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世成
金世成
金世成,长山人。素人检。忽出家作头陀。类颠,啖不洁以为美。犬羊遗秽于前,辄伏啖之。自号为佛。愚民妇异其所为,执弟子礼者以千万计。金诃使食矢,无敢违者。创殿阁,所费不资,人咸乐输之。邑令南公恶其怪,执而笞之,使修圣庙。门人竞相告曰:「佛遭难!」争募救之。宫殿旬月而成,其金钱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也。
金世成是长山人。他平时行为不检点。忽然出家做了头陀。他好像疯癫一样,把吃脏东西当作美味。狗羊在他面前拉屎,他就趴下吃掉。他自称是佛。愚昧的百姓和妇女觉得他的行为奇异,以弟子之礼侍奉他的人成千上万。金世成呵斥他们吃屎,没有人敢违抗。他建造殿阁,花费无数,人们都乐意捐钱。县令南公厌恶他的怪异,把他抓来鞭打,让他去修缮孔庙。他的门人争相传说:“佛遭难了!”争着募捐来救他。宫殿在十天一个月内就建成了,金钱的聚集,比酷吏的催逼还要快。
异史氏曰:「予闻金道人,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谓为「金世成佛」。品至啖秽,极矣。笞之不足辱,罚之适有济,南令公处法何良也!然学宫圮而烦妖道,亦士大夫之羞矣。」
异史氏说:“我听说金道人,人们都根据他的名字称呼他,说是‘金世成佛’。他的品行到了吃污秽的地步,真是到了极点。鞭打他不足以羞辱他,惩罚他反而正好有了用处,南县令处理法律多么好啊!然而学宫倒塌却要麻烦妖道来修缮,这也是士大夫的耻辱啊。”
董生
董生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冬月薄暮,展被于榻而炽炭焉。方将篝灯,适友人招饮,遂扃户去。至友人所,座有医人,善太素脉,遍诊诸客。末顾王生九思及董曰:「余阅人多矣,脉之奇无如两君者:贵脉而有贱兆,寿脉而有促征。此非鄙人所敢知也。然而董君实甚。」共惊问之。曰:「某至此亦穷于术,未敢臆决。愿两君自慎之。」二人初闻甚骇,既以为模棱语,置不为意。
董生,字遐思,是青州西边乡下人。冬天傍晚,他铺好被子在床上,又烧旺了炭火。正要点灯时,恰好朋友来邀请喝酒,于是锁上门离开了。到了朋友那里,座中有一位医生,擅长太素脉,给所有客人一一诊脉。最后他看着王九思和董生说:“我见过的人很多,脉象的奇特没有比得上两位的:有贵脉却带着贱兆,有寿脉却带着短命的征兆。这不是我敢妄加判断的。然而董君的情况尤其严重。”大家都惊讶地问他。他说:“我到这里也技穷了,不敢主观臆断。希望两位自己小心。”两人起初听了很害怕,后来认为是模棱两可的话,就没放在心上。
半夜,董归,见斋门虚掩,大疑。醺中自忆,必去时忙促,故忘扃键。入室,未遑𦶟火,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温否。才一探入,则腻有卧人。大愕,敛手。急火之,竟为姝丽,韶颜稚齿,神仙不殊。狂喜,戏探下体,则毛尾修然。大惧,欲遁,女已醒,出手捉生臂,问:「君何往?」董益惧,战栗哀求:「愿仙人怜恕!」女笑曰:「何所见而畏我?」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女又笑曰:「君误矣。尾于何有?」引董手,强使复探,则髀肉如脂,尻骨童童。笑曰:「何如?醉态蒙瞳,不知所见伊何,遂诬人若此。」董固喜其丽,至此益惑,反自咎适然之错。然疑其所来无因。女曰:「君不忆东邻之黄发女乎?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尔是我未笄,君垂髫也。」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琐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仿佛忆之。十年不见,遂苗条如此!然何遽能来?」女曰:「妾适痴郎四五年,翁姑相断逝,又不幸为文君。剩妾一身,茕无所依。忆孩时相识者惟君,故来相见就。入门已暮,邀饮者适至,遂潜隐以待君归。待之既久,足冰肌粟,故借被以自温耳,幸勿见疑。」董喜,解衣共寝,意殊自得。月余,渐羸瘦,家人怪问,辄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离,乃惧,复造善脉者诊之。医曰:「此妖脉也。前日之死征验矣,疾不可为也。」董大哭,不去。医不得已,为之针手灸脐,而赠以药。嘱曰:「如有所遇,力绝之。」董亦自危。既归,女笑要之。怫然曰:「勿复相纠缠,我行且死!」走不顾。女大惭,亦怒曰:「汝尚欲生耶!」至夜,董服药独寝,甫交睫,梦与女交,醒已遗矣。益恐,移寝于内,妻子火守之。梦如故。窥女子已失所在。积数日,董吐血斗余而死。
半夜,董生回家,看见书房门虚掩着,非常怀疑。醉醺醺中自己回忆,一定是去时匆忙,所以忘了锁门。进屋后,来不及点火,先把手伸进被子里,试探是否暖和。刚一探进去,就摸到光滑的一个人躺着。大吃一惊,缩回手。急忙点灯一看,竟然是个美女,年轻貌美,如同神仙。他狂喜,开玩笑地摸她的下身,却摸到一条长长的毛尾巴。非常恐惧,想逃跑,女子已经醒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问:“你往哪里去?”董生更加害怕,颤抖着哀求:“希望仙人可怜饶恕!”女子笑着说:“你看到什么了这样怕我?”董生说:“我不怕头而怕尾巴。”女子又笑着说:“你错了。哪里有什么尾巴?”拉着董生的手,强迫他再摸,结果大腿的肉像油脂一样光滑,尾骨光秃秃的。她笑着说:“怎么样?醉眼朦胧,不知看见了什么,就这样诬蔑人。”董生本来就喜欢她的美丽,到这时更加迷惑,反而自责刚才的错误。但还是怀疑她来得没有缘由。女子说:“你不记得东边邻居那个黄毛丫头了吗?算来她搬家,已经十年了。那时我还没成年,你还是个小孩。”董生恍然大悟说:“你是周家的阿琐吗?”女子说:“是的。”董生说:“你这么说,我仿佛记起来了。十年不见,竟然出落得这样苗条!但你怎么能突然来了?”女子说:“我嫁给一个傻小子四五年,公婆相继去世,又不幸成了寡妇。剩下我一个人,孤苦无依。想起小时候认识的人只有你,所以来投奔你。进门时已经傍晚,邀请你喝酒的人正好来了,我就悄悄藏起来等你回来。等得太久,脚冷得起鸡皮疙瘩,所以借被子暖和一下,希望不要怀疑。”董生很高兴,脱衣一起睡下,心里很得意。一个多月后,他渐渐消瘦,家人奇怪地问,他总是说不知道。时间长了,面容越来越憔悴,才害怕起来,又去找那个擅长诊脉的医生诊治。医生说:“这是妖脉。前些天的死兆应验了,这病没法治了。”董生大哭,不肯离开。医生不得已,给他针灸手和肚脐,并送给他药。嘱咐说:“如果遇到什么,要坚决断绝。”董生自己也感到危险。回家后,女子笑着迎接他。他生气地说:“不要再纠缠我,我快要死了!”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女子非常惭愧,也生气地说:“你还想活吗!”到了夜里,董生服药独自睡觉,刚一闭眼,就梦见和女子交合,醒来已经遗精了。更加害怕,搬到内室去睡,妻子点着灯守着。但梦还是照旧。再看那女子,已经不知去向。过了几天,董生吐了一斗多血而死。
王九思在斋中,见一女子来,悦其美而私之。诘所自,曰:「妾遐思之邻也。渠旧与妾善,不意为狐惑而死。此辈妖气可畏,读书人宜慎相防。」王益佩之,遂相欢待。居数日,迷罔病瘠。忽梦董曰:「与君好者狐也。杀我矣,又欲杀我友。我已诉之冥府,泄此幽愤。七日之夜,当炷香室外,勿忘却!」醒而异之。谓女曰:「我病甚,恐将委沟壑,或劝勿室也。」女曰:「命当寿,室亦生;不寿,勿室亦死也。」坐与调笑。王心不能自持,又乱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绝。及暮,插香户上。女来,拔弃之。夜又梦董来,让其违嘱。次夜,暗嘱家人,俟寝后潜炷之。女在榻上,忽惊曰:「又置香耶?」王言不知。女急起得香,又折灭之。入曰:「谁教君为此者?」王曰:「或室人懮病,信巫家作厌禳耳。」女彷徨不乐。家人潜窥香灭,又炷之。女忽叹曰:「君福泽良厚。我误害遐思而奔子,诚我之过。我将与彼就质于冥曹。君如不忘夙好,勿坏我皮囊也。」逡巡下榻,仆地而死。烛之,狐也。犹恐其活,遽呼家人,剥其革而悬焉。王病甚,见狐来曰:「我诉诸法曹,法曹谓董君见色而动,死当其罪;但咎我不当惑人,追金丹去,复令还生。皮囊何在?」曰:「家人不知,已脱之矣。」狐惨然曰:「余杀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恨恨而去。王病几危,半年乃瘥。
王九思在书房里,看见一个女子走来,喜欢她的美貌,便与她私通。问她从哪里来,女子说:“我是遐思的邻居。他以前和我关系好,没想到被狐狸精迷惑而死。这类妖气很可怕,读书人应当小心防备。”王九思更加敬佩她,于是两人欢好相处。过了几天,王九思精神恍惚,身体消瘦。忽然梦见董遐思说:“和你好的是狐狸精。它杀了我,又想杀我的朋友。我已经向阴间告状,发泄这幽怨。七天后的夜晚,你应当在屋外点香,不要忘记!”醒来后觉得奇怪。他对女子说:“我病得很重,恐怕要死了,有人劝我不要亲近女色。”女子说:“命里该长寿,亲近女色也能活;命里不长寿,不亲近女色也会死。”坐着和他调笑。王九思控制不住自己,又与她发生关系。事后后悔,却无法断绝。到了傍晚,他在门上插了香。女子来了,拔掉香扔了。夜里又梦见董遐思来,责备他违背嘱咐。第二天夜里,他暗中嘱咐家人,等自己睡后悄悄点香。女子在床上,忽然惊叫道:“又放香了吗?”王九思说不知道。女子急忙起身找到香,又折断弄灭。进屋说:“谁教你这样做的?”王九思说:“也许是妻子担心我的病,相信巫术在做法驱邪。”女子徘徊不乐。家人偷偷看见香灭了,又点上一支。女子忽然叹息说:“你福气真厚。我误害了遐思又投奔你,确实是我的过错。我要和他去阴间对质。你如果不忘旧情,不要毁坏我的皮囊。”她迟疑着下了床,倒在地上死了。用灯一照,是只狐狸。王九思还怕它活过来,急忙叫来家人,剥下它的皮挂起来。王九思病得很重,看见狐狸精来,说:“我向法曹告状,法曹说董君见色动心,死是罪有应得;但怪我不该迷惑人,追回了金丹,又让我复活。我的皮囊在哪里?”王九思说:“家人不知道,已经剥掉了。”狐狸精惨然说:“我杀的人多了,现在死已经晚了;但你也太残忍了!”恨恨地离去。王九思病得几乎要死,半年才好。
龁石
啃石头
新城王钦文太翁家,有圉人王姓,幼入劳山学道。久之,不火食。惟啖松子及白石,遍体生毛。既数年,念母老归里,渐复火食,犹啖石如故。向日视之,即知石之甘苦酸咸,如啖芋然。母死,复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新城王钦文太翁家,有个姓王的马夫,小时候去劳山学道。时间长了,不再吃熟食。只吃松子和白石,全身长满毛。过了几年,想念母亲年老,回到家乡,渐渐恢复吃熟食,但还像以前一样吃石头。对着太阳看石头,就能知道石头的甘苦酸咸,就像吃芋头一样。母亲死后,他又进山了,到现在又过了十七八年。
庙鬼
庙里的鬼
新城诸生王启后者,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孙。见一妇人入室,貌肥黑不扬。笑近坐榻,意甚亵。王拒之,不去。由此坐卧辄见之。而意坚定,终不摇。妇怒,批其颊有声,而亦不甚痛。妇以带悬梁上,捽与并缢。王不觉自投梁下,引颈作缢状。人见其足不履地,挺然立空中,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颠,忽曰:「彼将与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乃止。如此百端,日常数作,术药罔效。一日,忽见有武士绾锁而入,怒叱曰:「朴诚者汝何敢扰!」即絷妇项,自櫺中出。才至窗外,妇不复人形,目电闪,口血赤如盆。忆城隍庙门中有泥鬼四,绝类其一焉。于是病若失。
新城秀才王启后,是方伯王象坤的曾孙。他看见一个妇人进屋,相貌又胖又黑,不好看。她笑着靠近床边,态度很轻浮。王启后拒绝她,她也不走。从此坐卧都能看见她。但他意志坚定,始终不动摇。妇人生气了,打他耳光有响声,但也不很痛。妇人用带子挂在梁上,拉着他一起上吊。王启后不自觉地自己跳到梁下,伸着脖子做出上吊的样子。别人看见他脚不沾地,直挺挺地站在空中,却死不了。从此他得了疯病,忽然说:“她要和我去投河了。”望着河狂奔,拉他才停下。这样各种折腾,每天发作好几次,法术和药物都没用。一天,忽然看见一个武士拿着锁链进来,怒喝道:“老实人你也敢骚扰!”就锁住妇人的脖子,从窗棂中拖出去。刚到窗外,妇人不再是人形,眼睛像闪电,嘴血红得像盆。王启后想起城隍庙门里有四个泥鬼,其中一个特别像她。于是病就好了。
陆判
陆判官
陵阳朱尔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学虽笃,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赴十王殿,负得左廊判官来,众当醵作筵。」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以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众皆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酹之三。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座,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大宗师应该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幸勿为畛畦。」乃负之去。
陵阳的朱尔旦,字小明。性格豪放。但一向迟钝,学习虽然勤奋,却还没出名。一天,文社的人一起喝酒。有人开玩笑说:“你有豪放的名声,能深夜去十王殿,把左廊的判官背来,大家就凑钱请你喝酒。”原来陵阳有十王殿,神鬼都是木雕的,装饰得像活的一样。东廊有个站立的判官,绿脸红胡子,相貌尤其狰狞凶恶。有人夜里听到两廊有拷打审讯的声音。进去的人,汗毛都竖起来。所以大家用这个来难朱尔旦。朱尔旦笑着起身,直接去了。没过多久,门外大喊:“我把胡子宗师请来了!”大家都站起来。一会儿他背着判官进来,放在桌上,举杯,洒酒三次祭奠。大家看到后,吓得缩着身子坐不安稳,还是请他背回去。朱尔旦又把酒浇在地上,祷告说:“学生狂妄粗鲁,不文雅,大宗师应该不会怪罪。我家不远,您应该乘兴来喝酒,希望不要见外。”于是背着他走了。
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挑灯独酌。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朱起曰:「意吾殆将死矣!前夕冒渎,今来加斧锧耶?」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𦶟火。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易琖交酬,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古典,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曰:「妍媸亦颇辨之。阴司诵读,与阳世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
第二天,大家果然请朱尔旦喝酒。到了傍晚,他半醉回家,兴致未尽,点灯独自喝酒。忽然有人掀帘进来,一看,是判官。朱尔旦起身说:“我想我大概要死了!前天冒犯您,现在来砍我头吗?”判官张开浓密的胡子微笑着说:“不是。昨天承蒙高义相约,今晚正好有空,特来践约。”朱尔旦非常高兴,拉着他的衣服催他坐下,自己起身洗杯具生火。判官说:“天气温和,可以喝冷酒。”朱尔旦照做,把酒瓶放在桌上,跑去告诉家人准备菜肴果品。妻子听说后,非常害怕,劝他不要出去。朱尔旦不听,站着等饭菜准备好端出去。两人换杯对饮,才问姓名。判官说:“我姓陆,没有名字。”和他谈论古代典籍,对答如流。问:“知道八股文吗?”判官说:“好坏也还能分辨。阴间读书,和阳世大致相同。”陆判官酒量很大,一举杯就喝十杯。朱尔旦因为喝了一整天酒,不知不觉醉倒,趴在桌上睡着了。等醒来,残烛昏黄,鬼客已经走了。
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朱献窗稿,陆辄红勒之,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觉脏腹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云:「勿惧,我为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毕,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阙数。」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线而赤者存焉。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文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问:「何时?」曰:「今岁必魁。」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同社生素揶揄之;及见闱墨,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共求朱先容,愿纳交陆。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去;渐引去。
从此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感情更加融洽,时常同床而睡。朱尔旦拿出自己的文章,陆判官就用红笔批改,都说不好。一天夜里,朱尔旦喝醉,先睡了,陆判官还在自斟自饮。忽然在醉梦中,朱尔旦觉得肚子微微疼痛;醒来一看,陆判官正端坐在床前,剖开他的肚子取出肠胃,一条条整理。朱尔旦惊愕地说:“我们向来无仇,为什么杀我?”陆判官笑着说:“别怕,我为你换一颗聪明的心。”从容地把肠子放回去,再合上伤口,最后用裹脚布束住朱尔旦的腰。做完后,床上也没有血迹。朱尔旦觉得腹部有点麻木。看见陆判官把一块肉放在桌上。问他,陆判官说:“这是你的心。你写文章不快,我知道是因为你的毛窍堵塞。刚才在阴间,从千万颗心中,挑了一颗好的,为你换上,留下这颗补缺数。”于是起身,关上门走了。天亮解开一看,伤口已经愈合,只有一条红线留着。从此文思大进,过目不忘。几天后,又拿出文章给陆判官看。陆判官说:“可以了。但你福薄,不能大富大贵,只能中个乡试、科试罢了。”问:“什么时候?”陆判官说:“今年必定考第一。”不久,科试得了冠军,秋试果然中了经元。同社的书生以前常嘲笑他;等看到他的考卷,互相看着很惊讶,仔细询问才知道他的奇遇。大家请朱尔旦先介绍,愿意和陆判官结交。陆判官答应了。大家大摆宴席等他。初更时分,陆判官来了,红胡子生动,眼睛炯炯有神像闪电。大家吓得面无人色,牙齿打颤;渐渐都溜走了。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受赐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山荆,予结发人,下体颇亦不恶,但头面不甚佳丽。尚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图之。」过数日,半夜来叩关。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适得一美人首,敬报君命。」朱拨视,颈血犹温。陆立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陆至,一手推扉,扉自外门内辟。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著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首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而颊甲错;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复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画中人也。解领验之,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
朱尔旦于是带着陆判官回家饮酒,喝到微醺时,朱尔旦说:“洗肠换胃,已经受赐很多了。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不知可不可以?”陆判官便请他吩咐。朱尔旦说:“心肠可以换,面目想必也能更改。我的妻子,是我的结发妻子,下身还算不错,但头面不太漂亮。还想麻烦你的刀斧,怎么样?”陆判官笑着说:“好,容我慢慢想办法。”过了几天,半夜来敲门。朱尔旦急忙起来迎他进来。点灯一看,见他衣襟里裹着一件东西。问他,他说:“你先前所托付的事,我一直很难找到合适的。刚才得到一个美人头,特来复命。”朱尔旦拨开一看,脖子上的血还是温的。陆判官立即催促他快进去,不要惊动鸡犬。朱尔旦担心门户夜里锁着。陆判官一到,一手推门,门就从外面向内打开了。引到卧室,见夫人侧身睡着。陆判官把头交给朱尔旦抱着;自己从靴中取出一把像匕首一样的白刃,按住夫人的脖子,用力像切豆腐一样,迎刃而解,头落在枕边;急忙从朱尔旦怀中取过美人头,合在脖子上,仔细端详端正,然后按捺。之后移过枕头塞在肩膀旁边,命朱尔旦把头埋在僻静处,然后离去。朱尔旦的妻子醒来,觉得脖子微微发麻,脸颊上粗糙不平;搓了搓,得到血片,非常害怕。叫丫鬟打水洗脸;丫鬟见她脸上血迹狼藉,吓坏了。洗完后,盆里的水全红了。抬起头来,面目全非,又惊骇至极。夫人拿镜子自己照,惊愕得不能理解。朱尔旦进来告诉她;于是反复细看,只见长眉掩鬓,笑靥承颧,简直是画中美人。解开衣领查验,有一圈红线,上下肉色,截然不同。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上元游十王殿,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乘夜梯入,穴寝门,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亦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呼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启衾,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侍女,谓所守不恪,致葬犬腹。侍御告郡。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杀女,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鞠之,一如朱言。郡守不能决。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贼,无与朱孝廉。彼不艳于其妻,陆判官取儿头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先前,吴侍御有个女儿非常美丽,未出嫁就死了两个丈夫,所以十九岁还没嫁人。上元节去十王殿游玩,当时游人很杂,里面有个无赖贼看中她的美貌,就暗中打听她的住址,趁夜搭梯子翻墙进去,挖开卧室门,在床下杀了一个丫鬟,逼女子与他淫乱;女子奋力抗拒并呼喊,贼人发怒,也杀了她。吴夫人隐约听到吵闹声,叫丫鬟去看,见到尸体吓坏了。全家都起来,把尸体停在堂上,头放在脖子旁边,一家人啼哭号叫,闹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掀开被子,只见身体还在,头却不见了。把侍女们全打了一遍,说她们看守不严,导致头被狗吃了。吴侍御告到郡里。郡里严令限期捉拿贼人,三个月也没抓到罪犯。渐渐有人把朱家换头的奇事告诉了吴公。吴公怀疑,派老妇去他家探看;进去见到夫人,吓得跑回来告诉吴公。吴公看女儿的尸体还在,又惊又疑,无法决断。猜测朱尔旦用邪术杀了女儿,就去质问朱尔旦。朱尔旦说:“我妻子梦见换了头,实在不明白是什么缘故;说是我杀了她,那就冤枉了。”吴公不信,告了官。官府把家人抓去审问,都像朱尔旦说的那样。郡守无法判决。朱尔旦回家,向陆判官求计。陆判官说:“不难,应当让那女子自己来说。”吴公夜里梦见女儿说:“我是被苏溪的杨大年害死的,与朱孝廉无关。他不满意妻子的容貌,陆判官取我的头给她换上,这是我身体死了而头还活着。希望不要结仇。”醒来告诉夫人,所做的梦相同。于是告诉了官府。一问,果然有个杨大年;抓来上了刑具,他就认罪了。吴公于是到朱家,请求见夫人,从此成了翁婿。于是把朱尔旦妻子的头与女儿的身体合葬了。
朱三入礼闱,皆以场规被放。于是灰心仕进,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问其期,对以王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治衣衾棺椁;既竟,盛服而没。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夫人大恸,涕垂膺;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朱曰:「天数不可违也。」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授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公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饮,亮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已逝。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家中事就便经纪。子玮方五岁,来辄捉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慧,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持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朱尔旦三次参加礼部考试,都因为考场规矩被除名。于是灰心仕途,过了三十年。一天晚上,陆判官告诉他说:“你的寿命不长了。”问他期限,回答说是某日。“能救我吗?”陆判官说:“这是天意,人怎么能私自改变?况且从通达的人看来,生死都一样,何必以生为乐、以死为悲呢?”朱尔旦认为对。就准备寿衣棺椁;准备完后,穿着盛装去世了。第二天,夫人正扶着灵柩哭泣,朱尔旦忽然缓缓从外面进来。夫人害怕。朱尔旦说:“我确实是鬼,但和活着时没有不同。只是担心你们孤儿寡母,很是留恋。”夫人大哭,泪水流到胸前;朱尔旦依依不舍地安慰她。夫人说:“古时有还魂的说法,你既然有灵,为什么不再活过来?”朱尔旦说:“天数不可违抗。”问:“在阴间做什么事?”说:“陆判官推荐我督察案务,授予了官爵,也没什么苦处。”夫人想再说话,朱尔旦说:“陆公和我一起来的,可以准备酒菜。”快步走出去。夫人按他的话准备。只听到屋里谈笑饮酒,声音洪亮,就像生前一样。半夜偷看,已经悄然不见了。从此每隔三五天就来一次,有时留宿缠绵,顺便料理家中事务。儿子朱玮才五岁,来了就抱着;到七八岁时,就在灯下教他读书。儿子也很聪明,九岁能写文章,十五岁进了县学,竟然不知道没有父亲。从此来得渐渐稀疏,只是每月来一两次而已。又一天晚上来,对夫人说:“今天和你永别了。”问:“去哪里?”说:“奉天帝之命任太华卿,即将远赴,事务繁忙路途遥远,所以不能来了。”母子拉着哭,他说:“别这样!儿子已经长大,家计还能维持,哪有百年不散的夫妻呢!”回头对儿子说:“好好做人,不要荒废父业。十年后再见一面。”径直出门离去,从此就断绝了。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忽有舆从羽葆,驰冲卤簿。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马哭伏道左。父停舆曰:「官声好,我目瞑矣。」玮伏不起。朱促舆行,火驰不顾。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当贵。」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玮后官至司马。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仕为总宪,有政声。
后来朱玮二十五岁,考中进士,官任行人。奉命祭祀西岳,路经华阴,忽然有车马仪仗,冲撞了他的仪仗队。他很惊讶。仔细看车中的人,是他父亲。下马哭着跪在路旁。父亲停下车说:“你官声好,我死也瞑目了。”朱玮跪着不起来。朱尔旦催促车马前行,飞快地走了不回头。走了几步,回头望,解下佩刀派人送给他。远远地说:“佩带它就会显贵。”朱玮想追上去,只见车马随从,飘忽如风,瞬间不见了。悲痛了很久。抽出刀来看,制作极其精工,刻着一行字:“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朱玮后来官至司马。生了五个儿子,叫朱沉、朱潜、朱沕、朱浑、朱深。一天晚上,梦见父亲说:“佩刀应该送给朱浑。”照做了。朱浑官至总宪,有政绩名声。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移花接木,创始者奇;而况加凿削于肝肠,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明季至今,为岁不远,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异史氏说:“砍断鹤腿接上野鸭腿,矫揉造作是虚妄的;移花接木,创始者很奇特;更何况在肝肠上凿削、在颈项上动刀锥呢!陆公这个人,可以说是丑皮裹着美骨了。从明末到现在,岁月不远,陵阳的陆公还在吗?还有灵验吗?给他执鞭驾车,是我所欣羡的。”
婴宁
婴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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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服,莒之罗店人,早孤。绝惠,十四入泮,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聘萧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会上元,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方至村外,舅家有仆来,招吴去。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遨。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顾婢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
王子服,是莒县罗店人,早年丧父。非常聪明,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母亲最疼爱他,平常不让他去郊野游玩。聘了萧氏女,未嫁就死了,所以求偶未成。正值上元节,有个舅舅的儿子吴生,邀请他一同去观赏。刚到村外,舅舅家有个仆人来,叫吴生回去。王子服见游女如云,乘兴独自游玩。有个女郎带着丫鬟,拈着一枝梅花,容貌绝代,笑容可掬。王子服目不转睛地看着,竟然忘了顾忌。女郎走过去几步,回头对丫鬟说:“这个小子目光灼灼像贼!”把花扔在地上,说笑着自己走了。
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母懮之。醮禳益剧,肌革锐减。医师诊视,投剂发表,忽忽若迷。母抚问所由,默然不答。适吴生来,嘱密诘之。吴至榻前,生见之小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生具吐其实,且求谋画。吴笑曰:「君意亦复痴!此愿有何难遂?当代访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固谐矣;不然,拚以重赂,计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闻之,不觉解颐。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近代访既穷,并无踪绪。母大懮,无所为计。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吴绐之曰:「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乃我姑氏子,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虽内戚有婚姻之嫌,实告之,无不谐者。」生喜溢眉宇,问:「居何里?」吴诡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余里。」生又付嘱再四,吴锐身自任而去。
书生拾起花来,心中怅然若失,魂魄仿佛都丢了,闷闷不乐地返回。到家后,他把花藏在枕头底下,低头就睡,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母亲很担忧他。请人做法事禳灾,病情反而更重,身体急剧消瘦。医生来诊治,开了发散的药,他仍昏昏沉沉像迷了一样。母亲抚慰着问他原因,他默然不答。恰好吴生来了,母亲嘱咐他悄悄去问。吴生来到床前,书生看见他,流下泪来。吴生靠近床边安慰劝解,渐渐开始细问。书生把实情全说出来,并求他出主意。吴生笑着说:“你的心思也太痴了!这个愿望有什么难实现的?我替你去寻访。她徒步在野外,一定不是大户人家。如果她还没许配人家,事情自然就成了;不然的话,拼着多花些钱财,估计也一定能办成。只要你病好了,成事在我。”书生听了,不觉露出笑容。吴生出来告诉母亲,去打听那女子的住处,但近处访遍了,也没有一点踪迹。母亲非常担忧,无计可施。然而自从吴生走后,书生脸色顿时开朗,也稍微吃些东西了。过了几天,吴生又来了。书生问谋划得怎样,吴生骗他说:“已经找到了。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姑姑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姨表妹,现在还等着聘嫁。虽然是内亲有婚姻的忌讳,但实话实说,没有不成的。”书生喜上眉梢,问:“住在哪个村?”吴生撒谎说:“西南边的山里,离这里大约三十多里。”书生又再三嘱咐,吴生拍着胸脯承担下来就走了。
生由是饮食渐加,日就平复。探视枕底,花虽柘,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怪吴不至,折柬招之。吴支托不肯赴招。生恚怒,悒悒不欢。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榷,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吴迄无耗,益怨恨之。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他人?怀梅袖中,负气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独步,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约三十余里,乱山合沓,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下山入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野鸟格磔其中。意其园亭,不敢遽入。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据坐少憩。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其声娇细。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拈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欲呼姨氏,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盈盈望断,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忽一老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便来,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勿饥耶?」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盼亲。」媪聋聩不闻。又大言之。乃问:「贵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亲可探?我视郎君,亦书痴耳。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不晚也。」生方腹馁思啖,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堕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豆棚花架满庭中。肃客入舍,粉壁光明如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几榻,罔不洁泽。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媪唤:「小荣!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噭声而应。坐次,具展宗阀。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来以家窭贫,又无三尺男,遂至音问梗塞。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弱息仅存,亦为庶产。渠母改醮,遗我鞠养。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悉。少顷,使来拜识。」
书生从此饮食渐渐增加,一天天康复。他查看枕头底下,花虽然枯萎了,但还没有凋落。他凝神思索,把玩着花,就像见到了那个人。他怪吴生不来,便写信去请。吴生推托不肯赴约。书生恼怒,闷闷不乐。母亲担心他旧病复发,急忙为他商议婚事。稍微跟他商量,他就摇头不愿意,只天天盼着吴生。吴生始终没有消息,他更加怨恨。转念一想,三十里路并不远,何必依赖别人?他把梅枝藏在袖中,赌气自己前往,家人却不知道。他孤零零地独自步行,无处问路,只望着南山走去。大约走了三十多里,只见乱山重叠,空翠的山色让人神清气爽,寂静无人行走,只有鸟飞的小道。远远望见谷底,在丛花乱树中,隐隐约约有个小村落。他下山进村,见房屋不多,都是茅草屋,但意态很是修雅。朝北的一家,门前垂着丝柳,墙内桃杏尤其繁盛,间杂着修长的竹子;野鸟在里面叽叽喳喳地叫。他猜想是园亭,不敢贸然进去。回头看见对面人家,有块巨石光滑洁净,便坐下稍作休息。不久听见墙内有女子长声呼唤“小荣”,声音娇细。他正站着听时,一个女郎从东往西,拿着一朵杏花,低头自己簪戴。抬头看见书生,就不再簪了,含笑拈着花进去了。仔细一看,正是元宵节路上遇到的那个女子。他心里猛然一喜。但想没有台阶可进;想喊姨母,可向来没有来往,怕弄错了。门内又无人可问。他坐卧徘徊,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望眼欲穿,连饥渴都忘了。不时看见那女子露出半张脸来偷看,似乎惊讶他还不走。忽然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出来,看着书生说:“哪里的郎君,听说从辰时就来了,一直到现在。想干什么?难道不饿吗?”书生急忙起身作揖,回答说:“我是来探望亲戚的。”老妇人耳聋听不见。他又大声说了一遍。老妇人便问:“贵亲姓什么?”书生答不上来。老妇人笑着说:“奇怪!连姓名都不知道,还探什么亲?我看郎君,也是个书呆子罢了。不如跟我来,吃点粗饭,家里有短榻可以睡。等明天回去,问清了姓名,再来探访也不晚。”书生正肚子饿想吃东西,又觉得这样能渐渐接近那美人,非常高兴。他跟着老妇人进去,见门内白石铺路,夹道红花,片片花瓣落在台阶上;曲折向西,又开了一扇门,豆棚花架布满庭院。老妇人请客人进屋,粉白的墙壁光洁如镜;窗外海棠的枝条花朵,探进室内;坐垫、几案、床榻,没有不洁净光亮的。刚坐下,就有人从窗外隐约偷看。老妇人喊道:“小荣!快去做饭。”外面有个婢女高声答应。坐定后,老妇人详细询问家世门第。老妇人说:“郎君的外祖父,莫非姓吴吗?”书生说:“是的。”老妇人惊讶地说:“你是我的外甥啊!你母亲,是我妹妹。这些年因为家里贫寒,又没有男丁,以致音信隔绝。外甥长这么大了,还不认识。”书生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姨母,匆忙间竟忘了姓氏。”老妇人说:“我姓秦,没有生育;只有一个女儿,也是庶出。她母亲改嫁了,留给我抚养。她倒也不笨,只是缺少管教,贪玩不知忧愁。等一会儿,让她来拜见认亲。”
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媪劝餐已,婢来敛具。媪曰:「唤宁姑来。」婢应去。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嗔目曰:「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矣。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婴儿。」生曰:「小于甥一岁。」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生首应之。又问:「甥妇阿谁?」答云:「无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极相匹敌;惜有内亲之嫌。」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媪亦起,唤婢襆被,为生安置。曰:「阿甥来不易,宜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
不久,丫鬟摆上饭菜,菜肴中有肥嫩的鸡鸭。老妇人劝他吃完后,丫鬟来收拾餐具。老妇人说:“叫宁姑来。”丫鬟答应着去了。过了很久,听到门外隐隐约约有笑声。老妇人又喊道:“婴宁,你姨表兄在这里。”门外嗤嗤地笑个不停。丫鬟推着她进来,她还捂着嘴,笑得无法抑制。老妇人瞪着眼说:“有客人在,嘻嘻哈哈的,像什么样子?”女子忍住笑站着,王子服向她作揖。老妇人说:“这是王郎,你姨母的儿子。一家人还不认识,真可笑。”王子服问:“妹妹多大了?”老妇人没听明白。王子服又说了一遍。女子又笑起来,笑得抬不起头。老妇人对王子服说:“我说她缺少教导,这就可以看出来了。已经十六岁了,呆傻得像个小孩子。”王子服说:“比外甥小一岁。”老妇人说:“外甥已经十七岁了,莫非是庚午年属马的吗?”王子服点头答应。又问:“外甥媳妇是谁?”回答说:“没有。”老妇人说:“像外甥这样的才貌,怎么十七岁还没定亲?婴宁也没有婆家,你们俩非常般配;可惜有内亲的忌讳。”王子服没说话,眼睛盯着婴宁,顾不上看别处。丫鬟向女子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贼样没改!”女子又大笑,回头对丫鬟说:“看看碧桃花开了没有?”突然起身,用袖子掩住嘴,迈着小碎步快步走出去。到了门外,才放声大笑。老妇人也站起来,叫丫鬟铺好被褥,为王子服安排住处。说:“外甥来一趟不容易,应该住三五天,慢慢再送你回去。如果嫌闷得慌,屋后有个小园子,可以供你消遣;也有书可读。”
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其腕。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意?」曰:「以示相爱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病,自分化为异物;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女曰:「此大细事。至戚何所靳惜?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爱何待言。」生曰:「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俯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女答以园中共话。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乃尔。」女曰:「大哥欲我共寝。」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生恨其痴,无术可以悟之。食方竟,家中人捉双卫来寻生。
第二天,王子服来到屋后,果然有半亩大的园子,细草像毡子一样铺在地上,杨花撒满小径;有三间草屋,花木环绕四周。他穿过花丛慢慢走,听到树头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是婴宁在上面。她见王子服来了,狂笑得差点掉下来。王子服说:“别这样,要掉下来了!”婴宁一边往下爬一边笑,无法自控。快要到地面时,失手摔了下来,笑声才停住。王子服扶住她,暗中捏她的手腕。婴宁又笑起来,靠着树走不动,过了很久才停下。王子服等她笑停了,从袖中拿出那枝花给她看。婴宁接过去,说:“枯了。为什么还留着?”王子服说:“这是上元节妹妹丢下的,所以保存着。”婴宁问:“保存它是什么意思?”王子服说:“用来表示相爱不忘。自从上元节相遇,我凝神思念成了病,自以为会死去;没想到还能见到你的容颜,希望你能怜悯我。”婴宁说:“这是小事。至亲之间有什么可吝惜的?等郎君走的时候,园中的花,我会叫老仆人来,折一大捆背着送你。”王子服说:“妹妹傻了吗?”婴宁说:“怎么就是傻了?”王子服说:“我不是爱花,是爱拿花的人。”婴宁说:“亲戚之情,爱还用说吗?”王子服说:“我所说的爱,不是亲戚之间的爱,而是夫妻之爱。”婴宁说:“有什么不同吗?”王子服说:“就是夜里同床共枕。”婴宁低头想了很久,说:“我不习惯和陌生人睡。”话没说完,丫鬟悄悄来了,王子服惶恐地逃走了。过了一会儿,在母亲那里碰面。母亲问:“去哪儿了?”婴宁回答说在园中说话。老妇人说:“饭已经熟了很久,有什么长话,啰嗦成这样。”婴宁说:“大哥想和我一起睡。”话没说完,王子服非常窘迫,急忙瞪她一眼。婴宁微笑着停下。幸好老妇人没听见,还在絮絮叨叨地追问。王子服急忙用别的话岔开,接着小声责备婴宁。婴宁说:“刚才这话不该说吗?”王子服说:“这是背人的话。”婴宁说:“背别人,怎么能背老母亲。再说睡觉也是常事,有什么好避讳的?”王子服恨她痴傻,没有办法让她明白。刚吃完饭,家里的人牵着两头驴来找王子服。
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村中搜觅几遍,竟无踪兆。因往询吴。吴忆曩言,因教于西南山村行觅。凡历数村,始至于此。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媪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残躯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呼婴宁。宁笑至。媪曰:「有何喜,笑辄不辍?若不笑,当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装束。」又饷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丰裕,能养冗人。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亦好事翁姑。即烦阿姨,为汝择一良匹。」二人遂发。至山坳,回顾,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
原来,母亲等王子服很久不回来,开始起疑;在村里几乎搜遍了,竟然没有踪迹。于是去问吴生。吴生回忆起以前的话,就教他到西南山村去找。经过几个村子,才到了这里。王子服出门时,正好碰上家人,便进去告诉老妇人,并请求带婴宁一起回去。老妇人高兴地说:“我有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我这残躯不能远行,外甥能带妹妹去,认认阿姨,太好了!”叫婴宁。婴宁笑着来了。老妇人说:“有什么喜事,笑个不停?要是不笑,就是个完人了。”于是瞪了她一眼。又说:“大哥想带你一起去,可以收拾一下。”又招待家人酒饭,才送他们出门说:“姨家田产丰裕,能养闲人。到了那里暂且别回来,稍微学点诗礼,也好侍奉公婆。就麻烦阿姨,为你选一个好配偶。”两人于是出发。走到山坳,回头一看,还隐约看到老妇人倚着门向北眺望。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女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已久,那得复存?」因审诘面庞﹑志赘,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亟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居,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没,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粘壁上,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但闻室中吃吃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生。」吴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吴请往觇其异,就便执柯。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姑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操女红精巧绝伦。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母择吉将为合卺,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至日,使华装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生以其憨痴,恐泄漏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懮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无非花者。
到家后,母亲看到这个美丽的女子,惊讶地问是谁。王子服回答说是姨表妹。母亲说:“先前吴郎跟你说的,是骗人的。我没有姐姐,哪来的外甥女?”问婴宁,婴宁说:“我不是母亲生的。父亲姓秦,去世时,我还在襁褓中,记不清了。”母亲说:“我有个姐姐嫁给了秦家,确实没错,但她去世很久了,哪能还活着?”于是仔细盘问她的相貌、痣疤,一一吻合。又疑惑地说:“是这样。但死了多年,怎么还能活着?”正疑虑间,吴生来了,婴宁躲进屋里。吴生问明情况,茫然了很久。忽然说:“这女子叫婴宁吗?”王子服说是。吴生连称怪事。问他怎么知道,吴生说:“秦家姑母去世后,姑丈鳏居,被狐妖缠上,病弱而死。狐妖生了个女儿叫婴宁,用襁褓包着放在床上,家里人都见过。姑丈死后,狐妖还时常来;后来请了天师的符咒贴在墙上,狐妖就带着女儿走了。莫非就是她吗?”大家互相猜疑。只听到屋里吃吃的都是婴宁的笑声。母亲说:“这姑娘也太憨了。”吴生请求见见她。母亲进到屋里,婴宁还在浓笑不止。母亲催她出来,她才极力忍住笑,又面壁好一会儿,才出来。刚行了一拜礼,转身就急忙进去,放声大笑。满屋的妇女,都被她逗笑了。吴生请求去查看她的怪异之处,顺便做媒。找到那个村子,房屋全无,只有山花零落而已。吴生想起姑母的葬处,仿佛不远;但坟茔湮没,无法辨认,惊讶叹息着返回。母亲怀疑她是鬼。进去把吴生的话告诉她,婴宁毫无害怕之意;又为她没有家而惋惜,她也毫无悲伤之意,只是痴痴地笑。众人猜不透。母亲让她和少女同住。天一亮她就来问安,做女红精巧绝伦。只是爱笑,禁止也止不住;但笑起来很妩媚,狂放却不减娇美,大家都喜欢她。邻家的女子和少妇,争着来结交她。母亲选了好日子要为他们办婚礼,但终究怕她是鬼物。偷偷在正午看她,形影和常人没有不同。到了那天,让她盛装行新妇礼;婴宁笑得直不起腰,只好作罢。王子服因为她憨痴,怕她泄露房中私事;但婴宁却非常保密,不肯说一句。每当母亲忧愁发怒时,婴宁一到,一笑就化解了。奴婢们犯了小错,怕挨鞭打,就求婴宁去和母亲说话;有罪的婢女来见她,常常能免罚。而婴宁爱花成癖,到处搜罗亲戚家的花;私下典当金钗,买来好品种,几个月后,台阶、篱笆、厕所,到处都种满了花。
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见之,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已属,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𦶟火烛窍,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遂释而出。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懮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不复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庭院后面有一架木香花,原本靠近西边邻居家。女子常常攀爬上去,摘花用来插戴或赏玩。母亲有时看见,总是呵斥她。女子始终不改。一天,西邻家的儿子看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她迷住了。女子没有躲避,反而笑了笑。西邻家的儿子以为女子对他有意,心里更加荡漾。女子指着墙根笑了笑,然后下来,西邻家的儿子以为她指了约会的地方,非常高兴。等到黄昏时他去了那里,女子果然在那儿。他上前与她交合,却觉得阴部像被锥子刺中,痛彻心扉,大叫一声倒在地上。仔细一看,不是女子,而是一根枯木躺在墙边,他所接触的竟是一个被雨水淋出的树洞。邻居父亲听到声音,急忙跑来询问,他呻吟着说不出话。妻子来了,他才把实情告诉了她。点起火把照看树洞,发现里面有一只巨大的蝎子,像小螃蟹一样。老人劈开木头捉住并杀死了它。背着儿子回家,半夜里儿子就死了。邻居告了王子服,揭发婴宁是妖怪。县官一向仰慕王生的才华,深知他是个品行端正的人,认为邻居老人是诬告,要打他板子。王生为他求情免罚,于是被释放出来。母亲对女子说:“你如此痴狂,我早知道过于欢喜会埋下忧患。县官英明,幸好没有牵连;如果遇到糊涂的官员,一定会抓妇女到公堂对质,我儿还有什么脸面见亲戚邻里?”女子神色严肃,发誓不再笑。母亲说:“人没有不笑的,只是要看时候。”但女子从此竟然真的不再笑了,即使故意逗她,也始终不笑;不过整天也没有悲伤的表情。
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余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无人怜而合厝之,九泉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养女者不妨溺弃。」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但言无虑。刻日,夫妻舆榇而往。女于荒烟错楚中,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夫妻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一天晚上,女子对着王子服流泪。王子服感到奇怪,女子哽咽着说:“以前因为相处时间短,说出来怕吓到你。如今观察婆婆和你,都对我非常疼爱,没有异心,直接告诉你或许没关系吧?我本是狐仙所生。母亲临走时,把我托付给鬼母,相依为命十多年,才有今天。我又没有兄弟,所依靠的只有你。老母亲孤寂地葬在山坳里,没有人可怜她而将她与父亲合葬,她在九泉之下常为此悲伤遗憾。你如果不惜麻烦和花费,让地下的人消除这份怨恨,或许养女儿的人就不会再随意溺死或抛弃了。”王子生答应了,但担心坟墓被荒草淹没。女子只说不用担心。选定日子,夫妻二人用车载着棺材前往。女子在荒烟杂乱的灌木丛中,指点了坟墓的位置,果然找到了老妇人的尸体,皮肤还保存完好。女子抚尸痛哭,十分哀痛。抬回来后,找到秦氏的坟墓合葬了。当晚,王子生梦见老妇人来道谢,醒来后告诉了女子。女子说:“我夜里见到她了,她嘱咐我不要惊动你。”王子生遗憾没有挽留她。女子说:“她是鬼。活人众多,阳气旺盛,她怎么能久留?”王子生问起小荣,女子说:“她也是狐仙,最是狡猾。狐母留下她照顾我,常常摄取食物喂养我,所以我感激她,一直记在心里。昨天问母亲,说她已嫁人了。”从此每年寒食节,夫妻俩都去秦氏墓前祭扫,从未间断。女子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孩子在怀抱中,不怕陌生人,见到人就笑,也大有母亲的风范。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懮,并无颜色矣。若解语花,正嫌其作态耳。」
异史氏说:“看她那孜孜不倦的憨笑,似乎全无心肝;但墙下的恶作剧,她的狡黠又有谁能比得上呢?至于她凄切地眷恋鬼母,由笑转为哭,我的婴宁大概是隐藏在笑容中的人吧。我听说山中有一种草,名叫‘笑矣乎’。闻了它,就会笑个不停。房中种上这种草,那么合欢花、忘忧草,就都没有颜色了。至于那解语花,正嫌她故作姿态呢。”
聂小倩
聂小倩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但评〕此先断后叙法。○廉隅自重,则财不能迷;生平无二色,则色无可惑;性又慷爽,则剑客之御患,女鬼之倾心,皆从此出。自古以来,几曾见有正人被妖邪害过?〉〈〔冯评〕「廉隅自重」,伏下见财;「生平无二色」,伏下见色。〉
宁采臣,浙江人。性格慷慨豪爽,品行端正,洁身自好,常对人说:“我一生不好女色。”〈〔但评〕这是先下结论再叙述的方法。○品行端正,则钱财不能迷惑;一生不好女色,则美色不能诱惑;性格又慷慨豪爽,则剑客能抵御祸患,女鬼会倾心相许,都由此而来。自古以来,何曾见过正人被妖邪害过?〉〈〔冯评〕“品行端正”,伏笔下文见财;“一生不好女色”,伏笔下文见色。〉
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会学使按临,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
恰好他前往金华,到了北城门外,在一座寺庙里解下行装。寺中殿宇佛塔壮丽,但蓬蒿长得比人还高,似乎没有人迹。东西两侧的僧房,双门虚掩;只有南边一间小屋,门锁像新的一样。又看大殿东角:修长的竹子有拱把粗,台阶下有一个大池塘,野生的荷花已经开花。他心里很喜欢这里的幽静。正逢学使巡视,城里房价昂贵,便想留在这里住下,于是散步等待僧人回来。
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一作「暮」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
傍晚,有一个读书人来了,打开南边的门。宁采臣快步上前行礼,并告诉了他自己的意图。读书人说:“这里没有房主,我也是寄居在此。如果你能忍受荒凉冷落,早晚能赐教,那就太好了。”宁采臣很高兴,铺上稻草当床,支起木板当桌子,做好了长住的打算。
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
这天夜里,月色明亮高洁,清光如水,二人在殿廊下促膝交谈,各自通报了姓名。读书人自我介绍说:“姓燕,字赤霞。”宁采臣怀疑他是来参加考试的
诸生一作「者」,而听其
秀才,但听他的
音声一作「声音」,
口音
殊一作「绝」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完全不像浙江人,便问他,他自称:“陕西人。”说话非常朴实诚恳。不久两人无话可谈,便拱手告别,各自回房休息。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
宁采臣因为新到这里,久久不能入睡,听到房子北面有低语声,好像有人家。他起身,趴在北墙
石一作「如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𪑦绯,插蓬沓,鲐背龙
的石窗下偷偷窥视。只见短墙外有一个小院落,有一个妇人约四十多岁;还有一个老妇人穿着暗红色衣服,头上插着银簪,驼背老态
钟一作「肿」,偶语月下。〈〔何评〕妖也。〉
龙钟,在月下相对私语。〈〔何评〕是妖怪。〉
妇曰:「小
妇人说:“小
倩一作「猜」何久不来?」媪
倩怎么这么久不来?”老妇人
云一作「」:「殆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
说:“大概快来了。”妇人说:“她不会对姥姥有怨言吧?”回答说:“没听说,只是好像心情不快。”妇人说:“这丫头不该好好对待她!”
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𨑹𨑹而)来,仿佛艳绝。媪笑曰:「
话没说完,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轻盈地走来,仿佛艳丽绝伦。老妇人笑着说:“
背一作「齐」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
背地里不说人,我们两个正说着,小妖婢
悄一作「俏」来无迹响。幸不訾著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
悄悄来了没声响。幸好没说你的短处。”又说:“小娘子端庄美丽,是画中人,就算老身是男子,也会被勾去魂魄。”女子说:“姥姥不夸我,还有谁说我好?”妇人
人一作「媪」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和老妇人女子又不知说了些什么。宁采臣以为他们是邻居的家眷,便躺下不再听了。又过了一阵,才寂静无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
正要睡去,感觉有人到了卧室,急忙起身细看,竟是北院的那个女子,惊讶地问她。女子笑着说:“月夜睡不着,想和你结为夫妻之好。”
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但评〕十六字金石之言,不可多得。〔冯评〕大丈夫之言,字挟冰霜。〉
宁采臣正色道:“你该提防别人的议论,我也怕别人的闲话;稍一失足,廉耻就丧尽了。”〈〔但评〕这十六字是金石之言,不可多得。〔冯评〕大丈夫的话,字字带着冰霜。〉
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
女子说:“夜里没人知道。”宁采臣又呵斥她,女子犹豫着好像还有话说,宁采臣喝道:“快走!不然,我就喊南屋的书生知道。”女子害怕,便退了出去。
至户外
到了门外
复一作「忽」返,以黄金一铤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
又忽然返回,把一锭黄金放在褥子上。宁采臣拿起来扔到庭院台阶上,说:“不义之财,弄脏
吾一作「我」囊橐!」〈〔冯评〕能破此两关,非圣贤不能。〉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我的口袋!”〈〔冯评〕能破除这两关,不是圣贤做不到。〉女子惭愧,出去捡起金子,自言自语说:“这个汉子大概是铁石心肠。”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
第二天早晨,有一个兰溪的书生带着一个仆人来等候考试,住在东厢房,到夜里突然死了。脚心有一个小孔,像锥子刺的,有细细的血流出来。大家都不知道原因。过了一夜,
一仆一作「仆一」死,症亦如之。
那个仆人也死了,症状也一样。
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颇不在意。
傍晚,燕生回来了,宁采臣问他这件事,燕生认为是鬼魅作祟。宁采臣一向刚直,并不在意。
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妾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于)寺侧一作「中」,(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觍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
半夜时分,女子又来了,对宁采臣说:“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像你这样刚正不阿的。你确实是圣贤之人,我不敢欺骗你。我叫小倩,姓聂,十八岁时夭折,葬在寺庙旁边。常被妖怪威胁,被迫做低贱的差事。厚着脸皮面对他人,实在不是我所愿意的。如今寺中没有可杀的人,恐怕妖怪会派夜叉来。”
宁一作「生」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冯评〕二君皆奇人,然宁生为难。〉
宁采臣很害怕,向她求计。女子说:“和燕生同住一室就可以避免。”宁采臣问:“为什么不迷惑燕生呢?”女子说:“他是个奇人,我不敢靠近。”
(又)问:「迷人若何一作「何以迷人」?」(曰:)「狎暱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但评〕因其淫而投之以色,因其贪而投之以金,自己求之,于夜叉何尤?〔冯评〕「时好」二字警世。〉〈〔何评〕可畏。〉
宁采臣又问:“迷惑人的方法是什么?”女子说:“凡是亲近我的人,我就暗中用锥子刺他的脚,他便会神志恍惚,于是我就吸取他的血供妖怪饮用;有时也用金子——那不是真金,而是罗刹鬼的骨头,留下它能截取人的心肝。这两种方法,都是投其所好罢了。”
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一作「元」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宁采臣表示感谢,问她防备的日期,女子回答说明晚。临别时她哭着说:“我堕入苦海,找不到岸边。郎君义气冲天,一定能救苦救难。如果肯把我的朽骨装起来,带回去安葬在安稳的地方,那真是恩同再造。”宁采臣毅然答应了,于是问她葬在哪里。女子说:“只要记住白杨树上有个乌鸦巢的地方就是。”说完出门,忽然消失了。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一作「寝」。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
第二天,宁采臣担心燕生外出,一早就去邀请他。辰时过后,他准备了酒菜,留意观察燕生。约好同住后,燕生以自己性情孤僻喜欢安静为由推辞。宁采臣不听,硬是带着卧具来了。燕生不得已,只好移床过来,嘱咐说:“我知道你是个男子汉,非常仰慕。但我有些心事,难以立刻说明。希望你不要翻看我的箱子和包袱,违背了,对我们俩都不利。”宁采臣恭敬地答应了。
既(而)各寝,燕以箱箧一作「筐」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
随后两人各自睡下,燕生把箱子放在窗台上,躺下一会儿,鼾声如雷,宁采臣睡不着。
近一更许一作「时」,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飚一作「欻」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
将近一更时,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不一会儿靠近窗户往里窥视,目光闪烁。宁采臣害怕,正要呼喊燕生,忽然有东西从箱子里裂开飞出,光芒像白绢一样耀眼,撞断了窗上的石棂,嗖地一下射出去,又迅速收回来,像闪电一样消失了。
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
燕生察觉后起身,宁采臣假装睡着偷看。燕生捧着箱子检查,取出一样东西,对着月光闻了闻看了看:白光晶莹,长约两寸,宽约韭菜叶,然后层层包裹好,放回破箱子里。自言自语说:“什么老妖怪,竟敢如此大胆,弄坏了我的箱子。”于是又躺下了。
宁大奇一作「呼」之,因起问之,且以所见告一作「告以所见」,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宁采臣非常惊奇,于是起身询问,并把所见告诉了他。燕生说:“既然彼此相知相爱,我怎敢隐瞒。我是剑客。如果不是石棂挡着,妖怪当场就会毙命;虽然如此,它也受伤了。”宁采臣问:“你封存的是什么?”燕生说:“是剑。刚才闻了闻,有妖气。”宁采臣想看看,燕生慷慨地拿出来给他看:是一把闪闪发光的小剑。从此宁采臣更加敬重燕生。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
第二天,看窗外有血迹,于是走出寺北,只见荒坟累累,果然有棵白杨树,乌鸦在树顶筑巢。
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何评〕礼正人。〉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但评〕信义刚直,自与剑客臭味相投,革囊之赠,非同泛泛。〉
等到事情办妥,宁采臣收拾行装准备回家,燕生设宴饯行,情意深厚。他把一个破皮囊赠给宁采臣,说:“这是剑袋。好好收藏可以驱除鬼怪。”
宁欲从授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冯评〕刚直人何尝无情,但能止乎礼义。故古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做出轰轰烈烈事业,皆情为之也。若世间薄行之辈,见利贪,见色迷,稍有变动,弃如敝屣,王魁、元正岂不自谓多情,予谓柳下、鲁男乃世之多情人也。〉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
宁采臣想跟他学习剑术。燕生说:“像你这样信义刚直的人,可以学这个。但你仍是富贵中人,不是此道中人。”
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
宁采臣于是托词说有妹妹葬在这里,挖出女子的尸骨,用衣被包裹好,租船回家。
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狐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陵于雄鬼。〈〔但评〕光明磊落,于其言见之。〉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
宁采臣的书房靠近野外,于是修坟葬在书房外,祭祀时祷告说:“可怜你孤魂无依,葬在我简陋的居所附近,歌声哭声都能听到,希望不再被恶鬼欺凌。一杯薄酒,并不清醇,希望你不要嫌弃。”
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一作「嫜姑」,媵御无悔。」
祷告完返回,身后有人喊道:“慢走,等我一起走!”回头一看,正是小倩。她欢喜地道谢说:“你的信义,我死十次也不足以报答。请让我跟你回去,拜见公婆,做妾做婢都无怨无悔。”
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一作「面」端相,娇艳一作「丽」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
仔细看她,肌肤如霞光映照,脚如细笋般纤巧,白天端详,娇艳无比。于是带她一起到书房,嘱咐她稍坐等待,自己先进去告诉母亲。
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一作「致」骇惊一作「惊骇」。言次女已翩一作「翻」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
母亲很惊讶。当时宁采臣的妻子久病,母亲告诫他不要说,怕吓到她。说话间,女子已经翩然进来,跪拜在地。宁采臣说:“这就是小倩。”母亲惊慌失措地看。
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复,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但评〕妖由人兴也,人弃常则妖兴:人有淫心,是生色妖;人有利心,是生财妖。燕好未终,已喋其血;囊橐未入,早截其肝。非立稳脚根,心如铁石,其不死于夜叉锥、罗刹骨者有几?纵遇奇人,又岂轻为不成丈夫者作保障哉?郎君义气干云,果能拔生救苦,感孤魂之有托,幸雄鬼之不陵,区区之诚,愿执箕帚,报施之正,理亦宜然。然则生平无二色之人,何尝不享美色之福哉?〉
女子对母亲说:“我孤身一人,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公子恩泽,如同雨露滋润,我愿做奴婢,以报答高义。”
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敢令有鬼偶。」
母亲见她姿态柔美可爱,才敢和她说话,说:“小娘子看得上我儿子,我高兴得不得了。但我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用来传宗接代,不敢让他娶鬼妻。”
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
女子说:“我确实没有二心。我是地下的人,既然不被老母亲信任,请让我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依傍在您身边,早晚侍奉,怎么样?”母亲怜惜她的诚意,答应了。她就要拜见嫂子,母亲推说嫂子有病,这才作罢。
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榻一作「户」,似熟居者。
女子立即进入厨房,替母亲做饭,出入房间,像住了很久一样熟悉。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一作「欲」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
傍晚,母亲害怕她,推辞让她回去睡觉,不给她铺床褥。女子看出母亲的意思,就径直离开。经过书房想进去又退回来,在门外徘徊,好像害怕什么。
生呼之。女曰:「室有一作「中」剑气畏人。向道途中一作「之」不奉见者,良以此故。」〈〔何评〕补出。〉宁(已)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
宁采臣叫她。女子说:“屋里有剑气,让人害怕。以前在路上没见到你,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宁采臣明白是那个皮囊,就取下来挂到别的房间。女子这才进来,在烛光下坐下。
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冯评〕又生下。〉妾少诵《楞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
过了一会儿,她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很久,才问:“你夜里读书吗?我小时候念过《楞严经》,现在大半都忘了。求你借我一本,晚上有空时请兄长指正。”宁采臣答应了。
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冯评〕恋恋如飞鸟依人。〉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一作「弟」)亦宜远嫌。」女起,(眉一作「容」)颦蹙(而)欲啼,足㑌儴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
她又坐了一会儿,默默无语,快到二更天了,也不说离开。宁采臣催促她,她神色忧伤地说:“我是异乡的孤魂,特别害怕荒凉的坟墓。”宁采臣说:“书房里没有别的床铺,况且兄妹之间也应该避嫌。”女子起身,皱着眉头想要哭泣,脚步踉跄迟缓,从容地走出门,踏过台阶就消失了。
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
宁采臣私下里可怜她,想留她在别的床上住下,又怕母亲责怪。
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无不曲承一作「成」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一作「出」。
女子早晨去拜见宁母,捧着水盆伺候洗漱,下堂做家务,没有一样不曲意顺从母亲的心意;黄昏时告退,总是经过书房,靠近烛光诵读佛经;感觉宁采臣要睡觉了,才凄然离去。
先是,〈〔冯评〕追叙。〉宁妻病废,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
先前,宁采臣的妻子病重卧床,母亲劳累得受不了;自从有了这个女子,母亲轻松了很多,心里感激她。日子久了,母亲对她越来越亲近疼爱,就像亲生女儿一样,竟然忘了她是鬼,不忍心晚上让她离开,留她一起同睡同起。
女初来未尝食饮一作「饮食」,半年渐啜稀𩠂。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一作「知」辨也。
女子刚来时从不吃东西,半年后渐渐喝点稀粥。母子俩都溺爱她,避讳说她是鬼,别人也分辨不出来。
无何,宁妻亡。母阴一作「隐」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
不久,宁采臣的妻子去世了。母亲暗中有了娶这个女子的意思,但又担心对儿子不利。
女微窥一作「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余,当知(儿)肝鬲。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一作「正」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但评〕「借博封诰,以光泉壤。」求诸天人所钦瞩者,如操左券。〉
女子隐约察觉到了,趁机告诉母亲说:“我住了一年多,您应该知道我的心意。因为不想祸害行人,所以才跟随郎君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因为公子光明磊落,被天神和人都钦佩瞩目,我实在想依靠他、辅助他几年,借此博得封号,来光耀九泉之下的我。”
母亦知(其)无恶,(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冯评〕圣贤原在人情中。〉
母亲也知道她没有恶意,只是担心不能延续后代,女子说:“子女是上天赐予的。郎君在福运簿上注定了有三个光宗耀祖的儿子,不会因为娶了鬼妻就被剥夺。”
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
母亲相信了她的话,和儿子商议,宁采臣很高兴,于是设宴告知亲戚朋友。
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一作「怡」,(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一作「或」执贽以贺,争拜识之。
有人请求见新娘子,女子慷慨地盛装出来,满堂的人都惊呆了,反而不怀疑她是鬼,怀疑她是仙女。从此,各家族的妇女们都带着礼物来祝贺,争着拜见她、结识她。
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一作「恒」(之)什袭以为荣。
女子擅长画兰花,常常用小幅画作作为答谢,得到的人珍藏起来,层层包裹,视为荣耀。
一日,俯颈一作「首」窗前,怊一作「惆」怅若失〈〔冯评〕又波。〉。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一作「致」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
一天,她低头在窗前,神情惆怅若有所失。忽然问:“那个皮袋子在哪里?”宁采臣说:“因为你怕它,所以封好放在别处了。”她说:“我接受活人的气息已经很久了,应该不再害怕了,应该拿来挂在床头。”
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遯,恐旦晚寻及也。」
宁采臣追问她的意思,她说:“三天来,我心慌不停,猜想是金华那个妖怪恨我远远逃走,恐怕早晚会找上门来。”
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栗一作「栗悚」。」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
宁采臣果然拿来皮袋。女子反复仔细看,说:“这是剑仙用来装人头的。破旧成这样,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我今天看着它,皮肤还是起鸡皮疙瘩。”于是挂了起来。第二天,又让移到门上挂着。
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欻一作「忽」有一物,如飞鸟堕一作「至」。女惊匿夹幙间。
夜里她对着蜡烛坐着,忽然有一个东西,像飞鸟一样落下来。女子惊慌地躲进夹幕里。
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一作「口」,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一作「爪」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一作「索」如故。
宁采臣看那东西,样子像夜叉,眼睛如闪电,舌头血红,闪着光扑向前来,到了门口,却退步;徘徊了很久,渐渐靠近皮袋,用爪子摘取,好像要抓裂它。皮袋忽然格地一声响,变得像两个筐子那么大;恍惚中有一个鬼物,突然露出半截身子,揪住夜叉拖了进去。声音随即寂静,皮袋也立刻缩回原样。
宁骇诧一作「绝」,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宁采臣惊骇极了,女子也出来,大喜说:“没事了!”一起看袋中,只有几斗清水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冯评〕各生一男,则小倩居然人矣,此等处但论其文,不必强核其事。〉皆仕进有声。
几年后,宁采臣果然考中进士。女子生了一个儿子。纳妾后,妾又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儿子后来都做官有声望。
〈〔何评〕妖不胜正,然非燕生,则宁几不免。革囊制妖,维其物不维其人。〉
何评:妖怪不能战胜正气,但如果没有燕生,宁采臣几乎难免遇害。皮袋制服妖怪,靠的是器物而不是人本身。
〈〔方评〕德义,天下之大防也。以此为防,人犹有贪财色而死若兰溪生者。采臣,独脱然于尘俗之外。其远色也,即展臣之坐怀不乱也;其轻利也,即杨震之昏夜却金也。不知其色为鬼,而金为罗刹骨也。惟以德义自防而已,而卒受其效。乃世有语以祸则惧,及见财色旋忘之,是自败其防,以求免于水患也,何计之左也!〉
方评:道德仁义,是天下最大的防线。用这个来防范,人们还有像兰溪生那样贪财好色而死的。宁采臣却能超脱于尘俗之外。他远离美色,就像展禽坐怀不乱;他轻视钱财,就像杨震黑夜拒收黄金。他不知道美色是鬼,而金钱是罗刹的骨头。只是用道德仁义来自我防范,最终得到了好结果。世上有人听到祸患就害怕,但见到财色就立刻忘记,这是自己毁掉防线,却想免于水患,多么错误的计策啊!
义鼠
义鼠
杨天一言:见二鼠出,其一为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似甚恨怒,然遥望不敢前。蛇果腹,蜿蜒入穴;方将过半,鼠奔来,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鼠故便捷,歘然遁去。蛇追不及而返。及入穴,鼠又来,嚼如前状。蛇入则来,蛇出则往,如是者久。蛇出,吐死鼠于地上。鼠来嗅之,啾啾如悼息,衔之而去。友人张历友为作《义鼠行》。
杨天一说:看见两只老鼠出来,其中一只被蛇吞了;另一只瞪着眼睛像花椒粒,似乎非常愤怒,但远远望着不敢上前。蛇吃饱了,蜿蜒爬进洞穴;刚爬到一半,老鼠跑过来,用力咬蛇的尾巴。蛇发怒,退出身子。老鼠本来敏捷,倏地逃走了。蛇追不上就返回。等蛇进洞,老鼠又来咬,像之前一样。蛇进洞它就过来,蛇出洞它就逃,这样反复了很久。蛇出来,把死老鼠吐在地上。老鼠过来闻了闻,啾啾叫着像哀悼,然后衔着死鼠离开了。朋友张历友为此写了《义鼠行》。
地震
地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地大震。余适客稷下,方与表兄李笃之对烛饮。忽闻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众骇异,不解其故。俄而几案摆簸,酒杯倾覆;屋梁椽柱,错折有声。相顾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趋出。见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人眩晕不能立,坐地上,随地转侧。河水倾泼丈余,鸭鸣犬吠满城中。逾一时许,始稍定。视街上,则男女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后闻某处井倾仄,不可汲;某家楼台南北易向;栖霞山裂;沂水陷穴,广数亩。此真非常之奇变也。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时,发生大地震。我当时客居在稷下,正和表兄李笃之对着蜡烛饮酒。忽然听到像打雷一样的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向西北方向而去。众人惊骇奇怪,不明白原因。不久,桌案摇晃簸动,酒杯倾倒;屋梁椽柱错位折断发出声响。大家面面相觑,脸色大变。过了很久,才知道是地震,各自急忙跑出去。只见楼阁房舍,倒下又立起;墙倒屋塌的声音,和小孩哭、女人叫的声音混杂,喧闹得像锅里的沸水。人们头晕目眩站不稳,坐在地上,随着地面转动。河水泼出一丈多高,满城都是鸭鸣狗叫。过了一个多时辰,才稍微安定。看街上,男女裸体聚集,争相告诉别人,都忘了自己没穿衣服。后来听说某处井倾斜,不能打水;某家楼台南北方向颠倒;栖霞山裂开;沂水陷出大坑,宽几亩。这真是非同寻常的奇异变化。
有邑人妇,夜起溲溺,回则狼衔其子,妇急与狼争。狼一缓颊,妇夺儿出,携抱中。狼蹲不去。妇大号,邻人奔集,狼乃去。妇惊定作喜,指天画地,述狼衔儿状,己夺儿状。良久,忽悟一身未著寸缕,乃奔。此与地震时男妇两忘者,同一情状也。人之惶急无谋,一何可笑!
有一个同乡妇人,夜里起来小便,回来时狼叼走了她的孩子,妇人急忙和狼争夺。狼一松口,妇人夺回孩子,抱在怀里。狼蹲着不走。妇人大声哭喊,邻居们跑来聚集,狼才离开。妇人惊魂稍定转为欢喜,指天画地,描述狼叼孩子的样子,自己夺回孩子的样子。过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于是跑开了。这和地震时男女都忘了穿衣服,是同样的情形。人在惊慌急迫时没有主意,多么可笑啊!
海公子
海公子
东海古迹岛,有五色耐冬花,四时不凋。而岛中古无居人,人亦罕到之。登州张生,好奇,喜游猎。闻其佳胜,备酒食,自掉扁舟而往。至则花正繁,香闻数里;树有大至十余围者。反复留连,甚慊所好。开尊自酌,恨无同游。忽花中一丽人来,红裳眩目,略无伦比。见张,笑曰:「妾自谓兴致不凡,不图先有同调。」张惊问:「何人?」曰:「我胶娼也。适从海公子来。彼寻胜翱翔,妾以艰于步履,故留此耳。」张方苦寂,得美人,大悦,招坐共饮。女言词温婉,荡人神志。张爱好之,恐海公子来,不得尽欢,因挽与乱。女忻从之。相狎未已,忽闻风肃肃,草木偃折有声。女急推张起,曰:「海公子至矣。」张束衣愕顾,女已失去,旋见一大蛇,自丛树中出,粗于巨筒。张惧,幛身大树后,冀蛇不睹。蛇近前,以身绕人并树,纠缠数匝;两臂直束胯间,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张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洼,乃俯就饮之。张自分必死,忽忆腰中佩荷囊,有毒狐药,因以二指夹出,破裹堆掌中;又侧颈自顾其掌,令血滴药上,顷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饮。饮未及尽,遽伸其体,摆尾若霹雳声,触树,树半体崩落,蛇卧地如梁而毙矣。张亦眩,莫能起,移时方苏。载蛇而归,大病月余,疑女子亦蛇精也。
东海中有一座古迹岛,岛上长着五色的耐冬花,四季都不凋谢。但岛上自古以来无人居住,也很少有人去那里。登州有个张生,生性好奇,喜欢游猎。他听说岛上的美景,便准备了酒食,自己划着小船前往。到了岛上,花正开得繁盛,香气飘散数里;有的树粗到十多围。他流连忘返,非常满足自己的喜好。打开酒樽自斟自饮,遗憾没有同伴同游。忽然花丛中走来一位美人,红裙耀眼,美貌无比。她见到张生,笑着说:“我自以为兴致不凡,没想到先有同好。”张生惊讶地问:“你是谁?”她说:“我是胶州的娼妓。刚才跟着海公子来。他去寻胜游玩,我因为走路不便,所以留在这里。”张生正苦于寂寞,得到美人,非常高兴,招呼她坐下一起饮酒。女子言语温婉,令人神魂颠倒。张生很喜欢她,怕海公子来了不能尽兴,就拉她亲热。女子欣然顺从。两人亲热未停,忽然听到风声肃肃,草木被吹倒折断。女子急忙推张生起来,说:“海公子来了。”张生整理衣服惊愕地环顾,女子已经消失,随即看到一条大蛇,从树丛中出来,比大筒还粗。张生害怕,躲在大树后,希望蛇看不见。蛇靠近,用身体缠绕人和树,缠了好几圈;张生的两臂被直直地束在胯间,无法弯曲。蛇昂起头,用舌头刺张生的鼻子。鼻血往下流,在地上积成洼,蛇便低头喝血。张生自认为必死,忽然想起腰上挂的荷包里有毒狐药,就用两指夹出,破开药包堆在掌中;又侧头看自己的手掌,让血滴在药上,一会儿就积满一把。蛇果然凑到掌上吸饮。还没喝完,蛇突然伸直身体,摆尾发出霹雳般的声音,撞到树,树半截崩落,蛇躺在地上像梁木一样死了。张生也头晕,起不来,过了一阵才苏醒。他载着蛇回家,大病了一个多月,怀疑那女子也是蛇精。
丁前溪
丁前溪
丁前溪,诸城人。富有钱谷。游侠好义,慕郭解之为人。御史行台按访之。丁亡去。至安丘,遇雨,避身逆旅。雨日中不止。有少年来,馆谷丰隆。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饲畜,给食周至。问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杨姓,我其内侄也。主人好交游,适他出,家惟娘子在。贫不能厚客给,幸能垂谅。」问主人何业,则家无资产,惟日设博场,以谋升斗。次日,雨仍不止,供给弗懈。至暮,剉刍,刍束湿,颇极参差。丁怪之。少年曰:「实告客:家贫无以饲畜,适娘子撤屋上茅草。」丁益异之,谓其意在得直。天明,付之金,不受;强付,少年持入。俄了,仍出以反客,云:「娘子言:我非业此猎食者。主人在外,尝数日不携一钱;客至吾家,何遂索偿乎?」丁叹赞而别。嘱曰:「我诸城丁某,主人归,宜告之。暇幸见顾。」
丁前溪,是诸城人。家中富有钱财粮食。他行侠仗义,仰慕郭解的为人。御史行台来查访他,丁前溪便逃走了。到了安丘,遇到下雨,在旅店避雨。雨到中午还不停。有个少年出来,招待他丰盛的饭食。到了傍晚,他便留宿在少年家;少年铡草喂牲口,供给饮食很周到。丁前溪问少年的姓名,少年说:“主人姓杨,我是他的内侄。主人喜欢交游,正好出门在外,家里只有娘子在。家里穷,不能厚待客人,希望您能谅解。”问主人做什么营生,回答说家中没有资产,只是每天设赌场,谋取一点收入。第二天,雨仍不停,供给没有松懈。到了傍晚,铡草时,草束湿漉漉的,长短很不齐。丁前溪觉得奇怪。少年说:“实话告诉您:家里穷,没有东西喂牲口,刚才娘子撤了屋上的茅草。”丁前溪更加惊异,以为他们意在要钱。天亮后,他付给金钱,对方不收;硬塞过去,少年拿进去。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还给客人,说:“娘子说:我不是靠这个谋生的人。主人在外,常常几天不带一文钱;客人到了我家,怎么能索要报酬呢?”丁前溪感叹称赞而告别。嘱咐说:“我是诸城的丁某,主人回来,应该告诉他。有空希望来见我。”
数年无耗。值岁大饥,杨困甚,无所为计。妻漫劝诣丁,从之。至诸,通姓名于门者。丁茫不忆。申言始忆之。足丽履而出,揖客入。见其衣敝踵决,居之温室,设筵相款,宠礼异常。明日,为制冠服,表里温暖。杨义之;而内顾增懮,褊心不能无少望。居数日,殊不言赠别。杨意甚亟,告丁曰:「顾不敢隐:仆来时,米不满升。今过蒙推解,固乐;妻子如何矣!」丁曰:「是无烦虑,已代经纪矣。幸舒意少留,当助资斧。」走伻招诸博徒,使杨坐而乞头,终夜得百金,乃送之还。归见室人,衣履鲜整,小婢侍焉。惊问之。妻言:「自若去后,次日即有车徒赍送布帛菽粟,堆积满屋,云是丁客所赠。又婢十指,为妾驱使。」杨感不自已。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矣。
几年没有音讯。遇上大饥荒,杨某困窘不堪,无计可施。妻子随口劝他去投奔丁前溪,他听从了。到了诸城,向门人通报姓名。丁前溪茫然不记得。再三说明才想起来。他趿拉着鞋出来,作揖请客人进去。见杨某衣服破旧、鞋子露脚后跟,便让他住在温暖的房间,设宴款待,礼遇异常。第二天,为他制作衣帽,里外都暖和。杨某感激他的义气;但想到家里,心中增添忧虑,心胸狭窄不免有些失望。住了几天,丁前溪始终不提送别赠礼。杨某很着急,告诉丁前溪说:“我不敢隐瞒:我来时,米不满一升。如今承蒙您推食解衣,固然快乐;但妻子儿女怎么办呢!”丁前溪说:“这不用烦心,我已经代为安排了。希望您宽心多留几天,我会资助路费。”他派人去招来许多赌徒,让杨某坐着抽头,一夜得到百金,然后送他回家。杨某回家见到妻子,衣服鞋子崭新整齐,还有小丫鬟伺候。他惊讶地问。妻子说:“自从你走后,第二天就有车马送来布匹粮食,堆满屋子,说是丁客人所赠。又有一个丫鬟,供我使唤。”杨某感动不已。从此过上小康生活,不屑于再干旧业了。
异史氏曰:「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最异者,独其妻耳。受之施而不报,岂人也哉?然一饭之德不忘,丁其有焉?
异史氏说:“贫穷而好客,饮酒赌博、放荡不羁的人很容易做到;最奇异的,只是他的妻子罢了。接受别人的施舍而不回报,难道是人吗?然而不忘一饭之恩,丁前溪大概做到了吧?
海大鱼
海大鱼
海滨故无山。一日,忽见峻岭重迭,绵亘数里,众悉骇怪。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乌有。相传海中大鱼,值清明节,则携眷口往拜其墓,故寒食时多见之。
海边本来没有山。有一天,忽然看到峻岭重叠,绵延数里,众人都很惊骇奇怪。又有一天,山忽然移走了,化为乌有。相传海中的大鱼,每逢清明节,就带着家眷去拜祭祖墓,所以寒食节时经常见到。
张老相公
张老相公
张老相公,晋人。适将嫁女,携眷至江南,躬市奁妆。舟抵金山,张先渡江,嘱家人在舟,勿煿膻腥。盖江中有鼋怪,闻香辄出,坏舟吞行人,为害已久。张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没。张回棹,悼恨欲死。因登金山,谒寺僧,询鼋之异,将以仇鼋。僧闻之,骇言:「吾侪日与习近,惧为祸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时斩牲牢,投以半体,则跃吞而去。谁复能相仇哉!」张闻,顿思得计。便招铁工,起炉山半,冶赤铁,重百余斤。审知所常伏处,使二三健男子,以大箝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并快之,建张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为小神,祷之辄应。
张老相公,是山西人。正好要嫁女儿,带着家人到江南,亲自购买嫁妆。船到金山,张老相公先渡江,嘱咐家人在船上,不要煎烤腥膻的食物。因为江中有鼋怪,闻到香味就会出来,毁船吞吃行人,为害已久。张老相公离开后,家人忘了嘱咐,在船上烤肉。忽然巨浪打翻船,妻子女儿都淹死了。张老相公划船回来,悲痛欲绝。于是登上金山,拜见寺僧,询问鼋怪的怪异之处,打算报仇。僧人听了,惊恐地说:“我们天天与它接近,害怕招来灾祸,只能像神明一样供奉它,祈祷它不要发怒;时常宰杀牲畜,投下半体,它就跃出吞吃而去。谁还能报仇呢!”张老相公听了,顿时想出一个计策。便招来铁匠,在半山腰起炉,冶炼赤铁,重百余斤。探知鼋怪常潜伏的地方,让两三个健壮男子,用大钳子举起铁块投下去,鼋怪跃出,迅速吞下。不一会儿,波涛涌起如山。片刻浪息,鼋怪已经死了浮在水上。行人和寺僧都感到痛快,建了张老相公祠,在里面塑像,当作小神,祈祷总有应验。
水莽草
水莽草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类扁荳。误食之,立死,即为水莽鬼。俗传此鬼不得轮回,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带,此鬼尤多云。
水莽,是一种毒草。蔓生像葛藤;花紫色,类似扁豆。误吃了它,立刻就会死,变成水莽鬼。民间传说这种鬼不能轮回,必须再有中毒而死的人,才能替代它。因此楚地桃花江一带,这种鬼尤其多。
楚人以同岁生者为同年,投刺相遏,呼庚兄庚弟,子侄呼庚伯,习俗然也。有祝生造其同年某,中途燥渴思饮。俄见道旁一媪,张棚施饮,趋之。媪承迎入棚,给奉甚慇。嗅之有异味,不类茶茗,置不饮,起而出。媪急止客,便唤:「三娘,可将好茶一杯也。」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后出。年约十四五,姿容艳绝,指环臂钏,晶莹鉴影。生受盏神驰;嗅其茶,芳烈无伦。吸尽再索。觑媪出,戏捉纤腕,脱指环一枚。女頳颊微笑,生益惑。略诘门户,女曰:「郎暮来,妾犹在此也。」生求茶叶一撮,并藏指环而去。至同年家,觉心头作恶,疑茶为患,以情告某。某骇曰:「殆矣!此水莽鬼也。先君死于是。是不可救,且为奈何?」生大惧,出茶叶验之,真水莽草也。又出指环,兼述女子情状。某悬想曰:「此必寇三娘也。」生以其名确符,问:「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艳名。数年前,误食水莽而死,必此为魅。」或言受魅者,若知鬼姓氏,求其故裆,煮服可痊。某急诣寇所,实告以情,长跪哀恳;寇以其将代女死,故靳不与。某忿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齿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脱生!」某舁送之,将至家门而卒。母号涕葬之。遗一子,甫周岁。妻不能守柏舟节,半年改醮去。母留孤自哺,劬瘁不堪,朝夕悲啼。一日,方抱儿哭室中,生消然忽入。母大骇,挥涕问之。答云:「儿地下闻母哭,甚怆于怀,故来奉晨昏耳。儿虽死,已有家室,即同来分母劳,母其勿悲。」母问:「儿妇何人?」曰:「寇氏坐听儿死,儿甚恨之。死后欲寻三娘,而不知其处;近遇某庚伯,始相指示。儿往,则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儿驰去,强捉之来,今为儿妇,亦相得,颇无苦。」移时,门外一女子入,华妆艳丽,伏地拜母。生曰:「此寇三娘也。」虽非女人,母视之,情怀差慰。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习惯,然承顺殊怜人。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女请母告诸家。生意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寇家翁媪,闻而大骇,命车疾至。视之,果三娘。相向哭失声,女劝止之。媪视生家良贫,意甚懮悼。女曰:「人已鬼,又何厌贫?视郎母子,情义拳拳,儿固已安之矣。」因问:「茶媪谁也?」曰:「彼倪姓,自惭不能惑行人,故求儿助之耳。今已生于郡城卖浆者之家。」因顾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岳,妾复何心?」生乃投拜。女便入厨下,代母执炊,供翁媪。媪视之凄心。既归,即遣两婢来,为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数十匹;酒胾不时馈送,小阜祝母矣。寇亦时招归宁。居数日,辄曰:「家中无人,宜早送儿还。」或故稽之,则飘然自归。翁乃代生起夏屋,营备臻至。然生终未尝至翁家。
楚地人把同年出生的人称为“同年”,互相递上名帖拜访,称呼为庚兄庚弟,子侄辈则称呼庚伯,这是当地的习俗。有个姓祝的书生去拜访他的一个同年,半路上感到口渴想喝水。不久看见路边有个老妇人搭着棚子卖水,就快步走过去。老妇人迎接他进棚,招待得非常殷勤。祝生闻到水有怪味,不像茶水,就放下不喝,起身要出去。老妇人急忙拦住他,喊道:“三娘,拿一杯好茶来。”不一会儿,一个少女端着茶从棚后出来。她大约十四五岁,容貌极其艳丽,手指上的戒指和手臂上的镯子晶莹剔透,能照出人影。祝生接过茶杯,心神荡漾;闻那茶,香气浓烈无比。他一饮而尽,还要再喝。趁老妇人出去,他开玩笑地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脱下一枚戒指。少女脸颊泛红,微微一笑,祝生更加迷惑。他稍微打听她的家世,少女说:“郎君晚上来,我还在这里。”祝生要了一撮茶叶,连同戒指一起藏好,然后离开。到了同年家,他觉得心里恶心,怀疑是茶有问题,就把情况告诉了同年。同年吃惊地说:“糟了!这是水莽鬼。我父亲就死在这上面。这病没法治,怎么办?”祝生非常害怕,拿出茶叶检验,果然是水莽草。又拿出戒指,并描述了那女子的模样。同年猜测说:“这一定是寇三娘。”祝生见名字完全吻合,问:“你怎么知道?”同年说:“南村富户寇家的女儿,一向有美名。几年前,误食水莽草而死,一定是她作怪。”有人说,被鬼迷惑的人,如果知道鬼的姓名,找到她穿过的旧裤子,煮了喝下去就能痊愈。同年急忙赶到寇家,如实告知情况,长跪哀求;寇家因为祝生会代替女儿去死,所以吝啬不肯给。同年气愤地返回,告诉了祝生。祝生也咬牙切齿地恨道:“我死了,也绝不让她脱生!”同年抬着送他回家,快到家门时祝生就死了。母亲哭着安葬了他。他留下一个儿子,刚满周岁。妻子不能守节,半年后就改嫁了。母亲独自抚养孤儿,辛苦不堪,早晚哭泣。一天,她正抱着儿子在屋里哭,祝生忽然悄悄进来。母亲大惊,擦着眼泪问他。祝生回答说:“儿子在地下听到母亲哭,心里非常悲伤,所以来早晚侍奉您。儿子虽然死了,但已经成家,会一起来分担母亲的辛劳,母亲不要悲伤。”母亲问:“你媳妇是谁?”祝生说:“寇家坐视儿子死,我很恨他们。死后想找三娘,但不知道她在哪里;最近遇到某位庚伯,才指点给我。我去时,三娘已经投生到任侍郎家;我赶去,强行把她抓来,现在是我媳妇,我们相处融洽,没什么痛苦。”过了一会儿,门外一个女子进来,打扮华丽,跪地拜见母亲。祝生说:“这就是寇三娘。”虽然不是活人,但母亲看着她,心情稍微宽慰。祝生便让三娘干活。三娘很不习惯,但顺从的样子很惹人怜爱。从此他们住在旧屋,不再离开。女子请母亲告诉娘家。祝生想不让说,但母亲顺着女儿的意思,最终还是告诉了。寇家老夫妇听说后大惊,急忙坐车赶来。一看,果然是三娘。他们相对痛哭失声,女子劝住了他们。老妇人看祝生家很穷,心里很忧愁悲伤。女子说:“人已经是鬼了,又何必嫌弃贫穷?看郎君母子,情义深厚,我本来已经安心了。”于是问:“卖茶的老妇人是谁?”祝生说:“她姓倪,自己惭愧不能迷惑行人,所以求我帮忙。现在她已经投生到郡城卖浆的人家。”于是看着祝生说:“既然做了女婿,却不拜见岳父,我还有什么心思?”祝生便下拜。女子就进厨房,替婆婆做饭,招待岳父母。老妇人看着很心酸。回去后,就派了两个婢女来服役;又送来百斤金子、几十匹布帛;酒肉不时馈赠,使祝母家渐渐富裕。寇家也时常接她回娘家。住几天,她就说:“家里没人,该早点送我回去。”有时故意留她,她就自己飘然回去。寇翁于是替祝生建了新房,置办得很周全。但祝生始终没去过寇家。
一日,村中有中小莽毒者,死而复苏,相传为异。生曰:「是我活之也。彼为李九所害,我为之驱其鬼而去之。」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儿深恨此等辈,方将尽驱除之,何屑此为!且儿事母最乐,不愿生也。」由是中毒者,往往具丰筵,祷诸其庭,辄有效。
一天,村里有人中了水莽草毒,死了又活过来,人们传为奇事。祝生说:“是我救活他的。他被李九所害,我替他驱走了那个鬼。”母亲说:“你为什么不找个人来替代自己?”祝生说:“我深恨这类鬼,正要把他们全部驱除,哪屑于做这种事!而且我侍奉母亲最快乐,不愿再投生。”从此,中毒的人常常准备丰盛的酒席,到祝生家祈祷,往往有效。
积十余年,母死。生夫妇亦哀毁,但不对客,惟命儿缞麻擗踊,教以礼仪而已。葬母后,又二年余,为儿娶妇。妇,任侍郎之孙女也。先是,任公妾生女,数月而殇。后闻祝生之异,遂命驾其家,订翁婿焉。至是,遂以孙女妻其子,往来不绝矣。一日,谓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为四渎牧龙君,今行矣。」俄见庭下有四马,驾黄巾詹车,马四股皆鳞甲。夫妻盛装出,同登一舆。子及妇皆泣拜,瞬息而渺。日是,寇家见女来,拜别翁媪,亦如生言。媪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门遂不复见。
过了十多年,母亲去世。祝生夫妇也哀伤过度,但不见客人,只让儿子披麻戴孝、捶胸顿足,教他礼仪而已。安葬母亲后,又过了两年多,给儿子娶了媳妇。媳妇是任侍郎的孙女。当初,任公的妾生了个女儿,几个月就夭折了。后来听说祝生的奇异之事,就驾车到他家,定下翁婿关系。到这时,就把孙女嫁给祝生的儿子,两家往来不绝。一天,祝生对儿子说:“上帝因我有功于人世,任命我为四渎牧龙君,现在要走了。”不久,见庭院中有四匹马,驾着黄巾帷盖的车,马的四条腿都有鳞甲。夫妻盛装出来,同登一辆车。儿子和媳妇都哭着跪拜,转眼间就消失了。同一天,寇家见女儿来,拜别父母,也像祝生说的那样。老妇人哭着挽留,女儿说:“祝郎已经先走了。”出门后就不再见。
其子名鹗,字离尘,请诸寇翁,以三娘骸骨,与生合葬焉。
他的儿子名叫祝鹗,字离尘,向寇翁请求,把三娘的骸骨与祝生合葬在一起。
造畜
造畜
魇昧之术,不一其道,或投美饵,绐之食之,则人迷罔,相从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谓之「扯絮」。小儿无知,辄受其害。又有变人为畜者,名曰「造畜」。此术江北犹少,河以南辄有之。扬州旅店中,有一人牵驴五头,暂絷枥下,云:「我少选即返。」兼嘱:「勿令饮啖。」遂去。驴暴日中,蹄啮殊喧。主人牵著凉处。驴见水,奔之,遂纵饮之。一滚尘,化为妇人。怪之,诘其所由,舌强而不能答。乃匿诸室中。既而驴主至,驱五羊于院中,惊问驴之所在。主人曳客坐,便进餐饮,且云:「客姑饭,驴即至矣。」主人出,悉饮五羊,辗转皆童子。阴报郡,遣役捕获,遂械杀之。
魇昧的法术,不止一种。有的投下美味,骗人吃下,人就会迷惘,跟着走,俗称“打絮巴”,江南叫“扯絮”。小孩子无知,常受其害。还有把人变成牲畜的,叫“造畜”。这种法术江北还少,黄河以南常有。扬州旅店中,有一个人牵着五头驴,暂时拴在马槽下,说:“我一会儿就回来。”并嘱咐:“别让它们喝水吃料。”然后离开。驴在烈日下暴晒,又踢又咬,吵闹得很。店主把驴牵到阴凉处。驴看见水,跑过去,就尽情喝起来。一打滚,变成了妇人。店主很奇怪,问她缘由,她舌头僵硬说不出话。于是把她藏在屋里。不久,驴主回来,赶着五只羊进院子,吃惊地问驴在哪里。店主拉客人坐下,送上酒饭,说:“客人先吃饭,驴马上就来。”店主出去,给五只羊都喝了水,它们翻滚后都变成了小孩。店主暗中报告郡里,派差役来捕获,于是用刑具杀了他。
凤阳士人
凤阳士人
凤阳一士人,负笈远游。谓其妻曰:「半年当归。」十余月,竟无耗问。妻翘盼綦切。一夜,才就枕,纱月摇影,离思萦怀。方反侧间,有一丽人,珠鬟绛帔,搴帷而入,笑问:「姊姊,得无欲见郎君乎?」妻急起应之。丽人邀与共往。妻惮修阻,丽人但请勿虑。即挽女手出,并踏月色,约行一矢之远。觉丽人行迅速,女步履艰涩,呼丽人少待,将归著复履。丽人牵坐路侧,自乃捉足,脱履相假。女喜著之,幸不凿枘。复起从行,健步如飞。移时,见士人跨白骡来。见妻大惊,急下骑,问:「何往?」女曰:「将以探君。」又顾问丽者伊谁。女未及答,丽人掩口笑曰:「且勿问讯。娘子奔波匪易;郎君星驰夜半,人畜想当俱殆。妾家不远,且请息驾,早旦而行,不晚。」顾数武之外,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丽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烛,小台石榻可坐。」士人絷蹇檐梧,乃即坐。丽人曰:「履大不适于体,途中颇累赘否?归有代步,乞赐还也。」女称谢付之。
凤阳县有个读书人,背着书箱出远门游学。他对妻子说:“半年就回来。”过了十多个月,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妻子翘首期盼,心情非常急切。一天夜里,她刚躺下,月光透过纱窗,树影摇曳,离别的愁思萦绕心头。正在辗转反侧时,忽然有个美女,头戴珠饰,身披红披肩,掀开帷帐走进来,笑着问:“姐姐,是不是想见你丈夫呀?”妻子急忙起身答应。美女邀请她一同前往。妻子怕路途遥远,美女请她不用担心,就拉着她的手出门,踏着月色,大约走了一箭之地。妻子觉得美女走得很快,自己脚步艰难,便喊美女稍等,想回去换双合脚的鞋。美女拉她坐在路边,自己捉住她的脚,脱下自己的鞋给她穿上。妻子高兴地穿上,幸好大小合适。再起身跟着走,健步如飞。过了一会儿,看见那读书人骑着白骡子过来。他见到妻子大吃一惊,急忙下骡,问:“你去哪儿?”妻子说:“我来探望你。”他又回头问那美女是谁。妻子没来得及回答,美女掩口笑道:“先别问。娘子奔波不容易;郎君半夜赶路,人和牲口想必都累了。我家不远,请暂且歇息,天亮再走不迟。”她指着几步之外,就有个村落,于是一同前往。进了一个院子,美女催促睡着的婢女起来招待客人,说:“今夜月色明亮,不必点灯,小亭的石榻可以坐。”读书人把骡子拴在屋檐下的柱子上,就坐下了。美女说:“鞋太大不合脚,路上很累赘吧?回去有代步工具,请还给我吧。”妻子道谢后还了鞋。
俄顷,设酒果,丽人酌曰:「鸾凤久乖,圆在今夕;浊醪一觞,敬以为贺。」士人亦执盏酬报。主客笑言,履舄交错。士人注视丽者,屡以游词相挑。夫妻乍聚,并不寒暄一语。丽人亦美目流情,妖言隐谜。女惟默坐,伪为愚者。久之渐醺,二人语益狎。又以巨觥劝客,士人以醉辞,劝之益苦。士人笑曰:「卿为我度一曲,即当饮。」丽人不拒,即以牙拨抚提琴而歌曰:「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著红绣鞋儿占鬼卦。」歌竟,笑曰:「此市井里巷之谣,不足污君听。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颦耳。」音声靡靡,风度狎亵。士人摇惑,若不自禁。
不一会儿,摆上酒和水果,美女斟酒说:“鸾凤长久分离,今夜团圆;一杯薄酒,敬表祝贺。”读书人也举杯回敬。主客谈笑,杯盘交错。读书人盯着美女,多次用轻浮的话挑逗。夫妻刚见面,竟没说一句问候的话。美女也眉目传情,说着暧昧的隐语。妻子只是默默坐着,假装愚钝。时间久了,渐渐微醉,两人说话更加亲昵。美女又用大杯劝酒,读书人以醉推辞,美女劝得更起劲。读书人笑着说:“你为我唱支曲子,我就喝。”美女不拒绝,就用牙拨弹着提琴唱道:“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著红绣鞋儿占鬼卦。”唱完,笑道:“这是市井民谣,不值得污你耳朵。但因为是流行曲调,姑且效仿罢了。”声音靡靡,姿态轻佻。读书人心神摇荡,几乎不能自持。
少间,丽人伪醉离席;士人亦起,从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廊下。女独坐,块然无侣,中心愤恚,颇难自堪。思欲遁归,而夜色微茫,不忆道路。辗转无以自主,因起而觇之。裁近其窗,则断云零雨之声,隐约可闻。又听之,闻良人与己素常猥亵之状,尽情倾吐。女至此,手颤心摇,殆不可遏,念不如出门窜沟壑以死。愤然方行,忽见弟三郎乘马而至,遽便下问。女具以告。三郎大怒,立与姊回,直入其家,则室门扃闭,枕上之语犹喁喁也。三郎举巨石如斗,抛击窗櫺,三五碎断。内大呼曰:「郎君脑破矣!奈何!」女闻之,愕然,大哭,谓弟曰:「我不谋与汝杀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撑目曰:「汝呜呜促我来,甫能消此胸中恶,又护男儿﹑怨弟兄,我不贯与婢子供指使!」返身欲去,女牵衣曰:「汝不携我去,将何之?」三郎挥姊扑地,脱体而去。女顿惊寤,始知其梦。
过了一会儿,美女假装醉了离席;读书人也起身,跟着她走了。很久都不回来。婢女疲倦,趴在廊下睡着了。妻子独自坐着,孤零零没有伴侣,心中愤恨,难以忍受。想偷偷回去,但夜色朦胧,记不清路。辗转犹豫,拿不定主意,于是起身去偷看。刚靠近窗户,就隐约听到男女欢爱的声音。再仔细听,听到丈夫把自己平时亲昵的样子,尽情说了出来。妻子听到这里,手发抖心发慌,几乎无法控制,心想不如出门跳沟自尽。愤然正要走,忽然看见弟弟三郎骑马赶来,急忙下马询问。妻子把情况全告诉了他。三郎大怒,立刻和姐姐回去,径直闯进那家,只见房门紧闭,枕上的私语还在呢喃。三郎举起斗大的石头,砸向窗棂,砸断了几根。里面大喊:“郎君脑袋破了!怎么办!”妻子听了,惊愕大哭,对弟弟说:“我没想和你杀郎君,现在怎么办?”三郎瞪眼说:“你哭着催我来,刚消了这口恶气,你又护着男人、埋怨兄弟,我不习惯被婢女指使!”转身要走,妻子拉住他的衣服说:“你不带我走,我去哪儿?”三郎挥手把姐姐推倒在地,挣脱而去。妻子猛然惊醒,才知道是梦。
越日,士人果归,乘白骡。女异之而未言。士人是夜亦梦,所见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骇怪。既而三郎闻姊夫远归,亦来省问。语次,谓士人曰:「昨宵梦君归,今果然,亦大异。」士人笑曰:「幸不为巨石所毙。」三郎愕然问故,士以梦告。三郎大异之。盖是夜,三郎亦梦遇姊泣诉,愤激投石也。三梦相符,但不知丽人何许耳。
第二天,读书人果然回来了,骑着白骡子。妻子觉得奇怪但没有说。读书人那天夜里也做了梦,所见所遇,述说后完全吻合,两人互相惊怪。后来三郎听说姐夫远道归来,也来探望。谈话间,对读书人说:“昨晚梦见你回来,今天果然如此,也太奇怪了。”读书人笑着说:“幸好没被巨石砸死。”三郎惊愕地问原因,读书人把梦告诉了他。三郎非常惊异。原来那天夜里,三郎也梦见姐姐哭诉,愤激之下投了石头。三个梦相符,只是不知道那美女是什么人。
耿十八
耿十八
新城耿十八,病危笃,自知不起。谓妻曰:「永诀在旦晚耳。我死后,嫁守由汝,请言所志。」妻默不语。耿固问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恒情,明言之,庸何伤!行与子诀,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断出。」妻乃惨然曰:「家无儋石,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耿闻之,遽握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妻号。家人至,两人攀指,力掰之,始开。
新城的耿十八,病势危急,自己知道好不了了。他对妻子说:“永别就在早晚之间了。我死后,改嫁还是守寡由你决定,请说说你的想法。”妻子默默不语。耿十八坚持问她,并说:“守寡固然好,改嫁也是人之常情,明说出来,有什么伤害呢!我就要和你诀别了,你守寡,我心中安慰;你改嫁,我也断了念想。”妻子于是凄惨地说:“家里没有一石粮食,你在世时都不够吃,怎么能守寡呢?”耿十八听了,立刻抓住妻子的胳膊,恨恨地说:“你真忍心啊!”说完就死了。手紧紧握着打不开。妻子大哭。家人来了,两个人掰他的手指,用力才掰开。
耿不自知其死,出门,见小车十余两,两各十人,即以方幅书名字,粘车上。御人见耿,促登车。耿视车中已有九人,并己而十。又视粘单上,己名最后。车行咋咋,响震耳际,亦不自知何往。俄至一处,闻人言曰:「此思乡地也。」闻其名,疑之。又闻御人偶语云:「今日㔍三人。」耿又骇。及细听其言,悉阴间事。乃自悟曰:「我岂不作鬼物耶?」顿念家中,无复可悬念,惟老母腊高,妻嫁后,缺于奉养;念之,不觉涕涟。又移时,见有台,高数仞,游人甚伙;囊头械足之辈,呜咽而下上,闻人言为「望乡台」。诸人至此,俱踏辕下,纷然竞登。御人或挞之,或止之,独至耿,则促令登。登数十级,始至颠顶。翘首一望,则门闾庭院,宛在目中。但内室隐隐,如笼烟雾。凄恻不自胜。回顾,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问耿。耿具以告。其人亦自言为东海匠人。见耿零涕,问:「何事不了于心?」耿又告之。匠人谋与越台而遁。耿惧冥追,匠人固言无妨。耿又虑台高倾跌,匠人但令从己。遂先跃,耿果从之。及地,竟无恙。喜无觉者。视所乘车,犹在台下。二人急奔,数武,忽自念名字粘车上,恐不免执名之追;遂反身近车,以手指染唾,涂去己名,始复奔,哆口坌息,不敢少停。少间,入里门,匠人送诸其室。蓦睹己尸,醒然而苏。
耿十八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出门看见十几辆小车,每辆车上有十个人,用方幅写上名字,贴在车上。车夫看见耿十八,催他上车。耿十八看车里已有九个人,加上自己共十个。又看贴单上,自己的名字在最后。车行发出轧轧声,震耳欲聋,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不久到了一个地方,听人说:“这是思乡地。”听到这名字,他有些疑惑。又听车夫私下说:“今天要杀三个人。”耿十八更加害怕。等细听他们的话,全是阴间的事。他才醒悟道:“我难道变成鬼了吗?”顿时想起家中,没什么可牵挂的,只有老母年事已高,妻子改嫁后,无人奉养;想到这里,不觉泪流满面。又过了一会儿,看见一座高台,有几丈高,游人很多;那些头套枷锁、脚戴镣铐的人,呜咽着上下,听人说这是“望乡台”。众人到了这里,都踏着车辕,纷纷争着登台。车夫有的打他们,有的阻止他们,唯独到耿十八,就催他上去。登了几十级,才到顶端。抬头一望,只见家门庭院,清晰在目。只是内室隐隐约约,像笼罩在烟雾中。他悲伤得无法自持。回头一看,一个穿短衣的人站在他身边,问耿十八的姓名。耿十八告诉了他。那人也自称是东海的匠人。见耿十八流泪,问:“有什么事放不下?”耿十八又告诉了他。匠人商量和他一起跳台逃走。耿十八怕阴间追捕,匠人坚持说没事。耿十八又担心台高会摔伤,匠人只让他跟着自己。于是匠人先跳,耿十八果然跟着跳了。落地后,竟然没事。高兴没人发现。看那辆车,还在台下。两人急忙奔跑,跑了几步,忽然想起名字贴在车上,恐怕免不了按名追捕;于是转身靠近车,用手指沾唾沫,涂掉自己的名字,才又跑,张着嘴喘着粗气,不敢稍停。过了一会儿,进了里门,匠人送他到家。猛然看见自己的尸体,就醒了过来。
觉乏疲躁渴,骤呼水。家人大骇,与之水,饮至石余,乃骤起,作揖拜状;既而出门拱谢,方归。归则僵卧不转。家人以其行异,疑非真活;然渐觇之,殊无他异。稍稍近问,始历历言其本末。问:「出门何故?」曰:「别匠人也。」「饮水何多?」曰:「初为我饮,后乃匠人饮也。」投之汤羹,数日而瘥。由此厌薄其妻,不复共枕席云。
他感到疲倦、口渴、烦躁,突然喊要水。家人非常吃惊,给他水,他喝了一石多,然后突然起身,做出作揖跪拜的样子;接着出门拱手道谢,才回来。回来后便僵硬地躺着不动。家人觉得他的行为异常,怀疑他不是真的复活;但渐渐观察他,并没有其他异常。稍微靠近询问,他才详细说出事情的经过。问他:“出门做什么?”回答说:“去告别工匠。”问:“为什么喝那么多水?”回答说:“起初是我自己喝,后来是工匠在喝。”给他喝汤羹,几天后就痊愈了。从此他厌恶并冷落妻子,不再与她同床共枕。
珠儿
珠儿
常州民李化,富有田产。年五十余,无子。一女名小惠,容质秀美,夫妻最怜爱之。十四岁,暴病夭殂,冷落庭帏,益少生趣。始纳婢,经年余,生一子,视如拱壁,名之珠儿。儿渐长,魁梧可爱。然性绝痴,五六岁尚不辨菽麦;言语蹇涩。李亦好而不知其恶。会有眇僧,募缘于市,辄知人闺闼,于是相惊以神;且云,能生死祸福人。几十百千,执名以索,无敢违者。诣李募百缗。李难之,给十金,不受;渐至三十金。僧厉色曰:「必百缗,缺一文不可!」李亦怒,收金遽去。僧忿然而起曰:「勿悔,勿悔!」无何,珠儿心暴痛,巴刮床席,色如土灰。李惧,将八十金诣僧乞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为?」李归而儿已死。李恸甚,以状诉邑宰。宰拘僧讯鞫,亦辨给无情词。笞之,似击鞔革。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帜五。宰怒,以手叠诀举示之。僧乃惧,自投无数。宰不听,杖杀之。李叩谢而归。
常州有个百姓叫李化,家里田产丰厚。他五十多岁了,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叫小惠,容貌秀美,夫妻俩最疼爱她。十四岁时,她突然得病夭折,家中庭院冷落,更少了生活乐趣。于是李化纳了一个妾,过了一年多,生了一个儿子,视如珍宝,取名叫珠儿。珠儿渐渐长大,身材魁梧可爱。但生性极其愚钝,五六岁还分不清豆子和麦子;说话也结结巴巴。李化虽然喜欢他,却不知道他的缺点。恰巧有个瞎了一只眼的和尚,在街上化缘,总能知道别人家里的私事,人们都惊讶地把他当作神仙;他还说,能决定人的生死祸福。他按名索要钱财,几十、几百、上千,没人敢违抗。他来到李化家,要募化一百缗钱。李化觉得为难,给了十两银子,和尚不接受;逐渐加到三十两。和尚厉色说:“必须一百缗,少一文也不行!”李化也生气了,收起银子就离开了。和尚愤怒地站起来说:“别后悔,别后悔!”不久,珠儿突然心口剧痛,在床上翻滚,脸色像土灰一样。李化害怕了,带着八十两银子去找和尚求救。和尚笑着说:“多给钱真不容易!但山僧我能做什么呢?”李化回到家,儿子已经死了。李化非常悲痛,写了状子告到县官那里。县官拘捕了和尚审讯,和尚能言善辩,没有认罪的话。用鞭子打他,像打在鼓皮上一样。县官命人搜他的身,搜出两个木人、一口小棺材、五面小旗帜。县官大怒,用手叠起诀印举给他看。和尚这才害怕,自己磕头无数。县官不听,用杖刑把他打死了。李化磕头道谢后回家。
时已曛暮,与妻坐床上。忽一小儿,㑌儴入室,曰:「阿翁行何疾?极力不能得追。」视其休貌,当得七八岁。李惊,方将诘问,则见其若隐若现,恍惚如烟雾,宛转间,已登榻坐。李推下之,堕地无声。曰:「阿翁何乃尔!」瞥然复登。李惧,与妻俱奔。儿呼阿父﹑阿母,呕哑不休。李入妾室,急阖其扉;还顾,儿已在膝下。李骇,问何为。答曰:「我苏州人,姓詹氏。六岁失怙恃,不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戏门外,为妖僧迷杀桑树下,驱使如伥鬼,冤闭穷泉,不得脱化。幸赖阿翁昭雪,愿得为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儿曰:「但除斗室,为儿设床褥,日浇一杯冷浆粥,余都无事。」李从之。儿喜,遂独卧室中。晨来出入闺阁,如家生。闻妾哭子声,问:「珠儿死几日矣?」答以七日。曰:「天严寒,尸当不腐。试发冢启视,如未损坏,儿当得活。」李喜,与儿去,开穴验之,躯壳如故。方此忉怛,回视,失儿所在。异之,舁尸归。方置榻上,目已瞥动;少顷呼汤,汤已而汗,汗已遂起。
当时天色已黄昏,李化和妻子坐在床上。忽然一个小孩子,踉踉跄跄地走进屋里,说:“阿翁怎么走得那么快?我拼命追也追不上。”看他的身形相貌,大约七八岁。李化很惊讶,正要盘问,却见那孩子若隐若现,恍惚像烟雾一样,转眼间,已经爬上床坐下。李化把他推下去,他掉在地上没有声音。他说:“阿翁怎么这样!”一眨眼又爬上来了。李化害怕了,和妻子一起逃跑。孩子喊着阿父、阿母,咿咿呀呀不停。李化跑进妾的房间,急忙关上门;回头一看,孩子已经在身边。李化很惊骇,问他干什么。孩子回答说:“我是苏州人,姓詹。六岁时父母双亡,被兄嫂不容,赶我到外祖家住。偶然在门外玩耍,被妖僧迷晕杀死在桑树下,被他驱使像伥鬼一样,冤屈被封闭在九泉之下,不能超生。幸亏靠阿翁为我昭雪,我愿意做您的儿子。”李化说:“人和鬼是不同道路的,怎么能相依为命呢?”孩子说:“只要腾出一间小屋,给我摆上床铺被褥,每天浇一杯冷粥,其他都不用管。”李化答应了。孩子很高兴,就独自睡在屋里。早晨出来在闺房内外走动,像家里生的一样。他听到妾哭儿子的声音,问:“珠儿死了几天了?”回答说七天。他说:“天气严寒,尸体应该不会腐烂。试着挖开坟墓看看,如果没有损坏,儿子应该能活过来。”李化很高兴,和孩子一起去,打开墓穴查看,尸体完好如初。正在悲伤时,回头一看,孩子不见了。李化感到奇怪,把尸体抬回家。刚放到床上,眼睛已经微微转动;过了一会儿要水喝,喝完水就出汗,出汗后就起来了。
群喜珠儿复生,又加之慧黠便利,迥异曩昔。但夜间僵卧,毫无气息,共转侧之,冥然若死。众大愕,谓其复死;天将明,始若梦醒。群就问之。答云:「昔从妖僧时,有儿等二人,其一名哥子,昨追阿父不及,盖在后与哥子作别耳。今在冥间,与姜员外作义嗣,亦甚优游。夜分,固来邀儿戏。适以白鼻䯄送儿归。」母因问:「在阴司见珠儿否?」曰:「珠儿已转生矣。渠与阿翁无父子缘,不过金陵严子方,来讨百十千债负耳。」初,李贩于金陵,欠严货价未偿,而严翁死,此事无知者。李闻之,大骇。母问:「儿见惠姊否?」儿曰:「不知,再去当访之。」
大家都高兴珠儿复活了,而且变得聪明伶俐,和以前完全不同。但到了夜里,他僵硬地躺着,毫无气息,众人翻动他,他也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大家非常惊愕,以为他又死了;天快亮时,他才像梦醒一样。众人去问他。他回答说:“以前跟妖僧的时候,有我们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叫哥子,昨天追阿父没追上,是因为在后面和哥子告别。他现在在阴间,给姜员外做义子,过得也很悠闲。夜里,他本来来邀我去玩。刚才用白鼻子的马送我回来。”母亲于是问:“在阴间见到珠儿了吗?”他说:“珠儿已经转生了。他和阿翁没有父子缘分,不过是金陵的严子方,来讨要百十千的债务罢了。”当初,李化在金陵做生意,欠了严子方的货款没还,而严子方已经死了,这件事没人知道。李化听了,非常惊骇。母亲问:“你见到惠姐姐了吗?”孩子说:“不知道,下次再去时我会打听。”
又二三日,谓母曰:「惠姊在冥中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满头髻;一出门,便十百作呵殿声。」母曰:「何不一归宁?」曰:「人既死,都与骨肉无关切。倘有人细述前生,方豁然动念耳。昨托姜员外,夤缘见姊,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与言父母悬念,渠都如眠睡。儿云:「姊在时,喜绣并蒂花,剪刀刺手爪,血涴绫子上,姊就刺作赤水云。今母犹挂床头壁,顾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凄感,云:「会须白郎君,归省阿母。」」母问其期,答言不知。
又过了两三天,他对母亲说:“惠姐姐在阴间过得很好,嫁给了楚江王的小儿子,头上戴满了珠翠;一出门,就有上百人前呼后拥。”母亲说:“为什么不回娘家看看呢?”他说:“人一旦死了,就和亲人没有关系了。如果有人详细讲述前生的事,才会豁然动念。昨天托姜员外,找关系见到了姐姐,姐姐叫我坐在珊瑚床上,我跟她说父母很挂念她,她像睡着了一样没反应。我说:‘姐姐在世时,喜欢绣并蒂花,剪刀刺伤了手指,血染在绫子上,姐姐就绣成红色的水云。现在母亲还把它挂在床头墙上,念念不忘。姐姐忘了吗?’姐姐这才悲伤感动,说:‘我会告诉郎君,回去看望母亲。’”母亲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
一日谓母:「姊行且至,仆从大繁,当多备浆酒。」少间,奔入室曰:「姊来矣!」移榻中堂,曰:「姊姊且憩坐,少悲啼。」诸人悉无所见。儿率人焚纸酹饮于门外,反曰:「驺从暂令去矣。姊言:「昔日所覆绿锦被,曾为烛花烧一点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启笥出之。儿曰:「姊命我陈旧闺中。乏疲,且小卧,翌日再与阿母言。」
一天,他对母亲说:“姐姐就要来了,随从很多,应该多准备些酒水。”过了一会儿,他跑进屋里说:“姐姐来了!”他把床搬到中堂,说:“姐姐先坐下休息,别太悲伤。”众人都什么也没看见。孩子带着人在门外烧纸洒酒祭奠,回来说:“随从暂时让他们走了。姐姐说:‘以前盖的那条绿锦被,曾被烛花烧了一个豆大的洞,还在吗?’”母亲说:“在。”立即打开箱子拿出来。孩子说:“姐姐让我把它放回她以前的闺房里。她累了,先躺一会儿,明天再和母亲说话。”
东邻赵氏女,故与惠为绣阁交。是夜,忽梦惠幞头紫帔来相望,言笑如平生。且言:「我今异物,父母觌面,不啻河山。将借妹子与家人共话,勿须惊恐。」质明,方与母言,忽仆地闷绝。逾刻始醒,向母曰:「小惠与阿婶别几年矣,顿𩭹𩭹白发生!」母骇曰:「儿病狂耶?」女拜别即出,母知其异,从之。直达李所,抱母哀啼。母惊不知所谓。女曰:「儿昨归,颇委顿,未遑一言。儿不孝,中途弃高堂,劳父母哀念,罪何可赎!」母顿悟,乃哭。已而问曰:「闻儿今贵,甚慰母心。但汝栖身五家,何遂能来?」女曰:「郎君与儿极燕好,姑舅亦相抚爱,颇不谓妒丑。」惠生时,好以手支颐,女言次,辄作故态,神情宛似。未几,珠儿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儿去矣。」言讫,复踣,移时乃苏。
东邻赵家的女儿,原本和小惠是闺中密友。这天夜里,她忽然梦见小惠戴着幞头、披着紫色披肩来看她,言谈笑语和生前一样。并且说:“我现在是鬼魂,和父母见面,比隔着河山还难。想借妹妹你和家人说说话,不要害怕。”天亮后,她正和母亲说起这事,忽然倒在地上昏了过去。过了一刻才醒过来,对母亲说:“小惠和婶婶分别几年了,您头发都花白了!”母亲惊骇地说:“孩子你疯了吗?”赵女拜别就出去了,母亲知道有异,就跟在她后面。她一直走到李化家,抱着李化的母亲哀哭。李母惊讶不知怎么回事。赵女说:“女儿昨天回来,很疲惫,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女儿不孝,中途抛弃了父母,让父母哀伤挂念,罪过怎么能赎啊!”李母顿时明白了,于是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问道:“听说女儿现在富贵了,我很欣慰。但你住在五家,怎么能来呢?”赵女说:“郎君和我非常恩爱,公婆也很疼爱,并不觉得我丑陋。”小惠生前,喜欢用手托着下巴,赵女说话时,也做出这个习惯动作,神情非常像。不久,珠儿跑进来说:“接姐姐的人来了。”赵女于是起身,哭着拜别,说:“女儿走了。”说完,又倒在地上,过了一段时间才苏醒过来。
后数月,李病剧,医药罔效。儿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头,一执铁杖子,一挽苎麻绳,长四五尺许,儿昼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备衣衾。既暮,儿趋入曰:「杂人妇,且避去,姊夫来视阿翁。」俄顷,鼓掌而笑。母问之,曰:「我笑二鬼,闻姊夫来,俱匿床下如龟鳖。」又少时,望空道寒暄,问姊起居。既而拍手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至门外,却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锁马鞅上。阿父当即无恙。姊夫言:归白大王,为父母乞百年寿也。」一家具喜。至夜,病良已,数日寻瘥。
过了几个月,李老汉病重,医药无效。儿子说:「早晚恐怕救不了了!两个鬼坐在床头,一个拿着铁杖,一个挽着苎麻绳,绳子有四五尺长,我日夜哀求他们都不肯离开。」母亲哭了,于是准备寿衣寿被。到了傍晚,儿子跑进来说:「那个杂人妇,暂且避开,姐夫来看望父亲了。」不一会儿,他拍手大笑。母亲问他,他说:「我笑那两个鬼,听说姐夫来了,都躲到床底下像乌龟甲鱼一样。」又过了一会儿,他对着空中寒暄问候,问姐姐的起居。接着拍手说:「两个鬼奴才哀求他们都不走,这下可大快人心了!」于是走到门外,又回来说:「姐夫走了。两个鬼被锁在马鞅上。父亲应该没事了。姐夫说:回去禀告大王,为父母求百年长寿。」全家都很高兴。到了夜里,病就好了,几天后便痊愈了。
延师教儿读。儿甚慧,十八入邑庠,犹能言冥间事。见里中病者,辄指鬼祟所在,以火𦶟之,往往得瘳。后暴病,体肤青紫,自言鬼神责我绽露,由是不复言。
请了老师教儿子读书。儿子很聪明,十八岁就考入了县学,还能说阴间的事。看到乡里生病的人,就指出鬼怪所在的地方,用火去烧,往往能治好。后来他突然得病,皮肤青紫,自己说是鬼神责怪我泄露天机,从此就不再说了。
小官人
小官人
太史某公,忘其姓氏。昼卧斋中,忽有小卤簿,出自堂陬。马大如蛙,人细于指。小仪仗以数十队;一官冠皂纱,著绣幞,乘肩舆,纷纷出门而去。公心异之,窃疑睡眠之讹。顿见一小人,返入舍,携一毡包,大如拳,竟造床下。白言:「家主人有不腆之仪,敬献太史。」言已,对立,即又不陈其物。少间,又自笑曰:「戋戋微物,想太史亦无所用,不如即赐小人。」太史颔之。欣然携之而去。后不复见。惜太史中馁,不曾诘所自来。
某位太史公,忘了他的姓名。白天在书房躺着,忽然有一小队仪仗从堂屋角落出来。马像青蛙那么大,人比手指还小。小仪仗队有几十队;一个官员戴着黑纱帽,穿着绣花头巾,坐着轿子,纷纷出门而去。太史公心里觉得奇怪,暗自怀疑是睡梦中的错觉。忽然看到一个小人,返回屋里,拿着一个毡包,像拳头那么大,径直走到床下。说道:「我家主人有微薄的礼物,敬献给太史。」说完,对面站着,却又不拿出东西。过了一会儿,又自己笑着说:「这点小东西,想来太史也用不上,不如就赐给我吧。」太史点了点头。他高兴地拿着东西走了。后来再也没见过。可惜太史心中胆怯,没有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胡四姐
胡四姐
尚生,太山人。独居清斋。会值秋夜,银河高耿,明月在天,徘徊花阴,颇存遐想。忽一女子逾垣来,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视,容华若仙。惊喜拥入,穷极狎昵。自言:「胡氏,名三姐。」问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复置问,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临无虚夕。
尚生,是泰山人。独自住在清静的书斋。正值秋夜,银河高悬,明月当空,他在花阴下徘徊,心中颇有遐想。忽然一个女子翻墙过来,笑着说:「秀才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尚生走近一看,容貌像仙女一样。又惊又喜,拥她进屋,极尽亲昵。女子自称:「姓胡,名叫三姐。」问她住在哪里,只是笑而不答。尚生也不再追问,只期望永远相好罢了。从此,她每晚都来,没有一夜空缺。
一夜,与生促膝灯幕,生爱之,瞩盼转。女笑曰:「眈眈视妾何为?」曰:「我视卿如红药碧桃,即竟夜视,不为厌也。」三姐曰:「妾陋质,遂蒙青盼如此;若见吾家四妹,不知如何颠倒。」生益倾动,恨不一见颜色,长跽哀请。逾夕,果偕四姐来,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含笑,媚丽欲绝。生狂喜,引坐。三姐与生同笑语,四姐惟手引绣带,俯首而已。未几,三姐起别,妹欲从行,生曳之不释,顾三姐曰:「卿卿烦一致声。」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为少留。」四姐无语,姊遂去。二人备尽欢好,既而引臂替枕,倾吐生平,无复隐讳。四姐自言为狐。生依恋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姊狠毒,业杀三人矣。惑之,罔不毙者。妾幸承溺爱,不忍见灭亡,当早绝之。」生惧,求所以处。四姐曰:「妾虽狐,得仙人正法,当书一符粘寝门,可以却之。」遂书之。既晓,三姐来,见符却退,曰:「婢子负心,倾意新郎,不忆引线人矣。汝两人合有夙分,余亦不相仇,但何必尔?」乃径去。
一天夜里,与尚生在灯下促膝而坐,尚生喜爱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子笑着说:「这样盯着我看干什么?」尚生说:「我看你像红药碧桃一样美丽,就是整夜看,也不厌倦。」三姐说:「我容貌丑陋,竟蒙你如此垂青;如果见到我家四妹,不知你会怎样神魂颠倒。」尚生更加心动,恨不能一见她的容颜,长跪哀求。过了一夜,果然带着四姐来了,她刚满十五岁,像荷花带露,杏花含烟,嫣然含笑,妩媚动人到了极点。尚生狂喜,拉她坐下。三姐与尚生说笑,四姐只是手捻绣带,低着头而已。不久,三姐起身告别,四妹想跟着走,尚生拉住不放,回头对三姐说:「烦劳你替我说一声。」三姐于是笑着说:「狂郎情急啦!妹子就稍微留一留吧。」四姐无语,姐姐就走了。两人极尽欢好,之后臂膀相枕,倾吐生平,不再隐瞒。四姐自称是狐。尚生依恋她的美貌,也不觉得奇怪。四姐于是说:「姐姐狠毒,已经杀了三个人了。迷惑她的人,没有不死的。我有幸承蒙你的宠爱,不忍心看你灭亡,应当早点与她断绝。」尚生害怕,求她想办法。四姐说:「我虽是狐,但得了仙人的正法,应当写一道符贴在卧室门上,可以退她。」于是写了符。天亮后,三姐来了,看到符后退,说:「丫头负心,一心向着新郎,不记得牵线人了。你们两人有前世缘分,我也不记仇,但何必这样呢?」于是径直走了。
数日,四姐他适,约以隔夜。是日,生偶出门眺望,山下故有槲林,苍莽中,出一少妇,亦颇风韵。近谓生曰:「秀才何必日沾沾变胡家姊妹?渠又不能以一钱相赠。」即以一贯授生,曰:「先持归,贯良酝,我即携小肴馔来,与君为欢。」生怀钱归,果如所教。少间,妇果至,置几上燔鸡﹑咸彘肩各一,即抽刀子缕切为脔;酾酒调谑,欢洽异常。继而灭烛登床,狎情荡甚。既曙始起。方坐床头,捉足易舄,忽闻人声;倾听,已入帏幕,则胡姊妹也。妇乍睹,仓惶而遁,遗舄于床。二女遂叱曰:「骚狐!何敢与人同寝处!」追去,移时始反。四姐怨生曰:「君不长进,与骚狐相匹偶,不可复近!」遂悻悻欲去。生惶恐自投,情词哀恳。三姊从旁解免。四姐怒稍释,由此相好如初。
几天后,四姐到别处去,约定隔夜再来。这天,尚生偶然出门眺望,山下原本有槲树林,苍茫中走出一个少妇,也颇有风韵。走近对尚生说:「秀才何必天天沾沾自喜于胡家姐妹?她们又不能给你一文钱。」于是拿出一贯钱交给尚生,说:「先拿回去,买好酒,我马上带小菜来,与你寻欢。」尚生揣着钱回去,果然照她说的做了。过了一会儿,妇人果然来了,在桌上放了一只烤鸡、一只咸猪肘,随即抽出刀切成小块;斟酒调笑,欢洽异常。接着吹灭蜡烛上床,狎昵放荡至极。天亮才起来。刚坐在床头,提着脚换鞋,忽然听到人声;仔细一听,人已进入帐中,原来是胡家姐妹。妇人一看到,仓皇逃走,把鞋丢在床上。二女于是叱骂道:「骚狐!怎么敢和人同床共枕!」追了出去,过了一阵才回来。四姐埋怨尚生说:「你不长进,和骚狐配对,不能再亲近了!」于是气冲冲地要走。尚生惶恐地跪下认错,情词哀恳。三姐从旁劝解。四姐怒气稍解,从此和好如初。
一日,有陕人骑驴造门曰:「吾寻妖物,匪伊朝夕,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异,讯所由来。曰:「小人日泛烟波,游四方,终岁十余月,常八九离桑梓,被妖物蛊杀吾弟。归甚悼恨,誓必寻而殄灭之。奔波数千里,殊无迹兆。今在君家,不剪,当有继吾弟而亡者。」时生与女密迩,父母微察之,闻客言,大惧,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咒良久。有黑雾四团,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遂以猪脬裹瓶口,缄封甚固。生父亦喜,坚留客饮。生心恻然,近瓶窃视,闻四姐在瓶中言曰:「坐视不救,君何负心?」生益感动。急启所封,而结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须尔,但放倒坛上旗,以针刺脬作空,予即出矣。」生如其请。果见白气一丝,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见旗横地,大惊曰:「遁矣!此必公子所为。」摇瓶俯听,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犹可赦。」乃携瓶别去。
一天,有个陕西人骑着驴上门说:「我寻找妖物,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才找到。」尚生的父亲觉得他的话奇怪,问他的来历。他说:「小人常年漂泊江湖,游历四方,一年十几个月,常常八九个月离开家乡,被妖物蛊惑杀死了我的弟弟。回家后非常悲痛愤恨,发誓一定要找到并消灭它。奔波数千里,毫无踪迹。现在在您家,如果不除掉,还会有像我弟弟一样死去的人。」当时尚生与女子关系亲密,父母隐约察觉到了,听了客人的话,非常害怕,请客人进来,让他做法。客人拿出两个瓶子,摆在地上,念咒画符很久。有四团黑雾,分别投进瓶里。客人高兴地说:「全家都到了。」于是用猪尿泡裹住瓶口,封得很严实。尚生父亲也高兴,坚持留客人喝酒。尚生心中不忍,靠近瓶子偷看,听到四姐在瓶中说:「坐视不救,你怎么这样负心?」尚生更加感动。急忙去开封口,但结打不开。四姐又说:「不用这样,只要放倒坛上的旗子,用针刺破猪尿泡弄个孔,我就能出来了。」尚生照她说的做了。果然看到一丝白气,从孔中出来,直冲云霄而去。客人出来,看到旗子倒在地上,大惊说:「跑了!这一定是公子干的。」摇摇瓶子低头听,说:「幸好只跑了一个。这东西命不该绝,还可以饶恕。」于是带着瓶子告别而去。
后生在野,督佣刈麦,遥见四姐坐树下。生近就之,执手慰问。且曰:「别后十易春秋,今大丹已成。但思君之念未忘,故复一拜问。」生欲与偕归,女曰:「妾今非昔比,不可以尘情染,后当复见耳。」言已,不知所。又二十年余,生适独居,见四姐自外至。生喜与语。女曰:「我今名列仙籍,本不应再履尘世。但感君情,敬报撤瑟之期。可早处分后事;亦勿悲懮,妾当度君为鬼仙,亦无苦也。」乃别而去。至日,生果卒。尚生乃友人李文玉之戚好,尝亲见之。
后来尚生在野外,监督佣人割麦,远远看见四姐坐在树下。尚生走近她,握手慰问。并且说:「分别后过了十年,如今我的大丹已经炼成。只是思念你的念头没有忘记,所以再来拜望问候。」尚生想和她一起回家,女子说:「我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不能沾染尘世之情,以后还会再见的。」说完,就不见了。又过了二十多年,尚生正独自居住,看到四姐从外面进来。尚生高兴地和她说话。女子说:「我现在名列仙籍,本不该再踏足尘世。但感念你的情意,特来告知你离世的日子。可以早做后事安排;也不要悲伤忧愁,我会度你成为鬼仙,也不会受苦的。」于是告别而去。到了那天,尚生果然去世了。尚生是友人李文玉的亲戚,曾经亲眼见过这件事。
祝翁
祝翁
济阳祝村有祝翁者,年五十余,病卒。家人入室理缞绖,忽闻翁呼甚急。群奔集灵寝,则见翁已复活。群喜慰问。翁但谓媪曰:「我适去,拚不复返。行数里,转思抛汝一副老皮骨在儿辈手,寒热仰人,亦无复生趣,不如从我去。故复归,欲偕尔同行也。」
济阳祝村有个姓祝的老翁,五十多岁,病死了。家人进屋准备丧服,忽然听到老翁急声呼喊。大家跑到灵堂,看见老翁已经复活了。众人高兴地慰问他。老翁只对老妇说:「我刚才去了,决心不再回来。走了几里路,转念想到把你一副老骨头丢在儿女手里,冷暖都要依靠别人,也没有活着的乐趣,不如跟我走。所以又回来,想带你一起走。」
咸以其新苏妄语,殊未深信。翁又言之。媪云:「如此亦复佳。但方生,如何便得死?」翁挥之曰:「是不难。家中俗务,可速作料理。」媪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户外,延数刻而入,绐之曰:「处置安妥矣。」翁命速妆。媪不去,翁催益急。媪不忍拂其意,遂裙妆以出。媳女皆匿笑。翁移首于枕,手拍令卧。媪曰:「子女皆在,双双挺卧,是何景象?」翁捶床曰:「并死有何可笑!」子女见翁躁急,共劝媪姑从其意。媪如言,并枕僵卧。家人又共笑之。俄视,媪笑容忽敛,又渐而两眸俱合,久之无声,俨如睡去。众始近视,则肤已冰而鼻无息矣。试翁亦然,始共惊怛。
大家都以为他刚苏醒说胡话,很不相信。老翁又说了一遍。老妇说:「这样也好。但刚活过来,怎么能马上死呢?」老翁挥手说:「这不难。家里俗事,快些料理。」老妇笑着不走。老翁又催她。她就走出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进来,骗他说:「安排妥当了。」老翁命她快打扮。老妇不走,老翁催得更急。老妇不忍心违背他的意思,就穿上裙子打扮好出来。媳妇女儿都偷笑。老翁把头移到枕上,用手拍着让她躺下。老妇说:「子女都在,两人直挺挺躺着,像什么样子?」老翁捶床说:「一起死有什么好笑的!」子女见老翁急躁,都劝老妇暂且依从他。老妇照做,并枕僵卧。家人又都笑他们。一会儿看时,老妇笑容忽然收敛,渐渐两眼都闭上,很久没有声音,好像睡去。大家这才靠近看,发现皮肤已冰冷,鼻子没气息了。试老翁也一样,这才一起惊恐起来。
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妇佣于毕刺史之家,言之甚悉。
康熙二十一年,老翁的弟媳在毕刺史家做佣人,讲得很详细。
异史氏曰:「翁其夙有畸行与?泉路茫茫,去来由尔,奇矣!且白头者欲其去,则呼令去,抑何其暇也!人当属纩之时,所最不忍诀者,床头之昵人耳。苟广其术,则卖履分香,可以不事矣。」
异史氏说:「老翁大概平素有奇特行为吧?黄泉路茫茫,去来由自己决定,真是奇怪!而且白发老人想让她走,就喊她走,多么从容啊!人在临终时,最不忍诀别的,是床头的亲昵之人。如果推广这种法术,那么卖鞋分香的事,就可以不必做了。」
猪婆龙
猪婆龙
猪婆龙,产于西江。形似龙而短,能横飞;常出沿江岸扑食鹅鸭。或猎得之,则货其肉于陈﹑柯。此二姓皆友谅之裔,世食猪婆龙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来,得一头,絷舟中。一日,泊舟钱墉,缚稍懈,忽跃入江。俄顷,波涛大作,估舟倾沉。
猪婆龙,产于西江。形状像龙但较短,能横飞;常出来沿江岸扑食鹅鸭。有人猎到它,就把肉卖给陈、柯两家。这两姓都是陈友谅的后裔,世代吃猪婆龙肉,其他家族不敢吃。一个客人从江西来,得到一头,拴在船中。一天,停船在钱塘,捆绑稍松,它忽然跳入江中。一会儿,波涛大作,商船倾覆沉没。
某公
某公
陕右某公,辛丑进士,能记前身。尝言前生为士人,中年而死。死后见冥王判事,鼎铛油镬,一如世传。殿东隅,设数架,上搭猪羊犬马诸皮。簿吏呼名,或罚作马,或罚作猪;皆裸之,于架上取皮披之。俄至公,闻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来,捺覆公体。吏白:「是曾拯一人死。」王检籍覆视,示曰:「免之。恶虽多,此善可赎。」鬼又褫其毛革。革已粘体,不可复动。两鬼捉臂按胸,力脱之,痛苦不可名状;皮片片断裂,不得尽净。既脱,近肩处犹粘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丛生,剪去复出。
陕西某公,辛丑年进士,能记得前世。曾说前生是个读书人,中年死去。死后见冥王判案,鼎锅油锅,全如世间传说。殿东角设几个架子,上面搭着猪羊狗马等皮。簿吏点名,有的罚作马,有的罚作猪;都剥光衣服,从架上取皮披上。不久轮到某公,听冥王说:「该做羊。」鬼取一张白羊皮来,按着盖在某公身上。吏禀报:「他曾救过一个人命。」冥王检查簿籍再看,指示说:「免了。恶虽多,这一善可以赎罪。」鬼又剥他的毛皮。皮已粘在身上,不能动了。两个鬼抓住手臂按住胸口,用力脱它,痛苦无法形容;皮片片断裂,不能完全脱净。脱完后,靠近肩膀处还粘着巴掌大的羊皮。某公出生后,背上长有丛生羊毛,剪去又长出来。
快刀
快刀
明末,济属多盗。邑各置兵,捕得辄杀之。章丘盗尤多。有一兵佩刀甚利,杀辄导窾。一日,捕盗十余名,押赴市曹。内一盗识兵,逡巡告曰:「闻君刀最快,斩首无二割,求杀我。」兵曰:「诺,其谨依我,无离也。」盗从之刑处,出刀挥之,豁然头落。数步之外,犹圆转而大赞曰:「好快刀!」
明末,济南一带多盗贼。各县都设置兵士,抓到就杀掉。章丘盗贼尤其多。有一个兵士佩刀很锋利,杀人总是顺着骨缝。一天,捕获十多个盗贼,押赴刑场。其中一盗贼认识这个兵士,犹豫着告诉他说:「听说你的刀最快,砍头不用第二刀,求你来杀我。」兵士说:「好,你紧跟着我,不要离开。」盗贼跟着他到刑场,兵士出刀一挥,头豁然落地。几步之外,头还旋转着大声称赞:「好快刀!」
侠女
侠女
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
顾生,金陵人。多才多艺,但家境很穷。又因母亲年老,不忍离开身边,只每天为人写字画画,收些酬劳维持生活。年纪二十五岁,还没有妻子。对面旧有空房,一个老妇和少女租住在里面。因她家没有男子,所以没问她们是谁。
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匹,见生甚避,而意凛如也。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倘所望不奢,儿可代养其母。」
一天,顾生偶然从外面进来,见一个女郎从母亲房里出来,年纪约十八九岁,秀丽文雅,世上少有,见顾生很回避,但神情严肃。顾生进屋问母亲。母亲说:「是对面女郎,来借剪刀尺子。刚才说她家也只有一母。这女孩不像穷人家出身。问她为什么不出嫁,她说母亲年老。明天当去拜见她母亲,顺便暗示意思;如果要求不高,你可以代养她母亲。」
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
第二天去她家,她母亲是个聋老妇。看屋里,没有隔夜粮。问做什么营生,全靠女儿做针线。慢慢用一起生活的想法试探,老妇似乎同意,转而和女儿商量;女儿沉默,很不乐意。母亲就回来了。详细描述后怀疑说:「这女孩莫非嫌我们穷?为人不说话也不笑,艳如桃李,冷如霜雪,真是个奇人!」母子猜疑感叹而罢。
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何可畏?」
一天,顾生坐在书房,有个少年来求画。容貌很美,举止轻佻。问他从哪里来,回答「邻村」。此后两三天就来一次,渐渐熟络,开始调笑;顾生亲昵地抱他,他也不太拒绝,于是有了私情。从此往来很亲密。碰巧女郎经过,少年目送她,问是谁。回答是「邻女」。少年说:「如此艳丽,神情怎么这么可怕?」
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生从母言,负斗米款门,达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
过了一会儿,顾生进内屋。母亲说:「刚才女子来借米,说已经一天没生火了。这女孩很孝顺,穷得可怜,该稍微接济她。」顾生听从母亲的话,背了一斗米去敲门,传达母亲的意思。女子接受了,也不道谢。她常到顾生家,见母亲做衣服鞋子,就帮着缝纫;出入堂屋,操作像媳妇一样。顾生更感激她。每次得到馈赠食物,一定分给她母亲,女子也从不说什么。
母适疽生隐处,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头蹀躞之役,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雾露,深以祧续为懮耳。」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
母亲正好在私处长疮,日夜哭叫。女子时常到床前探视,为她洗疮敷药,一天三四次。母亲很不安,但女子不嫌脏。母亲说:「唉!哪里能得到像你这样的媳妇,来侍奉我到死呢!」说完,悲伤哽咽。女子安慰说:「郎君很孝顺,胜过我们寡母孤女十倍百倍。」母亲说:「床前奔走的事,难道是孝子能做的?而且我已年老,早晚会死,深以传宗接代为忧。」说话间,顾生进来。母亲哭着说:「多亏娘子很多,你不要忘了报恩。」顾生伏拜她。女子说:「你敬我母亲,我没谢你,你谢什么呢?」于是更加敬爱她。但她举止生硬,丝毫不可侵犯。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少游戏之,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
一天女子出门,顾生注视她,女子忽然回头,嫣然一笑。顾生喜出望外,快步跟到她家,挑逗她也不拒绝,欣然交欢。事后,告诫顾生说:「事可一不可再。」顾生不回答就回去了。第二天又约她,女子厉色不理而去。她每天常来,时常相遇,并不给好脸色。稍微调戏她,就用冷语冰人。忽然在空处问顾生:「近来那个少年是谁?」顾生告诉了她。女子说:「他的举止态度,多次对我无礼。因你和他亲昵,所以没计较。请再告诉他:再这样,就是不想活了!」
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
顾生到晚上,告诉了少年,并且说:「你一定要小心,这人不可冒犯!」
曰:「既不可犯,君何私犯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
少年说:“既然不能侵犯,你为什么私下侵犯她?”桑生辩白说没有。少年说:“如果没有,那猥亵的话,怎么会传到你的耳朵里?”桑生无法回答。少年说:“也麻烦你转告她:别假惺惺地装模作样;不然的话,我就到处宣扬。”桑生非常愤怒,脸色都变了,少年这才离开。
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欻闻履声籍籍,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
一天晚上,桑生正独自坐着,女子忽然来了,笑着说:“我和你的情缘未断,难道不是天意吗?”桑生狂喜,把她抱在怀里,忽然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两人惊慌起身,只见少年推门进来了。桑生惊问:“你来干什么?”少年笑着说:“我来看看贞洁的人啊。”又看着女子说:“今天不怪别人了吗?”女子眉头竖起,脸颊通红,沉默不语,急忙翻开上衣,露出
一革囊,应手而出,而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俟来宵。」出门径去。
一个皮囊,随手取出,是一把一尺来长、晶莹闪亮的匕首。少年见了,吓得转身就跑。女子追出门外,四处张望,空无一人。女子把匕首向空中抛去,戛然有声,灿烂如长虹,不一会儿,一个东西落地作响。桑生急忙点灯去看,原来是一只白狐,身首异处。桑生大为惊骇。女子说:“这就是你的娈童。我本来饶恕了他,但他自己不想活,有什么办法!”她把刀收进皮囊。桑生拉她进屋,说:“刚才被妖物败了兴致,请等明晚吧。”女子出门径直离去。
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妇伊何也?业夫
第二天晚上,女子果然来了,于是两人亲热缠绵。桑生问她的法术,女子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应当谨慎保密,泄露了恐怕对你不利。”桑生又提出嫁娶的事,女子说:“同床共枕,提水打柴,不是妻子又是什么?已经是夫妻了,何必再提嫁娶呢?”
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
桑生说:“难道你是嫌我穷吗?”女子说:“你固然穷,我难道富吗?今晚相聚,正是可怜你穷啊。”临别时嘱咐说:“苟且之事,不可以多次。该来的时候我自然会来,不该来的时候勉强也没有用。”后来相遇,桑生每次想拉她说悄悄话,女子总是躲开。但缝补衣服、烧火做饭,她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和妻子没什么两样。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扁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妾身未分明』,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勿言妾也。」生诺,
过了几个月,女子的母亲死了,桑生尽力安葬了她。女子从此独居。桑生以为她独寝可以私通,就翻墙进去,隔着窗户频频呼唤,始终没有回应。看她的门,空屋锁着。桑生私下怀疑女子另有约会。夜里又去,还是这样。于是留下佩玉在窗间离开了。第二天,在母亲坟前相遇。出来后,女子跟在他后面说:“你怀疑我吗?人各有心事,不能告诉别人。现在想让你不怀疑,怎么可能呢?但有一件事,急着要你帮忙。”桑生问什么事,女子说:“我怀孕已经八个月了,恐怕早晚就要生产。‘我的身份还没明确’,能为你生,却不能为你养。你可以悄悄告诉母亲,找个奶妈,假装是收养义子,不要提到我。”桑生答应了,
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又月余,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告诉了母亲。母亲笑着说:“这女子真奇怪!明媒正娶不行,却私下和我儿子相好。”高兴地按她的计划等着。又过了一个多月,女子好几天没来,母亲起了疑心,去探看她的门,冷冷清清,紧闭无声。敲了很久,女子才蓬头垢面地从里面出来。开门让母亲进去,又关上门。进了屋,只见婴儿在床上呱呱啼哭。母亲惊问:“生了多久了?”女子回答:“三天了。”母亲抱起襁褓一看,是个男孩,而且宽额丰颊。母亲高兴地说:“你已经为我生了孙子,你孤身一人,将来依靠谁呢?”女子说:“我这点隐衷,不敢向老母明说。等夜里没人,你就把孩子抱走吧。”母亲回去告诉儿子,两人私下都觉得奇怪。夜里去把孩子抱了回来。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第也。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不意信水复来,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
又过了几夜,将近半夜,女子忽然敲门进来,手提皮囊,笑着说:“我的大事已经了结,请从此告别。”桑生急忙问原因,女子说:“你赡养我母亲的恩德,我时刻记在心里。以前说‘只可一次不可两次’,是因为报答你不在床笫之间。因为你穷不能娶妻,我为你延续一线香火。本来指望一次就怀上,没想到月经又来,于是破戒又怀了一次。现在你的恩德已经报答,我的心愿也已实现,没有遗憾了。”桑生问:“皮囊里是什么?”女子说:“仇人的头。”桑生打开一看,须发交错,血肉模糊。他惊骇至极,又追问详情。女子说:“以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机密之事,怕泄露出去。现在事情已成,不妨告诉你:
告: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
我是浙江人。父亲官居司马,被仇人陷害,仇家抄没了我的家产。我背着老母亲逃出来,隐姓埋名,躲藏了三年。之所以没有立即报仇,只是因为母亲还在;母亲去世后,又因腹中有这块肉,所以拖延了很久。以前夜里出去,不是别的,是为了熟悉道路门户,怕有差错。”说完出门,又嘱咐说:“生下的孩子,好好抚养。你福薄命短,这个孩子可以光耀门楣。夜深了,不要惊动老母亲,我走了!”桑生正凄然想问她的去向,女子一闪如电,转眼间就不见了。桑生叹息怅惘,木然呆立,像丢了魂一样。第二天告诉母亲,两人只是感叹称奇罢了。
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犹奉祖母以终
三年后,桑生果然去世。他的儿子十八岁考中进士,还侍奉祖母直到终老。
老云。异史氏曰:「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不然,尔爱其艾豭,彼爱尔娄猪矣!」
异史氏说:“人必须家里有侠女,然后才可以养娈童。不然的话,你爱他的公猪,他爱你的母猪了!”
莲香
莲香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少孤,馆于红花埠。桑为人静穆自喜,日再出,就食东邻,余时坚坐而已。东邻生偶至,戏曰:「君独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雄来吾有利剑,雌者尚当开门纳之。」邻生归,与友谋,梯妓于垣而过之,弹指叩扉。生窥问其谁,妓自言为鬼。生大惧,齿震震有声。妓逡巡自去。邻生早至生斋,生述所见,且告将归。邻生鼓掌曰:「何不开门纳之?」生顿悟其假,遂安居如初。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从小失去父亲,在红花埠设馆教书。桑生为人沉静寡言,自得其乐,每天只出去两次,到东邻吃饭,其余时间都端坐不动。东邻的书生偶尔来访,开玩笑说:“你独居不怕鬼狐吗?”桑生笑着回答:“大丈夫怕什么鬼狐?雄的来了我有利剑,雌的来了我还要开门迎接呢。”邻生回去后,和朋友商量,用梯子把一个妓女送过墙来,弹指敲门。桑生从门缝里看,问是谁,妓女自称是鬼。桑生非常害怕,牙齿咯咯作响。妓女徘徊了一会儿自己走了。邻生早上来到桑生的书房,桑生讲述了昨晚的事,并说要回家。邻生拍手说:“为什么不开门迎接呢?”桑生顿时明白是假的,于是又安心住下来。
积半年,一女子夜来叩斋。生意友人之复戏也,启门延入,则倾国之姝。惊问所来,曰:「妾莲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楼故多,信之。息烛登床,绸缪甚至。自此三五宿辄一至。
过了半年,一天夜里,一个女子来敲门。桑生以为是朋友又来开玩笑,开门请她进来,却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女。桑生惊讶地问她从哪里来,女子说:“我叫莲香,是西家的妓女。”红花埠上妓院本来就多,桑生相信了她。于是熄灯上床,极尽缠绵。从此每隔三五天就来一次。
一夕,独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莲,承逆与语。觌面殊非:年仅十五六,享单袖垂髫,风流秀曼,行步之间,若还若往。大愕,疑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能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问:「何凉也?」曰:「幼质单寒,夜蒙霜露,那得不尔!」既而罗襦衿解,俨然处子。女曰:「妾为情缘,葳蕤之质,一朝失守。不嫌鄙陋,愿常侍枕席。房中得无有人否?」生曰:「无他,止一邻娼,顾亦不常。」女曰:「当谨避之。妾不与院中人等。君秘勿泄,彼来我往,彼往我来可耳。」
一天晚上,桑生独坐沉思,一个女子翩然进来。桑生以为是莲香,迎上去和她说话。见面一看,完全不是:女子只有十五六岁,垂着双鬟,风流秀美,走路时飘飘然若隐若现。桑生大为惊愕,怀疑是狐。女子说:“我是良家女子,姓李。仰慕你高雅,希望你能垂爱。”桑生很高兴。握住她的手,冷得像冰,问:“怎么这么凉?”女子说:“我自幼体质单薄,夜里又蒙受霜露,怎么能不凉呢?”随后解开罗衣,俨然是处女。女子说:“我为情缘所动,贞洁之身,一朝失守。如果你不嫌我鄙陋,我愿意常伴枕席。你房里有没有别人?”桑生说:“没有别人,只有一个邻家的妓女,不过也不常来。”女子说:“应当小心避开她。我和妓院的人不一样。你保密不要泄露,她来我就走,她走我就来,这样就行了。”
鸡鸣欲去,赠绣履一钩,曰:「此妾下体所著,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视之,翘翘如解结锥。心甚爱悦。越夕无人,便出审玩。女飘然忽至,遂相款昵。自此每出履,则女必应念而至。异而诘之,笑曰:「适当其时耳。」
鸡叫时女子要离去,送给桑生一只绣鞋,说:“这是我脚上穿的,把玩它足以寄托思念。但有人在时千万不要拿出来!”桑生接过来一看,鞋尖翘起,像解结的锥子。心里非常喜爱。第二天晚上没人时,便拿出来仔细把玩。女子忽然飘然而至,于是两人亲热起来。从此每次拿出绣鞋,女子就一定应念而来。桑生觉得奇怪,问她原因,女子笑着说:“只是恰好赶上时候罢了。”
一夜莲来,惊曰:「郎何神气萧索?」生言:「不自觉。」莲便告别,相约十日。去后,李来恒无虚夕。问:「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约告。李笑曰:「君视妾何如莲香美?」曰:「可称两绝。但莲卿肌肤温和。」李变色曰:「君谓双美,对妾云尔。渠必月殿仙人,妾定不及。」因而不欢。乃屈指计,十日之期已满,嘱勿漏,将窃窥之。
一天夜里,莲香来了,惊讶地说:“郎君为什么神气如此萧索?”书生说:“我自己没有察觉。”莲香便告别,约定十天后相见。莲香走后,李女每晚都来,没有一夜空缺。李女问:“你的情人为什么这么久不来?”书生就把约定告诉了她。李女笑着说:“你看我比莲香美吗?”书生说:“你们俩可以称得上双绝。只是莲香的肌肤更温和。”李女变了脸色说:“你说双美,是对我这么说的。她一定是月宫里的仙女,我肯定比不上。”因此很不高兴。于是屈指一算,十天的期限已满,嘱咐书生不要泄露,她要偷偷去窥看莲香。
次夜,莲香果至,笑语甚。及寝,大骇曰:「殆矣!十日不见,何益惫损?保无有他遇否?」生询期故。曰:「妾以神气验之,脉析析如乱丝,鬼症也。」次夜,李来,生问:「窥莲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谓世间无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应之。
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来了,谈笑很欢畅。等到就寝时,莲香大惊说:“危险了!十天不见,怎么更加疲惫虚弱?保证没有别的遭遇吧?”书生询问原因。莲香说:“我用神气来检验,你的脉搏散乱如乱丝,这是鬼症。”第二天夜里,李女来了,书生问:“你偷看莲香觉得怎么样?”李女说:“很美。我本来就说世间没有这样的佳人,果然是狐妖。她离开时,我尾随她,她在南山洞穴里居住。”书生怀疑她嫉妒,随口应付着。
逾夕,戏莲香曰:「余固不信,或谓卿狐者。」莲亟问:「是谁所云?」笑曰:「我自戏卿。」莲曰:「狐何异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则死,是以可惧。」莲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后三日,精气可复,纵狐何害?设旦旦而伐之,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痨尸瘵鬼,宁皆狐蛊死耶?虽然,必有议我者。」生力白其无,莲诘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莲曰:「我固怪君惫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当如渠窥妾者。」是夜李至,裁三数语,闻窗外嗽声,急亡去。莲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绝,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语。莲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视君死。明日,当携药饵,为君以除阴毒。幸病蒂尤浅,十日恙当已。请同榻以视痊可。」次夜,果出刀圭药啖生。顷刻,洞下三两行,觉脏腑清虚,精神顿爽。心虽德之,然终不信为鬼。
过了一夜,书生戏弄莲香说:“我本来不信,但有人说你是狐妖。”莲香急忙问:“是谁说的?”书生笑着说:“我自己戏弄你。”莲香说:“狐妖和人有什么不同?”书生说:“迷惑人的会生病,严重的会死,所以可怕。”莲香说:“不对,像你这样的年纪,房事后三天,精气就能恢复,即使是狐妖又有什么害处?如果天天纵欲,人比狐妖更厉害。天下那些痨病鬼,难道都是被狐妖蛊惑死的吗?即使这样,一定有人在议论我。”书生极力辩白没有,莲香追问更紧。书生不得已,泄露了实情。莲香说:“我本来就奇怪你疲惫。但怎么会到这种地步?莫非不是人吗?你先别说,明天夜里,我要像她偷看我那样去偷看她。”这天夜里李女来了,才说了几句话,听到窗外咳嗽声,急忙逃走。莲香进来说:“你危险了!这真是鬼物!贪恋她的美色而不快断绝,离死路不远了!”书生以为她嫉妒,沉默不语。莲香说:“我固然知道你忘不了情,但不忍心看着你死。明天,我会带药来,为你除去阴毒。幸好病根还浅,十天就能痊愈。请让我同床来看着你康复。”第二天夜里,果然拿出刀圭药给书生吃。不一会儿,腹泻了两三次,觉得脏腑清爽,精神顿时爽快。书生心里虽然感激她,但终究不信李女是鬼。
莲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与合,辄止之。数日后,肤革充盈。欲别,殷殷嘱绝李。生谬应之。及闭户挑灯,辄捉履倾想。李忽至。数日隔绝,颇有怨色。生曰:「彼连宵为我作巫医,请勿为怼。情好在我。」李稍怿。生枕上私语曰:「我爱卿甚,乃有谓卿鬼者。」李结舌良久,骂曰:「必淫狐之惑君听也!若不绝之,妾不来矣!」遂呜呜饮泣。生百词慰解,乃罢。隔宿,莲香至,知李复来,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莲益怒曰:「君种死根,妾为若除之,不妒者将复何如?」生托词以戏曰:「彼云前日之病,为狐祟耳。」莲乃叹曰:「诚如君言,君迷不悟,万一不虞,妾百口何以自解?请从此辞。百日后,当视君于卧榻中。」留之不可。怫然径去。由是于李夙夜必偕。约两月余,觉大困顿。初犹自宽解;日渐羸瘠,惟饮𫗴粥一瓯。欲归就奉养,尚恋恋不忍遽去。因循数日,沉绵不可复起。邻生见其病惫,日遣馆僮馈给食饮。生至是疑李,因谓李曰:「吾悔不听莲香之言,以至于此!」言讫而瞑。移时复苏,张目四顾,则李已去,自是遂绝。
莲香夜夜同床依偎着书生,书生想与她交合,她总是阻止。几天后,书生的皮肤肌肉变得丰满。莲香要告别,殷切嘱咐他断绝与李女来往。书生胡乱答应。等到关上门挑亮灯,就拿着鞋子倾心思念。李女忽然来了。隔了几天没见,她颇有怨色。书生说:“她连日来为我做巫医,请你不要怨恨。感情好坏在我自己。”李女稍微高兴了些。书生在枕上私语说:“我非常爱你,却有人说你是鬼。”李女结巴了半天,骂道:“一定是那淫狐迷惑你的耳朵!如果你不和她断绝,我就不来了!”于是呜呜地哭泣。书生百般安慰解释,才罢休。隔了一夜,莲香来了,知道李女又来过,生气地说:“你一定要找死吗!”书生笑着说:“你为什么嫉妒得这么深?”莲香更生气地说:“你种下了死根,我为你除掉它,不嫉妒的人又会怎样?”书生找借口戏弄说:“她说前些天的病,是狐妖作祟。”莲香于是叹息说:“果然像你说的,你执迷不悟,万一有个意外,我有一百张嘴又怎能辩解?请让我从此告别。一百天后,我会在病床上看你。”书生挽留她,她不肯。莲香生气地径直离去。从此以后,李女早晚都和他在一起。大约过了两个多月,书生觉得非常困顿。起初还自我宽解;但日渐消瘦,只能喝一碗粥。想回家去接受奉养,却又恋恋不舍不忍马上离去。拖延了几天,病重得卧床不起。邻居的书生见他病得厉害,每天派书馆送食物。书生到这时才怀疑李女,于是对李女说:“我后悔没听莲香的话,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说完就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又苏醒过来,睁眼四看,李女已经走了,从此就断绝了来往。
生羸卧空斋,思莲香如望岁。一日,方凝想间,忽有搴帘入者,则莲香也。临榻哂曰:「田舍郎,我岂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莲曰:「病入膏肓,实无救法。姑来永诀,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烦代碎之。」莲搜得履,持就灯前,反复展玩。李女欻入,卒见莲香,返身欲遁。莲以身蔽门,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责数之,李不能答。莲笑曰:「妾今始得与阿姨面相质。昔谓郎君旧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府首谢过。莲曰:「佳丽如此,乃以爱结仇耶?」李即投地陨泣,乞垂怜救。莲遂扶起,细诘生平。曰:「妾,李通判女,早夭,瘗于墙外,已死春蚕,遗丝未尽。与郎偕好,妾之愿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莲曰:「闻鬼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曰:「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处,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莲曰:「痴哉!夜夜为人,人且不堪,而况于鬼!」李问:「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曰:「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生闻其语,始知狐鬼皆真。幸习常见惯,颇不为骇。但念残息如丝,不觉失声大痛。莲顾问:「何以处郎君者?」李赧然逊谢。莲笑曰:「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杨梅也。」李敛衽曰:「如有医国手,使妾得无负郎君,便当埋首地下,敢复面见然于人世耶!」莲解囊出药,曰:「妾早知有今,别后采药三山,凡三阅月,物料始备,瘵蛊至死,投之无不苏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不得不转求效力。」问:「何需?」曰:「樱口中一点香唾耳。我一丸进,烦接口而唾之。」李晕生颐颊,俯首转侧而视其履。莲戏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惭,俯仰若无所容。莲曰:「此平时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纳生物,转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莲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间,腹殷然如雷鸣。复纳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气。生觉丹田火热,精神焕发。莲曰:「愈矣!」李听鸡鸣,彷徨别去。莲以新瘥,尚须调摄,就食非计;因将户外反关,伪示生归,以绝交往,日夜守护之。李亦每夕必至,给奉慇懃,事莲犹姊。莲亦深怜爱之。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数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对时,亦挹挹不乐。莲常留与共寝,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归,身轻若刍灵。女不得遁,遂著衣偃卧,足卷其体不盈二尺。莲益怜之,阴使生狎抱之,而撼摇亦不得醒。生睡去,觉而索之,已杳。后十余日,更不复至。生怀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莲曰:「窈娜如此,妾见犹怜,何况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则至,心固疑之,然终不料其鬼。今对履思容,实所怆恻。」因而泣下。
桑生虚弱地躺在空荡的书斋里,思念莲香如同盼望丰收年。一天,他正在凝神遐想时,忽然有人掀帘进来,正是莲香。她走到床边笑着说:“乡下小子,我难道说错了吗!”桑生哽咽了很久,自己承认知道错了,只求她拯救。莲香说:“病已深入膏肓,实在没有救治的办法。我姑且来作永别,以表明我不是嫉妒。”桑生非常悲伤地说:“枕头底下有一件东西,麻烦你替我把它弄碎。”莲香搜出一只绣鞋,拿到灯前,反复把玩。李女突然进来,猛然看见莲香,转身想逃。莲香用身体挡住门,李女窘迫焦急不知从哪里出去。桑生责备她,李女无法回答。莲香笑着说:“我今天才能和阿姨当面对质。以前说郎君的旧病,未必不是我造成的,现在究竟如何?”李女低头认错。莲香说:“如此美丽的人,竟然因为爱而结仇吗?”李女当即跪地落泪,乞求怜悯救助。莲香于是扶起她,仔细询问她的生平。李女说:“我是李通判的女儿,早年夭折,埋在墙外,已死的春蚕,留下的丝还未尽。与郎君相好,是我的心愿;导致郎君死亡,实在不是我的本意。”莲香说:“听说鬼希望人死,因为死后可以常聚,是这样吗?”李女说:“不是,两个鬼相遇,并没有快乐之处,如果快乐,黄泉下的少年郎难道还少吗!”莲香说:“真痴啊!夜夜做人,人尚且受不了,何况是鬼!”李女问:“狐能害死人,你为何独独不害人?”莲香说:“那是采补的一类,我不是那种。所以世上有不害人的狐,绝没有不害人的鬼,因为阴气太盛。”桑生听了这些话,才知道狐和鬼都是真的。幸好他习以为常,并不十分害怕。但想到自己气息微弱如丝,不觉失声痛哭。莲香回头问:“怎么处置郎君呢?”李女羞愧地推辞。莲香笑着说:“恐怕郎君身体强健后,醋娘子要吃杨梅了。”李女整了整衣襟说:“如果有医术高超的人,使我能不辜负郎君,我就该埋首地下,怎敢再在人世露面呢!”莲香解开药囊取出药说:“我早知道会有今天,分别后到三山采药,共三个月,物料才备齐,痨病蛊毒到死的人,服下没有不苏醒的。但病症从何而来,仍要用何物作引子,不得不转求效力。”问:“需要什么?”答:“樱桃小口里的一点香唾罢了。我送进一丸药,烦你接口唾它。”李女脸颊泛红,低头转侧看着自己的鞋。莲香戏弄说:“妹妹得意的只有鞋罢了。”李女更加羞愧,俯仰不安。莲香说:“这是平时熟练的技巧,今天为何吝啬?”于是把药丸放进桑生口中,转而催促李女。李女不得已,唾了一口。莲香说:“再唾!”又唾了一口。总共三四次,药丸已咽下。过了一会儿,腹中轰隆如雷鸣。又放进一丸药,莲香自己接唇布气。桑生觉得丹田火热,精神焕发。莲香说:“好了!”李女听到鸡叫,彷徨告别离去。莲香因桑生初愈,还需调养,吃饭不是办法;于是把门从外面反锁,假装桑生已回家,以断绝交往,日夜守护他。李女也每晚必到,殷勤侍奉,对待莲香如同姐姐。莲香也很怜爱她。过了三个月,桑生健康如初。李女于是连续几晚不来;偶尔来,看一眼就走。相对时,也闷闷不乐。莲香常留她同寝,她一定不肯。桑生追出去,把她抱回来,身体轻得像草人。李女无法逃脱,于是穿着衣服躺下,蜷缩的身体不满二尺。莲香更加怜惜她,暗中让桑生亲昵地抱她,但摇晃也弄不醒。桑生睡去,醒来找她,已不见了。之后十几天,再没来过。桑生非常思念,常拿出绣鞋一起把玩。莲香说:“如此窈窕,我见了都怜爱,何况男子。”桑生说:“以前一弄鞋她就来,我心中本有怀疑,但终究没想到她是鬼。如今对着鞋思念她的容貌,实在悲伤。”因而流下泪来。
先是,富室张姓有女字燕儿,年十五,不汗而死。终夜复苏,起顾欲奔。张扃户,不得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睠注,遗舄犹存彼处。我真鬼耳,锢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诘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顾,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归者,女执辨其诬,家人大疑。东邻生闻之,逾垣往窥,见生方与美人对语;掩入逼之,张皇间已失所在。邻生骇诘。生笑曰:「向固与君言,雌者则纳之耳。」邻生述燕儿之言。生乃启关,将往侦探,苦无由。张母闻生果未归,益奇之。故使佣媪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儿得之喜。试著之,鞋小于足者盈寸,大骇。揽镜自照,忽恍然悟己之借躯以生者,因陈所由。母始信之。女镜面大哭曰:「当日形貌,颇堪自信,每见莲姊,犹增惭怍。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号咷,劝之不解。蒙衾僵卧。食之,亦不食,体肤尽肿;凡七日不食,
先前,富户张姓有个女儿叫燕儿,十五岁,不出汗就死了。过了一夜又苏醒,起来环顾想跑。张父锁上门,她出不去。女儿自己说:“我是通判女儿的魂魄,感念桑郎的眷顾,遗落的鞋还在他那里。我真是鬼,关我有什么用?”因她的话有根据,问她到这里的原因。女儿低头回顾,茫然不解。有人说桑生病回家了,女儿坚持辩称那是假的,家人非常怀疑。东邻的书生听说了,翻墙去偷看,见桑生正与一个美女说话;他悄悄进去逼近,慌乱间美女已消失。邻生惊骇地追问。桑生笑着说:“我先前本就对你说过,是雌的就接纳罢了。”邻生转述了燕儿的话。桑生于是开门,想去探访,苦于没有理由。张母听说桑生果然没回家,更加奇怪。故意让佣妇去要鞋,桑生就拿出来给了她。燕儿得到鞋很高兴。试着穿上,鞋比脚小了一寸多,非常惊骇。拿镜子自照,忽然恍然明白自己是借尸还魂,于是陈述了缘由。母亲这才相信。女儿对着镜子大哭说:“当日的容貌,很值得自信,每次见到莲姐,还增添惭愧。如今反而这样,人还不如鬼啊!”拿着鞋号啕大哭,劝也劝不住。她蒙着被子僵卧,给她吃也不吃,身体皮肤都肿了;总共七天不吃东西,
卒不死,而肿渐消;觉饥不可忍,乃复食。数日,遍体瘙痒,皮尽脱。晨起,睡舄遗堕,索著之,则硕大无朋矣。因试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复自镜,则眉目颐颊,宛肖生平,益喜。盥栉见母,见者尽眙。莲香闻其异,劝生媒通之;而以贫富悬邈,不敢遽进。会媪初度,因从其子婿行,往为寿。媪睹生名,故使燕儿窥帘识客。生最后至,女骤出,捉袂,欲从与俱归。母诃谯之,始惭而入。生审视宛然,不觉零涕,因拜伏不起。媪扶之,不以为侮。生出,浼女舅执柯。媪议择吉赘生。
最终没死,而肿渐渐消了;觉得饿得受不了,才又吃东西。几天后,全身瘙痒,皮都脱落了。早晨起来,睡鞋掉在地上,找出来穿上,却大得无比。于是试穿以前的鞋,肥瘦正好合适,才高兴。又照镜子,眉目脸颊,完全像生前,更加高兴。梳洗后去见母亲,见到的人都惊讶。莲香听说这奇事,劝桑生托媒人去通好;但因贫富悬殊,不敢贸然行动。恰逢张母过生日,桑生就跟着她的女婿们一起去祝寿。张母看到桑生的名字,故意让燕儿在帘后窥视认识客人。桑生最后到,燕儿突然出来,拉住他的衣袖,想跟他一起回家。母亲呵斥她,她才惭愧地进去。桑生仔细看,她容貌宛然,不觉落泪,于是跪伏不起。张母扶起他,不认为这是冒犯。桑生出来后,请燕儿的舅舅做媒。张母商议选吉日招桑生入赘。
生归告莲香,且商所处。莲怅然良久,便欲别去。生大骇泣下。莲曰:「君行花烛于人家,妾从而往,亦何形颜?」生谋先与旋里,而后迎燕,莲乃从之。生以情白张。张闻其有室。怒加诮让,燕儿力白之,乃如所请。至日,生往亲迎。家中备具,颇甚草草;及归,则自门达堂,悉以罽毯贴地,百千笼烛,灿列如锦。莲香扶新妇入青庐,搭面既揭,欢若生平。莲陪卺饮,因细诘还魂之异。燕曰:「尔日抑郁无聊,徒以身为异物,自觉形秽。别后愤不归墓,随风漾泊。每见生则羡之。昼凭草木,夜则信足浮沉。偶至张家,见少女卧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莲闻之,默默若有所思。
书生回家后告诉了莲香,并商量如何处置。莲香惆怅了很久,就想告别离去。书生非常惊恐,流下眼泪。莲香说:“你到别人家去行婚礼,我跟着去,又有什么脸面呢?”书生计划先和她一起回老家,然后再迎娶燕儿,莲香于是同意了。书生把实情告诉了张员外。张员外听说他已经有妻室,愤怒地责备他,燕儿竭力为他辩白,张员外才答应了请求。到了那天,书生前去亲迎。家中准备得十分简陋;等回来时,从门口到厅堂,全都铺上了毛毯,成百上千的灯笼蜡烛,灿烂地排列着像锦绣一样。莲香扶着新娘进入洞房,揭开盖头后,两人欢喜得像前世一样。莲香陪着喝交杯酒,于是详细询问还魂的奇异之事。燕儿说:“那天我抑郁无聊,只因为自己是鬼物,自觉形秽。分别后愤然不归坟墓,随风飘荡。每次见到书生就羡慕他。白天依附草木,夜晚则信步浮沉。偶然到了张家,看见一个少女躺在床上,就近附在她身上,没想到竟然能活过来。”莲香听了,默默地若有所思。
逾两月,莲举一子。产后暴病,日就沉绵。捉燕臂曰:「敢以孽种相累,我儿即若儿。」燕泣下,姑慰藉之。为召巫医,辄却之。沉痼弥留,气如悬丝。生及燕儿皆哭。忽张目曰:「勿尔!子乐生,我乐生。如有缘,十年后可复得见。」言讫而卒。启衾将敛,尸化为狐。生不忍异视,厚葬之。子名狐儿,燕抚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儿哭诸其墓。
过了两个月,莲香生下一个儿子。产后得了急病,日渐沉重。她抓住燕儿的胳膊说:“敢把这孽种托付给你,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燕儿流下眼泪,姑且安慰她。为她请来巫医,莲香总是拒绝。病重弥留之际,气息微弱如悬丝。书生和燕儿都哭了。莲香忽然睁开眼睛说:“不要这样!你乐于生,我也乐于生。如果有缘分,十年后还能再相见。”说完就去世了。掀开被子准备入殓时,尸体化成了狐狸。书生不忍心另眼相待,厚葬了她。儿子取名叫狐儿,燕儿抚养他如同亲生。每到清明节,一定抱着儿子到她的墓前哭泣。
后生举于乡,家渐裕。而燕苦不育。狐儿颇慧,然单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曰:「门外一妪,携女求售。」燕呼入。卒见,大惊曰:「莲姊复出耶!」生视之,真似,亦骇。问:「年几何?」答云:「十四。」「聘金几何?」曰:「老身止此一块肉,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饭处,后日老骨不至委沟壑,足矣。」生优价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颔而笑曰:「汝识我否?」答言:「不识。」诘其姓氏,曰:「妾韦姓。父徐城卖浆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莲死恰十有四载。又审视女,仪容态度,无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顶而呼曰:「莲姊,莲姊!十年相见之约,当不欺吾!」女忽如梦醒,豁然曰:「咦!」熟视燕儿。生笑曰:「此「似曾相识燕归来」也。」女泫然曰:「是矣。闻母言,妾生时便能言,以为不祥,犬血饮之,遂昧宿因。今日始如梦寤。娘子其耻于为鬼之李妹耶?」共话前生,悲喜交至。
后来书生考中了举人,家境渐渐富裕。但燕儿苦于不能生育。狐儿很聪明,但身体单弱多病。燕儿常想劝书生纳妾。一天,婢女忽然说:“门外有个老妇人,带着女儿来求卖。”燕儿叫她们进来。一见到那女子,燕儿大惊说:“莲香姐姐又出现了!”书生一看,真的很像,也感到惊骇。问:“年纪多大了?”回答说:“十四岁。”“聘金要多少?”老妇人说:“老身只有这一块肉,只要让她有个好归宿,我也能有口饭吃,日后老骨头不至于抛尸沟壑,就足够了。”书生用优厚的价钱留下了她。燕儿握着女子的手,进入密室,托着她的下巴笑着说:“你认识我吗?”女子回答说:“不认识。”问她的姓氏,说:“我姓韦。父亲是徐城卖浆的,死了三年了。”燕儿屈指一算,莲香死时正好十四年。又仔细看这女子,仪容态度,没有一处不神似。于是拍着她的头顶喊道:“莲姐,莲姐!十年相见的约定,果然没有骗我!”女子忽然像从梦中醒来,豁然开朗地说:“咦!”仔细看着燕儿。书生笑着说:“这就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啊。”女子流着泪说:“是的。听母亲说,我出生时就能说话,认为不祥,用狗血给我喝了,于是忘记了前因。今天才像梦醒一样。娘子难道是耻于做鬼的李妹妹吗?”一起谈论前生,悲喜交加。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木已拱矣。女亦太息。燕谓生曰:「妾与莲姊,两世情好,不忍相离,宜令白骨同穴。」生从其言,启李冢得骸,舁归而合葬之。亲朋闻其异,吉服临穴,不期而会者数百人。余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余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
一天,寒食节,燕儿说:“这是每年我和郎君哭姐姐的日子。”于是和书生一起登上莲香的坟墓,荒草离离,树木已经长到合抱粗了。女子也叹息。燕儿对书生说:“我和莲姐两世情谊深厚,不忍分离,应该让白骨同穴。”书生听从了她的话,打开李家的坟墓取出骸骨,抬回来合葬在一起。亲戚朋友听说这件奇事,穿着吉服来到墓地,不约而同聚集的有几百人。我在庚戌年南游到沂水,遇雨阻路,在旅舍休息。有个叫刘子敬的书生,是他们的中表亲,拿出同社王子章所写的《桑生传》,大约一万多字,得以读完。这只是其中的大概罢了。
异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难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觍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异史氏说:“唉!死者追求重生,生者又追求死去,天下最难得的,难道不是人的身体吗?为什么拥有这身体的人,往往却弃置不顾,以至于厚着脸皮活着还不如狐狸,无声无息地死去还不如鬼魂。”
阿宝
阿宝
粤西孙子楚,名士也。生有枝指。性迂讷,人诳之,辄信为真。或值座有歌妓,则必遥望却走。或知其然,诱之来,使妓狎逼之,则赪颜彻颈,汁珠珠下滴,因共为笑。遂貌其呆状,相邮传作丑语,而名之「孙痴」。
粤西的孙子楚,是一位名士。生来有枝指(六指)。性格迂腐木讷,别人骗他,他就信以为真。有时遇到座中有歌妓,他一定远远望见就退避走开。有人知道他的这个特点,就引诱他来,让歌妓亲近逼迫他,他就会脸红到脖子,汗珠直往下滴,于是大家一同取笑他。于是描绘他呆傻的样子,互相传扬丑话,并称他为“孙痴”。
邑大贾某翁,与王侯埒富。姻戚皆贵胃。有女阿宝,绝色也。日择良匹,大家儿争委禽妆,皆不当翁意。生时失俪,有戏之者,劝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从其数。翁素耳其名,而贫之。媒媪将出,适遇宝,问之,以告。女戏曰:「渠去其枝指,余当归之。」媪告生。生曰:「不难。」媒去,生以斧自断其指,大痛彻心,血益倾注,滨死。过数日,始能起,往见媒而示之。媪惊,奔告女。女亦奇之,戏请再去其痴。生闻而哗辨,自谓不痴;然无由见而自剖。转念阿宝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顿冷。
县里有个大商人某翁,财富与王侯相当。姻亲都是显贵。他有个女儿叫阿宝,绝色美貌。每天挑选好配偶,大户人家的子弟争相送聘礼,都不合翁的心意。孙子楚当时丧偶,有人戏弄他,劝他去提亲。孙子楚竟然不自量力,果然听从了。翁一向听说过他的名声,但嫌他贫穷。媒婆将要出门时,正好遇到阿宝,问起此事,媒婆告诉了她。阿宝开玩笑说:“他去掉他的枝指,我就嫁给他。”媒婆告诉了孙子楚。孙子楚说:“不难。”媒婆走后,孙子楚用斧头自己砍断了枝指,剧痛彻心,鲜血直流,几乎死去。过了几天,才能起来,去见媒婆并给她看。媒婆大惊,跑去告诉阿宝。阿宝也觉得奇怪,又开玩笑请他再去掉“痴”。孙子楚听说后大声辩白,说自己不痴;但无从见面自我剖白。转念一想,阿宝未必美如天仙,为什么把自己摆得这么高?从此以前的念头顿时冷淡了。
会值清明,俗于是日,妇女出游,轻薄少年,亦结队随行,恣其月旦,有同社数人,强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观可人否?」生亦知其戏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见其人,忻然随众物色之。遥见有女子憩树下,恶少年环如墙堵。众曰:「此必阿宝也。」趋之,果宝也。审谛之,娟丽无双。少顷,人益稠。女起,遽去。众情颠倒,品头题足,纷纷若狂。生独默然。及众他适,回视,生犹痴立故所,呼之不应。群曳之曰:「魂随阿宝去耶?」亦不答。众以其素讷,故不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归。至家,直上床卧,终日不起,冥如醉,唤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于旷野,莫能效。强拍问之,则蒙眬应云:「我在阿宝家。」及细诘之,又默不语。家人惶惑莫解。
正值清明节,当地风俗在这一天,妇女出门游玩,轻浮少年也结队跟随,任意评头论足。有几个同社的朋友,硬拉着孙子楚去。有人嘲笑他说:“莫非想去看心上人吗?”孙子楚也知道他们在戏弄自己;但因为受过阿宝的揶揄,也想见一见她,便欣然随众人去寻访。远远看见一个女子在树下休息,恶少年围得像墙一样。众人说:“这一定是阿宝。”赶过去,果然是阿宝。仔细端详,她娟丽无双。过了一会儿,人更多了。女子起身,急忙离去。众人神魂颠倒,品头论足,纷纷如狂。只有孙子楚默不作声。等众人到别处去,回头一看,孙子楚还痴立在原处,叫他不应。众人拉他说:“魂跟阿宝去了吗?”他也不回答。众人因为他一向木讷,所以不以为怪,有的推他,有的拉他回家。到家后,他直接上床躺下,整天不起,昏迷如醉,叫不醒。家人怀疑他丢了魂,在旷野里招魂,没有效果。强行拍打问他,他朦胧地回答说:“我在阿宝家。”等仔细追问,他又沉默不语。家人惶恐困惑,无法理解。
初,生见女去,意不忍舍,觉身已从之行,渐傍其衿带间,人无呵者。遂从女归,坐卧依之,夜辄与狎,甚相得;然觉腹中奇馁,思欲一返家门,而迷不知路。女每梦与人交,问其名,曰:「我孙子楚也。」心异之,而不可以告人。生卧三日,气休休若将澌灭。家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相往还,何由遗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执故服﹑草荐以往。女诘得其故,骇极,不听他往,直导入室,任招呼而去。巫归至门,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奁什具,何色何名,历言不爽。女闻之,益骇,阴感其情之深。
当初,孙子楚看见女子离去,心中不忍舍弃,感觉身体已经跟着她走了,渐渐靠近她的衣带之间,没有人呵斥他。于是跟着女子回家,坐卧都依偎着她,夜里就与她亲昵,非常投合;但觉得腹中非常饥饿,想回家一趟,却迷路不知方向。女子每次梦见与人交合,问他的名字,回答说:“我是孙子楚。”心里觉得奇怪,但不能告诉别人。孙子楚躺了三天,气息微弱像要断绝。家人非常恐惧,托人委婉地告诉翁,想在他家招魂。翁笑着说:“平时没有来往,怎么会把魂丢在我家?”家人坚持哀求,翁才答应。巫师拿着旧衣服和草席前去。阿宝问明缘故,非常惊骇,不让他去别处,直接带进房间,任凭巫师招魂后离去。巫师回到门口,孙子楚在床上已经呻吟起来。醒来后,女子房间里的香奁用具,什么颜色什么名字,一一说出没有差错。女子听说后,更加惊骇,暗中感念他情意深厚。
生既离床寝,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宝,希幸一再遘之。浴佛节,闻将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劳。日涉午,女始至,自车中窥见生,以掺手搴帘,凝睇不转。生益动,尾从之。女忽命青衣来诘姓字。生慇懃自展,魂益摇。车去,始归。归复病,冥然绝食,梦中辄呼宝名。每自恨魂不复灵。家旧养一鹦鹉,忽毙,小儿持弄于床。生自念:倘得身为鹦鹉,振翼可达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鹦鹉,遽飞而去,直达宝所。女喜而扑之,锁其肘,饲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锁!我孙子楚也。」女大骇,解其缚,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今已人禽异类,姻好何可复圆?」鸟云:「得近芳泽,于愿已足。」他人饲之,不食;女自饲之,则食。女坐,则集其膝;卧,则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怜之,阴使人目间生,生则僵卧,气绝已三日,但心头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复为人,当誓死相从。」鸟云:「诳我!」女乃自矢。鸟侧目若有所思。少间,女束双弯,解履床下,鹦鹉骤下,衔履飞去。女急呼之,飞已远矣。女使妪往探,则生已寤。家人见鹦鹉衔绣履来,堕地死,方共异之。生既苏,即索履。众莫知故。适妪至,入视生,问履所在。生曰:「是阿宝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诺也。」妪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审之确,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择数年得婿若此,恐将为显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媪从之。驰报行。生喜,疾顿瘳。翁议赘诸家。女曰:「婿不可久处岳家。况郎又贫,久益为人贱。儿既诺之,处蓬茅而甘藜藿,不怨也。」生乃亦迎成礼,相逢如隔世欢。
孙子楚离开病床后,坐立不安,凝神沉思,恍恍惚惚像丢了魂一样。他常常窥探阿宝的行踪,希望能再见她一面。浴佛节那天,他听说阿宝要去水月寺降香,便一大早就去路边等候,看得眼睛都花了。到了中午,阿宝才到,她从车中看见孙子楚,用纤手掀起帘子,凝视着他一动不动。孙子楚更加心动,跟在她后面。阿宝忽然让丫鬟来问他的姓名。孙子楚殷勤地自我介绍,神魂更加摇荡。车走了,他才回家。回家后又病倒了,昏昏沉沉不吃不喝,梦中总是喊着阿宝的名字。他常常恨自己的灵魂不再灵验。家里原来养了一只鹦鹉,忽然死了,小孩在床边玩弄它。孙子楚心想:如果能变成鹦鹉,振翅就能飞到阿宝的房间。刚这么一想,身体已经轻飘飘地变成了鹦鹉,径直飞到阿宝那里。阿宝高兴地扑住它,锁住它的脚,喂它麻子。鹦鹉大叫:“姐姐别锁!我是孙子楚。”阿宝大惊,解开绳子,它也不飞走。阿宝祈祷说:“深情已刻在我心中。如今人禽异类,姻缘怎么还能圆满?”鹦鹉说:“能亲近你的芳泽,我就心满意足了。”别人喂它,它不吃;阿宝亲自喂,它就吃。阿宝坐着,它就落在她膝上;阿宝躺着,它就依偎在床边。这样过了三天。阿宝很怜惜它,暗中派人去探视孙子楚,发现他僵卧在床上,已经断气三天,只是心口还没凉。阿宝又祈祷说:“如果你能再变成人,我发誓一定生死相随。”鹦鹉说:“骗我!”阿宝便立下誓言。鹦鹉侧着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阿宝裹脚,脱下鞋子放在床下,鹦鹉突然飞下,叼起鞋子飞走了。阿宝急忙喊它,它已经飞远了。阿宝让老妇去探视,孙子楚已经醒了。家人看见鹦鹉叼着绣鞋飞来,落地死了,正觉得奇怪。孙子楚苏醒后,就要找鞋子。大家不知原因。正好老妇来了,进屋看孙子楚,问鞋子在哪里。孙子楚说:“这是阿宝的信物。请转告她:小生不会忘记她的金口诺言。”老妇回去禀报。阿宝更加惊奇,故意让丫鬟把这事泄露给母亲。母亲仔细查问后,说:“这孩子才名也不差,只是像司马相如一样穷。挑了好几年,得到这样的女婿,恐怕会被显贵们笑话。”阿宝因为鞋子的缘故,发誓不嫁别人。父母依从了她。派人快马去报信。孙子楚大喜,病立刻好了。阿宝的父亲提议让他入赘。阿宝说:“女婿不能久住岳父家。何况郎君又穷,久了更被人看不起。女儿既然答应了他,住茅屋吃野菜,也不怨恨。”孙子楚于是迎娶成礼,两人相逢,像隔世重逢一样欢喜。
自是家得奁妆,小阜,颇增物产。而生痴于书,不知理家人生业;女善居积,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卒。女哭之痛,泪眼不晴,至绝眠食。劝之不纳,乘夜自经。婢觉之,急救以醒,终亦不食。三日,集亲党,将以殓生。闻棺中呻以息,启之,已复活。自言:「见冥王,以生平朴诚,命作部曹。忽有人白:「孙部曹之妻将至。」王稽鬼录,言:「此未应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顾谓:「感汝妻节义,姑赐再生。」因使驭卒控马送余还。」由是体渐平。值岁大比,入闱之前,诸少年玩弄之,共拟隐僻之题七,引生僻处与语,言:「此某家关节,敬秘相授。」生信之,昼夜揣摩,制成七艺。众隐笑之。时典试者虑熟题有蹈袭弊,力反常经,题纸下,七艺皆符。生以是抡魁。明年,举进士,授词林。上闻异,召问之。生具启奏。上大嘉悦。后召见阿宝,赏赉有加焉。
从此家里有了嫁妆,渐渐富裕,增添了不少家产。但孙子楚痴迷于读书,不懂得料理家业;阿宝善于积攒,也不拿其他事拖累他。过了三年,家里更加富有。孙子楚忽然得了消渴病去世了。阿宝哭得很伤心,泪眼不干,甚至不吃不睡。劝她也不听,趁夜里上吊自杀。丫鬟发觉了,急忙救醒,她终究不肯进食。三天后,召集亲戚,准备入殓孙子楚。听到棺材里有呻吟声,打开一看,他已经复活了。他自己说:“见到阎王,因我生平朴实诚恳,命我担任部曹。忽然有人禀报:‘孙部曹的妻子要来了。’阎王查了鬼录,说:‘她不该现在就死。’又禀报:‘她已经三天不吃饭了。’阎王回头对我说:‘感念你妻子的节义,姑且赐你再生。’于是派车夫驾车送我回来。”从此身体渐渐康复。正值大比之年,进考场前,几个年轻人戏弄他,一起拟了七个冷僻的题目,把他引到僻静处说:“这是某家的关节,恭敬地秘密传授给你。”孙子楚信以为真,日夜揣摩,写成了七篇文章。众人暗中嘲笑他。当时主考官担心熟题有抄袭的弊病,极力反常规,题目发下来,七道题都吻合。孙子楚因此考中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被授予翰林。皇上听说这事奇异,召见他询问。孙子楚详细禀奏。皇上非常高兴。后来召见阿宝,赏赐了很多东西。
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荡产,卢雉倾家,顾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过,乃是真痴,彼孙子何痴乎!」
异史氏说:“性情痴迷,志向就会凝聚,所以书痴的文章必定精妙,艺痴的技艺必定精良;世上那些落魄无成的人,都是自称不痴的人。至于像沉迷女色倾家荡产,赌博输光家产,这难道是痴迷的事吗?由此可知,聪明过头才是真正的痴,那孙子楚哪里是痴呢!”
集痴类十:「窖镪食贫。对客辄夸儿慧。爱儿不忍教读。讳病恐人知。出资赚人嫖。窃赴饮会赚人赌。倩人作文欺父兄。父子帐目太清。家庭用机械。喜弟子善赌。」
汇集痴迷的十种类型:“埋藏钱财却过穷日子。对着客人总夸儿子聪明。疼爱儿子不忍心让他读书。隐瞒疾病怕人知道。出钱诱人嫖娼。偷偷去酒会诱人赌博。请人代写文章欺骗父兄。父子之间账目太清楚。在家里耍心机。喜欢子弟善于赌博。”
九山王
九山王
曹州李姓者,邑诸生。家素饶。而居宅故不甚广;舍后有园数亩,荒置之。一日,有叟来税屋,出直百金。李以无屋为辞。叟曰:「请受之,但无烦虑。」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觇其异。
曹州有个姓李的人,是本县的秀才。家里一向富裕。但住宅本来不很宽敞;屋后有几亩园子,荒废着。一天,有个老翁来租房子,出一百两银子。李某以没有房子为由推辞。老翁说:“请收下银子,不必烦忧。”李某不明白他的意思,姑且收下,想看看有什么异常。
越日,村人见舆马眷口入李家,纷纷甚伙,共疑李第无安顿所,问之。李殊不自知;归而察之,并无迹响。过数日,叟忽来谒。且云:「庇宇下已数晨夕。事事都草创,起炉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礼。今遣小女辈作黍,幸一垂顾。」李从之。则入园中,歘见舍宇华好,崭然一新。入室,陈设芳丽。酒鼎沸于廊下,茶烟袅于厨中。俄而行酒荐馔,备极甘旨。时见庭下少年人,往来甚众。又闻儿女喁喁,幕中儿笑语声。家人婢仆,似有数十百口。李心知其狐,席终而归,阴怀杀心。每入市,市硝硫,积数百斤,暗布园中殆满。骤火之,焰亘霄汉,如黑灵芝,燔臭灰瞇不可近;但闻鸣啼嗥动之声,嘈杂聒耳。既熄入视,则死狐满地,焦头烂额者,不可胜计。方阅视间,叟自外来,颜色惨恸,责李曰:「夙无嫌怨;荒园报岁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灭?此奇惨之仇,无不报者!」忿然而去。疑其掷砾为殃,而年余无少怪异。
过了一天,村里人看见车马家眷进入李家,纷纷攘攘很多,大家怀疑李家没有地方安置,就去问他。李某自己完全不知道;回家察看,并没有痕迹声响。过了几天,老翁忽然来拜访。并说:“在您屋檐下已经住了几天。事事都是草创,起炉灶,没来得及尽客人之礼。现在让小女们做饭,希望您赏光。”李某跟从他。进了园子,忽然看见房屋华丽,焕然一新。进屋后,陈设芳香华丽。酒在廊下沸腾,茶烟在厨房袅袅升起。不久摆酒上菜,极其美味。当时看到庭下年轻人来来往往很多。又听到儿女低声细语,帷幕中孩子的笑声。家人婢仆,似乎有几十上百口。李某心里知道他们是狐狸,宴席结束回家,暗怀杀心。每次去市场,买硝石硫磺,积累了几百斤,暗中在园子里几乎撒满。突然点火,火焰直冲云霄,像黑灵芝,烧焦的臭味和灰烬让人无法靠近;只听到鸣叫嚎动的声音,嘈杂刺耳。火熄后进去看,死狐狸满地,焦头烂额的数不胜数。正在查看时,老翁从外面进来,脸色惨痛,责备李某说:“向来没有仇怨;荒园每年付一百两银子,不算少;怎么忍心灭我全族?这奇惨的仇恨,没有不报的!”愤怒地走了。李某怀疑他会扔石头作祟,但一年多没有任何怪异。
时顺治初年,山中群盗窃发,啸聚万余人,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懮离乱。适村中来一星者,自号「南山翁」,言人休咎,了若目睹,名大噪。李召至家,求推甲子。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李闻大骇,以为妄。翁正容固言之。李疑信半焉,乃曰:「岂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谓:「不然。自古帝王,类多起于匹夫,谁是生而天子干?」生惑之,前席而请,翁毅然以「卧龙」自任。请先备甲胃数千具﹑弓弩数千事。李虑人莫之归,翁曰:「卧请为大王连诸山,深相结。使哗言者谓大王真天子,山中士卒,宜必响应。」李喜,遣翁行。发藏镪,造甲胃。翁数日始还,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诸山莫不愿执鞭靮,从戏下。」浃旬之间,果归命者数千人。于是拜翁为军师,建大纛,设彩帜若林;据山立栅,声势震动。邑令率兵还讨,翁指挥群寇,大破之。令惧,告急于兖。兖兵远涉而至,翁又伏寇进击,兵大溃,将士杀伤者甚众。势益震,党以万计,因自立为「九山王」。翁患马少,会都中解马赴江南,遣一旅要路篡取之。由是「九山王」之名大噪。加翁为「护国大将军」。高卧山巢,公然自负,以为黄袍之加,指日可俟矣。东抚以夺马故,方将进剿;又得兖报,乃发精兵数千,与六道合围而进。军旅旌旗,弥满山谷。「九山王」大惧,召翁谋之,则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急无术,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势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盖以族灭报李也。
当时是顺治初年,山中盗贼蜂起,聚集了一万多人,官府无法捕获。李生因为家里人口多,天天担忧战乱。恰好村里来了一个算命先生,自称“南山翁”,预言人的吉凶祸福,清楚得就像亲眼所见,名声大噪。李生把他请到家里,求他推算生辰八字。南山翁惊讶地站起来,恭敬地说:“这是真命天子啊!”李生听了非常害怕,认为是胡说。南山翁表情严肃地坚持这么说。李生半信半疑,就说:“哪有白手起家接受天命当皇帝的呢?”南山翁说:“不对。自古以来的帝王,大多出身平民,谁是天生的天子呢?”李生被迷惑了,向前挪动座位请教,南山翁毅然以“卧龙”自居。请求先准备几千副铠甲、几千张弓弩。李生担心没有人来归附,南山翁说:“我请求为大王联合各山寨,深深结交。让那些散布谣言的人说大王是真天子,山中的士兵一定会响应。”李生很高兴,派南山翁去办。他拿出藏银,制造铠甲。南山翁几天后才回来,说:“借大王的威福,加上臣的三寸不烂之舌,各山寨没有不愿意执鞭牵马,跟随大王麾下的。”十天之内,果然有几千人来归顺。于是李生拜南山翁为军师,竖起大旗,彩旗如林;占据山头建立营寨,声势震动。县令率兵来讨伐,南山翁指挥群寇,大败官军。县令害怕,向兖州告急。兖州兵远道而来,南山翁又设伏兵攻击,官军大败,将士死伤很多。声势更加浩大,党羽数以万计,于是李生自立为“九山王”。南山翁担心马匹太少,恰好朝廷押送马匹去江南,就派一支部队在要道上拦截夺取。从此“九山王”的名声大噪。加封南山翁为“护国大将军”。他高卧在山寨中,公然自负,以为黄袍加身的日子指日可待。山东巡抚因为夺马的事,正要进剿;又接到兖州的报告,于是派出几千精兵,与六路军队合围进攻。军旅旌旗,布满山谷。“九山王”非常害怕,召南山翁来商量,却不知他去了哪里。“九山王”窘迫无计,登上山望了望说:“现在才知道朝廷的势力太大了!”山寨被攻破,他被擒获,妻子儿女都被杀害。这时才醒悟南山翁就是那只老狐狸,原来是用灭族来报复李生。
异史氏曰:「夫人拥妻子,闭门科头,何处得杀?即杀,亦何由族哉?狐之谋亦巧矣。而壤无其种者,虽溉不生;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今试执途人而告之曰:「汝为天子!」未有不骇而走者。明明异以族灭之为,而犹乐听之,妻子为戮,又何足云?然人听匪言也,始闻之而怒,继而疑,又既而信;迨至身名俱殒,而始悟其误也,大率类此矣。」
异史氏说:“一个人拥有妻子儿女,关起门来光着头,哪里会招来杀身之祸?即使被杀,又怎么会灭族呢?狐狸的计谋也够巧妙的了。但土壤里没有那种种子,即使浇水也不会生长;他杀害狐狸的残忍,心中早已有了盗贼的根苗,所以狐狸才能助长这个萌芽而施行报复。现在试着拉住一个路人告诉他说:‘你是天子!’没有不吓得逃跑的。明明知道灭族的行为很可怕,却还乐意听信,妻子儿女被杀,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人们听信邪说,起初听了会发怒,接着怀疑,然后又相信;等到身败名裂,才明白自己的错误,大多都是这样。”
遵化署狐
遵化署狐
诸城邱公为遵化道。署中故多狐,最后一楼,绥绥者族而居之,以为家。时出殃人,遣之益炽。官此者惟设牲祷之,无敢迕。邱公莅任,闻而怒之。狐亦畏公刚烈,化一妪告家人曰:「幸白大人:勿相仇。容我三日,将携细小避去。」公闻,亦默不言。次日,阅兵已,戒勿散,使尽扛诸营巨炮骤入,环楼千座并发;数仞之楼,顷刻摧为平地,革肉毛肉,自天雨而下。但见浓尘毒雾之中,有白气一缕,冒烟冲空而去。众望之曰:「逃一狐矣。」而署中自此平安。
诸城人邱公担任遵化道台。官署中本来有很多狐狸,最后一栋楼里,狐狸们成群结队地居住,以此为家。它们时常出来害人,驱赶它们反而更猖獗。在这里做官的人只能摆设祭品祈祷,不敢违抗。邱公到任后,听说这事很生气。狐狸也畏惧邱公的刚烈,变成一个老妇人对他的家人说:“请转告大人:不要互相为敌。容我三天,我将带着家小躲避离开。”邱公听了,也默不作声。第二天,检阅完士兵后,命令他们不要解散,让所有人都扛着各营的大炮突然冲进去,围着楼千炮齐发;几丈高的楼,顷刻间被夷为平地,皮革血肉,像雨一样从天而降。只见浓尘毒雾中,有一缕白气,冒着烟冲向天空而去。众人望着说:“逃了一只狐狸。”但官署从此平安无事了。
后二年,公遣干仆賷银如干数赴都,将谋迁擢。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忽有一叟诣阙声屈,言妻子横被杀戮,又讦公克削军粮,夤缘当路,现顿某家,可以验证。奉旨押验,至班役家,冥搜不得。叟惟以一足点地。悟其意,发之,果得金;金上镌有「某郡解」字。已而觅叟,则失所在。执乡里姓名以求其人,竟亦无之。公由此罹难,乃知叟即逃狐也。
过了两年,邱公派能干的仆人带着若干银子去京城,打算谋求升迁。事情还没办成,暂时把银子窖藏在差役家里。忽然有一个老翁到朝廷喊冤,说妻子儿女惨遭杀害,又揭发邱公克扣军粮,巴结权贵,银子现在存放在某人家中,可以验证。奉旨押送查验,到差役家,仔细搜查也没找到。老翁只用一只脚点地。差役明白了他的意思,挖开那里,果然找到了银子;银子上刻有“某郡解”的字样。不久再找老翁,却不知去向了。拿着乡里姓名去查这个人,竟然也没有。邱公因此遭难,才知道老翁就是逃走的狐狸。
异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诛甚矣。然服而舍之,亦以全吾仁。公可云「疾之已甚」者矣。抑使关西为此,岂百狐所能仇哉!」
异史氏说:“狐狸害人,确实该杀。但既然它服软就放了它,也能保全我的仁德。邱公可以说是‘憎恨得太过分了’。如果让关西人来做这事,难道百只狐狸能成为仇敌吗?”
张诚
张诚
豫人张氏者,其先齐人。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生子诚。继室牛氏悍,每嫉讷,奴畜之,啖以恶草具,使樵,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不可堪。隐畜以甘脆饵诚,使从塾师读。诚渐长,性孝友,不忍兄劬,阴劝母,母弗听。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馁,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来,见兄嗒然,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便去。移时,怀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邻妇为之,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后勿复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次日,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曰:「将助樵采。」问:「谁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于是速之归。诚不听,以手足断柴助兄。且云:「明日当以斧来。」兄近止之,见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归,我即以斧自刭死。」诚乃归,兄送之半途,方复回。樵既归,诣塾,嘱其师曰:「吾弟年幼,宜闭之。山中虎狼多。」师曰:「午前不知何往,业夏楚之。」归谓诚曰:「不听吾言,遭笞责矣。」诚笑曰:「无之。」明日,怀斧又去。兄骇曰:「我固谓子勿来,何复尔?」诚不应,刈薪且急,汗交颐不少休。约足一束,不辞而返。师又责之,乃实告之。师叹其贤,遂不之禁。兄屡止之,终不听。
河南人张氏,他的祖先是齐地人。明朝末年齐地大乱,妻子被北兵掳走。张氏经常客居河南,就在那里安了家。在河南娶了妻子,生了儿子张讷。不久,妻子去世,又娶了继室,生了儿子张诚。继室牛氏很凶悍,常常嫉妒张讷,像对待奴隶一样养他,给他吃粗劣的食物,让他去砍柴,每天要求砍一担柴。如果不够就打骂诅咒,让人无法忍受。她暗中藏起好吃的来引诱张诚,让他跟私塾老师读书。张诚渐渐长大,性格孝顺友爱,不忍心哥哥辛苦,私下劝母亲,母亲不听。一天,张讷进山砍柴,还没砍完,遇到大风雨,躲在岩石下,雨停时天已经黑了。肚子很饿,就背着柴回家。母亲检查发现柴少,生气不给他饭吃;他饥火烧心,进屋直挺挺地躺着。张诚从私塾回来,见哥哥无精打采,问:“病了吗?”张讷说:“只是饿了。”问他原因,张讷把实情告诉了他。张诚脸色悲伤地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怀里揣着饼来给哥哥吃。哥哥问饼从哪里来的。张诚说:“我偷了面粉请邻居妇人做的,你只管吃,别说出去。”张讷吃了饼。嘱咐弟弟说:“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事情败露会连累你。而且每天吃一顿,饿不死。”张诚说:“哥哥本来就弱,怎么能砍那么多柴!”第二天,吃完饭后,张诚偷偷跑到山上,到了哥哥砍柴的地方。哥哥看见他,吃惊地问:“你要干什么?”张诚回答:“来帮你砍柴。”问:“谁让你来的?”答:“我自己来的。”哥哥说:“别说你不会砍柴,就算会,也不行。”于是催他回去。张诚不听,用手脚折断树枝帮哥哥。还说:“明天我带斧头来。”哥哥上前阻止,见他的手指已经破了,鞋子也磨穿了,悲伤地说:“你不快回去,我就用斧头自杀。”张诚这才回去,哥哥送他到半路才返回。砍完柴回家后,张讷到私塾,嘱咐老师说:“我弟弟年纪小,应该关着他。山里虎狼多。”老师说:“他上午不知去了哪里,已经用戒尺打过了。”回家后对张诚说:“不听我的话,挨打了吧。”张诚笑着说:“没有。”第二天,他怀里揣着斧头又去了。哥哥惊骇地说:“我本来叫你别来,怎么又来了?”张诚不回答,砍柴砍得很急,汗流满面也不休息。大约砍够一捆,不告辞就回去了。老师又责打他,他才如实告诉老师。老师感叹他的贤德,就不再禁止了。哥哥多次阻止他,他始终不听。
一日,与数人樵山中,炎欠有虎至。众惧而伏。虎竟衔诚去。虎负人行缓,为讷追及。讷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寻逐,痛哭而返。众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犹夫人之弟,况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项。众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许,血溢如涌,眩瞀殒绝。众骇,裂之衣而约之,群扶而归。母哭骂曰:「汝杀吾儿,欲劙颈以塞责耶!」讷呻云:「母勿烦恼,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创痛不能眠,惟昼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时就榻少哺之,牛辄诟责。讷遂不食,三日而毙。
一天,张讷和几个人在山中砍柴,突然有只老虎出现。众人都害怕地趴在地上。老虎竟然叼着张诚离开了。老虎背着人走得慢,被张讷追上了。张讷用力用斧头砍去,砍中了老虎的胯部。老虎疼痛狂奔,张讷无法再追,痛哭而返。众人安慰他,他哭得更悲伤了。说:“我的弟弟,不是寻常人家的弟弟,何况他是为我而死,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于是用斧头砍自己的脖子。众人急忙抢救,斧头已经砍入肉中一寸多深,鲜血如泉涌,他头晕目眩昏死过去。众人大惊,撕下衣服为他包扎,一起扶他回家。母亲哭着骂道:“你杀了我的儿子,想割脖子来搪塞吗!”张讷呻吟着说:“母亲不要烦恼,弟弟死了,我一定不活了!”他被放在床上,伤口疼痛无法入睡,只能日夜靠着墙坐着哭。父亲怕他也死,不时到床边喂他点吃的,牛氏总是责骂。张讷于是不吃东西,三天后死了。
村中有巫走无常者,讷途遇之,缅诉曩苦。因询弟所,巫言不闻。遂反身导讷去。至一都会,见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问之。皂衫人于佩囊中检牒审顾,男妇百余,并无犯而张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属我,何得差逮。」讷不信,强巫入内城。城中新鬼﹑故鬼往来憧憧,亦有故识,就问,迄无知者。忽共哗言:「菩萨至!」仰见云中,有伟人,毫光彻上下,顿觉世界通明。巫贺曰:「大郎有福哉!菩萨几十年一入冥司,拔诸苦恼,今适值之。」便谇讷跪。众鬼囚纷纷籍籍,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哄腾震地。菩萨以杨柳枝遍洒甘露,其细如尘。俄而雾收光敛,遂失所在。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巫仍导与俱归。望见里门,始别而去。讷死二日,豁然竟苏,悉述所遇,谓诚不死。母以为撰造之诬,反诟骂之。讷负屈无以自伸,而摸创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将穿云入海往寻弟,如不可见,终此身勿望返也。愿父犹以儿为死。」翁引空处与泣,无敢留之。讷乃去。
村里有个能走阴间的巫师,张讷在路上遇见他,详细诉说了自己的痛苦。于是询问弟弟的下落,巫师说没听说。巫师就转身带张讷去。到了一个都市,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从城里出来。巫师拦住他代为询问。黑衣人在佩囊中翻检文书查看,上面有男男女女一百多人,并没有叫张诚的犯人。巫师怀疑在其他文书上。黑衣人说:“这条路归我管,怎么会漏掉呢。”张讷不信,硬拉着巫师进城。城中新鬼、旧鬼来来往往,也有旧相识,上前询问,始终没人知道。忽然大家纷纷喧嚷:“菩萨来了!”抬头看见云中有个伟人,毫光上下照耀,顿时觉得世界一片通明。巫师祝贺说:“大郎有福啊!菩萨几十年才进一次阴司,超度各种苦恼,今天正好赶上了。”便催张讷跪下。众鬼囚纷纷乱乱,合掌齐诵慈悲救苦的声音,哄然震地。菩萨用杨柳枝遍洒甘露,细如尘埃。不久雾气收敛、光芒消失,菩萨就不见了。张讷觉得脖子上沾了露水,斧砍的地方不再疼痛。巫师仍带他一起回去。望见自家村门,才告别离去。张讷死了两天,忽然豁然苏醒,详细讲述所遇之事,说张诚没死。母亲认为他编造谎言,反而责骂他。张讷受委屈无法申辩,但摸伤口已经痊愈。他自己用力起身,拜见父亲说:“我将要穿云入海去寻找弟弟,如果见不到,这辈子就不指望回来了。希望父亲就当儿子已经死了。”父亲把他领到无人处哭泣,不敢留他。张讷于是出发了。
每于冲衢访弟耗,途中资斧断绝,丐而行。逾年,达金陵,悬鹑百结,伛偻道上。偶见十余骑过,走避道侧。内一人如官长,年四十已来,健卒怒马,腾踔前后。一少年乘小驷,屡视讷。讷以其贵公子,未敢仰视。少年停鞭少驻,忽下马,呼曰:「非吾兄耶!」讷举首审视,诚也。握手大痛,失声,诚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于此?」讷言其情,诚益悲。骑者并下问故,以白官长。官命脱骑载讷,连辔归诸其家,始详诘之。
他常常在大路上打听弟弟的消息,途中盘缠用尽,就乞讨而行。过了一年,到达金陵,衣服破烂不堪,佝偻着走在路上。偶然看见十多个骑马的人经过,他跑到路边躲避。其中一人像官长,四十来岁,健壮的士兵和烈马,前后奔腾。一个少年骑着小马,多次看张讷。张讷以为他是贵公子,不敢抬头看。少年停下马鞭稍作停留,忽然下马,喊道:“这不是我哥哥吗!”张讷抬头仔细看,是张诚。两人握手大哭,失声痛哭,张诚也哭着说:“哥哥怎么漂泊流落到这种地步?”张讷讲述了自己的情况,张诚更加悲伤。骑马的人都下马询问原因,并报告了官长。官长命令让出一匹马给张讷骑,一起并辔回到他家,才详细询问情况。
初,虎衔诚去,不知何时置路侧,卧途中经宿。适张别驾自都中来,过之,见其貌文,怜而抚之,渐苏。言其里居,则相去已远。因载与俱归。又药敷伤处,数日始痊。别驾无长君,子之。盖适从游瞩也。诚具为兄告。言次,别驾入,讷拜谢不已。诚入内,捧帛衣出,进兄,乃置酒燕叙。别驾问:「贵族在豫,几何丁壮?」讷曰:「无有。父少齐人,流寓于豫。」别驾曰:「仆亦齐人。贵里何属?」答曰:「曾闻父言,属东昌辖。」惊曰:「我同乡也!何故迁豫?」讷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荡无家室。先贾于西道,往来颇稔,故止焉。」又惊问:「君家尊何名?」讷告之。别驾瞠而视,俯首若疑,疾趋入内。无何,太夫人出。共罗拜,已,问讷曰:「汝是张炳之之孙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谓别驾曰:「此汝弟也。」讷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适汝父三年,流离北去,身属黑固山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补秩旗下迁此官。今解任矣。每刻刻念乡井,遂出籍,复故谱。屡遣人至齐,殊无所觅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谓别驾曰:「汝以弟为子,折福死矣!」别驾曰:「曩问诚,诚未尝言齐人,想幼稚不忆耳。」乃以齿序:别驾四十有一,为长;诚十六,最少;讷二十二,则伯而仲矣。别驾得两弟,甚欢,与同卧处,尽悉离散端由,将作归计。太夫人恐不见容。别驾曰:「能容则共之,否则析之。天下岂有无父之国?」于是鬻宅办装,刻日西发。
当初,老虎叼着张诚离开,不知何时把他放在路边,他在路上躺了一夜。正好张别驾从京城来,路过这里,见他相貌文雅,怜惜地抚摸他,他渐渐苏醒。张诚说出自己的家乡,但已经相距很远。于是别驾用车载他一起回去。又用药敷伤口,几天后才痊愈。别驾没有儿子,就把他当儿子养。刚才正是带他出去游玩。张诚详细告诉了哥哥。说话间,别驾进来,张讷不停地拜谢。张诚进内室,捧出绸缎衣服给哥哥穿上,然后摆酒宴叙谈。别驾问:“您家在河南,有多少男丁?”张讷说:“没有。父亲年轻时是山东人,流寓在河南。”别驾说:“我也是山东人。您家乡属于哪里?”回答说:“曾听父亲说,属于东昌府管辖。”别驾惊讶地说:“我们是同乡啊!为什么迁到河南?”张讷说:“明朝末年清兵入境,抢走了前母。父亲遭兵乱,家室荡然无存。先前在西边经商,往来很熟,就定居在那里了。”别驾又惊讶地问:“您父亲叫什么名字?”张讷告诉了他。别驾瞪大眼睛看着,低头像在思索,快步走进内室。不久,太夫人出来了。大家一起跪拜,之后,太夫人问张讷:“你是张炳之的孙子吗?”回答说:“是。”太夫人大哭,对别驾说:“这是你弟弟啊。”张讷兄弟不明白。太夫人说:“我嫁给你父亲三年,流离失所往北去,身属黑固山半年,生下了你哥哥。又过了半年,固山死了,你哥哥补了旗籍的官职升迁到此。现在已卸任了。我时刻思念家乡,于是脱离旗籍,恢复本姓。多次派人到山东,始终没有找到消息,哪知道你们父亲西迁了呢!”于是对别驾说:“你把弟弟当儿子,折福死了!”别驾说:“以前问张诚,张诚没说过是山东人,想来年幼不记得了。”于是按年龄排序:别驾四十一岁,为长;张诚十六岁,最小;张讷二十二岁,在中间。别驾得到两个弟弟,非常高兴,与他们同住,完全了解了离散的缘由,准备做回乡的打算。太夫人担心不被接纳。别驾说:“能容纳就一起过,否则就分家。天下哪有没父亲的国家?”于是卖掉宅子置办行装,定好日子向西出发。
既抵里,讷及诚先驰报父。父自讷去,妻亦寻卒;块然一老鳏,形影自吊。忽见讷入,暴喜,恍恍以惊;又睹诚,喜极,不复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别驾母子至,翁辍泣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几,别驾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见媪婢厮卒,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为。诚不见母,问之,方知已死,号嘶气绝,食顷始苏。别驾出资,建楼阁;延师教两弟;马腾于槽,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
回到家乡后,张讷和张诚先跑去报告父亲。父亲自从张讷走后,妻子也很快去世了;孤零零一个老鳏夫,形影相吊。忽然看见张讷进来,惊喜过度,恍恍惚惚受了惊吓;又看见张诚,高兴到极点,说不出话来,只是泪流满面。又告诉他别驾母子来了,老人止住哭泣愕然发愣,不能欢喜,也不能悲伤,呆呆地站着。不久,别驾进来,拜见之后,太夫人拉着老人相对哭泣。然后看到老妇、丫鬟、仆役、差人,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老人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张诚不见母亲,一问才知道已经死了,哭得声嘶力竭昏死过去,一顿饭工夫才苏醒。别驾出钱,修建楼阁;请老师教导两个弟弟;马在槽中腾跃,人在屋里喧闹,居然成了大户人家。
异史氏曰:「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十余岁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览固再见乎!」于是一堕。至虎衔诚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愦愦如此!」于是一堕。及兄弟猝遇,则喜而亦堕;转增一兄,又益一悲,则为别驾堕。一门团𪢮,惊出不意,喜出不意,无从之涕,则为翁堕也。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异史氏说:“我听这件事直到结束,眼泪多次落下:十多岁的童子,拿斧头砍柴帮助哥哥,感慨地说:‘王览难道又出现了吗!’于是落泪一次。到老虎叼走张诚,不禁狂呼:‘天道如此昏聩!’于是又落泪一次。等到兄弟突然相遇,则欢喜而落泪;又增加一个哥哥,更添一份悲伤,则为别驾落泪。一家团圆,惊得出乎意料,喜得出乎意料,不知从何而来的眼泪,则为老人落泪。不知道后世,也有像我这样善于流泪的人吗?”
汾州判朱公者,居廨多狐。公夜坐,有女子往来灯下。初谓是家人妇,未遑顾瞻;及举目,竟不相识,而容光艳艳。心知其狐,而爱好之,遽呼之来。女停履笑曰:「厉声加人,谁是汝婢媪耶?」朱笑而起,曳坐谢过。遂与款密,久如夫妻之好。忽谓曰:「君秩当迁,别有日矣。」问:「何时?」答曰:「目前。但贺者在门,吊者即在闾,不能官也。」三日,迁报果至。次日,即得太夫人讣音。公解任,欲与偕旋。狐不可。送之河上,强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过河也。」朱不忍别,恋恋河畔。女忽出,言将一谒故旧。移时归,即有客来答拜。女别室与语。客去乃来,曰:「请便登舟,妾送君渡。」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云?」曰:「曩所谒非他,河神也。妾以君故,特请之。彼限我十天往复,故可暂依耳。」遂同济。至十日,果别而去。
汾州判官朱公,官署里有很多狐狸。朱公夜里坐着,有个女子在灯下走来走去。起初以为是家里的女眷,没来得及细看;等抬头一看,竟然不认识,而且容貌光彩照人。心里知道她是狐狸,但很喜欢她,就急忙叫她过来。女子停下脚步笑着说:“这么大声对人说话,谁是你的丫鬟老妈子呀?”朱公笑着站起来,拉她坐下道歉。于是两人亲密相处,久了就像夫妻一样恩爱。女子忽然对他说:“你的任期该升迁了,分别的日子快到了。”朱公问:“什么时候?”回答说:“就在眼前。只是贺喜的人上门时,吊丧的人也会到巷口,你当不成官了。”三天后,升迁的文书果然到了。第二天,就收到了太夫人的死讯。朱公卸任,想带她一起回去。狐狸不同意。送他到河边,硬拉她上船。女子说:“你自己不知道,狐狸不能过河。”朱公不忍分别,在河边恋恋不舍。女子忽然出去,说要去拜访一个老朋友。过一会儿回来,就有客人来回拜。女子在别的房间和他说话。客人走后她才来,说:“请快上船,我送你过河。”朱公说:“你刚才说不能过河,现在怎么又说能?”回答说:“刚才拜访的不是别人,是河神。我为了你,特意去请求他。他限我十天往返,所以可以暂时依从。”于是一起渡河。到了第十天,果然告别而去。
巧娘
巧娘
广东有搢绅傅氏,年六十余,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阉,十七岁,阴裁如蚕。遐迩闻知,无以女女者。自分宗绪已绝,昼夜懮怛,而无如何。廉从师读。师偶他出,适门外有猴戏者,廉视之,废学焉。度师将至而惧,遂亡去。离家数里,见一素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丽无比。莲步蹇缓,廉趋过之。女回顾婢曰:「试问郎君,得无欲如琼乎?」婢果呼问。廉诘其何为。女曰:「倘之琼也,有尺一书,烦便道寄里门。老母在家,亦可为东道主。」廉出本无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诺之。女出书付婢,婢转付生。问其姓名居里,云:「华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生附舟便去。
广东有个士绅傅氏,六十多岁时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廉。他很聪明,但天生是阉人,十七岁时,生殖器只有蚕那么大。远近的人都知道,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他自己觉得宗族血脉已经断绝,日夜忧愁,却无可奈何。廉跟着老师读书。老师偶然外出,正好门外有耍猴的,廉去看,荒废了学业。估计老师要回来了,他很害怕,就逃走了。离家几里路,看见一个白衣女郎,带着一个小丫鬟走在他前面。女郎一回头,妖艳美丽无比。她迈着小步慢慢走,廉快步超过了她。女郎回头对丫鬟说:“试着问问那位郎君,是不是想去琼州?”丫鬟果然喊住他问。廉问她要干什么。女郎说:“如果你去琼州,我有一封信,麻烦你顺路送到我家。老母亲在家,也可以做东道主招待你。”廉出门本来没有方向,心想渡海也行,就答应了。女郎拿出信交给丫鬟,丫鬟转交给廉。问她的姓名和住处,她说:“姓华,住在秦女村,离北门外三四里。”廉就搭船去了。
至琼州北郭,日已曛暮。问秦女村,迄无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灿,芳草迷目,旷无逆旅,窘甚。见道侧一墓,思欲傍坟栖止,大惧虎狼。因攀树猱升,蹲踞其上。听松声谡谡,宵虫哀奏,中心忐忑,悔至如烧。忽闻人声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丽人坐石上,双鬟挑画烛,分侍左右。丽人左顾曰:「今夜月白星疏,华姑所赠团茶,可烹一盏,赏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发森竖。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视曰:「树上有人!」女惊起曰:「何处大胆儿,暗来窥人!」生大惧,无所逃隐,遂盘旋下,伏地乞宥。女近临一睇,反恚为喜,曳与并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态艳绝。听其言,亦非土音。问:「郎何之?」答云:「为人作寄书邮。」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荜,愿就税驾。」邀生入。室惟一榻,命婢展两被其上。生自惭形秽,愿在下床。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龙何敢高卧?」生不得已,遂与共榻,而怕恐不敢自舒。未几,女暗中以纤手探入,轻捻胫股。生伪寐,若不觉知。又未几,启衾入,摇生,迄不动。女便下探隐处。乃停手怅然,悄悄出衾去。俄闻哭声。生惶愧无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灯。婢见啼痕,惊问所苦。女摇首曰:「我自叹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颜色。女曰:「可唤郎醒,遣放去。」生闻之,倍益惭怍;且惧宵半,茫茫无所复之。
到了琼州北门外,天色已黄昏。打听秦女村,始终没人知道。往北走了四五里,星月已经明亮,芳草迷眼,空旷没有旅店,非常窘迫。看见路边有一座墓,想靠着坟休息,又很怕虎狼。于是爬树像猴子一样上去,蹲在上面。听着松涛声阵阵,夜虫哀鸣,心里忐忑不安,后悔得像火烧一样。忽然听到下面有人声,低头一看,庭院清晰可见;一个美女坐在石头上,两个丫鬟挑着画烛,分侍左右。美女向左看说:“今夜月明星稀,华姑送的团茶,可以泡一杯,欣赏这良夜。”廉以为她是鬼怪,毛发都竖起来。不敢稍作停留。忽然丫鬟抬头说:“树上有人!”美女惊起说:“哪里来的大胆家伙,暗中偷看人!”廉非常害怕,无处可逃,就盘旋下来,伏地求饶。美女走近一看,反而转怒为喜,拉他一起坐下。斜眼看她,大约十七八岁,姿态艳丽绝伦。听她说话,也不是本地口音。问:“郎君去哪里?”回答说:“替人送信。”美女说:“野外多暴徒,露宿可忧。不嫌简陋,愿意在此歇脚。”邀请廉进屋。屋里只有一张床,让丫鬟铺了两床被子在上面。廉自惭形秽,愿意睡在地上。美女笑着说:“遇到佳客,我怎能像陈元龙那样高卧?”廉不得已,就和她同床,但害怕不敢舒展。不久,美女在黑暗中用纤手探入,轻轻捏他的腿。廉假装睡着,好像没察觉。又过了一会儿,她掀开被子进来,摇廉,他始终不动。美女就向下探他的私处。于是停手怅然,悄悄离开被子出去。不久听到哭声。廉惶恐羞愧无地自容,只恨老天爷的缺陷罢了。美女叫丫鬟点灯。丫鬟看到泪痕,惊讶地问她怎么了。美女摇头说:“我只是感叹自己的命运罢了。”丫鬟站在床前,盯着她的脸色。美女说:“可以叫醒郎君,打发他走。”廉听了,更加惭愧;而且害怕半夜,茫茫然无处可去。
筹念间,一妇人排闼入。婢白:「华姑来。」微窥之,年约五十余,犹风格。见女未睡,便致诘问。女未答。又视榻上有卧者,遂问:「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妇笑曰:「不知巧娘谐花烛。」见女啼泪未干,惊曰:「合卺之夕,悲啼不伦;将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妇欲捋衣视生,一振衣,书落榻上。妇取视,骇曰:「我女笔意也!」拆读叹咤。女问之。妇云:「是三姐家报,言吴郎已死,茕无所依,且为奈何?」女曰:「彼固云为人寄书,幸未遣之去。」妇呼生起,究询书所自来。生备述之。妇曰:「远烦寄书,当何以报?」又熟视生,笑问:「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诘女。女叹曰:「自怜生适阉寺,没奔啄,以木代口,阉人人,是以悲耳。妇顾生曰:「慧黠儿,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遂异生入东厢,探手
正思量间,一个妇人推门进来。丫鬟说:“华姑来了。”偷偷一看,年纪大约五十多岁,还有风韵。见巧娘没睡,就问她怎么回事。巧娘没回答。又看到床上有人躺着,就问:“同床的是谁?”丫鬟代答:“夜里一个少年郎寄宿在这里。”妇人笑着说:“不知道巧娘在办喜事。”见巧娘泪痕未干,惊讶地说:“新婚之夜,哭哭啼啼不像话;莫非郎君太粗暴了?”巧娘不说话,更加悲伤。妇人想掀开衣服看廉,一抖衣服,信掉在床上。妇人拿起来看,惊骇地说:“这是我女儿的笔迹!”拆开读后叹息。巧娘问她。妇人说:“是三姐的家信,说吴郎已经死了,她孤苦无依,怎么办呢?”巧娘说:“他本来就说是替人送信,幸好没打发他走。”妇人叫廉起来,追问信的来历。廉详细说了。妇人说:“远道麻烦你送信,该怎么报答?”又仔细看廉,笑着问:“怎么得罪了巧娘?”廉说:“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又问巧娘。巧娘叹息说:“只可怜我活着嫁给了阉人,死后又投奔到这里,用木头代替口,阉割别人,所以悲伤。”妇人看着廉说:“聪明的小子,原来是雄的却是雌的吗?是我的客人,不能长久打扰别人。”于是抬廉到东厢房,伸手
于裤夸而验之。笑曰:「无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犹可为力。」挑灯遍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嘱勿哗,乃出。生独卧筹思,不知药医何症。将比五更,初醒,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自探之,身已伟男。心惊喜,如乍膺九锡。櫺色才分,妇即入,以炊饼纳生室,叮嘱耐坐,反关其户。出语巧娘曰:「郎有寄书劳,将留招三娘来,与订姊妹交。且复闭置,免人厌烦。」乃出门去。生回旋无聊,时近门隙,如鸟窥笼。望见巧娘,辄欲招呼自呈,惭讷而止。延及夜分,妇始携女归。发扉曰:「闷煞郎君矣!三娘可来拜谢。」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敛衽。妇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并出堂中,团坐置饮。饮次,巧娘戏问:「寺人亦动心佳丽否?」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视。」相与粲然。
到裤子里验证。笑着说:“难怪巧娘流泪。但幸好有根蒂,还可以用力。”挑灯翻遍箱柜,找到一颗黑丸,交给廉,让他立刻吞下,秘密嘱咐不要声张,就出去了。廉独自躺着思考,不知道药治什么病。快到五更时,刚醒来,觉得肚脐下一股热气,直冲私处,蠕动着好像有东西垂在腿间;自己一摸,身体已经成了伟男。心里又惊又喜,像突然接受了九锡之礼。天色刚亮,妇人就进来,把炊饼放进廉的房间,叮嘱他耐心坐着,反锁了门。出去对巧娘说:“郎君有送信的功劳,我要留他招三娘来,和你们结为姐妹。暂且关着他,免得人厌烦。”于是出门去了。廉来回走动无聊,不时靠近门缝,像鸟窥笼。望见巧娘,就想招呼她表白,又惭愧讷讷而止。到了夜里,妇人才带着一个女子回来。开门说:“闷死郎君了!三娘可以来拜谢。”路上的人迟疑着进来,向廉行礼。妇人让他们以兄妹相称。巧娘笑着说:“姐妹也行。”一起到堂中,围坐摆酒。喝酒时,巧娘开玩笑问:“阉人也会对美女动心吗?”廉说:“跛子不忘穿鞋,瞎子不忘看东西。”大家相视而笑。
巧娘以三娘劳顿,迫令安置。妇顾三娘,俾与生俱。三娘羞晕不行。妇曰:「此丈夫而巾帼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嘱生曰:「阴为吾婿,阳为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床,发硎新试,其快可知。既于枕上问女:「巧娘何为?」曰:「鬼也。才色无匹,而时命蹇落。适毛家小郎子,病阉,十八岁而不能人,因邑邑不畅,赍恨如冥。」生惊,疑三娘亦鬼。女曰:「实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独居无耦,我母子无家,借庐栖止。」生大愕。女云:「无惧,虽故鬼狐,非相祸者。」由此日共谈宴。虽知巧娘非人,而心爱其娟好,独恨自献无隙。生蕴藉,善谀噱,颇得巧娘怜。
巧娘因为三娘旅途劳顿,催促她安顿休息。华姑看着三娘,让她和傅生一起住。三娘害羞脸红不肯去。华姑说:“这是个男人却像女子一样腼腆,有什么好怕的?”硬催着她一起去了。私下嘱咐傅生说:“暗地里做我的女婿,明面上做我的儿子,就可以了。”傅生很高兴,拉着三娘的手臂上了床,像刚磨好的刀刃初次试用,其中的快意可想而知。之后在枕头上问三娘:“巧娘是做什么的?”三娘说:“她是鬼。才貌无双,但时运不济。嫁给了毛家的小儿子,得了阳痿病,十八岁还不能行房事,因此郁郁不乐,含恨而死。”傅生很惊讶,怀疑三娘也是鬼。三娘说:“实话告诉你,我不是鬼,是狐。巧娘独居没有配偶,我们母子没有家,借她的房子住。”傅生大为惊愕。三娘说:“别怕,虽然是鬼狐,但不会害人。”从此每天一起谈笑宴饮。虽然知道巧娘不是人,但心里喜爱她的美丽,只恨没有机会主动亲近。傅生性情温和,善于说笑讨好,很得巧娘的怜爱。
一日,华氏母子将他往,复闭生室中。生闷气,绕室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历试数钥,乃得启。生附耳请间。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寝榻,偎向之。女戏掬脐下,曰:「惜可儿此处阙然。」语未竟,触手盈握。惊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见客,故缩,今以诮谤难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绸缪。已而恚曰:「今乃知闭户有因。昔母子流荡栖无所,假庐居之。三娘从学刺绣,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劝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终衔之。生曰:「密之,华姑嘱我严。」语未及已,华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华姑嗔目,问:「谁启扉?」巧娘笑逆自承。华姑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帼者,何能为?」三娘见母与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调停两间,始各拗怒为喜。巧娘言虽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华姑昼夜闲防,两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天,华氏母子要外出,又把傅生锁在屋里。傅生很烦闷,在屋里绕圈,隔着门叫巧娘。巧娘让婢女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门。傅生凑到她耳边请求单独说话。巧娘打发走婢女。傅生拉着她上床,依偎过去。巧娘开玩笑地摸他脐下,说:“可惜可心的人儿这里空空的。”话没说完,手触到的东西满满一把。她惊讶地说:“怎么以前那么小,现在突然这么大了!”傅生笑着说:“以前害羞见客,所以缩着,现在因为被你嘲笑难堪,姑且像青蛙一样发怒罢了。”于是两人亲热起来。事后巧娘生气地说:“现在才知道关门的缘由。以前她们母子流浪没地方住,借我的房子住。三娘跟我学刺绣,我一点也没藏私。竟然这样嫉妒我!”傅生劝慰她,并把实情告诉了她。巧娘终究怀恨在心。傅生说:“保密,华姑嘱咐我很严。”话没说完,华姑突然推门进来。两人慌忙起身。华姑瞪着眼问:“谁开的门?”巧娘笑着主动承认。华姑更加生气,唠叨个不停。巧娘故意嘲笑说:“老太太也太可笑了!这个像女人一样的男人,能做什么?”三娘见母亲和巧娘争执不休,心里不安,自己从中调解,才让双方转怒为喜。巧娘虽然话说得激烈,但从此委屈自己侍奉三娘。只是华姑日夜防范,两人无法亲近,只能眉目传情而已。
一日,华姑谓生曰:「吾儿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计,君宜归告父母,早订永约。」即治装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颜悲恻。而巧娘尤不可堪,泪滚滚如断贯珠,殊无已时。华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门外,则院宇无存,但见荒冢。华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后,老身携两女僦屋于贵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废园中,可待亲迎。」生乃归。
一天,华姑对傅生说:“我的女儿和义女都已经侍奉你了。我想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你应该回去告诉父母,早日定下婚约。”就收拾行装催傅生走。两个女子相对而视,面容悲伤。巧娘尤其受不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不停歇。华姑推开她阻止,就拉着傅生出门。到了门外,院子房屋都不见了,只见荒坟。华姑送他到船上,说:“你走后,我带着两个女儿到你的县城租房子住。如果不忘记旧情,在李氏的废园里,可以等着你来迎亲。”傅生于是回家了。
时傅父觅子不得,正切焦虑,见子归,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兼至华氏之订。父曰:「妖言何足听信?汝尚能生还者,徒以阉废故;不然,死矣!」生曰:「彼虽异物,情亦犹人;况又慧丽,娶之亦不为戚党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痒不安其分,辄私婢;渐至白昼宣淫,意欲骇闻翁媪。一日,为小婢所窥,奔告母,母不信,薄观之,始骇。呼婢研究,尽得其状。喜极,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阉,将论婚于世族。生私白母:「非华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妇人,何必鬼物?」生曰:「儿非华姑,无以知人道,背之不祥。」傅父从之,遣一仆一妪往觇之。
当时傅父找不到儿子,正焦急万分,见儿子回来,喜出望外。傅生大致讲述了经过,并提到华氏的婚约。父亲说:“妖言怎么能听信?你还能活着回来,只是因为阳痿的缘故;不然,早就死了!”傅生说:“她虽然是异类,但感情和人一样;况且又聪明美丽,娶了她也不会被亲戚朋友笑话。”父亲不说话,只是嗤笑他。傅生就退下了。但他技痒难耐,不安分,就私下和婢女亲近;渐渐发展到白天公然行房,想故意让父母听到。一天,被小婢女偷看到,跑去告诉母亲,母亲不信,悄悄去看,才大吃一惊。叫来婢女仔细盘问,知道了全部情况。高兴极了,逢人就宣扬,以显示儿子不阳痿,准备和世家大族议婚。傅生私下对母亲说:“不是华氏我不娶。”母亲说:“世上不缺美女,何必娶鬼物?”傅生说:“儿子要不是华姑,就不会知道男女之事,背弃她不吉利。”傅父听从了,派一个仆人和一个老妇去察看。
出东郭四五里,寻李氏园,见败垣竹树中,缕缕有炊烟。妪下乘,直造其闼,则母子试几濯溉,似有所伺。妪拜致主命。见三娘,惊曰:「此即吾家小主妇耶?我见犹怜,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便问阿姊。华姑叹曰:「是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谢去。」因以酒食饷妪及仆。妪归,备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陈巧娘死耗,生恻恻欲涕。至亲迎之夜,见华姑亲问之,答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虚欠久之。迎三娘归,而终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琼来者,必召见问之。或言秦女墓夜闻鬼哭。生诧其异,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负姊矣!」诘之,答云:「妾母子来时,实未使闻。兹之怨啼,将无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过。」生闻之,悲已而喜,即命舆,宵昼兼程,驰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见女郎捧婴儿,自穴中出,举首酸嘶,怨望无已。生亦涕下。探怀问谁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遗孽也。诞三月矣。」生叹曰:「误听华姑言,使母子埋懮地下,罪将安辞!」乃与同舆,航海而归。抱子告母,母视之,体貌丰伟,不类鬼物,益喜。二女谐和,事姑孝。后傅父病,延医来。巧娘曰:「疾不可为,魂已离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儿长,绝肖父;尤慧,十四游泮。高邮翁紫霞,客于广而闻之。地名遗脱,亦未知所终矣。
出东城四五里,找到李氏园,只见破墙竹树中,有缕缕炊烟。老妇下车,直接走到门前,见华姑母女正在擦拭桌椅,好像在等什么人。老妇行礼传达了主人的意思。见到三娘,惊讶地说:“这就是我家的小主妇吗?我见了都怜爱,难怪公子魂牵梦绕。”便问大姐姐。华姑叹息说:“那是我的义女,三天前,忽然去世了。”于是拿酒食招待老妇和仆人。老妇回去,详细说了三娘的容貌举止,父母都很高兴。最后提到巧娘的死讯,傅生悲伤得要流泪。到迎亲那夜,见到华姑亲自询问,回答说:“已经投生到北方了。”傅生叹息了很久。迎娶三娘回家后,始终不能忘情于巧娘,凡是有从琼州来的人,一定召见询问。有人说秦女墓夜里听到鬼哭。傅生觉得奇怪,进去告诉三娘。三娘沉思了很久,流着泪说:“我对不起姐姐!”追问她,回答说:“我们母子来时,其实没让她知道。这怨恨的哭声,莫非就是姐姐?以前想告诉你,又怕暴露母亲的过错。”傅生听了,悲伤之后转为高兴,立即命令备车,日夜兼程,赶到她的墓前。敲着墓树喊道:“巧娘,巧娘!我在这里。”不久见一个女子抱着婴儿,从墓穴中出来,抬头悲泣,怨恨不已。傅生也流下泪来。伸手探问怀中的孩子是谁的,巧娘说:“这是你的遗腹子。已经出生三个月了。”傅生叹息说:“误听了华姑的话,让你们母子埋忧地下,罪责难逃!”于是和她同车,航海回家。抱着孩子告诉母亲,母亲一看,孩子体貌丰满,不像鬼物,更加高兴。两个妻子和睦相处,侍奉婆婆很孝顺。后来傅父生病,请来医生。巧娘说:“这病没法治了,魂魄已经离体。”督促准备丧具,办完后傅父就去世了。儿子长大后,非常像父亲;尤其聪明,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高邮的翁紫霞,客居广东时听说了这件事。地名有遗漏,也不知道最终结局了。
吴令
吴令
吴令某公,忘其姓字。刚介有声。吴俗最重城隍之神,木肖之,衣以锦,藏机如生。值神寿节,则居民敛资为会,辇游通衢,建诸旗幢,杂卤簿,森森部列,鼓吹行且作,阗阗咽咽然,一道相属也。习以为俗。岁无敢懈。公出,适相值,止而问之。居民以告。又诘知所费颇奢。公怒,指神而责之曰:「城隍实主一邑,如冥顽无灵,则淫昏之鬼,无足奉事;其有灵,则物力宜惜,何得以无益之费,耗民脂膏?」言已,曳神于地,笞之二十。从此习俗顿革。公清正无私,惟少年好戏。居年余,偶于廨中梯檐探雀彀,失足而堕,折股,寻卒。人闻城隍祠中,公大声喧怒,似与神争,数日不止。吴人不忘公德,君集祝而解之,别建一祠祠公,声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较故神尤著。吴至今有二城隍云。
吴县县令某公,忘了他的姓名。他刚正耿直很有名声。吴县风俗最敬重城隍神,用木头雕刻神像,穿上锦衣,装有机关像活人一样。到了神的寿辰,居民就凑钱举办庙会,用车载着神像游街,竖起各种旗帜,混杂着仪仗,森严排列,鼓乐边走边奏,喧闹嘈杂,一路相连。这成了习俗,每年没人敢懈怠。某公外出,正好遇上,停下询问。居民告诉了他。又追问得知花费很奢侈。某公发怒,指着神像责备说:“城隍实际主管一县,如果冥顽不灵,就是淫昏的鬼,不值得供奉;如果有灵,就应该珍惜物力,怎么能用无益的花费,消耗百姓的血汗钱?”说完,把神像拽到地上,打了二十板。从此这个习俗立刻改变了。某公清正无私,只是年轻时喜欢玩闹。过了一年多,偶然在官署中爬梯子到屋檐掏鸟窝,失足掉下来,摔断了腿,不久就死了。人们听到城隍庙里,某公大声喧怒,好像和神争吵,好几天不停。吴县人不忘某公的恩德,聚集起来祈祷调解,另外建了一座庙祭祀他,声音才平息。这座庙也以城隍命名,春秋祭祀,比原来的神更受尊崇。吴县至今有两个城隍。
口技
口技
村中来一女子,年十有四五。携一药囊,售其医。有问病者,女不能自为方,俟暮夜问诸神。晚洁斗室,闭置其中。众绕门窗,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咳。内外动息俱冥。至半更许,忽闻帘声。女在内曰:「九姑来耶?」一女子答云:「来矣。」又曰:「腊梅从九姑耶?」似一婢答云:「来矣。」三人絮语间杂,刺刺不休。俄闻帘钩复动,女曰:「六姑至矣。」乱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来耶?」一女曰:「拗哥子!呜之不睡,定要从娘子来。身如百钧重,负累煞人。」旋闻女子慇懃声,九姑问讯声,六姑寒暄声,二婢慰劳声,小儿喜笑声,猫子声,一齐嘈杂。即闻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远迢迢抱猫儿来。」既而声渐疏,帘又响,满室俱哗,曰:「四姑来何迟也?」有一小女子细声笑曰:「路有千里且溢,与阿姑走尔许时始至。阿姑行且缓。」遂各各道温凉声,并移坐声,唤添坐声,参差并作,喧繁满室,食顷始定。即闻女子问病。九姑以为宜得参,六姑以为宜得芪,四姑以为宜得术。参酌移时,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拔笔掷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笔触几,震笔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顷之,女子推帘,呼病者授药并方。反身入室,即闻三姑作别,三婢作别,小儿哑哑,猫儿唔唔,又一时并起。九姑之声清以越,六姑之声缓以苍,四姑之声娇以婉,以及三婢之声,各有态响,听之了了可辨。群讶以为真神。而试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谓口技,特借之以售其术耳,然亦奇矣!
村里来了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五六岁。她带着一个药囊,靠行医卖药为生。有人来看病,这女子不能自己开药方,要等到夜晚去问神。晚上她打扫干净一间小屋,把自己关在里面。众人围在门窗边,侧耳静听,只听到里面窃窃私语,没人敢咳嗽。屋里屋外都一片寂静。到了半夜时分,忽然听到帘子响动。女子在里面说:“九姑来了吗?”一个女子回答:“来了。”又说:“腊梅跟着九姑来了吗?”好像一个丫鬟回答:“来了。”三个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不久又听到帘钩响动,女子说:“六姑到了。”乱糟糟地说:“春梅也抱着小郎君来了吗?”一个女子说:“这倔小子!哄他都不睡,非要跟着娘子来。身子像有百斤重,累死人了。”接着听到女子殷勤的声音,九姑问候的声音,六姑寒暄的声音,两个丫鬟慰劳的声音,小孩嬉笑的声音,猫叫声,一起嘈杂起来。随即听到女子笑着说:“小郎君也太贪玩了,大老远抱着猫儿来。”后来声音渐渐稀疏,帘子又响了,满屋子都喧哗起来,说:“四姑怎么来得这么晚?”有一个小女子细声笑着说:“路有千里还多,我和姑姑走了这么久才到。姑姑走得慢。”于是各自道寒问暖的声音,还有挪座位的声音,叫人添座位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满屋子喧闹,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安定下来。接着听到女子问病情。九姑认为该用人参,六姑认为该用黄芪,四姑认为该用白术。商量了好一会儿,就听到九姑叫拿笔砚。不久,折纸的声音沙沙响,拔笔扔笔帽的声音叮叮响,磨墨的声音隆隆响;随后扔笔碰到桌子,震得笔作响,就听到抓药包裹的声音苏苏响。过了一会儿,女子掀开帘子,叫病人拿药和药方。她转身回屋,就听到三位姑姑告别,三个丫鬟告别,小孩咿咿呀呀,猫儿喵喵叫,又同时响起。九姑的声音清脆高亢,六姑的声音缓慢苍老,四姑的声音娇柔婉转,以及三个丫鬟的声音,各有特色,听起来清清楚楚可以分辨。众人都惊讶以为真是神仙。但试了那药方,也不怎么有效。这就是所谓的口技,只是借它来卖弄医术罢了,但也算神奇了!
昔王心逸尝言:在都偶过市廛,闻弦歌声,观者如堵。近窥之,则见一少年曼声度曲。并无乐器,惟以一指捺颊际,且捺且讴,听之铿铿,与弦索无异。亦口技之苗裔也。
从前王心逸曾说过:在京城偶然经过市场,听到弦乐歌声,围观的人像墙一样。靠近一看,只见一个少年拉长声音唱歌。并没有乐器,只用一根手指按在脸颊边,一边按一边唱,听来铿锵有力,和弹弦乐器没有区别。这也是口技的一种流派。
狐联
狐联
焦生,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读书园中。宵分,有二美人来,颜色双绝。一可十七八,一约十四五,抚几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长者曰:「君髯如戟,何无丈夫气?」焦曰:「仆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为白,况床笫间琐事乎?」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动,乃云:「君名下士,妾有一联,请为属对,能对我自去。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对之可矣: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一笑而去。
焦生,是章丘石虹先生的堂弟。他在园中读书。半夜时分,有两个美人来了,容貌都极其美丽。一个大约十七八岁,一个大约十四五岁,她们靠着桌子展露笑容。焦生知道她们是狐妖,板着脸拒绝她们。年长的说:“您的胡须像戟一样,怎么没有男子气概?”焦生说:“我生平不敢接近女色。”女子笑着说:“迂腐啊,你还守着陈腐的规矩吗?下元鬼神,凡事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何况床笫之间的琐事呢?”焦生又呵斥她们。女子知道无法打动他,就说:“您是有名望的士人,我有一副对联,请您对下联,能对上我就自己离开。‘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焦生凝神思考对不上。女子笑着说:“名士原来就这样吗?我代你对吧:‘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说完笑着离开了。
潍水狐
潍水狐
潍邑李氏有别第。忽一翁来税居,岁出直金五十,诺之。既去无耗,李嘱家人别租。翌日,翁至,曰:「租宅已有关说,何欲更僦他人?」李白所疑。翁曰:「我将久居是;所以迟迟者,以涓吉在十日之后耳。」因先纳一岁之直,曰:「终岁空之,勿问也。」李送出,问期,翁告之。过期数日,亦竟渺然。及往觇之,则双扉内闭,炊烟起而人声杂矣。讶之,投刺往谒。翁趋出,逆而入,笑语可亲。既归,遣人馈遗其家;翁犒赐丰隆。又数筵邀翁,款洽甚欢。问其居里,以秦中对。李讶其远。翁曰:「贵乡福地也。秦中不可居,大难将作。」时方承平,置未深问。越日,翁折柬报居停之礼,供帐饮食,备极侈丽。李益惊,疑为贵官。翁以交好,因自言为狐。李骇绝,逢人辄道。
潍县李氏有一处别墅。忽然有个老翁来租住,每年出租金五十两银子,李氏答应了。老翁离开后没有消息,李氏嘱咐家人另外出租。第二天,老翁来了,说:“租房子的事已经说定了,为什么还想租给别人?”李氏说出自己的疑虑。老翁说:“我要长期住在这里;之所以迟迟不来,是因为选吉日在十天之后。”于是先交了一年的租金,说:“即使整年空着,也不要过问。”李氏送他出去,问日期,老翁告诉了他。过了几天,竟然还是没有动静。等去查看时,只见双门紧闭,里面炊烟升起,人声嘈杂。李氏很惊讶,递上名帖去拜访。老翁快步出来,迎他进去,谈笑风生,和蔼可亲。回去后,李氏派人送礼物到他家;老翁回赠很丰厚。又设了几次宴席邀请老翁,款待得很愉快。问他的家乡,回答说是陕西。李氏惊讶路途遥远。老翁说:“贵乡是福地。陕西不能住,大难将要发生。”当时天下太平,李氏没深问。过了一天,老翁送请柬回谢房东的礼,设的帐幕和饮食,极其奢华。李氏更加惊讶,怀疑他是贵官。老翁因为交好,就自己说是狐仙。李氏吓坏了,逢人就讲。
邑搢绅闻其异,日结驷于门,愿纳交翁,翁无不伛偻接见。渐而郡官亦时还往。独邑令求通,辄辞以故。令又托主人先容,翁辞。李诘其故。翁离席近客而私语曰:「君自不知,彼前身为驴,今虽俨然民上,乃饮䊚而亦醉者也。仆固异类,羞与为伍。」李乃托词告令,谓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见。令信之而止。此康熙十一年事。未几,秦罹兵燹。狐能前知,信矣。
县里的士绅听说这奇事,每天车马盈门,想和老翁结交,老翁无不弯腰恭敬地接见。渐渐地郡里的官员也时常来往。只有县令求见,老翁总是找借口推辞。县令又托主人先介绍,老翁也推辞。李氏问原因。老翁离开座位靠近客人私下说:“您自己不知道,他前生是驴,现在虽然高高在百姓之上,却是喝汤也会醉的人。我本是异类,羞于和他为伍。”李氏就托词告诉县令,说狐仙怕他的神明,所以不敢见。县令相信了,就此作罢。这是康熙十一年的事。不久,陕西遭遇战火。狐仙能预知未来,确实可信。
异史氏曰:「驴之为物,庞物也。一怒则踶趹嗥嘶,眼大于盎,气粗于牛;不惟声难闻,状亦难见。倘执束刍而诱之,则帖耳辑首,喜受羁勒矣。以此居民上,宜其饮䊚而亦醉也。愿临民者,以驴为戒,而求齿于狐,则德日进矣。」
异史氏说:“驴这种东西,是庞大的动物。一发怒就踢咬嘶叫,眼睛比盆还大,气息比牛还粗;不仅声音难听,样子也难看。如果拿一把草去引诱它,它就贴耳低头,高兴地接受束缚了。用这种品性来统治百姓,难怪它喝汤也会醉。希望治理百姓的人,以驴为戒,而向狐仙看齐,那么德行就会日益进步了。”
红玉
红玉
广平冯翁有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鲠,而家屡空。数年间,媪与子妇又相继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见东邻女自墙上来窥。视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来亦不去。固请之,乃梯而过,遂共寝处。问其姓名,曰:「妾邻女红玉也。」生大爱悦,与订永好。女诺之。夜夜往来,约半年许。翁夜起,闻子舍笑语,窥之,见子,怒,唤出,骂曰:「畜产所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乃学浮荡耶?人知之,丧汝德;人不知,促汝寿!」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闺戒,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发,当不仅贻寒舍羞!」骂已,愤然归寝。女流涕曰:「亲庭罪责,良足愧辱!我二人缘份尽矣!」生曰:「父在不得自专。卿如有情,尚当含垢为好。」女言辞决绝。生乃洒涕。女止之曰:「妾与君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墙钻隙,何能白首?此处有一佳耦,可聘也。」告以贫。女曰:「来宵相俟,妾为君谋之。」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两赠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吴村卫氏,年十八矣。高其价,故未售也。君重啖之,必合谐允。」言已,别去。
广平冯翁有一个儿子,字相如。父子都是秀才。冯翁年近六十,性格刚直,但家境贫寒。几年间,妻子和儿媳又相继去世,家务活都自己操持。一天夜里,相如坐在月下,忽然看到东邻女子从墙头偷看他。一看,很美。走近她,她微笑。用手招呼她,她不来也不走。再三请求,她才爬梯子过来,于是两人一起过夜。问她姓名,她说:“我是邻家女子红玉。”相如非常喜爱,和她约定永结好合。女子答应了。夜夜往来,大约半年。一天夜里,冯翁起来,听到儿子房间有说笑声,偷看,看到儿子,大怒,叫出来,骂道:“畜生干的好事!如此落魄,还不刻苦,竟学轻浮?别人知道了,败坏你的德行;别人不知道,折你的阳寿!”相如跪下认错,哭着说知道悔改。冯翁又斥责女子说:“女子不守闺训,既玷污自己,又玷污别人。如果事情败露,不仅让我家蒙羞!”骂完,愤然回房。女子流着泪说:“父亲的责骂,实在让我羞愧耻辱!我们缘分尽了!”相如说:“父亲在,我不能自作主张。你如果有情,还是忍辱为好。”女子言辞坚决。相如于是流泪。女子止住他说:“我和你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翻墙钻洞,怎能白头偕老?这里有一个好对象,可以聘娶。”相如说家里穷。女子说:“明晚等我,我为你谋划。”第二天夜里,女子果然来了,拿出四十两银子送给相如。说:“离这里六十里,有吴村卫家,女儿十八岁。要价高,所以还没嫁出去。你多出钱打动她,一定会成功。”说完,告别离去。
生乘间语父,欲往相之。而隐馈金不敢告。翁自度无资,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试可乃已。」翁颔之。生遂假仆马,诣卫氏。卫故田舍翁,生呼出,引与间语。卫知生望族,又见仪采轩豁,心许之,而虑其靳于资。生听其词意吞吐,会其旨,倾囊陈几上。卫乃喜,浼邻生居间,书红笺而盟焉。生入拜媪,居室幅侧,女依母自幛。微睨之,虽荆布之饰,而神情光艳,心窃喜。卫借舍款婿,便言:「公子无须亲迎,待少作衣妆,即合舁送去。」生与期而归。诡告翁,言卫爱清门,不责资,翁亦喜。
冯生趁机会告诉父亲,想去相亲。但他隐瞒了馈赠银子的事,不敢说出来。冯翁自己估量没有钱财,因此阻止了他。冯生又婉转地说:“试试看,不行就算了。”冯翁点头同意了。冯生就借了仆人和马匹,前往卫家。卫家原本是个种田的老头,冯生把他叫出来,拉着他私下交谈。卫老头知道冯生是名门望族,又见他仪表堂堂、气度轩昂,心里已经答应了他,但又担心他吝惜钱财。冯生听出他说话吞吞吐吐,领会了他的意思,就把口袋里的钱全部倒在桌上。卫老头这才高兴了,请邻居书生做中间人,写了红纸婚书定下亲事。冯生进去拜见卫母,见屋子很狭窄,女儿依偎在母亲身后遮挡自己。冯生偷偷斜眼看她,虽然是荆钗布裙的打扮,但神情光艳照人,心里暗暗欢喜。卫老头借了房子款待女婿,就说:“公子不必亲自来迎亲,等我们稍微做些衣裳妆奁,就一起抬着送过去。”冯生约定了日期就回家了。他骗父亲说,卫家喜爱清贫门第,不索要聘礼,冯翁也很高兴。
至日,卫果送女至,女勤俭,有顺德,琴瑟甚笃。逾二年,举一男,名福儿。会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绅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赇免,居林下,大煽威虐。是日亦上墓归,见女艳之,问村人,知为生配。料冯贫士,诱以重赂,冀可摇,使家人风示之。生骤闻,怒形于色;既思势不敌,敛怒为笑,归告翁。翁大怒,奔出,对其家人,指天画地,诟骂万端。家人鼠窜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数人入生家,殴翁及子,汹若沸鼎。女闻之,弃儿于床,披发号救。群篡舁之,哄然便去。父子伤残,呻吟在地。儿呱呱啼室中。邻人共怜之,扶之榻上。经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呕血寻毙。生大哭,抱子兴词,上至督抚,讼几遍,卒不得直。后闻妇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无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杀宋,而虑其扈从繁,儿又罔托。日夜哀思,双睫为不交。
到了那天,卫家果然把女儿送来了。妻子勤俭持家,有顺从的美德,夫妻感情非常深厚。过了两年,生了一个男孩,取名福儿。恰逢清明节,冯生抱着儿子上坟,遇到了本县乡绅宋氏。宋氏曾官居御史,因受贿被罢免,闲居在家,大肆作威作福。这天他也上坟回来,看见冯生的妻子很漂亮,向村里人打听,知道是冯生的妻子。他料想冯生是个穷书生,就用重金引诱他,希望可以动摇他,派家人去暗示冯生。冯生突然听到,怒形于色;但随即想到自己势力敌不过他,就收起怒容换上笑脸,回家告诉了父亲。冯翁大怒,跑出门去,对着宋家的家人,指天画地,破口大骂。宋家的家人像老鼠一样逃窜而去。宋氏也发怒了,竟然派了几个人闯入冯家,殴打冯翁和冯生,气势汹汹如同沸腾的鼎锅。冯妻听到动静,把儿子丢在床上,披散着头发大声呼救。众人强行把她抢走,喧闹着离开了。冯家父子伤残,倒在地上呻吟。儿子在屋里呱呱啼哭。邻居们都很同情他们,把他们扶到床上。过了一天,冯生拄着拐杖能站起来了,冯翁气愤得不吃饭,吐血不久就死了。冯生大哭,抱着儿子去告状,上至总督巡抚,几乎告遍了所有衙门,最终也没能伸冤。后来听说妻子不屈而死,更加悲痛。冤屈堵塞在胸中,无路可伸。常常想在要道上刺杀宋氏,但又顾虑他随从众多,儿子又无人托付。日夜哀伤思虑,双眼都不能合拢。
忽一丈夫吊诸其室,虬髯阔颔,曾与无素。挽坐,欲问邦族。客遽曰:「君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而忘报乎?」生疑为宋人之侦,姑伪应之。客怒眦欲裂,遽出曰:「仆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齿之伧!」生察其异,跪而挽之,曰:「诚恐宋人餂舌我。今实布腹心;仆之卧薪尝胆者,固有日矣。但怜此褓中物,恐坠宗祧。君义士,能为我杵臼否?」客曰:「此妇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诸人者,请自任之;所欲自任者,愿得而代庖焉。」生闻,崩角在地。客不顾而出。生追问姓字,曰:「不济,不任受怨;济,亦不任受德。」遂去。生惧祸及,抱子亡去。
忽然有一个男子到他家来吊唁,这人虬髯阔下巴,以前从未交往过。冯生请他坐下,想问他的籍贯姓氏。客人突然说:“你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却忘了报仇吗?”冯生怀疑他是宋家派来刺探的,姑且假装应付他。客人愤怒得眼眶都要裂开,立刻起身说:“我以为你是个人,现在才知道你是个不足挂齿的粗鄙之人!”冯生察觉他不同寻常,跪下拉住他说:“我实在是怕宋家人用甜言蜜语来骗我。现在向你坦白心腹之言:我卧薪尝胆,本来已经很久了。只是可怜这个襁褓中的孩子,恐怕断了香火。您是义士,能为我做杵臼那样的人吗?”客人说:“这是妇人女子做的事,不是我能做的。您想托付给别人的事,请自己担当;您自己想亲自做的事,我愿意代劳。”冯生听了,在地上磕头不止。客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冯生追问他姓名,他说:“事情不成,不承受你的怨恨;事情成了,也不接受你的感激。”于是离开了。冯生害怕灾祸牵连,抱着儿子逃走了。
至夜,宋家一门俱寝,有人越重垣入,杀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家具状告官。官大骇,宋执谓相如,于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于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诸处冥搜。夜至南山,闻儿啼,踪得之,系缧而行。儿啼愈嗔,群夺儿抛弃之。生冤愤欲绝。见邑令。问:「何杀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昼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杀人?」令曰:「不杀人,何逃乎?」生词穷,不能置辨。乃收诸狱,生泣曰:「我死无足惜,孤儿何罪?」令曰:「汝杀人子多矣;杀汝子,何怨?」生既褫革,屡受梏惨,卒无词。令是夜方卧,闻有物击床,震震有声,大惧而号。举家惊起,集而烛之,一短刀铦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余,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丧失。荷戈遍索,竟无踪迹。心窃馁。又以宋人死,无可畏惧,乃详诸宪,代生解免,竟释生。
到了夜里,宋家一门都睡了,有人翻越重重围墙进去,杀了御史父子三人以及一个媳妇、一个婢女。宋家写了状子告到官府。县官非常惊骇,宋家一口咬定是冯生干的,于是派差役去抓冯生,冯生已经逃走不知去向,这样案情就更像真的了。宋家的仆人和官差到处搜查。夜里到了南山,听到婴儿啼哭,顺着声音找到了他,用绳索捆绑着走。婴儿哭得更厉害了,众人夺过婴儿把他扔掉了。冯生冤愤至极。被带到县令面前。县令问:“为什么杀人?”冯生说:“冤枉啊!他们夜里死的,我白天出的门,而且抱着啼哭的婴儿,怎么能翻墙杀人?”县令说:“不杀人,为什么逃跑?”冯生无话可说,不能辩解。于是被关进监狱,冯生哭着说:“我死了不足惜,孤儿有什么罪?”县令说:“你杀了人家的儿子多了;杀了你的儿子,有什么可怨恨的?”冯生被革去功名,多次受酷刑拷打,始终没有认罪。县令这天夜里刚躺下,听到有东西撞击床,发出震震的响声,非常恐惧地大叫起来。全家被惊起,聚拢来点灯一看,是一把短刀,锋利如霜,砍进床板一寸多深,牢固得拔不出来。县令看到,魂飞魄散。拿着武器到处搜索,竟然毫无踪迹。心里暗暗气馁。又因为宋家的人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于是向上级详细报告,替冯生开脱,最终释放了冯生。
生归,瓮无升斗,孤影对四壁。幸邻人怜馈食饮,苟且自度。念大仇已报,则单展然喜;思惨酷之祸,几于灭门,则泪潸潸堕;及思半生贫彻骨,宗支不续,则于无人处大哭失声,不复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还卫氏之骨。及葬而归,悲怛欲死。辗转空床,竟无生路。忽有款门者,凝神寂听,闻一人在门外,哝哝与小儿语。生急起窥觇,似一女子。扉初启,便问:「大冤昭雪,可幸无恙?」其声稔熟,而仓卒不能追忆。烛之,则红玉也。挽一小儿,嬉笑胯下。生不暇问,抱女呜哭。女亦惨然。既而推儿曰:「汝忘尔父耶?」儿牵女衣,目灼灼视生。细审之,福儿也。大惊,泣问:「儿那得来?」女曰:「实告君:昔言邻女者,妄也。妾实狐。适宵行,见儿啼谷口,抱养于秦。闻大难既息,故携来与君团聚耳。」生挥涕拜谢。儿在女怀,如依其母,竟不复能识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问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头,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诳君耳。今家道新创,非夙兴夜寐不可。」乃剪莽拥篲,类男子操作。生懮贫乏,不自给。女曰:「但请下帷读,勿问盈歉,或当不殍饿死。」遂出金治织具,租田数十亩,雇佣耕作。荷镵诛茅,牵萝补屋,日以为常。里党闻妇贤,益乐资助之。约半年,人烟腾茂,类素封家。生曰:「灰烬之余,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诘之,答曰:「试期已迫,巾服尚未复也。」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广文,已复名在案。若待君言,误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领乡荐。时年三十六,腴田连阡,夏屋渠渠矣。女袅娜如随风欲飘去,而操作过农家妇;虽严冬自苦,而手腻如脂。自言二十八岁,人视之,常若二十许人。
冯生回到家,瓮里没有一粒米,孤零零的影子对着四壁。幸好邻居可怜他,送些饮食,勉强维持生活。想到大仇已报,就独自舒展眉头高兴;想起惨酷的灾祸几乎灭门,就泪流不止;等到想起半生贫穷彻骨,宗族香火不能延续,就在没人的地方放声大哭,不能自已。这样过了半年,搜捕禁令渐渐松懈。他就哀求县令,请求判还卫氏(妻子)的尸骨。等到安葬回来,悲伤痛苦得要死。在空床上辗转反侧,竟然没有生路。忽然有人敲门,他凝神静听,听到一个人在门外,低声细语地跟小孩子说话。冯生急忙起来偷看,好像是一个女子。门刚打开,她就问:“大冤昭雪了,可喜可贺,你还好吧?”声音很熟悉,但仓促间想不起来。点灯一看,原来是红玉。她领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她胯下嬉笑。冯生来不及问,抱着红玉呜咽哭泣。红玉也很悲伤。过了一会儿,她推着孩子说:“你忘了你父亲吗?”孩子拉着红玉的衣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冯生。仔细一看,是福儿。冯生大惊,哭着问:“孩子从哪里来的?”红玉说:“实话告诉你:以前说我是邻家女儿,那是假话。我其实是狐仙。恰好夜里赶路,看到孩子在谷口啼哭,就抱到陕西养大。听说大难已经平息,所以带他来和你团聚。”冯生擦着眼泪拜谢。孩子在红玉怀里,就像依偎着母亲,竟然不再认识父亲了。天还没亮,红玉就急忙起身。冯生问她,她回答说:“我要走了。”冯生光着身子跪在床头,哭得抬不起头。红玉笑着说:“我骗你的。现在家道刚刚创立,不早起晚睡是不行的。”于是她割草扫地,像男子一样劳作。冯生忧虑贫穷,无法自给。红玉说:“你只管放下帷帐读书,不要问收成好坏,或许不至于饿死。”于是拿出钱来置办织布工具,租了几十亩田,雇人耕种。她扛着锄头除草,牵着藤萝修补房屋,天天如此。乡邻们听说她贤惠,更加乐意资助她。大约过了半年,人丁兴旺,像富裕人家一样。冯生说:“在灰烬之余,你白手起家重新建起了家业。但有一件事还没办妥,怎么办?”红玉问他,他说:“考试日期快到了,我的秀才功名还没恢复。”红玉笑着说:“我先前已经寄了四两银子给学官,你的名字已经恢复在案了。如果等你来说,早就耽误了。”冯生更加觉得她神奇。这一科他就考中了举人。当时他三十六岁,肥沃的田地连成一片,高大的房屋宽敞明亮。红玉身姿袅娜,好像随风要飘走,但干起活来胜过农家妇女;虽然严冬里辛苦劳作,但双手细腻如脂。她自己说二十八岁,别人看她,常常像二十来岁的人。
异史氏曰:「其子贤,其父德,故其报之也侠。非特人侠,狐亦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竖人毛发,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许哉?使苏子美读之,必浮白曰:「惜乎击之不中!」」
异史氏说:“他的儿子贤良,他的父亲有德行,所以报答他们的是侠义之举。不只是人侠义,狐仙也侠义。遭遇也真是奇特啊!然而那些官员昏聩,令人发指,那把刀震震地砍进木板,为什么可惜不稍微往床上移动半尺左右呢?假使苏子美读到这个故事,一定会举杯说:‘可惜啊,没有击中!’”
北直界有堕龙入村。其行重拙,入某绅家,其户仅可容躯,塞而入。家人尽奔。登楼哗噪,铳炮轰然。龙乃出。门外停贮潦水,浅不盈尺。龙入,转侧其中,身尽泥涂;极力腾跃,尺余辄堕。泥蟠三日,蝇集鳞甲。忽大雨,乃霹雳拏空而去。
北直界有一条坠落的龙进入村庄。它行动笨重迟缓,钻进一位乡绅家,那家门只够勉强容纳它的身体,它硬挤了进去。家里人都吓跑了,爬上楼大声喧哗,还放火铳炮仗轰然作响。龙这才出来。门外积了一洼雨水,浅得不满一尺。龙爬进去,在里面翻滚,浑身沾满泥巴;它拼命腾跃,跳起一尺多高就又摔下来。在泥里蟠曲了三天,苍蝇聚集在它的鳞甲上。忽然下起大雨,龙才霹雳一声腾空而去。
房生与友人登牛山,入寺游瞩,忽椽间一黄砖堕,上盘一小蛇,细裁如蚓。忽旋一周,如指;又一周,已如带。共惊,知为龙,群趋而下。方至山半,闻寺中霹雳一声,震动山谷。天上黑云如盖,一巨龙夭矫其中,移时而没。
房生和友人登牛山,进寺庙游览观赏,忽然屋檐间掉下一块黄砖,上面盘着一条小蛇,细得只有蚯蚓那么大。忽然它旋转一圈,变得像手指粗;又转一圈,已经像带子一样粗了。大家都很惊恐,知道是龙,一起跑下山去。刚到半山腰,听见寺庙里一声霹雳,震动山谷。天上黑云像盖子一样,一条巨龙在云中矫健翻腾,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章丘小相公庄,有民妇适野,值大风,尘沙扑面,觉一目瞇,如含麦芒。揉之吹之,迄不愈。启睑而审视之,睛固无恙,但有赤线蜿蜒于肉分,或曰:「此蛰龙也。」妇懮惧待死。积三月余,天暴雨,忽巨霆一声,裂眦而去。妇无少损。
章丘小相公庄,有个农妇到野外去,遇到大风,尘沙扑面,觉得一只眼睛眯住了,像含着麦芒一样。她揉眼吹气,始终不好。翻开眼皮仔细看,眼珠倒没事,只是有一条红线在肉缝中蜿蜒游动,有人说:“这是蛰伏的龙。”农妇忧愁恐惧,等死。过了三个多月,天降暴雨,忽然一声巨雷,那龙撕裂眼角飞走了。农妇没有受到一点损伤。
袁宣四言:「在苏州,值阴晦,霹雳大作。众见龙垂云际,鳞甲张动,爪中抟一人头,须眉毕见;移时,入云而没。亦未闻有失其头者。」
袁宣四说:“在苏州,遇到阴天,霹雳大作。众人看见龙垂在云边,鳞甲张开抖动,爪中抓着一颗人头,胡须眉毛都看得清楚;过了一会儿,它钻进云里消失了。也没听说有谁丢了脑袋。”
林四娘
林四娘
青州道陈公宝钥,闽人。夜独坐,有女子搴帏入。视之,不识;而艳绝,长袖宫装。笑云:「清夜兀坐,得勿寂耶?」公惊问:「何人?」曰:「妾家不远,近在西邻。」公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谈词风雅,大悦。拥之,不甚抗拒。顾曰:「他无人耶?」公急阖户,曰:「无。」促其缓裳,意殊羞怯。公代为之慇懃。女曰:「妾年二十,犹处子也,狂将不堪。」狎亵既竟,流丹浃席。既而枕边私语,自言「林四娘」。公详诘之。曰:「一世坚贞,业为君轻薄殆尽矣。有心爱妾,但图永好可耳,絮絮何为?」无何,鸡鸣,遂起而去。由此夜夜必至。每与阖户雅饮。谈及音律,辄能剖悉悉宫商。公遂意其工于度曲。曰:「儿时之所习也。」公请一领雅奏,女曰:「久矣不托于音,节奏强半遗忘,恐为知者笑耳。」再强之,乃俯首击节,唱伊凉之调,其声哀婉。歌已,泣下。公亦为酸恻,抱而慰之曰:「卿勿为亡国之音,使人悒悒。」女曰:「声以宣意,哀者不能使乐,亦犹乐者不能使哀。」两人燕昵,过于琴瑟。
青州道陈宝钥公,是福建人。夜里独坐,有个女子掀帘进来。一看,不认识;但她艳丽绝伦,穿着长袖宫装。她笑着说:“清冷的夜晚独自坐着,不觉得寂寞吗?”陈公惊问:“你是谁?”女子说:“我家不远,就在西邻。”陈公心想她是鬼,但心里喜欢她。拉住她的衣袖让她坐下,谈吐风雅,非常高兴。拥抱她,她也不太抗拒。她回头说:“没有别人吧?”陈公急忙关上门,说:“没有。”催她宽衣,她神情很羞怯。陈公就代她殷勤服侍。女子说:“我年方二十,还是处女,太狂野会受不了。”亲热之后,落红沾湿了席子。随后在枕边私语,自称“林四娘”。陈公详细追问。她说:“我一世的坚贞,已经被你轻薄殆尽了。你真心爱我,只图长久相好就行了,何必絮叨呢?”不久,鸡叫了,她就起身离去。从此夜夜必来。常常关上门雅致地饮酒。谈到音律,她总能剖析清楚宫商音阶。陈公于是认为她擅长作曲。她说:“这是我小时候学的。”陈公请她演奏一曲,女子说:“很久不碰音乐了,节奏大半遗忘,恐怕被懂行的人笑话。”再三强求,她才低头打着节拍,唱起伊州、凉州的曲调,声音哀婉。唱完,流下泪来。陈公也感到心酸,抱着安慰她说:“你不要唱亡国之音,让人郁闷。”女子说:“声音是用来表达心意的,哀伤的人不能使之快乐,就像快乐的人不能使之哀伤一样。”两人亲昵,胜过琴瑟和谐。
既久,家人窃听之,闻其歌者,无不流涕。夫人窥见其容,疑人世无此妖丽,非鬼必狐;惧为厌蛊,劝公绝之。公不能听,但固诘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宫人也。遭难而死,十七年矣。以君高义,托为燕婉,然实不敢祸君。倘见疑畏,即从此辞。」公曰:「我不为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实耳。」乃问宫中事。女缅述,津津可听。谈及式微之际,则哽咽不能成语。女不甚睡,每夜辄起诵准提﹑金刚诸经咒。公问:「九原能自忏耶?」曰:「一也。妾思终身沦落,欲度来生耳。」又每与公评骘诗词,瑕辄疵之;至好句,则曼声娇吟。意绪风流,使人忘倦。公问:「工诗乎?」曰:「生时亦偶为之。」公索其赠。笑曰:「儿女之语,乌足为高人道。」
时间久了,家人偷听,听到她唱歌的,没有不流泪的。夫人偷看到她的容貌,怀疑人间没有这样妖艳美丽,不是鬼就是狐;怕被蛊惑,劝陈公断绝关系。陈公不听,只是坚持追问她。女子神色忧伤地说:“我是衡王府的宫女。遭难而死,已经十七年了。因为您的高义,才托身与您欢好,但实在不敢祸害您。如果被怀疑畏惧,我就从此告辞。”陈公说:“我不嫌弃,只是如此恩爱,不能不知道实情。”于是问宫中事。女子详细追述,讲得津津有味。谈到衰败的时候,就哽咽得说不出话。女子不怎么睡觉,每夜都起来诵读准提咒、金刚经等经文咒语。陈公问:“在九泉之下能自己忏悔吗?”她说:“是一样的。我想自己终身沦落,想超度来生罢了。”她又常与陈公评点诗词,有瑕疵就指出;遇到好句,就拉长声音娇声吟诵。意态风流,让人忘了疲倦。陈公问:“你擅长作诗吗?”她说:“活着时也偶尔写写。”陈公向她索要赠诗。她笑着说:“小儿女的话,哪里值得给高人看。”
居三年,一夕忽惨然告别。公惊问之。答云:「冥王以妾生前无罪,死犹不忘经咒,俾生王家。别在今宵,永无见期。」言已,怆然。公亦泪下。乃置酒相与痛饮。女慷慨而歌,为哀曼之音,一字百转,每至悲处,辄便呜咽。数停数起,而后终曲。饮不能畅。乃起,逡巡欲别。公固挽之,又坐少时。鸡声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妾不肯献丑,今将长别,当率成一章。」索笔构成,曰:「心悲意乱,不能推敲,乖音错节,惧勿出以示人。」掩袖而去。公送诸门外,湮然没。公怅悼良久。视其诗,字态端好,珍而藏之。诗曰:「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诗中重复脱节,疑有错误。
住了三年,一天晚上她忽然凄惨地告别。陈公惊问原因。她回答说:“冥王因为我生前无罪,死后还不忘念经咒,让我投生到王家。分别就在今晚,永远没有相见之期了。”说完,神色悲伤。陈公也流下泪来。于是摆酒一起痛饮。女子慷慨地唱歌,发出哀婉悠长的声音,一字百转,每到悲处,就呜咽起来。几次停下又几次继续,才唱完曲子。饮酒不畅快。于是起身,徘徊着要告别。陈公坚持挽留,她又坐了一会儿。忽然鸡叫,她就说:“一定不能久留了。但您总说我不肯献丑,如今将长别,我就仓促写成一首诗。”要来笔写成,说:“心里悲伤意乱,不能推敲,音调错乱,千万不要拿出去给人看。”掩袖而去。陈公送她到门外,她悄然消失。陈公惆怅哀悼了很久。看那诗,字迹端正美好,珍重地收藏起来。诗写道:“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诗中重复脱节,怀疑有错误。
蒲松龄
蒲松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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