刃于公之腹,以复其怨而成其功名。此通之所以吊者也。」曰:「何以贺得子而生也?」曰:「赵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问其死生,通且见武信君而说之,曰:『必将战胜而后略地,攻得而后下城,臣窃以为殆矣。用臣之计,毋战而略地,不攻而下城,传檄而千里定,可乎?』彼将曰:『何谓也?』臣因对曰:『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好富贵,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下君而君不利,则边地之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降而身死」,必将婴城固守,皆为金城汤池,不可攻也。为君计者,莫若以黄屋朱轮迎范阳令,使驰骛于燕赵之郊,则边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下而身富贵」,必相率而降,犹如阪上走丸也。此臣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徐公再拜,具车马遣通。通遂以此说武臣。武臣以车百乘,骑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赵闻之,降者三十余城,如通策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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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五 蒯伍江息夫传 第十五

蒯彻

蒯通,是范阳人,本名与汉武帝刘彻相同(避讳改为“通”)。楚汉初期,武臣攻占平定赵地,自称武信君。蒯通游说范阳县令徐公说:“我是范阳百姓蒯通,私下哀悯您将要死了,所以来吊唁。不过,也祝贺您因为得到我而能活命。”徐公拜了两拜说:“为什么吊唁我?”蒯通说:“您做县令十多年了,杀死别人的父亲,使别人的儿子成为孤儿,砍断别人的脚,在别人头上刺字,非常多。慈父孝子之所以不敢把刀刺进您的肚子,是因为畏惧秦朝的法律。如今天下大乱,秦朝政令无法施行,那么慈父孝子就会争着把刀刺进您的肚子,来报复他们的仇怨并成就他们的功名。这就是我吊唁您的原因。”徐公问:“为什么祝贺我得到您就能活命?”蒯通说:“赵武信君不知道我无能,派人来探问我的生死,我将去见武信君并游说他,说:‘一定要战胜之后才夺取土地,攻破之后才占领城池,我私下认为这很危险。如果用我的计策,不用作战就能夺取土地,不用进攻就能占领城池,传递檄文就能平定千里之地,可以吗?’他将会问:‘什么意思?’我就回答说:‘范阳县令本应整顿他的士卒来守城作战,但他胆怯怕死,贪婪而喜好富贵,所以想先拿他的城池投降您。如果他先投降您而您不给他好处,那么边境的城池都会互相转告说“范阳令先投降却被杀”,一定会环绕城池坚守,都变成金城汤池,无法攻打了。为您考虑,不如用黄屋车和朱红车轮迎接范阳令,让他在燕赵的郊野奔驰,那么边境的城池都会互相转告说“范阳令先投降却得到富贵”,一定会相继投降,就像在斜坡上滚弹丸一样顺利。这就是我所说的传递檄文就能平定千里之地的计策。’”徐公拜了两拜,准备了车马送走蒯通。蒯通就用这番话游说武臣。武臣用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兵和侯爵的印信迎接徐公。燕赵地区听说后,投降的有三十多座城,正如蒯通的计策。

后汉韩信虏魏王,破赵、代,降燕,定三国,引兵将东击齐。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说下齐,信欲止。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无行!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之众,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度河。齐巳听郦生,即留之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以郦生为欺己而亨之,因败走。信遂定齐地,自立为齐假王。汉方困于荥阳,遣张良即立信为齐王,以安固之。项王亦遣武涉说信,欲与连和。

后来汉将韩信俘虏了魏王,攻破赵、代,降服燕国,平定了三国,率领军队将要向东攻打齐国。还没渡过平原县,听说汉王派郦食其游说降服了齐国,韩信想停止进攻。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只是单独派密使降服了齐国,难道有诏令让将军停止吗?怎么能不行动呢!况且郦食其只是一个书生,乘车摇动三寸不烂之舌,就降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将军率领数万军队,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做将军多年,反而比不上一个竖儒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了他的计策,就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了郦食其,就留下他纵情饮酒,撤除了防备汉军的守御。韩信趁机袭击了历下的齐军,于是到达临菑。齐王认为郦食其欺骗了自己,就烹杀了他,然后败逃。韩信于是平定了齐地,自立为齐国的代理王。汉王当时正被困在荥阳,派张良立即立韩信为齐王,来安抚稳定他。项王也派武涉游说韩信,想与他联合。

蒯通知天下权在信,欲说信令背汉,乃先微感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贵而不可言。」信曰:「何谓也?」通因请间,曰:「天下初作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袭,飘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刘、项分争,使人肝脑涂地,流离中野,不可胜数。汉王将数十万众,距巩、雒,岨山河,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还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荥阳,乘利席胜,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三年于此矣。锐气挫于崄塞,砕食尽于内藏,百姓罢极,无所归命。以臣料之,非天下贤圣,其势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之时,两主县命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心腹,堕肝胆,效愚忠,恐足下不能用也。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以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天下孰敢不听!足下按齐国之故,有淮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图之。」

蒯通知道天下的关键在韩信手中,想游说韩信让他背叛汉王,就先暗中暗示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相面之术,看您的面相,最多不过封侯,而且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却贵不可言。”韩信说:“什么意思?”蒯通于是请求私下交谈,说:“天下刚开始发难时,英雄豪杰建立名号一声呼喊,天下的士人就像云合雾集、鱼鳞般杂乱聚集,飘风般兴起。在这个时候,忧虑的只是灭亡秦朝罢了。如今刘、项双方纷争,使人肝脑涂地,流离荒野,数不胜数。汉王率领数十万军队,据守巩县、洛阳,依靠山河险阻,一天打几次仗,却没有尺寸之功,受挫败退无法自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勇都陷入困境了。楚人从彭城起兵,转战追逐败军,直到荥阳,乘着胜利的形势,威震天下,然而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迫近西山而不能前进,已经三年了。锐气在险塞受挫,粮食在仓库耗尽,百姓疲惫至极,无处归命。据我估计,除非天下圣贤,否则这种形势本来就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当今之时,两位君主的命运都悬在您手上。您为汉出力则汉胜,为楚出力则楚胜。我愿意披肝沥胆,献上愚忠,只怕您不能采用。如今为您考虑,不如让双方都得到好处而共存,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种形势下谁也不敢先动。凭您的贤圣,拥有众多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联合燕、赵,出兵空虚之地来控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天下谁敢不听!您据有齐国的故地,拥有淮泗地区,用恩德安抚诸侯,拱手礼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了。听说‘上天赐予却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祸患;时机到了却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灾殃。’希望您仔细考虑。”

信曰:「汉遇我厚,吾岂可见利而背恩乎!」通曰:「始常山王、成安君故相与为刎颈之交,及争张黡、陈释之事,常山王奉头鼠窜,以归汉王。借兵东下,战于鄗北,成安君死于泜水之南,头足异处。此二人相与,天下之至驩也,而卒相灭亡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释之事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足下,过矣。大夫种存亡越,伯句践,立功名而身死。语曰:『野禽殚,走犬亨;敌国破,谋臣亡。』故以交友言之,则不过张王与成安君;以忠臣言之,则不过大夫种。此二者,宜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之,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下井陉,诛成安君之罪,以令于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数十万众,遂斩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高天下之名,切为足下危之。」信曰:「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韩信说:“汉王待我优厚,我怎么能见利而忘恩呢!”蒯通说:“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馀曾结为刎颈之交,等到为张黡、陈释的事争执时,常山王抱着头鼠窜,归附汉王。借兵东下,在鄗北交战,成安君死在泜水之南,头脚分家。这两个人的交情,是天下最欢好的,但最终互相灭亡,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过多而人心难测。如今您用忠信与汉王交往,一定不会比那两位君子的交情更牢固,而事情却大多比张黡、陈释的事更大,所以我认为您认为汉王一定不会危害您,这是错误的。大夫文种使濒临灭亡的越国生存下来,使勾践称霸,立下功名却自身被杀。俗话说:‘野鸟打光了,猎狗就被烹杀;敌国被攻破,谋臣就灭亡。’所以从交友来说,不过像张耳和陈馀;从忠臣来说,不过像大夫文种。这两方面,应该足以让人看清了。希望您深思。而且我听说,勇略震动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盖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在赵地发号施令,胁迫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数十万人,最终斩杀龙且,向西报捷,这就是所谓功勋天下无双,谋略世间少有。如今您怀着无法赏赐的功劳,拥有震动君主的威势,归附楚,楚人不信任;归附汉,汉人恐惧。您想带着这些到哪里去呢?您处在人臣的地位,却有高于天下的名声,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说:“先生暂且别说了,我会考虑这件事。”

数日,通复说曰:「听者,事之候也;计者,存亡之机也。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计诚知之,而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猛虎之犹与,不如蜂虿之致酿;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此言贵能行之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值而易失。『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无疑臣之计。」信犹与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多,汉不夺我齐,遂谢通。通说不听,惶恐,乃阳狂为巫。

几天后,蒯通又劝说道:“听取意见是事情的征兆;计谋是存亡的关键。如果甘愿做奴仆杂役,就会失去万乘之国的权柄;守着微薄的俸禄,就会失去卿相的地位。心里确实知道计策,却不敢决断执行,这是百事的祸害。所以猛虎犹豫不决,不如蜂蝎的刺蜇;孟贲的迟疑,不如小孩的坚决行动。这是说贵在能行动。功业难以成功却容易失败,时机难以遇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不要怀疑我的计策。”韩信犹豫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多,汉王不会夺走他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采纳,感到恐惧,就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天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为淮阴侯,谋反被诛,临死叹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于女子之手!」高帝曰:「是齐辩士蒯通。」乃诏齐召蒯通。通至,上欲亨之,曰:「若教韩信反,何也?」通曰:「狗各吠非其主。当彼时,臣独知齐王韩信,非知陛下也。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天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可殚诛邪!」上乃赦之。

天下平定后,后来韩信因罪被贬为淮阴侯,又因谋反被诛杀,临死时叹息说:“后悔没有用蒯通的计策,竟死在女人手里!”高帝说:“这是齐国的辩士蒯通。”于是下诏到齐国召见蒯通。蒯通来到后,高帝想烹杀他,说:“你教韩信谋反,为什么?”蒯通说:“狗各自对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吠叫。当时,我只知道齐王韩信,不知道陛下。况且秦朝失去了它的鹿(帝位),天下人一起追逐它,才能高的人先得到。天下纷乱,人们争着想做陛下所做的事,只是能力不够,难道能把他们都杀光吗!”高帝于是赦免了他。

至齐悼惠王时,曹参为相,礼下贤人,请通为客。

初,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畔之,劫齐士,不与者死。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劫中,强从。及田荣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隐居。客谓通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齐国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东郭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通曰:「诺。臣之里妇,与里之诸母相善也。里妇夜亡肉,姑以为盗,怒而逐之。妇晨去,过所善诸母,语以事而谢之。里母曰:『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女矣。』即束缊请火于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争斗相杀,请火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妇。故里母非谈说之士也,束缊乞火非还妇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适可。臣请乞火于曹相国。」乃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梁石君,齐之俊士也,隐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

到齐悼惠王时,曹参做相国,礼遇贤士,请蒯通做门客。

当初,齐王田荣怨恨项羽,谋划起兵反叛他,胁迫齐国的士人,不服从的就处死。齐国的隐士东郭先生、梁石君也在被胁迫之列,勉强服从。等到田荣失败,两人觉得耻辱,一起进入深山隐居。有门客对蒯通说:“先生对于曹相国,能拾遗补缺、举荐贤能,齐国没有人比得上先生。先生知道梁石君、东郭先生是世俗之人所不及的,为什么不把他们推荐给相国呢?”蒯通说:“好。我乡里有个妇人,与同乡的几位老妇人关系很好。妇人夜里丢了肉,婆婆认为是她偷的,生气地赶走了她。妇人早晨离开时,去拜访那些要好的老妇人,告诉她们事情并告别。一位老妇人说:‘你慢慢走,我现在就让你家人追你回去。’于是捆了一把乱麻到丢肉的人家借火,说:‘昨晚夜里,狗得到肉,互相争斗撕咬而死,请借火来煮狗肉。’丢肉的人家急忙去追喊那妇人。所以这位老妇人并不是能言善辩之士,捆麻借火也不是让妇人回来的方法,但事物有相互感应的道理,事情有合适的时机。我请求向曹相国‘借火’。”于是去见相国说:“有妇人丈夫死了三天就改嫁的,也有幽居守寡不出门的,如果您想娶妻,选哪个?”曹参说:“选不嫁的。”蒯通说:“那么寻求臣子也是这样。那东郭先生、梁石君,是齐国的俊杰,隐居不出仕,从未卑躬屈膝以求官职。希望您派人以礼相待。”曹相国说:“恭敬地接受您的建议。”于是把两人都待为上宾。

通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

初,通善齐人安其生,安其生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肯受。

伍被

伍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后也。被以材能称,为淮南中郎。是时淮南王安好术学,折节下士,招致英隽以百数,被为冠首。

久之,淮南王阴有邪谋,被数微谏。后王坐东宫,召被欲与计事,呼之曰:「将军上。」被曰:「王安得亡国之言乎?昔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于是王怒,系被父母,囚之三月。

蒯通论述战国时游说之士的权变之术,也自己叙述自己的学说,共八十一篇,号称《隽永》。

当初,蒯通与齐人安其生交好,安其生曾求见项羽,项羽不采用他的计策。而项羽想封赏这两人,两人最终不肯接受。

伍被

伍被,是楚地人。有人说他的祖先是伍子胥的后代。伍被以才能著称,担任淮南王的中郎。当时淮南王刘安喜好学术,屈尊礼遇士人,招揽了数百名英才,伍被是其中的佼佼者。

过了很久,淮南王暗中有了叛逆的阴谋,伍被多次委婉劝谏。后来淮南王坐在东宫,召见伍被想与他商议事情,叫他:“将军上来。”伍被说:“大王怎么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从前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采纳,伍子胥就说‘我如今看到麋鹿在姑苏台上游玩了。’如今我也将看到宫中长出荆棘,露水沾湿衣裳了。”于是淮南王发怒,拘禁了伍被的父母,囚禁了他三个月。

王复召被曰:「将军许寡人乎?」对曰:「不,臣将为大王画计耳。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而万全。文王壹动而功显万世,列为三王,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王曰:「方今汉庭治乎?乱乎?」被曰:「天下治。」王不说曰:「公何以言治也?」被对曰:「被窃观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贡献,东瓯入朝,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伤。虽未及古太平时,然犹为治。」王怒,被谢死罪。

淮南王又召见伍被说:“将军答应我了吗?”伍被回答说:“不,我只是要为大王谋划计策罢了。我听说,聪明的人能在无声中听出端倪,明智的人能在事情未成形时预见结果,所以圣人每次行动都能万无一失。文王一次行动,功业就显耀万世,被列为三王之一,这就是所谓的顺应天意而行动。”淮南王说:“如今汉朝是太平,还是混乱?”伍被说:“天下太平。”淮南王不高兴地说:“你为什么说太平呢?”伍被回答说:“我私下观察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的秩序都合乎情理,皇上的举措遵循古制,风俗和法纪都没有缺失。满载货物的富商遍行天下,道路无不畅通,贸易之道得以施行。南越归顺臣服,羌、僰前来进贡,东瓯入朝拜见,朝廷拓展了长榆,开辟了朔方,匈奴受到挫败。虽然还比不上古代的太平盛世,但仍然是太平景象。”淮南王发怒,伍被谢罪,自称死罪。

王又曰:「山东即有变,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臣所善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言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用。骑上下山如飞,材力绝人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常为士卒先;须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饮;军罢,士卒已逾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钱,尽以赏赐。虽古名将不过也。」王曰:「夫蓼太子知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为汉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独先刺大将军,乃可举事。」

淮南王又说:“如果崤山以东发生变乱,汉朝一定会派大将军率兵控制山东,你认为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伍被说:“我交好的黄义,曾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他说大将军对士大夫以礼相待,对士卒有恩惠,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力。他骑马上下山岭如飞,才能和力量如此超群,多次统率军队,熟悉兵法,不容易抵挡。还有谒者曹梁从长安出使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对敌勇敢,常常身先士卒;要等士卒休息了,他才安歇;要等挖井出水了,他才敢喝水;军队撤兵时,要等士卒都过了河,他才渡河。皇太后赏赐的金钱,他都全部用来赏赐部下。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淮南王说:“那个蓼太子(指刘建),智谋韬略是世上少有的,不是普通人,他认为汉朝的公卿列侯都像戴着帽子的猕猴罢了。”伍被说:“只有先刺杀大将军,才可以举事。”

王复问被曰:「公以为吴举兵非邪?」被曰:「非也。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采山铜以为钱,煮海水以为盐,伐江陵之木以为船,国富民众,行珍宝,赂诸侯,与七国合从,举兵而西,破大梁,败狐父,奔走而还,为越所禽,死于丹徒,头足异处,身灭祀绝,为天下戮。夫以吴众不能成功者,何也?诚逆天违众而不见时也。」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令缓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河内、赵国界者通谷数行。人言『绝成皋之道,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天下之兵,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

淮南王又问伍被说:“你认为吴王起兵是错误的吗?”伍被说:“是的。吴王被赐号为刘氏祭酒,受到几杖的优待而可以不上朝,统治四个郡的民众,土地方圆数千里,开采山中的铜矿来铸钱,煮海水来制盐,砍伐江陵的树木来造船,国家富足,人口众多,用珍宝行贿诸侯,与七国联合,起兵向西进攻,攻破大梁,在狐父战败,最后逃回,被越人擒获,死在丹徒,身首异处,宗族灭绝,被天下人耻笑。以吴国的力量都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实在是违背天意、失去人心,又没有抓住时机。”淮南王说:“男子汉大丈夫,为了一句话就可以去死。况且吴王哪里懂得造反?汉朝将领一天之内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如今我命令(某人)先扼守成皋的关口,周被率领颍川的军队堵塞轘辕、伊阙的道路,陈定征发南阳的军队守卫武关。河南太守只剩下洛阳一个地方,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不过,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交界处的几条山谷通道。人们说‘断绝成皋的道路,天下就不通了’。占据三川的险要,招集天下的军队,你认为怎么样?”伍被说:“我只看到其中的祸患,没有看到什么福运。”

后汉淮南王孙建,系治之。王恐阴事泄,谓被曰:「事至,吾欲遂发。天下劳苦有间矣,诸侯颇有失行,皆自疑,我举兵西乡,必有应者;无应,即还略衡山。势不得不发。」被曰:「略衡山以击卢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强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保会稽,南通劲越,屈强江淮间,可以延岁月之寿耳,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什八九成,公独以为无福,何?」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百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向应,西至於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胜兵可得二十万,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无为吴王之听。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杀术士,燔诗书,灭圣迹,弃礼义,任刑法,转海滨之粟,致于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餽,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满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力屈,欲为乱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药,多赍珍宝,童男女三千人,五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大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愁思,欲为乱者十室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南越。行者不还,往者莫返,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室而七。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安弟,政苛刑惨,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怨上,欲为乱者,十室而八。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岁,陈、吴大呼,刘、项并和,天下向应,所谓蹈瑕衅,因秦之亡时而动,百姓愿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以成帝王之功。今大王见高祖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当今陛下临制天下,壹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震;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千里;下之应上,犹景向也。而大将军材能非直章邯、杨熊也。王以陈胜、吴广论之,被以为过矣。且大王之兵众不能什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又万倍于秦时。愿王用臣之计。臣闻箕子过故国而悲,作麦秀之歌,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之言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纣先自绝久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将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身死于东宫也。」被因流涕而起。

后来汉朝逮捕了淮南王的孙子刘建,并关押审讯。淮南王担心秘密事情泄露,对伍被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想就此发兵。天下百姓劳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诸侯们多有失德的行为,都互相猜疑,我起兵向西,一定会有响应的人;如果没有响应,就回师攻取衡山。形势所迫,不得不发兵了。”伍被说:“攻取衡山来攻打庐江,占有寻阳的船只,守住下雉城,控制九江的渡口,断绝豫章的通道,用强弩临江防守,以阻止南郡的军队南下,东面保住会稽,南面与强大的越国交好,在江淮之间顽强抵抗,这只能拖延一些岁月罢了,我看不到什么福运。”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有八九成的把握,唯独你认为没有福运,为什么?”伍被说:“大王身边那些一向能指挥众人的亲近大臣,都已被关进诏狱,剩下的没有可用的人了。”淮南王说:“陈胜、吴广没有立锥之地,聚集了百人,在大泽乡起事,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向西打到戏水时,兵力已达一百二十万。如今我的国家虽然小,但能作战的士兵可以征得二十万,你为什么说只有祸患没有福运?”伍被说:“我不敢逃避像伍子胥那样的诛杀,希望大王不要像吴王那样听信谗言。从前秦朝暴虐无道,残害天下,杀害术士,焚烧《诗》《书》,毁灭圣人的遗迹,抛弃礼义,任用刑罚,转运海滨的粮食到西河。那个时候,男子拼命耕种也不够粮食供应,女子努力纺织也不够遮体。又派遣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军队常年暴露在外,常有数十万人,死的人不计其数,尸横遍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精疲力竭,想要造反的十家有五家。又派徐福入海求仙药,携带大量珍宝,以及三千名童男童女,各种谷物和工匠一同前往。徐福找到一片平原大泽,就留在那里称王,不再回来。于是百姓悲痛愁苦,想要造反的十家有六家。又派尉佗翻越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已疲惫至极,就留在南越称王。去的人不再回来,前往的人也没有返回,于是百姓离心离德,想要造反的十家有七家。又发动万乘之车,修建阿房宫,征收大半的赋税,征发闾左的贫民去戍守。父亲顾不上儿子,兄长顾不上弟弟,政令苛刻,刑罚惨烈,百姓都伸长脖子盼望,侧耳倾听,仰天悲号,捶胸怨恨君主,想要造反的十家有八家。有门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皇帝说:‘再等等,圣人当从东南兴起。’没过一年,陈胜、吴广大声呼喊,刘邦、项羽一起响应,天下归附,这就是所谓的抓住空隙,趁着秦朝灭亡的时机而行动,百姓盼望它,就像枯旱盼望雨水一样,所以能从行伍之中崛起,成就帝王之功。如今大王看到高祖得天下那么容易,难道就不看看近代的吴楚七国之乱吗!当今陛下统治天下,统一海内,广爱百姓,布施恩德。口虽未言,声音却像雷震一样迅疾;命令虽未发出,教化却像神一样迅速推行。心中有所想,威势就能震动千里;下面响应上面,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而大将军的才能,远非章邯、杨熊可比。大王拿陈胜、吴广来比,我认为是错了。况且大王的兵力,连吴楚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天下的安宁又比秦朝时强万倍。希望大王采用我的计策。我听说箕子经过故国而悲伤,作《麦秀》之歌,痛惜纣王不听王子比干的话。所以孟子说,纣王贵为天子,死时却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这是因为纣王早就自绝于天了,并不是死的那天才被上天抛弃。如今我也私下为大王感到悲哀,您要放弃千乘之君的尊位,将要接到赐死的诏书,成为群臣中先死的人,死在东宫啊。”伍被于是流着泪站了起来。

后王复召问被:「苟如公言,不可以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王曰:「柰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土地广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可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及耐罪以上,以赦令除,家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及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党可以徼幸。」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不至若此,专发而已。」后事发觉,被诣吏自告与淮南王谋反纵迹如此。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美,欲勿诛。张汤进曰:「被首为王画反计,罪无赦。」遂诛被。

后来淮南王又召见伍被问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难道就不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如果实在不得已,我有一条愚计。”淮南王说:“什么计策?”伍被说:“如今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朔方郡土地广阔肥沃,迁去的人还不足以充实那里。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奏请文书,将郡国中的豪杰以及耐刑以上、因赦令而免罪、家产在五十万以上的人,都迁到朔方郡,并增派甲兵,催促他们限期到达。再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的诏狱文书,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臣。这样一来,百姓就会怨恨,诸侯就会恐惧,再派辩士去游说他们,或许可以侥幸成功。”淮南王说:“这可以。不过,我认为不至于到这一步,只管直接发兵就是了。”后来事情败露,伍被到官吏那里自首,交代了与淮南王谋反的经过。天子因为伍被的言辞中多次称颂汉朝的美德,想不杀他。张汤进言说:“伍被首先为淮南王策划反叛的计谋,罪不可赦。”于是杀了伍被。

江充

江充字次倩,赵国邯郸人也。充本名齐,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赵太子丹。齐得幸于敬肃王,为上客。

江充

江充,字次倩,是赵国邯郸人。江充本名叫江齐,他有个妹妹擅长弹琴歌舞,嫁给了赵太子刘丹。江齐得到赵敬肃王的宠幸,成为上等宾客。

久之,太子疑齐以己阴私告王,与齐忤,使吏逐捕齐,不得,收系其父兄,按验,皆弃市。齐遂绝迹亡,西入关,更名充。诣阙告太子丹与同产姊及王后宫奸乱,交通郡国豪猾,攻剽为奸,吏不能禁。书奏,天子怒,遣使者诏郡发吏卒围赵王宫,收捕太子丹,移系魏郡诏狱,与廷尉杂治,法至死。

过了很久,太子怀疑江齐把自己的隐私告诉了赵王,与江齐发生冲突,派官吏追捕江齐,没有抓到,就逮捕关押了他的父兄,审讯查验后,都处以弃市之刑。江齐于是销声匿迹逃亡,向西进入函谷关,改名为江充。他到朝廷告发太子刘丹与同母姐姐以及赵王后宫的人淫乱,勾结郡国中的豪强恶棍,抢劫杀人作奸犯科,官吏无法禁止。奏章呈上后,天子发怒,派使者下诏给郡守,征发官兵包围赵王宫,逮捕太子刘丹,押送到魏郡的诏狱,与廷尉共同审理,依法判处死刑。

赵王彭祖,帝异母兄也,上书讼太子罪,言「充逋逃小臣,苟为奸讹,激怒圣朝,欲取必于万乘以复私怨。后虽亨醢,计犹不悔。臣愿选从赵国勇敢士,从军击匈奴,极尽死力,以赎丹罪。」上不许,竟败赵太子。

赵王刘彭祖,是皇帝的异母兄,上书为太子申诉冤情,说:“江充是个逃亡的小臣,肆意制造奸邪谎言,激怒圣朝,想利用万乘之尊来报私仇。以后即使将他烹杀剁成肉酱,他也不后悔。我愿意挑选赵国勇敢的士兵,跟随军队攻打匈奴,拼死效力,来赎刘丹的罪过。”皇上没有批准,最终赵太子还是被定罪。

初,充召见犬台宫,自请愿以所常被服冠见上。上许之。充衣纱縠襌衣,曲裾后垂交输,冠襌𫄥步摇冠,飞翮之缨。充为人魁岸,容貌甚壮。帝望见而异之,谓左右曰:「燕赵固多奇士。」既至前,问以当世政事,上说之。

起初,江充在犬台宫被召见,他自请希望穿着自己平常的衣服和帽子拜见皇上。皇上答应了。江充穿着纱縠做的单衣,衣襟曲绕,后摆垂着交输的样式,戴着轻薄的步摇冠,帽缨像飞鸟的羽毛。江充身材魁梧高大,容貌非常壮美。皇帝远远看见他,感到惊异,对左右说:“燕赵之地果然多奇士。”等他来到面前,皇帝问起当世的政事,皇上很喜欢他。

充因自请,愿使匈奴。诏问其状,充对曰:「因变制宜,以敌为师,事不可豫图。」上以充为谒者,使匈奴还,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三辅盗贼,禁察逾侈。贵戚近臣多奢僭,充皆举劾,奏请没入车马,令身待北军击匈奴。奏可。充即移书光禄勋中黄门,逮名近臣侍中诸当诣北军者,移劾门卫,禁止无令得出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惶恐,皆见上叩头求哀,愿得入钱赎罪。上许之,令各以秩次输钱北军,凡数千万。上以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

江充于是自请,愿意出使匈奴。皇帝下诏询问他的计划,江充回答说:“根据情况变化制定对策,以敌人为师,事情不能预先谋划。”皇上任命江充为谒者,出使匈奴回来后,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察三辅地区的盗贼,禁止和察办奢侈越制行为。贵戚和近臣大多奢侈僭越,江充都检举弹劾他们,奏请没收他们的车马,让他们本人到北军待命,准备攻打匈奴。奏章被批准。江充立即发文给光禄勋和中黄门,逮捕那些应当到北军报到的近臣、侍中等人,并移文给门卫,禁止他们出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都惶恐不安,纷纷拜见皇上叩头哀求,愿意交钱赎罪。皇上同意了,让他们按官阶等级向北军交钱,总共数千万。皇上认为江充忠诚正直,奉公守法不阿谀,所说的话都合自己的心意。

充出,逢馆陶长公主行驰道中。充呵问之,公主曰:「有太后诏。」充曰:「独公主得行,车骑皆不得。」尽劾没入官。

江充外出,遇到馆陶长公主在驰道中行车。江充呵斥询问她,公主说:“有太后的诏令。”江充说:“只有公主可以通行,随从的车骑都不行。”于是全部弹劾,将车马没收充公。

后充从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宽之!」充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

后来江充跟随皇上到甘泉宫,遇到太子家的使者乘坐车马在驰道中行驶,江充把他交给官吏处置。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道歉说:“并非爱惜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以免认为我平时教导无方。希望江君宽恕他!”江充不听,于是上奏了这件事。皇上说:“做臣子的就应该这样。”江充大受信任重用,威震京城。

迁为水衡都尉,宗族知友多得其力者。久之,坐法免。

江充升任水衡都尉,宗族和知心朋友中很多人得到他的帮助。过了很久,他因犯法被免职。

会阳陵朱安世告丞相公孙贺子太仆敬声为巫蛊事,连及阳石、诸邑公主,贺父子皆坐诛。语在贺传。后上幸甘泉,疾病,充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奏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大逆亡道,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恰逢阳陵人朱安世告发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太仆公孙敬声搞巫蛊之事,牵连到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公孙贺父子都被处死。此事记载在《公孙贺传》中。后来皇上驾临甘泉宫,生了病,江充看到皇上年老,担心皇上死后自己被太子诛杀,于是趁机作恶,上奏说皇上的病是巫蛊作祟。于是皇上任命江充为使者,负责查处巫蛊。江充带领胡人巫师掘地寻找木偶人,抓捕搞巫蛊和夜间祭祀的人,让他们看鬼,并染污地面作为证据,随即逮捕审讯,用烧红的铁钳灼烧,强迫他们认罪。百姓互相诬告对方搞巫蛊,官吏就弹劾他们大逆不道,因此被处死的前后共有数万人。

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亡,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言宫中有蛊气,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蛊于太子宫,得桐木人。太子惧,不能自明,收充,自临斩之。骂曰:「赵虏!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太子繇是遂败。语在戾园传。后武帝知充有诈,夷充三族。

这时,汉武帝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用巫蛊诅咒他,有还是没有,没有人敢为被冤枉的人申辩。江充已经知道皇上的心意,于是说宫中有蛊气,先惩治后宫中很少被宠幸的夫人,按次序牵连到皇后,接着在太子宫中挖掘蛊物,挖出了桐木人偶。太子害怕,无法自己辩白,就逮捕了江充,亲自监斩了他。太子骂道:“赵国的奴才!扰乱你们国王父子还不够吗!又来扰乱我们父子!”太子因此失败。详情记载在《戾园传》中。后来汉武帝知道江充有欺诈行为,诛灭了江充的三族。

息夫躬

息夫躬字子微,河内河阳人也。少为博士弟子,受春秋,通览记书。容貌壮丽,为众所异。

息夫躬

息夫躬,字子微,是河内郡河阳县人。年轻时做博士的弟子,学习《春秋》,广泛阅览史书。他容貌壮美,被众人视为与众不同。

哀帝初即位,皇后父特进孔乡侯傅晏与躬同郡,相友善,躬繇是以为援,交游日广。先是,长安孙宠亦以游说显名,免汝南太守,与躬相结,俱上书,召待诏。是时哀帝被疾,始即位,而人有告中山孝王太后祝诅上,太后及弟宜乡侯冯参皆自杀,其罪不明。是后无盐危山有石自立,开道。躬与宠谋曰:「上亡继嗣,体久不平,关东诸侯,心争阴谋。今无盐有大石自立,闻邪臣托往事,以为大山石立而先帝龙兴。东平王云以故与其后日夜祠祭祝诅上,欲求非望。而后舅伍宏反因方术以医技得幸,出入禁门。霍显之谋将行于杯杓,荆轲之变必起于帷幄。事势若此,告之必成;发国奸,诛主雠,取封侯之计也。」躬、宠乃与中郎右师谭,共因中常侍宋弘上变事告焉。上恶之,下有司案验,东平王云、云后谒及伍宏等皆坐诛。上擢宠为南阳太守,谭颖川都尉,弘、躬皆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是时侍中董贤爱幸,上欲侯之,遂下诏云:「躬、宠因贤以闻,封贤为高安侯,宠为方阳侯,躬为宜陵侯,食邑各千户。赐谭爵关内侯,食邑。」丞相王嘉内疑东平狱事,争不欲侯贤等,语在嘉传。嘉固言董贤泰盛,宠、躬皆倾覆有佞邪材,恐必挠乱国家,不可任用。嘉以此得罪矣。

汉哀帝刚即位时,皇后的父亲特进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是同郡人,互相友好,息夫躬因此把他作为靠山,交游日益广泛。在此之前,长安人孙宠也因游说而名声显赫,被免去汝南太守职务,与息夫躬结交,一起上书,被召为待诏。这时哀帝患病,刚即位,就有人告发中山孝王的太后诅咒皇上,太后和她的弟弟宜乡侯冯参都自杀了,他们的罪名并不明确。此后,无盐县的危山有石头自己立起来,还开辟了道路。息夫躬和孙宠谋划说:“皇上没有继承人,身体长期不安,关东的诸侯,心里都在争相阴谋活动。现在无盐有大石头自己立起来,听说奸邪之臣假托往事,认为泰山石头立起而先帝兴起。东平王刘云因此和他的王后日夜祭祀诅咒皇上,想求取非分的希望。而王后的舅舅伍宏反而凭借方术和医技得到宠幸,出入宫禁之门。霍显的阴谋将在杯酒之间施行,荆轲的变故必定在帷幄之中发生。事态如此,告发它一定能成功;揭露国家的奸臣,诛杀君主的仇敌,是获取封侯的计策。”息夫躬、孙宠于是与中郎右师谭一起,通过中常侍宋弘向皇上告发变乱之事。皇上厌恶此事,交给有关部门查验,东平王刘云、刘云的王后谒以及伍宏等人都因此被处死。皇上提拔孙宠为南阳太守,右师谭为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为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这时侍中董贤受到宠爱,皇上想封他为侯,于是下诏说:“息夫躬、孙宠通过董贤上报此事,封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食邑各一千户。赐给右师谭关内侯的爵位,有食邑。”丞相王嘉内心怀疑东平一案,争论着不想封董贤等人为侯,详情记载在《王嘉传》中。王嘉坚持说董贤太过显盛,孙宠、息夫躬都是倾覆之人,有奸佞之才,恐怕一定会扰乱国家,不能任用。王嘉因此获罪。

躬既亲近,数进见言事,论议亡所避。众畏其口,见之仄目。躬上疏历诋公卿大臣,曰:「方今丞相王嘉健而蓄缩,不可用。御史大夫贾延堕弱不任职。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皆外有直项之名,内实𫘤不晓政事。诸曹以下仆速不足数。卒有彊弩围城,长戟指阙,陛下谁与备之?如使狂夫嘄謼于东崖,匈奴饮马于渭水,边竟雷动,四野风起,京师虽有武蜂精兵,未有能窥左足而先应者也。军书交驰而辐凑,羽檄重迹而押至,小夫懦臣之徒愦眊不知所为。其有犬马之决者,仰药而伏刃,虽加夷灭之诛,何益祸败之至哉!」

息夫躬被亲近后,多次进见谈论政事,议论无所避讳。众人害怕他的口舌,见到他都侧目而视。息夫躬上疏一一诋毁公卿大臣,说:“如今丞相王嘉刚健却退缩,不可任用。御史大夫贾延软弱不能胜任职务。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都外表有刚直的名声,内心其实愚笨不懂政事。各曹以下的官员仆从快速不值得计数。突然有强弩围城,长戟指向宫阙,陛下和谁一起防备?如果让狂徒在东边山崖呼喊,匈奴在渭水饮马,边境如雷震动,四野风起,京城虽然有精锐的武蜂部队,也没有能抬起左脚先应战的人。军书交相奔驰如车辐聚集,羽檄接连而至,小人物和懦弱之臣昏乱不知该做什么。那些有犬马般决断的人,服毒自杀或伏刃而死,即使加以灭族的诛杀,对祸败的到来又有什么益处呢!”

躬又言:「秦开郑国渠以富国彊兵,今为京师,土地肥饶,可度地势水泉,广溉灌之利。」天子使躬持节领护三辅都水。躬立表,欲穿长安城,引漕注太仓下以省转输。议不可成,乃止。

息夫躬又说:“秦国开凿郑国渠来富国强兵,如今作为京师,土地肥沃,可以测量地势和水源,扩大灌溉的便利。”天子派息夫躬持节统领三辅地区的都水官。息夫躬设立标志,想穿通长安城,引漕渠注入太仓下面以节省转运。商议认为不可行,于是停止。

董贤贵幸日盛,丁、傅害其宠,孔乡侯晏与躬谋,欲求居位辅政。会单于当来朝,遣使言病,愿朝明年。躬因是而上奏,以为「单于当以十一月入塞,后以病为解,疑有他变。乌孙两昆弥弱,卑爰疐强盛,居彊煌之地,拥十万之众,东结单于,遣子往侍。如因素彊之威,循乌孙就屠之迹,举兵南伐,并乌孙之势也。乌孙并,则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诈为卑爰疐使者来上书曰:『所以遣子侍单于者,非亲信之也,实畏之耳。唯天子哀,告单于归臣侍子。愿助戊己校尉保恶都奴之界。』因下其章诸将军,令匈奴客闻焉。则是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者也。」

董贤显贵受宠日益隆盛,丁氏、傅氏嫉妒他的得宠,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谋划,想谋求职位辅政。恰逢单于应当来朝见,派使者说有病,希望明年朝见。息夫躬因此上奏,认为“单于应当在十一月入塞,后来以生病为借口,怀疑有其他变故。乌孙的两个昆弥势力弱小,卑爰疐强盛,占据强煌之地,拥有十万部众,向东结交单于,派儿子去侍奉。如果凭借他强大的威势,沿着乌孙就屠的旧路,举兵向南征伐,这是吞并乌孙的形势。乌孙被吞并,那么匈奴就强盛,而西域就危险了。可以让投降的胡人假扮成卑爰疐的使者来上书说:‘之所以派儿子侍奉单于,不是亲近信任他,实在是害怕他罢了。希望天子哀怜,告诉单于归还臣的侍子。愿意帮助戊己校尉保卫恶都奴的边界。’于是把奏章下发给各位将军,让匈奴的客人听到。这就是所谓的‘上等的用兵是挫败敌人的计谋,其次是挫败敌人的外交’。”

书奏,上引见躬,召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以为「中国常以威信怀伏夷狄,躬欲逆诈造不信之谋,不可许。且匈奴赖先帝之德,保塞称蕃。今单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贺,遣使自陈,不失臣子之礼。臣禄自保没身不见匈奴为边竟忧也。」躬掎禄曰:「臣为国家计几先,谋将然,豫图未形,为万世虑。而左将军公孙禄欲以其犬马齿保目所见。臣与禄异议,未可同日语也。」上曰:「善。」乃罢群臣,独与躬议。

奏章呈上后,皇上召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进行大讨论。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原国家常常用威信怀柔安抚夷狄,息夫躬想用欺诈制造不诚信的计谋,不能答应。况且匈奴依赖先帝的恩德,保卫边塞称臣。如今单于因疾病不能胜任朝贺,派使者自己陈述,没有失去臣子的礼节。臣公孙禄自保终身不会看到匈奴成为边境的忧患。”息夫躬反驳公孙禄说:“臣为国家考虑在事情发生之前,谋划将要发生的事,预图尚未形成的局面,为万世考虑。而左将军公孙禄想用他的犬马之年担保眼前所见。臣与公孙禄意见不同,不可同日而语。”皇上说:“好。”于是让群臣退下,只与息夫躬商议。

因建言:「往年荧惑守心,太白高而芒光,又角星茀于河鼓,其法为有兵乱。是后讹言行诏筹,经历郡国,天下骚动,恐必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兵,敕武备,斩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厌应变异。」上然之,以问丞相丞相嘉对曰:「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说而天意得矣。辩士见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历,虚造匈奴、乌孙、西羌之难,谋动干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车驰诣阙,交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说者云,动安之危,辩口快耳,其实未可从。夫议政者,苦其谄谀倾险辩慧深刻也。谄谀则主德毁,倾险则下怨恨,辩慧则破正道,深刻则伤恩惠。昔秦缪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败其师,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发之言,名垂于后世。唯陛下观览古戒,反复参考,无以先入之语为主。」

于是息夫躬建议说:“往年荧惑星停留在心宿,太白星高而光芒闪耀,又有角星在河鼓星旁出现,按星象法则是有兵乱。此后有谣言说传行诏书筹策,经过郡国,天下骚动,恐怕一定有非常的变故。可以派大将军巡视边防军队,整顿武备,斩杀一个郡守,来树立威严,震慑四方夷狄,借此来应对变异。”皇上认为对,以此询问丞相。丞相王嘉回答说:“臣听说感动民众靠行动而不是靠言语,顺应上天靠实际而不是靠文饰。下层百姓微小,尚且不能欺骗,何况对上天神明怎么可以欺骗呢!上天显示异象,是用来敕令警戒人君,想让他觉悟回归正道,推诚行善。民心喜悦而天意就得到了。辩士看到一端,有时胡乱用自己的意思附会星象历法,凭空捏造匈奴、乌孙、西羌的祸难,谋划动用武力,设置权变,这不是顺应上天的道理。郡守、诸侯相有罪,乘车疾驰到朝廷,反绑双手就死,恐惧到这种程度,而游说的人却说,动摇安定走向危险,辩口快耳,其实不可听从。议论政事的人,苦于谄谀、倾险、辩慧、深刻。谄谀就会使君主的德行毁坏,倾险就会使下面怨恨,辩慧就会破坏正道,深刻就会伤害恩惠。从前秦穆公不听从百里奚、蹇叔的话,导致军队失败,悔过自责,痛恨误事的臣子,思念老人的话,名声流传后世。希望陛下观览古代的戒训,反复参考,不要以先入的话为主。”

上不听,遂下诏曰:「间者灾变不息,盗贼众多,兵革之征,或颇著见。未闻将军恻然深以为意,简练戎士,缮修干戈。器用盬恶,孰当督之!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将军与中二千石举明习兵法有大虑者各一人,将军二人,诣公车。」就拜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又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皇上不听从,于是下诏说:“近来灾变不停,盗贼众多,战争的征兆,有的颇为明显。没有听说将军深切地以此为意,精选训练士兵,修缮兵器。器械粗劣,谁应当监督!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必定危险。将军与中二千石官员各举荐一名通晓兵法有大谋略的人,将军举荐两人,到公车府报到。”随即任命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又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是日,日有食之,董贤因此沮躬、晏之策。后数日,收晏卫将军印绶,而丞相御史奏躬罪过。上繇是恶躬等,下诏曰:「南阳太守方阳侯宠,素亡廉声,有酷恶之资,毒流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躬,虚造诈谖之策,欲以诖误朝廷。皆交游贵戚,趋权门,为名。其免躬、宠官,遣就国。」

当天,发生了日食,董贤因此阻止了息夫躬、傅晏的计策。几天后,收回了傅晏的卫将军印绶,而丞相、御史上奏息夫躬的罪过。皇上因此厌恶息夫躬等人,下诏说:“南阳太守方阳侯孙宠,一向没有廉洁的名声,有残酷恶劣的资质,毒害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息夫躬,凭空制造欺诈的计策,想以此贻误朝廷。都交游贵戚,趋附权门,追求名声。免去息夫躬、孙宠的官职,遣送回封国。”

躬归国,未有第宅,寄居丘亭。奸人以为侯家富,常夜守之。躬邑人河内掾贾惠往过躬,教以祝盗方,以桑东南指枝为匕,画北斗七星其上,躬夜自被发,立中庭,向北斗,持匕招指祝盗。人有上书言躬怀怨恨,非笑朝廷所进,侯星宿,视天子吉凶,与巫同祝诅。上遣侍御史廷尉监逮躬,系雒阳诏狱。欲掠问,躬仰天大謼,因僵仆。吏就问,云咽已绝,血从鼻耳出。食顷,死。党友谋议相连下狱百余人。躬母圣,坐祠灶祝诅上,大逆不道。圣弃市,妻充汉与家属徙合浦。躬同族亲属素所厚者,皆免废锢。哀帝崩,有司奏:「方阳侯宠及右师谭等,皆造作奸谋,罪及王者骨肉,虽蒙赦令,不宜处爵位,在中土。」皆免宠等,徙合浦郡。

息夫躬回到封国,没有宅第,寄居在丘亭。奸人认为侯家富有,常在夜里守候他。息夫躬的同乡河内掾贾惠去拜访他,教他诅咒盗贼的方法,用桑树东南指向的枝条做匕首,在上面画上北斗七星,息夫躬夜里自己披散头发,站在庭院中,面向北斗,拿着匕首招引指点诅咒盗贼。有人上书说息夫躬心怀怨恨,非议嘲笑朝廷的进用,观测星宿,窥视天子的吉凶,与巫祝一样诅咒。皇上派侍御史、廷尉监逮捕息夫躬,关押在洛阳诏狱。想要拷问,息夫躬仰天大叫,于是僵倒。官吏上前询问,说咽喉已经断了,血从鼻子耳朵流出。一顿饭的功夫,死了。党羽朋友因谋议牵连下狱的一百多人。息夫躬的母亲圣,因祭祀灶神诅咒皇上,犯大逆不道罪。圣被处死弃市,妻子充汉和家属被流放到合浦。息夫躬同族亲属中一向厚待的人,都被免官废黜禁锢。哀帝驾崩,有关部门上奏:“方阳侯孙宠和右师谭等人,都制造奸谋,罪及王者的骨肉,虽然蒙受赦令,不应处在爵位,在中原地区。”都免去孙宠等人的官职,流放到合浦郡。

初,躬待诏,数危言高论,自恐遭害,著绝命辞曰:「玄云泱郁,将安归兮!鹰隼横厉,鸾俳佪兮!矰若浮猋,动则机兮!藂棘荠荠,曷可栖兮!发忠忘身,自绕罔兮!冤颈折翼,庸得往兮!涕泣流兮萑兰,心结愲兮伤肝。虹蜺曜兮日微,孽杳冥兮未开。痛入天兮鸣謼,冤际绝兮谁语!仰天光兮自列,招上帝兮我察。秋风为我吟,浮云为我阴。嗟若是兮欲何留,抚神龙兮髓其须。游旷迥兮反亡期,雄失据兮世我思。」后数年乃死,如其文。

当初,息夫躬做待诏时,多次发表危言高论,自己担心遭受祸害,写了绝命辞说:“黑云弥漫,将归向何处啊!鹰隼横飞,鸾鸟徘徊啊!箭矢如飘风,一动就触发机关啊!荆棘丛生,哪里可以栖息啊!抒发忠心忘记自身,自己缠绕罗网啊!冤屈脖颈折断翅膀,怎能前往啊!涕泪流淌在萑兰之间,心中郁结伤肝。虹霓闪耀而日光微弱,灾祸幽暗未开。痛苦上达苍天而呼喊,冤屈到尽头向谁诉说!仰对天光自我陈述,招唤上帝明察我。秋风为我吟唱,浮云为我阴沉。叹息如此还想留什么,抚摸神龙的骨髓胡须。游荡在旷远之地归期无望,雄者失去凭依世人思念我。”几年后才死,如同他写的文字。

赞曰:仲尼「恶利口之覆家」,蒯通一说而丧三侊,其得不亨者,幸也。伍被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不终而诈雠,诛夷不亦宜乎!书放四罪,诗歌青蝇,春秋以来,祸败多矣。昔子翚谋桓而鲁隐危,栾书搆郤而晋厉弑。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谗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诉屈,怀王执;赵高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皆自小覆大,繇疏陷亲,可不惧哉!可不惧哉!

赞语说:孔子“厌恶利口之人颠覆邦国”,蒯通一番游说而丧失三位俊杰,他能够不亨通,是侥幸啊。伍被在危国中安身,身为谋主,忠诚不终而欺诈仇敌,被诛灭不也是应该的吗!《尚书》流放四罪,《诗经》吟咏青蝇,春秋以来,祸败之事多了。从前子翚谋害桓公而鲁隐公危险,栾书构陷郤氏而晋厉公被弑。竖牛驱逐仲氏,叔孙豹死去;郈伯毁谤季氏,鲁昭公被驱逐;费无忌进献美女,楚太子建逃亡;宰嚭谗害伍子胥,夫差丧国;李园进献妹妹,春申君毙命;上官大夫诬陷屈原,楚怀王被拘;赵高败坏李斯,秦二世自缢;伊戾设坎盟之谋,宋太子痤死;江充制造巫蛊,太子被杀;息夫躬制造奸谋,东平王被诛:都是从小覆灭大,由疏远陷害亲近,能不畏惧吗!能不畏惧吗!

淮南衡山济北王传 第十四

万石衞直周张传 第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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