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十三王传 第二十三 ◄

汉书

卷五十四 李广苏建传 第二十四

李广孙:陵 苏建子:武

李广

李广,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广世世受射。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射,杀首虏多,为郎,骑常侍。数从射猎,格杀猛兽,文帝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高祖世,万戸侯岂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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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四 李广苏建传 第二十四

李广的孙子:李陵 苏建的儿子:苏武

李广

李广,是陇西成纪人。他的祖先叫李信,秦朝时任将领,就是追获燕太子丹的那个人。李广家世代传授射箭技艺。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从军抗击匈奴,因为他擅长射箭,斩杀和俘虏了很多敌人,被任命为郎官,担任骑常侍。他多次随从皇帝射猎,格杀猛兽,文帝说:“可惜李广生不逢时,如果让他处在高祖时代,封个万户侯又哪里值得一提呢!”

景帝即位,为骑郎将。呉、楚反时,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战昌邑下,显名。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还,赏不行。为上谷太守,数与匈奴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材气,天下亡双,自负其能,数与虏确,恐亡之。」上乃徙广为上郡太守

景帝即位后,李广担任骑郎将。吴、楚七国叛乱时,他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在昌邑城下作战,因而扬名。因为梁王授予李广将军印,所以回朝后,没有得到封赏。后来他担任上谷太守,多次与匈奴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对皇帝哭着说:“李广的才能和气概,天下没有第二个,但他自恃才能,屡次与敌人硬拼,恐怕会损失他。”于是皇帝就调任李广为上郡太守。

匈奴侵上郡,上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者数十骑从,见匈奴三人,与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歩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山,望匈奴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我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不我击。」广令曰:「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骑曰:「虏多如是,解鞍,即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坚其意。」有白马将出护兵。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百骑中,解鞍,纵马卧。时会暮,胡兵终怪之,弗敢击。夜半,胡兵以为汉有伏军于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广乃归其大军。后徙为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

匈奴入侵上郡,皇帝派一位受宠的宦官跟随李广统率训练士兵,抗击匈奴。这位宦官带着几十名骑兵随行,看见三个匈奴人,就与他们交战。那三人射伤了宦官,几乎杀光了他的骑兵。宦官逃到李广那里,李广说:“这一定是射雕的人。”李广于是带领一百名骑兵去追赶那三人。那三人没有马,步行了几十里。李广命令他的骑兵分成左右两翼包抄,而李广亲自射那三人,杀死了两个,活捉了一个,果然是匈奴的射雕人。刚把他们捆好,就望见几千名匈奴骑兵,他们看见李广,以为是诱敌的骑兵,大吃一惊,上山摆开阵势。李广的一百名骑兵都非常害怕,想骑马往回跑。李广说:“我们离开大军几十里,现在这样逃跑,匈奴追上来射击,我们立刻就会完蛋。现在我们留下,匈奴一定认为我们是替大军诱敌的,不会攻击我们。”李广下令说:“前进!”走到离匈奴阵地大约二里的地方,停下来,命令说:“都下马,解下马鞍!”骑兵们说:“敌人这么多,解下马鞍,万一情况紧急,怎么办?”李广说:“那些敌人以为我们会逃跑,现在解下马鞍表示不跑,用来坚定他们的想法。”有个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来监护士兵。李广上马,带着十多个骑兵飞奔过去,射杀了那个骑白马的将领,然后又回到他的百名骑兵中,解下马鞍,放开战马,躺下休息。这时正好黄昏,匈奴兵始终觉得奇怪,不敢进攻。半夜,匈奴兵认为汉军在附近有伏兵,想趁夜袭击他们,就撤兵离开了。天亮后,李广才回到他的大军中。后来李广调任为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

武帝即位,左右言广名将也,由是入为未央衞尉,而程不识时亦为长乐衞尉。程不识故与广俱以边太守将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曲行陈,就善水草顿舍,人人自便,不击刁斗自衞,莫府省文书,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自便。不识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其士亦佚乐,为之死。我军虽烦忧,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为名将,然匈奴畏广,士卒多乐从,而苦程不识。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武帝即位后,左右的人都说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被调入京城担任未央宫卫尉,而程不识当时也担任长乐宫卫尉。程不识从前和李广都担任边郡太守,统率军队驻防。等到出兵攻打匈奴时,李广行军没有严格的部曲编制和行列阵势,靠近水草好的地方就驻扎,人人各自方便,不敲刁斗来自我警卫,幕府中简化文书,但也远远地派出侦察兵,从未遇到过危险。程不识则严格管理部曲、行伍、营阵,敲击刁斗,军吏办理军事文书直到天明,军队不能随意行动。程不识说:“李将军治军极其简易,但如果敌人突然侵犯他,就无法抵御;但他的士兵也安逸快乐,都愿意为他效死。我的军队虽然烦扰,但敌人也不能侵犯我。”当时,汉朝边郡的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然而匈奴更畏惧李广,士兵们大多乐意跟随李广,而觉得跟随程不识很辛苦。程不识在孝景帝时因为多次直言进谏而担任太中大夫,为人廉洁,谨守法令。

后汉诱单于以马邑城,使大军伏马邑傍,而广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后四歳,广以衞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置两马间。络而盛卧。行十余里,广阳死,睨其傍有一儿骑善马,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抱儿鞭马南驰数十里,得其余军。匈奴骑数百追之,广行取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亡失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后来汉朝用马邑城引诱单于,派大军埋伏在马邑旁边,李广担任骁骑将军,隶属于护军将军。单于发觉了,撤兵离去,汉军都没有功劳。过了四年,李广以卫尉的身份担任将军,从雁门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兵多,打败了李广的军队,活捉了李广。单于一向听说李广贤能,下令说:“抓到李广一定要活着送来。”匈奴骑兵抓到李广时,李广当时受伤,他们就把李广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网兜装着让他躺着。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斜眼看见旁边有一个匈奴少年骑着一匹好马,突然一跃跳上那少年的马,顺势抱住少年,鞭打马匹向南奔驰了几十里,找到了他的残余部队。几百名匈奴骑兵追赶他,李广一边跑一边拿起少年的弓射杀追来的骑兵,因此得以逃脱。于是回到汉朝,汉朝把李广交给法官审理。法官判决李广损失伤亡太多,又被敌人活捉,应当斩首,李广出钱赎罪,被贬为平民。

数歳,与故颖阴侯屏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辽西,杀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居右北平,死。于是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式,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状;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憺乎邻国。』夫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歳不入界。

过了几年,李广和从前颖阴侯的孙子一起隐居在蓝田南山中打猎。曾经在夜里带着一个骑兵外出,跟人在田间饮酒。回来时走到霸陵亭,霸陵尉喝醉了,呵斥着拦住了李广。李广的骑兵说:“这是前任李将军。”霸陵尉说:“现任将军尚且不能夜间通行,何况是前任呢!”于是让李广在亭下过夜。过了不久,匈奴入侵辽西,杀死了太守,打败了韩将军。韩将军后来调任右北平,死在那里。于是皇帝就召见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李广请求让霸陵尉跟他一起去,到了军中就杀了他,然后上书向皇帝陈述情况,自行请罪。皇帝回复说:“将军,是国家的爪牙。《司马法》说:‘登车不凭轼行礼,遇到丧事不穿丧服,整顿军队,安抚士兵,以征讨不服从的人,统率三军的心志,协同战士的力量,所以愤怒表现出来,千里之外都会震惊,威势振作,万物都会顺服;因此名声在夷貉中显扬,威棱使邻国畏惧。’至于报复私忿,铲除祸害,放弃残暴,去除杀戮,这是我对将军的期望;至于脱帽赤脚,叩头请罪,这哪里是我的本意呢!将军请率领军队向东进发,在白檀停留,以在盛秋时节亲临右北平。”李广在郡中,匈奴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躲避他,几年不敢入侵边界。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矢,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射杀之。

李广外出打猎,看见草丛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就射它,箭头射中了石头,整个箭头都陷进去了,走近一看,是块石头。后来再射,始终不能再射进去了。李广在所住的郡听说有老虎,常常亲自去射它。等到他住在右北平射虎时,老虎跳起来扑伤了李广,李广也射死了老虎。

石建卒,上召广代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诸将多中首虏率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三歳,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从数十骑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报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为圜陈外鄕,胡急击,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暮,吏士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乃解去。汉军邑,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自当,亡赏。

石建去世后,皇帝召见李广,让他接替担任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再次担任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很多将领都因为斩杀和俘虏敌人的数量达到标准而被封侯,但李广的军队却没有功劳。过了三年,李广以郎中令的身份率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兵,博望侯张骞率领一万骑兵与李广一同出发,分路行进。走了几百里,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李广的士兵都很害怕,李广就派他的儿子李敢去冲击敌人。李敢带着几十名骑兵径直冲入匈奴骑兵阵中,从左右两侧冲出后返回,向李广报告说:“匈奴容易对付。”士兵们这才安定下来。李广布成圆形阵势,面向外,匈奴猛烈攻击,箭像雨一样射下来。汉军死了一大半,汉军的箭也快用完了。李广就命令士兵拉满弓弦,不要发射,而李广亲自用大黄弩弓射匈奴的副将,杀死了好几个人,匈奴的攻势才渐渐减弱。这时天色已晚,官兵们都面无人色,但李广却神色自如,更加整顿军队。军中的人都佩服他的勇气。第二天,又奋力作战,这时博望侯的军队也赶到了,匈奴才解围离去。汉军疲惫,不能追击。这时,李广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只好撤兵回朝。按照汉朝法律,博望侯延误了会合时间,应当处死,他出钱赎罪,被贬为平民。李广的军队功过相抵,没有封赏。

初,广与从弟李蔡俱为郎,事文帝。景帝时,蔡积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远甚,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与望气王朔语云:「自汉击匈奴,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妄校尉已下,材能不及中,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广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恨者乎?」广曰:「吾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降者八百余人,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当初,李广和堂弟李蔡都担任郎官,侍奉文帝。景帝时,李蔡积累功劳升到二千石。武帝元朔年间,李蔡担任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右贤王,因功符合标准,被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接替公孙弘担任丞相。李蔡的为人在下等之中,名声比李广差得很远,然而李广却没有得到爵位和封地,官职最高不过九卿。李广的军吏和士兵中,有人被封了侯。李广对望气家王朔说:“自从汉朝攻打匈奴以来,我李广没有一次不在其中,然而那些校尉以下的人,才能达不到中等,却因军功取得侯爵的有几十人。我李广不比别人差,但始终没有尺寸功劳来得到封邑,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我的面相不应当封侯吗?”王朔说:“将军自己想想,难道曾经有过什么悔恨的事吗?”李广说:“我担任陇西太守时,羌人曾经反叛,我诱降了八百多人,用欺诈的手段在同一天把他们杀死了,至今只有这件事让我悔恨。”王朔说:“灾祸没有比杀死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啊。”

广历七郡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赏赐,辄分其戏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家无余财,终不言生产事。为人长,爰臂,其善射亦天性,虽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呐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将兵,乏绝处见水,士卒不尽饮,不近水;不尽餐,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非在数十歩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数困辱,及射猛兽,亦数为所伤云。

李广历任七个郡的太守,前后四十多年,得到赏赐就分给他的部下,饮食和士兵们在一起。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始终不谈家产的事。他身材高大,手臂像猿猴一样长,他的善射也是天性,即使是子孙或别人向他学习,也没有人能赶得上他。李广口才笨拙,很少说话,和别人在一起时,就在地上画军阵,比赛射箭的远近来决定谁喝酒。他专门把射箭当作游戏。他带兵时,在缺水断粮的地方找到水,士兵们没有全部喝到,他就不靠近水;士兵们没有全部吃上饭,他就不尝一口食物;他待人宽厚不苛刻,士兵因此爱戴他,乐意为他所用。他射箭时,看见敌人,不在几十步之内,估计射不中就不发射,一旦发射,敌人就应声倒下。因此,他带兵多次被困受辱,射猛兽时,也多次被猛兽所伤。

元狩四年,大将军票骑将军大击匈奴,广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

大将军青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辞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乃令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阴受上指,以为李广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广。广知之,固辞。大将军弗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象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惑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乃遇两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曰:「青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长史急责广之莫府上簿。广曰:「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大举进攻匈奴,李广多次主动请求随行。皇帝认为他年纪大了,没有答应;过了很久才答应他,任命他为前将军。

大将军卫青出塞后,从俘虏口中得知单于的驻地,就亲自率领精兵去追赶,而命令李广合并到右将军赵食其的部队中,从东路出兵。东路稍微迂回遥远,大军行进,水草又少,形势不利于驻扎和行军。李广推辞说:“我的部队是前将军,现在大将军却把我调往东路,况且我从年轻时就与匈奴作战,如今才得到一次与单于对阵的机会,我愿意担任前锋,先与单于决一死战。”大将军卫青暗中接受了皇帝的指示,认为李广命运不好,不要让他与单于对阵,恐怕不能实现预期的目标。这时,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担任中将军,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和自己一起与单于对阵,所以调走了李广。李广知道这个情况,坚决推辞。大将军不听,命令长史封好文书交给李广的幕府,说:“赶快到你的部队去,按照文书上的命令执行。”李广没有向大将军告辞就起身走了,神情愤怒地回到部队,率领军队与右将军赵食其合兵从东路出发。军队迷失了道路,落在大将军后面。大将军与单于交战,单于逃跑了,没能抓获就回来了。向南横穿沙漠时,才遇到李广和赵食其两位将军。李广见过大将军后,回到自己军中。大将军派长史拿着干粮和酒送给李广,顺便询问李广、赵食其迷失道路的情况,说:“卫青想要上书向天子报告军队迷路的详细情况。”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的长史急切地催促李广的幕府人员去接受审讯。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我现在就亲自去接受审讯。”

至莫府,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遂引刀自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老壮皆为垂泣。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到了大将军的幕府,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我从年轻时就与匈奴进行了大小七十多次战斗,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兵与单于的军队交战,但大将军却调我的部队走迂回遥远的路,又迷失了道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面对那些刀笔吏了!”于是拔刀自刎而死。百姓听说后,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无论老少都为他流泪。而右将军赵食其独自被交给法官审理,判处死刑,他出钱赎罪,被贬为平民。

广子 敢

李广的儿子 李敢

广三子,曰当戸、椒、敢,皆为郎。上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戸击嫣,嫣走,于是上以为能。当戸蚤死,乃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广死军中时,敢从票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诏赐冢地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当下狱,自杀。敢以校尉从票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鼓,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戸,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票骑将军去病怨敢伤青,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居歳余,去病死。

李广有三个儿子,名叫李当户、李椒、李敢,都担任郎官。皇上与韩嫣嬉戏,韩嫣稍有放肆,李当户便打韩嫣,韩嫣逃走,皇上因此认为李当户勇敢。李当户早死,于是任命李椒为代郡太守,两人都比李广先去世。李广在军中去世时,李敢正跟随骠骑将军霍去病。李广死后的第二年,李蔡以丞相的身份,因皇帝赐予的阳陵墓地本应得二十亩,他却盗取了三顷,卖了四十多万钱,又盗取神道外的空地一亩用来埋葬自己,因此被交付司法官员审判,最终自杀。李敢以校尉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得左贤王的旗帜和战鼓,斩杀很多敌人,被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接替李广担任郎中令。不久,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使其父李广含恨而死,于是打伤了卫青,卫青隐瞒了这件事。没过多久,李敢跟随皇上到雍地,到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怨恨李敢打伤卫青,便射杀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显贵受宠,皇上为他隐瞒,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过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

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有宠于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尝与侍中贵人饮,侵陵之,莫敢应。后诉之上,上召,使刺虎,县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从落中以剑斫绝累,欲刺虎。上壮之,遂救止焉。而当戸有遗腹子陵,将兵击胡,兵败,降匈奴。后人告谋欲亡从陵,下吏死。

李敢有个女儿是太子的姬妾,受到宠爱。李敢的儿子李禹也受到太子宠爱,但他贪图利益,也很有勇力。他曾与侍中贵人饮酒,欺辱对方,没人敢回应。后来那人向皇上告状,皇上召见李禹,让他去刺杀老虎,把他吊着放入虎圈,还没到地面,又下诏命人拉他出来。李禹在半空中用剑砍断绳索,想要刺杀老虎。皇上认为他勇壮,于是阻止了他。而李当户有个遗腹子叫李陵,率兵攻打匈奴,兵败后投降了匈奴。后来有人告发李禹谋划要逃跑去跟随李陵,李禹被交给司法官员处死。

广孙 陵

李广的孙子 李陵

陵字少卿,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甚得名誉。武帝以为有广之风,使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不见虏,还。拜为骑都尉,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数年,汉遣贰师将军伐大宛,使陵将五校兵随后。行至塞,会贰师还。上赐陵书,陵留吏士,与轻骑五百出敦煌,至盐水,迎贰师还,复留屯张掖。

李陵字少卿,年轻时担任侍中、建章监。他擅长骑马射箭,关爱他人,谦逊礼让,尊重士人,因此名声很好。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派他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匈奴境内两千多里,经过居延海察看地形,没有遇到敌人,便返回了。被任命为骑都尉,率领五千名勇敢的士兵,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以防备匈奴。几年后,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征伐大宛,让李陵率领五校的兵力随后跟进。行军到边塞时,正赶上贰师将军返回。皇上赐给李陵书信,李陵留下官兵,自己率领五百名轻骑兵从敦煌出发,到盐水迎接贰师将军返回,之后又留在张掖驻守。

天汉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召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召见武台,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鄕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毋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歩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强弩都尉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也。」书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诏陵:「以九月发,出庶虏鄣,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骑置以闻。所与博德言者云何?具以书对。」陵于是将其歩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歩乐还以闻。歩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说,拜歩乐为郎。

天汉二年,贰师将军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在天山攻打匈奴右贤王。皇上召见李陵,想让他为贰师将军管理辎重。李陵在武台被召见,叩头主动请求说:“我所率领的驻守边境的士兵,都是荆楚地区的勇士、奇才和剑客,力量能扼杀老虎,射箭百发百中,我希望能独自率领一队人马,到兰干山以南去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让他们全力对付贰师将军的军队。”皇上说:“你是不愿意做别人的下属吧!我这次派出的军队很多,没有骑兵给你。”李陵回答说:“不需要骑兵,我愿意以少胜多,率领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的王庭。”皇上被他的勇气打动,答应了他,于是下诏命强弩都尉路博德率兵在半路迎接李陵的军队。路博德以前是伏波将军,也羞于做李陵的后援,便上奏说:“现在正是秋天,匈奴的马匹肥壮,不宜与他们交战,我希望把李陵留到春天,一起率领酒泉、张掖的骑兵各五千人,同时攻打东西浚稽山,一定可以擒获敌人。”奏章呈上后,皇上很生气,怀疑是李陵后悔不想出兵,而教唆路博德上书,于是下诏给路博德说:“我本想给李陵骑兵,他却说‘要以少胜多’。现在敌人侵入西河,你应率兵前往西河,拦截钩营的道路。”又下诏给李陵说:“在九月出发,从庶虏鄣出兵,到东浚稽山南面的龙勒水一带,徘徊观察敌情,如果没发现敌人,就沿着浞野侯赵破奴的旧路抵达受降城休整士兵,然后通过驿站报告情况。你和路博德说了什么?详细地写信回复我。”于是李陵率领他的五千步兵从居延出发,向北行军三十天,到浚稽山停下扎营,画出所经过的山川地形,派部下骑兵陈步乐回去报告情况。陈步乐被召见,说李陵统率有方,士兵都愿效死力,皇上非常高兴,任命陈步乐为郎官。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直,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群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歩鬬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戸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李陵到达浚稽山,与单于的军队相遇,大约三万骑兵包围了李陵的军队。李陵的军队驻扎在两山之间,用大车围成营寨。李陵率领士兵出营列阵,前排手持戟和盾牌,后排手持弓弩,下令说:“听到鼓声就进攻,听到锣声就停止。”敌人见汉军人少,径直冲向营寨。李陵迎战攻击,千张弓弩齐发,敌人应声倒下。敌人败退上山,汉军追击,杀死数千人。单于大惊,召集左右地区的八万多骑兵攻打李陵。李陵一边战斗一边撤退,向南行军数日,到达山谷中。连续作战,士兵中箭受伤,受伤三处的用车载着,受伤两处的驾车,受伤一处的仍持兵器作战。李陵说:“我军士气有些衰落,鼓声也不能振奋,这是为什么?军中难道有女子吗?”当初军队出发时,关东地区被迁徙到边塞的盗贼的妻子,跟随军队做了士兵的妻子,大多藏在车中。李陵搜查出来,全部用剑斩杀了。第二天再战,斩杀了三千多敌人。李陵率兵向东南,沿着旧龙城道行军四五天,到达一片大沼泽的芦苇丛中,敌人从上风放火,李陵也命令军中放火自救。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领骑兵攻打李陵。李陵的军队在树林间步战,又杀死数千人,并发射连弩射击单于,单于下山逃走。这天抓获俘虏,俘虏说:“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攻打不下,日夜引我们向南靠近边塞,难道没有伏兵吗?’各位当户和君长都说:‘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打汉朝几千人却不能消灭,以后无法再号令边臣,会让汉朝更加轻视匈奴。’于是再次在山谷间力战,还有四五十里就到平地,如果还不能攻破,就返回。”

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颖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陿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歩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大息曰:「兵败,死矣!」军吏或曰:「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期至遮虏鄣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

这时,李陵的军队更加危急,匈奴骑兵众多,一天交战数十回合,又杀伤敌人两千多人。敌人形势不利,想要撤退,恰逢李陵的军候管敢被校尉侮辱,逃跑投降了匈奴,详细报告说:“李陵的军队没有后援,箭矢将要用尽,只有将军的部下和成安侯的校尉各八百人作为前锋,用黄旗和白旗作为标志,应当派精锐骑兵射杀他们,就能攻破。”成安侯是颍川人,父亲韩千秋,曾任济南相,奋力攻打南越时战死,武帝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侯,以校尉身份跟随李陵。单于得到管敢后大喜,派骑兵合力攻打汉军,大声呼喊:“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于是拦截道路猛烈进攻李陵。李陵处在山谷中,敌人在山上,从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汉军向南行进,还没到鞮汗山,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全部用尽,便丢弃战车撤退。士兵还有三千多人,只能砍断车辐拿在手中,军官拿着短刀,进入山谷狭窄处。单于截断他们的后路,顺着山角投下石块,士兵死伤很多,无法前进。黄昏后,李陵穿着便衣独自走出营帐,阻止左右说:“不要跟着我,大丈夫要独自去擒拿单于!”过了很久,李陵回来,叹息说:“兵败了,必死无疑了!”有的军官说:“将军威震匈奴,只是天命不顺,以后可以找条小路回去,就像浞野侯被匈奴俘虏,后来逃回,天子仍以宾客之礼相待,何况将军呢!”李陵说:“你别说了!我不死,就不是壮士。”于是斩断所有旗帜,把珍宝埋在地下,李陵叹息说:“如果再得到几十支箭,就足以逃脱了。现在没有武器再战,天亮就只能坐等被俘了!大家各自像鸟兽一样散开,或许还有能逃脱回去报告天子的人。”他命令士兵每人带两升干粮,一块冰,约定到遮虏鄣会合。半夜时,击鼓召集士兵,鼓却不响。李陵和韩延年都上马,有十多名壮士跟随。数千匈奴骑兵追赶,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脸面回去报告陛下!”于是投降了。士兵们分散突围,逃回边塞的有四百多人。

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召陵母及妇,使相者视之,无死丧色。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歩乐,歩乐自杀。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歩卒不满五千,深𫐓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鬪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䧟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

李陵战败的地方离边塞一百多里,边塞将情况上报。皇上希望李陵战死,召见李陵的母亲和妻子,让相面的人看她们,却没有发现丧亲的神色。后来听说李陵投降了,皇上非常愤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群臣都归罪李陵,皇上拿这事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护说:“李陵侍奉亲人孝顺,与士人交往讲信用,常常奋不顾身,为国家急难而献身。他平素的修养,有国士的风范。如今做事一旦不幸,那些保全自身和妻子儿女的臣子便趁机夸大他的过失,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率领不满五千步兵,深入戎马之地,抵挡数万敌军,敌人救死扶伤都来不及,调动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共同围攻他。转战千里,箭尽路绝,士兵们张着空弓,冒着白刃,向北争先与敌人拼死,能得到士兵如此效死力,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虽身陷失败,但他所摧毁的敌人也足以显扬于天下。他之所以不死,应该是想寻找适当的机会来报答汉朝。”

初,上遣贰师大军出,财令陵为助兵,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功少。上以迁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久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

当初,皇上派贰师将军的大军出征,只是让李陵作为辅助兵力,等到李陵与单于遭遇时,贰师将军的战功却很少。皇上认为司马迁诬蔑欺骗,是想诋毁贰师将军,为李陵游说,于是将司马迁处以腐刑。过了很久,皇上后悔李陵没有援军,说:“李陵应当出兵塞外时,我才下诏让强弩都尉去迎接他的军队。因为提前下诏,才让老将生出奸诈之心。”于是派使者慰劳赏赐李陵军中得以逃脱的士兵。

陵在匈奴歳余,上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将兵深入匈奴迎陵。敖军无功还,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闻,于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其后,汉遣使使匈奴,陵谓使者曰:「吾为汉将歩卒五千人横行匈奴,以亡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吾家?」使者曰:「汉闻李少卿教匈奴为兵。」陵曰:「乃李绪,非我也。」李绪本汉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绪降,而单于客遇绪,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绪而诛,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

李陵在匈奴一年多,皇上派因杅将军公孙敖率兵深入匈奴迎接李陵。公孙敖的军队无功而返,说:“抓到俘虏,说李陵教单于练兵来防备汉军,所以我没什么收获。”皇上听后,于是诛灭了李陵的全家,他的母亲、弟弟、妻子和儿女都被处死。陇西的士大夫都因李氏而感到羞愧。此后,汉朝派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对使者说:“我为汉朝率领五千步兵横行匈奴,因为没有救援而失败,有什么对不起汉朝的地方,却要诛杀我的全家?”使者说:“汉朝听说李少卿教匈奴练兵。”李陵说:“那是李绪,不是我。”李绪本是汉朝的塞外都尉,驻守奚侯城,匈奴攻打他,李绪投降,而单于以宾客之礼对待李绪,常坐在李陵的上位。李陵痛恨自己的家人因李绪而被杀,便派人刺杀了李绪。大阏氏想杀李陵,单于把他藏到北方,直到大阏氏死后才让他回来。

单于壮陵,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衞律为丁灵王,皆贵用事。衞律者,父本长水胡人。律生长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匈奴。使还,会延年家收,律惧并诛,亡还降匈奴。匈奴爱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单于认为李陵勇壮,把女儿嫁给他,立他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两人都显贵掌权。卫律的父亲本是长水地区的胡人。卫律生长在汉朝,与协律都尉李延年交好,李延年推荐卫律出使匈奴。出使回来时,正赶上李延年全家被逮捕,卫律害怕一起被诛杀,便逃回匈奴投降。匈奴喜爱他,他常待在单于身边。李陵住在外面,有大事时才入朝商议。

昭帝立,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单于置酒赐汉使者,李陵、衞律皆侍坐。立政等见陵,未得私语,即目视陵,而数数自循其刀环,握其足,阴谕之,言可还归汉也。后陵、律持牛酒劳汉使,博饮,两人皆胡服椎结。立政大言曰:「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言微动之。陵墨不应,孰视而自循其髪,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顷,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谢女。」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立政曰:「请少卿来归故鄕,毋忧富贵。」陵字立政曰:「少公,归易耳,恐再辱,奈何!」语未卒,衞律还,颇闻余语,曰:「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徧游天下,由余去戎入秦,今何语之亲也!」因罢去。立政随谓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

汉昭帝即位后,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佐朝政,他们一向与李陵关系很好,就派李陵的老朋友陇西人任立政等三人一同前往匈奴,招李陵回归。任立政等人到达后,单于设宴款待汉朝使者,李陵和卫律都在座陪侍。任立政等人见到李陵,无法私下交谈,就用眼神示意李陵,并多次自己抚摸刀环,握自己的脚,暗中向他示意,表示可以回归汉朝。后来,李陵和卫律带着牛肉和酒慰劳汉朝使者,一起博戏饮酒,两人都穿着胡人服装,梳着椎形发髻。任立政大声说道:“汉朝已经大赦天下,中原安乐,皇上年纪正轻,霍子孟、上官少叔主持朝政。”想用这些话来暗中打动李陵。李陵沉默不语,仔细看着他们,自己抚摸头发,回答说:“我已经穿上胡人的服装了!”过了一会儿,卫律起身去上厕所,任立政说:“唉,少卿你真是受苦了!霍子孟、上官少叔向你致意。”李陵说:“霍光和上官桀都平安吗?”任立政说:“请少卿你回来故乡,不要担心富贵。”李陵称呼任立政的字说:“少公,回去很容易,但恐怕再次受辱,怎么办!”话还没说完,卫律回来了,隐约听到了后面的话,说:“李少卿是贤德之人,不必只居住在一个国家。范蠡遍游天下,由余离开戎地投奔秦国,现在你们怎么说得这么亲近!”于是大家就散去了。任立政随后对李陵说:“你也有这个意思吗?”李陵说:“大丈夫不能再受第二次侮辱。”

陵在匈奴二十余年,元平元年病死。

李陵在匈奴住了二十多年,在元平元年病死了。

苏建

苏建,杜陵人也。以校尉大将军青击匈奴,封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以衞尉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朔方。后一歳,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官。有三子:嘉为奉车都尉,贤为骑都尉,中子武最知名。

苏建

苏建是杜陵人。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被封为平陵侯。以将军的身份负责修筑朔方城。后来以卫尉的身份担任游击将军,跟随大将军从朔方出兵。过了一年,以右将军的身份再次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因为翕侯赵信投降匈奴,导致军队损失,按律应当斩首,他用钱财赎罪,被贬为平民。此后他担任代郡太守,在任上去世。他有三个儿子:苏嘉担任奉车都尉,苏贤担任骑都尉,二儿子苏武最为知名。

建子 武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稍迁至栘中厩监。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苏建的儿子苏武

苏武字子卿,年轻时因为父亲的关系被任用,兄弟一起担任郎官,逐渐升迁到栘中厩监。当时汉朝接连攻打匈奴,多次互派使者暗中侦察,匈奴扣留了汉朝使者郭吉、路充国等人,前后有十多批。匈奴派使者来,汉朝也扣留他们作为抵偿。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他,就说:“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于是全部送回了汉朝使者路充国等人。汉武帝赞许他的义举,就派遣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持节出使,护送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并趁机赠送丰厚的礼物给单于,回报他的好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以及临时委任的使者常惠等人,招募了侦察兵一百多人一同前往。到了匈奴后,摆出财物赠送给单于。单于更加傲慢,不是汉朝所期望的那样。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及衞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衞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正要派使者送苏武等人回去,恰逢缑王与长水人虞常等人在匈奴谋反。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与昆邪王一起投降了汉朝,后来跟随浞野侯赵破奴兵败陷没在匈奴。以及卫律所带领的投降匈奴的人,暗中一起谋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归附汉朝。正好苏武等人到达匈奴,虞常在汉朝时一向与副使张胜相熟,就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朝天子非常怨恨卫律,我能为汉朝埋伏弩弓射杀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能得到赏赐。”张胜答应了他,并把财物送给了虞常。过了一个多月,单于外出打猎,只有阏氏和单于的子弟在。虞常等七十多人想要起事,其中一人夜里逃跑,告发了他们。单于的子弟发兵与他们交战。缑王等人都战死了,虞常被活捉。

单于使衞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衞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衞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毉。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单于派卫律审理这件事。张胜听到后,害怕之前和虞常说的话被揭发,就把情况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定会牵连到我。被侮辱后才去死,更加对不起国家。”于是想要自杀,张胜、常惠一起阻止了他。虞常果然供出了张胜。单于大怒,召集贵族们商议,想要杀掉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如果是谋害单于,那还有什么更重的处罚呢?应该让他们全部投降。”单于派卫律召苏武来受审,苏武对常惠等人说:“屈辱气节,玷辱使命,即使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于是拔出佩刀刺向自己。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派人骑马去请医生。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放上微火,把苏武脸朝下放在上面,轻轻敲打他的后背使淤血流出来。苏武气绝了半天,又恢复了呼吸。常惠等人哭着,用车子把苏武拉回营帐。单于赞赏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问候苏武,而把张胜逮捕关押起来。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苏武的伤渐渐好了,单于派使者来劝降苏武。正好赶上审判虞常,想借这个机会使苏武投降。用剑斩了虞常之后,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谋杀单于的亲近大臣,应当处死,但单于招降的人可以赦免罪过。”举起剑要刺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正使应当连坐。”苏武说:“我本来就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他的亲属,凭什么说连坐?”卫律又举起剑假装要刺苏武,苏武毫不动摇。卫律说:“苏君,我卫律以前背叛汉朝归顺匈奴,有幸蒙受大恩,被赐号封王,拥有部众数万,马匹牲畜满山遍野,如此富贵。苏君今天投降,明天也会这样。白白地用自己的身体去肥沃草地,又有谁知道呢!”苏武不回答。卫律说:“你通过我投降,我就和你结为兄弟;今天不听我的计策,以后即使想再见我,还能办到吗?”苏武大骂卫律说:“你身为臣子,不顾念恩义,背叛主上,抛弃亲人,在蛮夷之地做投降的俘虏,我为什么要见你!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决定别人的生死,你不平心持正,反而想要挑拨汉朝和匈奴的君主相斗,坐观祸败。南越杀了汉朝使者,被屠平设为九郡;大宛王杀了汉朝使者,头颅被悬挂在汉朝宫阙的北门;朝鲜杀了汉朝使者,立刻被消灭。只有匈奴还没有这样。你明知我不会投降,却想使两国互相攻打,匈奴的灾祸将从我开始。”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卫律知道苏武终究不可能被胁迫投降,就报告了单于。单于越发想要使他投降,于是把苏武囚禁在一个大地窖里,断绝他的饮食。天下大雪,苏武躺着嚼雪,和着毡毛一起咽下去,好几天都没有死。匈奴人认为他是神人,就把苏武迁到北海边无人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说公羊生了小羊才能回来。又把他的随从官员常惠等人分开,分别安置到其他地方。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于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弩,于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歳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苏武到了北海边后,官府供给的粮食不来,他就挖掘野鼠储藏的草籽来吃。拄着汉朝的符节牧羊,睡觉起身都拿着,节上的旄尾全部脱落了。过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于靬王到北海打猎。苏武会编织渔网,纺制丝线,矫正弓弩,于靬王喜欢他,供给他衣服食物。过了三年多,于靬王病了,赐给苏武马匹牲畜、盛酒酪的器具和帐篷。于靬王死后,他的部众迁走了。那年冬天,丁令人偷走了苏武的牛羊,苏武又陷入穷困。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衞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当初,苏武和李陵都担任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了,不敢去拜访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边,为苏武摆酒设乐,趁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和子卿你一向交情深厚,所以派我来劝说足下,单于诚心想要以礼相待。你终究不能回到汉朝,白白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你的信义又怎么能被人看见呢?先前你的大哥苏嘉做奉车都尉,跟随皇上到雍地的棫阳宫,扶着皇帝的车辇下台阶时,撞到柱子折断了车辕,被弹劾犯了大不敬之罪,伏剑自杀了,赐了二百万钱安葬。你的弟弟苏孺卿跟随皇上去河东祭祀后土,一个骑马的宦官与黄门驸马争船,把驸马推落河中淹死,宦官逃跑了,皇上下诏让孺卿追捕,没有抓到,他因害怕而服毒自杀了。我来的时候,你的母亲已经去世,我送葬到阳陵。你的妻子年纪还轻,听说已经改嫁了。只有你的两个妹妹、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人生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何必长久地这样折磨自己!我刚投降的时候,恍恍惚惚如同发疯,痛心自己辜负了汉朝,加上老母被关押在保宫,你不想投降的心情,又怎么能超过我当初呢?况且皇上年纪大了,法令变化无常,大臣无罪被灭族的有几十家,安危不可预知,你这样做又是为了谁呢?希望你听从我的计策,不要再说什么了。”苏武说:“我苏武父子没有什么功劳和德行,都是被皇上栽培提拔起来的,官职位列将军,爵位封为通侯,兄弟都是皇上的亲近之臣,常常愿意为朝廷肝脑涂地。现在能够牺牲自己报效朝廷,即使遭受斧钺和汤镬的酷刑,也确实是心甘情愿的。臣子侍奉君王,就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希望你不要再说了。”李陵与苏武喝了几天酒,又说:“子卿你一定要听我的话。”苏武说:“我自认为早就该死了!你一定要逼我投降,那就请让我结束今天的宴会,在你面前效死!”李陵见他如此真诚,长叹一声说:“唉,真是义士!我李陵和卫律的罪过上通于天。”于是眼泪流下沾湿了衣襟,与苏武告别离去。

陵恶自赐武,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鄕号哭,欧血,夕临数月。

李陵不好意思亲自送给苏武东西,就让他的妻子送给苏武几十头牛羊。后来李陵又到北海边,告诉苏武:“边界哨所抓获了云中郡的俘虏,说太守以下的官吏百姓都穿着白色丧服,说是皇上驾崩了。”苏武听到后,面向南方号啕大哭,口吐鲜血,每天早晚哭吊了好几个月。

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过。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鴈,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荒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聩。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于召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

汉昭帝即位几年后,匈奴与汉朝和亲。汉朝寻找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经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又到匈奴,常惠请求看守他的人一起,在夜里见到了汉朝使者。他详细陈述了事情的经过。教使者对单于说,汉朝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到一只大雁,脚上系着帛书,上面说苏武等人在某个荒泽中。使者非常高兴,按照常惠的话去责备单于。单于看着身边的人,非常吃惊,向汉朝使者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活着。”于是李陵摆酒祝贺苏武说:“现在你就要回去了,在匈奴扬名,在汉朝功勋显赫,即使是古代史书记载、丹青所画的人物,又怎么能超过你呢!我李陵虽然愚钝怯懦,假如汉朝暂且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让我能够奋起实现那在奇耻大辱中积蓄的志向,或许能像曹沫在柯地盟会时那样有所作为,这是我日夜不忘的。但汉朝却逮捕并族灭了我全家,这是世上最大的耻辱,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算了吧!让你知道我的心意罢了。身在异域的人,这一别就是永别了!”李陵起身跳舞,唱道:“行程万里啊渡过沙漠,为君王领兵啊奋战匈奴。道路穷绝啊箭矢刀剑摧折,士兵战死啊名声已经败坏。老母已经死去,虽然想报恩又到哪里去!”李陵泪流满面,于是与苏武诀别。单于召集苏武的随从官员,先前已经投降和死亡的,总共跟随苏武回来的有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守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歳,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苏武在始元六年春天到达京城。昭帝下诏让苏武带着一份太牢祭品去拜谒汉武帝的陵园庙宇,任命他为典属国,俸禄为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所。常惠、徐圣、赵终根都被任命为中郎,各赐帛二百匹。其余六人年老回家,各赐钱十万,终身免除徭役。常惠后来官至右将军,封为列侯,另有传记。苏武被扣留在匈奴共十九年,当初壮年出使,等到回来时,胡须头发全都白了。

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盖主谋反。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

苏武回来的第二年,上官桀、他的儿子上官安与桑弘羊以及燕王刘旦、盖长公主谋反。苏武的儿子苏元与上官安有密谋,被牵连处死。

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数疏光过失予燕王,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为搜粟都尉,光颛权自恣。及燕王等反诛,穷治党与,武素与桀、弘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霍光寝其奏,免武官。

当初,上官桀、上官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多次罗列霍光的过失送给燕王,让燕王上书告发霍光。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回来后只做了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没有功劳,却做了搜粟都尉,霍光专权放肆。等到燕王等人谋反被诛杀,彻底追究同党,苏武一向与上官桀、桑弘羊有交情,多次被燕王称颂,儿子又在谋反团伙中,廷尉上奏请求逮捕苏武。霍光扣下了这份奏章,只是免去了苏武的官职。

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戸。久之,衞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以武著节老臣,命朝朔望,号称祭酒,甚优宠之。

几年后,昭帝驾崩,苏武以原二千石的身份参与谋划拥立宣帝,被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过了很久,卫将军张安世推荐苏武熟悉旧事,奉命出使不辱使命,先帝曾留下遗言提及他。宣帝立即召苏武在宦者署待诏,多次进见,又任命他为右曹典属国。因为苏武是节操显著的老臣,宣帝命他只在每月初一和十五上朝,尊称他为祭酒,非常优待宠信他。

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

苏武所得的赏赐,全部用来分送给兄弟和朋友,家中没有多余的钱财。皇后的父亲平恩侯、皇帝的舅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都很敬重苏武。苏武年老时,儿子先前因事被处死,皇帝怜悯他,问左右的人:“苏武在匈奴很久,难道有儿子吗?”苏武通过平恩侯向皇帝陈述:“先前离开匈奴时,匈奴妻子恰好生了一个儿子叫通国,有音信传来,希望能通过使者送去金银布帛赎回他。”皇帝答应了。后来通国随使者来到汉朝,皇帝任命他为郎官。又任用苏武弟弟的儿子为右曹。苏武活到八十多岁,在神爵二年因病去世。

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次曰衞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次曰少府梁丘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属国苏武。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凡十一人,皆有传。自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及儒者夏侯胜等,皆以善终,著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于名臣之图,以此知其选矣。

甘露三年,匈奴单于开始来朝拜。皇帝思念辅佐大臣的美德,于是在麒麟阁画下他们的图像,模仿他们的容貌,并题写他们的官爵和姓名。只有霍光不写名字,只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是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其次是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其次是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其次是丞相高平侯魏相,其次是丞相博阳侯丙吉,其次是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其次是宗正阳城侯刘德,其次是少府梁丘贺,其次是太子太傅萧望之,其次是典属国苏武。这些人都有功绩德行,在当时闻名,因此表彰并宣扬他们,明确标榜他们是中兴的辅佐之臣,与方叔、召虎、仲山甫并列。总共十一人,都有传记。从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以及儒者夏侯胜等人,都得以善终,在宣帝时代著名,但未能列入名臣的图像,由此可知这些人的选拔标准了。

赞曰:李将军恂恂如鄙人,口不能出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流涕,彼其中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然三代之将,道家所忌,自广至陵,遂亡其宗,哀哉!孔子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苏武有之矣。

赞语说:李将军诚恳质朴如同乡下人,口才不善言辞,但到他死的时候,天下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流泪,那是因为他内心真诚,深得士大夫信任。谚语说:“桃树李树不会说话,树下却自然踩出小路。”这话虽然浅显,却可以比喻大道理。然而三代为将,是道家所忌讳的,从李广到李陵,最终使宗族覆灭,真是可悲啊!孔子说:“志士仁人,有牺牲生命来成全仁义的,没有为了求生而损害仁义的。”又说:“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苏武做到了这些。

景十三王传 第二十三

衞青霍去病传 第二十五

景帝十三王传 第二十三

卫青霍去病传 第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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