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德
余德
武昌尹图南有别第,尝为一秀才税居,半年来亦未尝过问。一日遇诸其门,年最少,而容仪裘马,翩翩甚都。趋与语,却又蕴藉可爱。异之,归语妻,妻遣婢托遗问以窥其室。室有丽姝,美艳逾于仙人。一切花石服玩,俱非耳目所经。尹不测其何人,诣门投谒,适值他出。翼日却来拜答,展其刺呼,始知余姓德名。语次细审官阀,言殊隐约,固诘之,则曰:「欲相还往,仆不敢自绝。应知非寇窃通逃者,何须必知来历。」尹谢之。命酒款宴,言笑甚欢。向暮,有昆仑捉马挑灯,迎导以去。
武昌的尹图南有一处别墅,曾经租给一位秀才居住,半年多来也没过问。有一天在门口遇见他,那人年纪很轻,但容貌仪表、衣着马匹都显得风度翩翩、十分俊美。尹图南上前与他交谈,发现他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很是可爱。尹图南感到奇怪,回家告诉妻子,妻子派了个丫鬟借口送东西去探看他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位美丽的女子,美艳超过仙人。所有花卉、石头、服饰、玩物,都不是平常所见过的。尹图南猜不透他是什么人,上门递上名帖求见,正好他外出了。第二天他却来答拜,展开名帖一看,才知道他姓余名德。交谈中仔细询问他的家世,他说得很含糊,再三追问,就说:“想要互相来往,我不敢自己断绝关系。应该知道我不是盗贼逃犯,何必一定要知道来历。”尹图南向他道歉。摆酒设宴款待,谈笑非常愉快。到傍晚,有个昆仑奴牵着马、挑着灯,迎接引导他离去。
明日折简报主人。尹至其家,见屋壁俱用明光纸裱,洁如镜,金狻猊𦶟异香,一碧玉瓶插凤尾孔雀羽各二,各长二尺余;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树,不知何名,亦高二尺许,垂枝覆几外,叶疏花密,含苞未吐,花状似湿蝶敛翼,蒂即如须。筵间不过八簋,丰美异常。即命童子击鼓催花为令。鼓声既动,则瓶中花颤颤欲折,俄而蝶翅渐张,既而鼓歇,渊然一声,蒂须顿落,即为一蝶飞落尹衣。余笑起飞一巨觥,酒方引满,蝶亦扬去。顷之鼓又作,两蝶飞集余冠。余笑云:「作法自毙矣。」亦引二觥。三鼓既终,花乱堕,翩翩而下,惹袖沾衿。鼓童笑来指数:尹得九筹,余得四筹。尹已薄醉,不能尽筹,强引三爵,离席亡去。由是益奇之。
第二天,尹图南写了回帖拜访主人。他来到余德家,看到墙壁都用明光纸裱糊,洁净如镜,金香炉里燃着奇异的香料,一个碧玉瓶里插着两根凤尾和两根孔雀羽毛,各长二尺多;一个水晶瓶里浸着一棵粉花树,不知叫什么名字,也高约二尺,垂下的枝条覆盖到几案外面,叶子稀疏花朵密集,含苞未放,花的形状像湿蝴蝶收拢翅膀,花蒂就像胡须。宴席上不过八道菜,却丰盛异常。随即叫童子击鼓催花行酒令。鼓声一响,瓶中的花就颤颤巍巍像要折断,一会儿蝴蝶翅膀渐渐张开,接着鼓声停止,发出深沉的一声,花蒂和胡须顿时落下,变成一只蝴蝶飞到尹图南的衣服上。余德笑着起身,喝了一大杯酒,酒刚斟满,蝴蝶也飞走了。过了一会儿鼓声又响,两只蝴蝶飞到余德的帽子上。余德笑着说:“作法自毙了。”也喝了两大杯。三通鼓结束,花纷纷坠落,翩翩而下,沾满衣袖衣襟。击鼓的童子笑着来数筹码:尹图南得了九筹,余德得了四筹。尹图南已经微醉,不能喝完所有筹码的酒,勉强喝了三杯,离席逃走了。从此尹图南更加觉得他奇特。
然其为人寡交与,每阖门居,不与国人通吊庆。尹逢人辄宣,闻其异者争交欢余,门外冠盖相望。余颇不耐,忽辞主人去。去后,尹入其家,空庭洒扫无纤尘,烛泪堆掷青阶下,窗间零帛断绵,指印宛然。惟舍后遗一小白石缸,可受石许。尹携归贮水养朱鱼,经年水清如初贮,后为佣保移石误碎之,水蓄并不倾泻。视之缸宛在,扪之虚软。手入其中,水随手泄,出其手则复合,冬月不冰。一夜忽结为晶,鱼游如故。尹畏人知,常置密室,非子婿不以示也。久之渐播,索玩者纷错于门。腊月忽解为水,阴湿满地,鱼亦渺然,其旧缸残石犹存。忽有道士踵门求之,尹出以示,道士曰:「此龙宫蓄水器也。」尹述其破而不泄之异。道士曰:「此缸之魂也。」殷殷然乞得少许。问其何用,曰:「以屑合药,可得永寿。」予一片,欢谢而去。
然而他为人很少交往,总是关着门居住,不与当地人来往吊丧庆贺。尹图南逢人就宣扬,听说他奇异的人争相与余德结交,门外车马络绎不绝。余德很不耐烦,忽然向主人告辞离去。他走后,尹图南进入他家,空空的庭院洒扫得没有一丝灰尘,烛泪堆积在青石台阶下,窗户间有零碎的布帛断丝,指印还清晰可见。只有屋后留下一个小白石缸,能装一石左右。尹图南带回去贮水养红鱼,过了一年水还像刚装时一样清澈,后来被仆人搬石头不小心打碎了,但水蓄在里面并不流出来。看那缸好像还在,摸上去却空虚柔软。手伸进去,水随着手流出来,手一出来就又合上,冬天也不结冰。一天夜里忽然结成晶体,鱼还在里面游动如常。尹图南怕人知道,常放在密室里,不是儿子女婿不给看。时间久了渐渐传开,索要赏玩的人纷纷上门。腊月忽然化成了水,阴湿满地,鱼也不见了,原来的缸的残石还在。忽然有个道士上门来要它,尹图南拿出来给他看,道士说:“这是龙宫里的贮水器。”尹图南讲述了它破了却不漏水的奇异之处。道士说:“这是缸的魂魄。”恳切地请求得到一点碎片。问他有什么用,道士说:“用碎屑配药,可以长生不老。”尹图南给了他一小片,道士高兴地道谢离去。
杨千总
杨千总
毕民部公即家起备兵洮岷时,有千总杨花麟来迎。冠盖在途,偶见一人遗便路侧。杨关弓欲射之,公急呵止。杨曰:「此奴无礼,合小怖之。」乃遥呼曰:「遗屙者,奉赠一股会稽藤簪绾髻子。」即飞矢去,正中其髻,其人急奔,便液污地。
毕民部公从家中被起用为洮岷的驻防军官时,有个千总杨花麟来迎接。车马在途中,偶然看见一个人在路边大便。杨花麟拉弓要射他,毕公急忙呵斥制止。杨花麟说:“这个奴才无礼,应该稍微吓唬他一下。”于是远远喊道:“拉屎的人,奉送一根会稽藤簪给你绾发髻。”随即一箭飞去,正好射中那人的发髻,那人急忙奔跑,粪便弄脏了地面。
瓜异
瓜异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邑西村民圃中,黄瓜上复生蔓,结西瓜一枚,大如碗。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县城西边村民的菜园里,黄瓜上又长出藤蔓,结了一个西瓜,大小像碗一样。
青梅
青梅
白下程生性磊落,不为畛畦。一日自外归,缓其束带,觉带沉沉,若有物堕,视之,无所见。宛转间,有女子从衣后出,掠发微笑,丽甚。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惧,而况于狐!」遂与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谓程:「勿娶,我且为君生子。」程遂不娶,亲友共诮姗之。程志夺,聘湖东王氏。狐闻之大怒,就女乳之,委于程曰:「此汝家赔钱货,生之杀之俱由尔,我何故代人作乳媪乎!」出门径去。
白下的程生性格磊落,不拘小节。一天从外面回来,慢慢解开腰带,觉得腰带沉甸甸的,好像有东西掉下来,看时却什么也没看见。辗转之间,有个女子从他衣服后面出来,掠了掠头发微笑,非常美丽。程生怀疑她是鬼,女子说:“我不是鬼,是狐。”程生说:“如果能得到佳人,鬼尚且不怕,何况是狐!”于是与她亲热。两年后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青梅。她常对程生说:“不要娶妻,我会为你生儿子。”程生于是不娶妻,亲友们都嘲笑他。程生动摇了,聘了湖东的王氏。狐女听说后大怒,把女儿喂了奶,扔给程生说:“这是你家的赔钱货,是生是杀都由你,我为什么要替别人当奶妈!”出门径直走了。
青梅长而慧,貌韶秀,酷肖其母。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青梅寄食于堂叔。叔荡无行,欲鬻以自肥。适有王进士者,方候铨于家,闻其慧,购以重金,使从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华绝代,见梅忻悦,与同寝处。梅亦善候伺,能以目听,以眉语,由是一家俱怜爱之。
青梅长大后很聪慧,容貌清秀,非常像她母亲。后来程生病去世,王氏改嫁走了。青梅寄居在堂叔家。堂叔品行不端,想卖掉她来牟利。恰好有个王进士,正在家等候选官,听说她聪慧,用重金买下她,让她给女儿阿喜当丫鬟。阿喜十四岁,容貌绝代,见到青梅很高兴,与她同睡同住。青梅也善于察言观色,能用眼睛听、用眉毛说话,于是一家人都怜爱她。
邑有张生字介受,家屡贫,无恒产,税居王第。性纯孝,制行不茍,又笃于学。青梅偶至其家,见生据石啖糠粥,入室与生母絮语,见案上具豚蹄焉。时翁卧病,生入,抱父而私,便液污衣,翁觉之而自恨。生掩其迹,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异之。归述所见,谓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匹则已,欲得良匹,张生其人也。」女恐父厌其贫。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为可,妾潜告使求伐焉。夫人必召商之,但应之曰『诺』也,则谐矣。」女恐终贫为天下笑。梅曰:「妾自谓能相天下士,必无谬误。」明日往告张媪,媪大惊,谓其言不祥。梅曰:「小姐闻公子而贤之也,妾故窥其意以为言。冰人往,我两人袒焉,计合允遂。纵其否也,于公子何辱乎?」媪曰:「诺。」乃托侯氏卖花者往。夫人闻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唤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赞其贤,决其必贵。夫人又问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核也,即为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顾壁而答曰:「贫富命也。倘命之厚则贫无几时,而不贫者无穷期矣。或命之薄,彼锦绣王孙,其无立锥者岂少哉?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将以博笑,及闻女言,心不乐曰:「汝欲适张氏耶?」女不答;再问,再不答。怒曰:「贱骨子不长进!欲携筐作乞人妇,宁不羞死!」女涨红气结,含涕引去,媒亦遂奔。
县里有个姓张的书生,字叫介受,家里很穷,没有固定产业,租住在王家的宅子里。他天性非常孝顺,行为举止一丝不苟,又专心好学。青梅偶然到他家,看见张生坐在石头上吃糠粥,进屋与张生母亲闲聊,看见桌上放着猪蹄。当时张父卧病在床,张生进去,抱着父亲小便,粪便弄脏了衣服,父亲察觉后很自责。张生掩盖痕迹,急忙出去自己清洗,怕父亲知道。青梅因此觉得他很不一般。回去后讲述所见,对阿喜说:“我家客人不是普通人。小姐不想找个好配偶就算了,如果想找好配偶,张生就是那个人。”阿喜担心父亲嫌他穷。青梅说:“不对,这在于小姐。如果认为可以,我偷偷告诉他来提亲。夫人一定会召你商量,你只要答应说‘好’,就成了。”阿喜担心最终贫穷被天下人耻笑。青梅说:“我自认为能看透天下士人,一定不会错。”第二天去告诉张母,张母大惊,认为这话不吉利。青梅说:“小姐听说公子贤德而赞赏他,我因此揣测她的心意来说话。媒人去了,我们两人支持,估计会同意。即使不同意,对公子有什么耻辱呢?”张母说:“好。”于是托卖花的侯氏去提亲。夫人听说后笑着告诉王父,王父也大笑。叫来女儿,说了侯氏的意思。女儿还没回答,青梅急忙称赞张生的贤德,断定他一定会富贵。夫人又问:“这是你终身大事。如果能吃糠咽菜,就为你答应。”女儿低头很久,看着墙壁回答说:“贫富是命。如果命好,贫穷不会长久,而不贫穷的日子无穷无尽。如果命薄,那些锦绣王孙,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的难道还少吗?这在于父母。”起初,王父和女儿商量,是想博一笑,等听到女儿的话,心里不高兴说:“你想嫁到张家吗?”女儿不回答;再问,还是不回答。发怒说:“贱骨头不长进!想提筐做乞丐的妻子,难道不羞死!”女儿涨红了脸,气结难言,含泪离去,媒人也跑了。
青梅见不谐,欲自谋。过数日,夜诣生,生方读,惊问所来,词涉吞吐。生正色却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徒以君贤,故愿自托。」生曰:「卿爱我,谓我贤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夫始乱之而终成之,君子犹曰不可,况不能成,役此何以自处?」梅曰:「万一能成,肯赐援拾否?」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轻诺耳。」曰:「若何?」曰:「不能自主,则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乐,则不可如何;即乐之,而卿之身直必重,我贫不能措,则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梅临去,又嘱曰:「倘君有意,乞共图之。」生诺。
青梅见事情不成,想自己打算。过了几天,夜里到张生那里,张生正在读书,惊讶地问她从哪里来,言辞有些吞吐。张生严肃地拒绝她,青梅哭着说:“我是良家女子,不是私奔的人,只因为你贤德,所以愿意托付自己。”张生说:“你爱我,认为我贤德。黑夜的行为,自爱者不做,难道贤德的人会做吗?先乱来而后成事,君子尚且说不行,何况不能成事,这样怎么自处?”青梅说:“万一能成,肯接纳我吗?”张生说:“得到像你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要求?只是有三个无可奈何的地方,所以不敢轻易答应。”问:“是什么?”说:“不能自主,就无可奈何;即使能自主,我父母不高兴,就无可奈何;即使高兴,而你的身价一定很重,我穷得拿不出,就尤其无可奈何。你快退去,瓜田李下的嫌疑可怕!”青梅临走,又嘱咐说:“如果你有意,请一起谋划。”张生答应了。
梅归,女诘所往,遂跪而自投。女怒其淫奔,将施扑责。梅泣白无他,因以实告。女叹曰:「不茍合,礼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轻然诺,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无患贫也已。」既而曰:「子将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痴婢能自主乎?」曰:「不济,则以死继之。」女曰:「我必如所愿。」梅稽首而拜之。又数日谓女曰:「曩而言之戏乎,抑果欲慈悲耶?果尔,尚有微情,并祈垂怜焉。」女问之,答曰:「张生不能致聘,婢又无力可以自赎,必取盈焉,嫁我犹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为力矣。我曰嫁且恐不得当,而曰必无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梅闻之泣下,但求怜拯,女思良久,曰:「无已,我私蓄数金,当倾囊相助。」梅拜谢,因潜告张。张母大喜,多方乞贷,共得如干数,藏待好音。会王授曲沃宰,喜乘间告母曰:「青梅年已长,今将莅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导女不义,每欲嫁之,而恐女不乐也,闻女言甚喜。逾两日,有佣保妇白张氏意,王笑曰:「是只合偶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门,价当倍于曩昔。」女急进曰:「青梅待我久,卖为妾,良不忍。」王乃传语张氏,仍以原金署券,以青梅嫔于生。
青梅回去,阿喜追问她去了哪里,她就跪下坦白。阿喜生气她私奔,要打她。青梅哭着说没有别的事,于是把实情告诉。阿喜叹息说:“不苟且结合,是礼;一定告诉父母,是孝;不轻易许诺,是信;有这三德,上天一定保佑他,不用担心贫穷了。”接着问:“你打算怎么办?”说:“嫁给他。”阿喜笑着说:“傻丫头能自己做主吗?”说:“不行,就以死相随。”阿喜说:“我一定让你如愿。”青梅叩头拜谢。又过了几天对阿喜说:“之前的话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想慈悲?如果真这样,还有一点隐情,一并请求垂怜。”阿喜问是什么,回答说:“张生拿不出聘礼,我又没有能力自己赎身,一定要凑足钱,嫁我还不如不嫁。”阿喜沉思说:“这不是我能出力了。我说嫁还怕不妥当,而说一定不要钱,这是父亲一定不答应,也是我不敢说的。”青梅听了流泪,只求怜悯拯救,阿喜想了很久,说:“没办法,我私下存了几两银子,当倾囊相助。”青梅拜谢,于是偷偷告诉张生。张母大喜,多方借贷,共凑了若干数,藏着等待好消息。恰逢王父被任命为曲沃县令,阿喜趁机告诉母亲说:“青梅年纪已大,现在将去上任,不如打发她。”夫人本来因为青梅太机灵,怕引导女儿做不义之事,常想嫁她,又怕女儿不高兴,听了女儿的话很高兴。过了两天,有个佣妇来说张家的意思,王父笑着说:“这只配嫁给婢女,以前多么荒唐!但卖妾给高门,价钱应比从前加倍。”阿喜急忙进言说:“青梅伺候我很久,卖她做妾,实在不忍。”王父于是传话给张家,仍用原金签契约,把青梅嫁给张生。
入门孝翁姑,曲折承顺,尤过于生,而操作更勤,餍糠秕不为苦。由是家中无不爱重青梅。梅又以刺绣作业,售且速,贾人候门以购,惟恐弗得。得资稍可御穷。且劝勿以内顾误读,经纪皆自任之。因主人之任,往别阿喜。喜见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赐,而敢忘之?然以为不如婢子,是促婢子寿。」遂泣相别。
青梅进门后孝顺公婆,委婉顺从,甚至超过张生,而且劳作更勤快,吃糠秕不觉得苦。因此家中没有不爱重青梅的。青梅又以刺绣为业,卖得很快,商人等在门口购买,唯恐得不到。得到的钱稍微可以对付贫穷。她还劝张生不要因家事耽误读书,家务都自己承担。因为主人去上任,她前去告别阿喜。阿喜见到她,哭着说:“你有了好归宿,我本来不如你。”青梅说:“这是谁的恩赐,我怎敢忘记?但认为不如婢女,这是折我的寿。”于是哭着告别。
王如晋半载,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赇免,罚赎万计,渐贫不能自给,从者逃散。是时疫大作,王染疾卒。惟一媪从女,未几媪亦卒,女伶仃益苦。有邻媪劝之嫁,女曰:「能为我双葬亲者,从之。」媪怜之,赠以斗米而去。半月复来,曰:「我为娘子极力,事难合也:贫者不能为葬,富者又嫌子为陵夷嗣。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从也。」女曰:「若何?」曰:「此间有李郎欲觅侧室,倘见姿容,即遣厚葬,必当不惜。」女大哭曰:「我搢绅裔而为人妾耶!」媪无言遂去,日仅一餐,延息待贾,居半年益不可支。一日媪至,女泣告曰:「困顿如此,每欲自尽,犹恋恋而茍活者,徒以有两柩在。己将转沟壑,谁收亲骨者?故思不如依汝言也。」媪即导李来,微窥女,大悦。即出金营葬,双槥具举。已,乃载女去,入参冢室。冢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托买婢。及见女,暴怒,杖逐而出,不听入门。
王父到山西半年,夫人去世,灵柩停在寺庙中。又过了两年,王父因行贿被免职,罚赎金上万,渐渐贫穷不能自给,随从逃散。当时瘟疫大流行,王父染病去世。只有一个老妇跟着阿喜,不久老妇也去世,阿喜孤苦更加艰难。有个邻妇劝她改嫁,阿喜说:“能为我双葬父母的,我就嫁他。”邻妇可怜她,送了一斗米离去。半个月后又来,说:“我为娘子尽力了,事情难成:穷人不能办葬事,富人又嫌你是败落人家的后代。怎么办!还有一计,只怕你不能接受。”阿喜问:“什么?”说:“这里有个李郎想找侧室,如果见到你的姿容,就会出厚葬,一定不会吝惜。”阿喜大哭说:“我是官宦后代,却给人做妾吗!”邻妇无言离去,阿喜每天只吃一餐,苟延残喘等待买主,过了半年更加支撑不住。一天邻妇来,阿喜哭着告诉说:“困顿到这样,常想自尽,还恋恋不舍苟活,只是因为有两具灵柩。自己将死沟壑,谁来收父母尸骨?所以想不如依你的话。”邻妇就带李郎来,李郎偷偷看阿喜,非常高兴。立即出钱办葬事,两口棺材都安葬了。事后,就用车载阿喜去,拜见正室。正室本来凶悍嫉妒,李郎起初没敢说娶妾,只托词买婢女。等见到阿喜,暴怒,用棍子赶出去,不让进门。
女披发零涕,进退无所。有老尼过,邀与同居,喜从之。至庵中拜求祝发,尼不可,曰:「我视娘子非久卧风尘者,庵中陶器脱粟粗可自支,姑寄此以待之。时至,子自去。」
女子披散头发,泪流不止,进退无路。一位老尼姑路过,邀请她同住,她高兴地答应了。到了庵中,她跪拜请求剃度出家,尼姑不同意,说:“我看娘子不是长久沦落风尘的人,庵中粗陶碗、糙米饭勉强能维持生活,暂且寄居在这里等待时机。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离开。”
居无何,市中无赖窥女美,每打门游语为戏,尼不能止。女号泣欲自尽。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严禁,恶少始稍敛迹。后有夜穴寺壁者,尼惊呼始去。因复告吏部,捉得首恶者,送郡笞责,始渐安。
没过多久,街市上的无赖窥见女子美貌,常常敲门说些轻浮话调戏她,尼姑无法制止。女子哭喊着要自杀。尼姑去求吏部某位官员张贴告示严厉禁止,那些恶少才稍微收敛。后来有人夜里在寺墙上挖洞,尼姑大声惊呼才把他吓跑。于是又报告吏部,捉住了为首作恶的人,送到郡里鞭打责罚,这才渐渐安定下来。
又年余有贵公子过,见女惊绝,强尼通殷勤,又以厚赂啖尼。尼婉语之曰:「渠簪缨胄,不甘媵御。公子且归,迟迟当有以报命。」既去,女欲乳药死。夜梦父来,疾道曰:「我不从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缓须臾勿死,夙愿尚可复酬。」女异之。
又过了一年多,有位贵公子路过,见到女子惊为天人,强迫尼姑代为传达爱慕之意,又用厚礼贿赂尼姑。尼姑委婉地对他说:“她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不甘心做侍妾。公子暂且回去,过些日子我会给你答复。”贵公子离开后,女子想服毒自杀。夜里梦见父亲前来,急切地说:“我没有顺从你的意愿,导致你落到这个地步,后悔已经晚了。但暂且缓一缓不要死,你从前的愿望还可以实现。”女子感到很奇怪。
天明盥已,尼望之而惊曰:「睹子面浊气尽消,横逆不足忧也。福且至,勿忘老身。」语未既闻扣户声。女失色,意必贵家奴。尼启扉果然。骤问所谋,尼笑语承迎,但请缓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无成,俾尼自复命。尼唯唯敬应,谢令去。女大悲,又欲自尽,尼止之。女虑三日复来,无词可应。尼曰:「有老身在,斩杀自当之。」
天亮洗漱完毕,尼姑望着她惊讶地说:“我看你脸上的晦气全消了,横祸不必担忧了。福气就要来了,别忘了老身。”话没说完就听到敲门声。女子脸色大变,以为是贵公子的家奴。尼姑开门一看,果然是他。家奴突然问事情办得如何,尼姑笑着应承,只请求宽限三天。家奴转述主人的话,说如果事情不成,就让尼姑自己去回复。尼姑恭敬地答应,送他离开。女子非常悲伤,又想自杀,尼姑制止了她。女子担心三天后对方再来,没有话可应付。尼姑说:“有老身在,要杀要剐由我担当。”
次日方晡,暴雨翻盆,忽闻数人挝户大哗。女意变作,惊怯不知所为。尼冒雨启关,见有肩舆停驻,女奴数辈捧一丽人出,仆从煊赫,冠盖甚都。惊问之,云:「是司李内眷,暂避风雨。」导入殿中,移榻肃坐。家人妇群奔禅房,各寻休憩。入室见女,艳之,走告夫人。无何雨息,夫人起,请窥禅室。尼引入,睹女艳绝,凝眸不瞬,女亦顾盼良久。夫人非他,盖青梅也。各失声哭,因道行踪,盖张翁病故,生起复后,连捷授司李。生先奉母之任,后移诸眷口。
第二天傍晚,暴雨倾盆,忽然听到几个人敲门大声喧哗。女子以为出了变故,惊慌害怕不知所措。尼姑冒雨开门,看到一顶轿子停在那里,几个女仆簇拥着一位丽人出来,仆从众多,车马华丽。尼姑惊讶地问,回答说:“是司李大人的家眷,暂时避雨。”尼姑引她们进入殿中,搬来坐榻恭敬地请她们坐下。家眷的仆妇们纷纷跑到禅房,各自寻找休息的地方。进屋看到女子,惊叹她的美貌,跑去告诉夫人。不久雨停了,夫人起身,请求参观禅房。尼姑引她进去,夫人看到女子艳丽绝伦,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女子也注视了她很久。这位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青梅。两人失声痛哭,于是互相诉说经历。原来张翁病故后,张生复职后连连考中,被任命为司李。张生先奉母亲赴任,后来才接家眷过来。
女叹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折无偶,天正欲我两人完聚耳。徜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锦衣,催女易妆。女俯首徘徊,尼从中赞劝。女虑同居其名不顺,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试思张郎,岂负义者?」强妆之,别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无颜见母。」母笑慰之。因谋涓吉合卺,女曰:「庵中但有一丝生路,亦不肯从夫人至此。倘念旧好,得受一庐,可容蒲团足矣。」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艳妆来,女左右不知所可。俄闻乐鼓大作,女亦无以自主。梅率婢媪强衣之,挽扶而出,见生朝服而拜,遂不觉盈盈而自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虚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顾生曰:「今夜得报恩,可好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曰:「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脱去。
女子叹息说:“今天再看,真是天壤之别!”青梅笑着说:“幸好娘子历经磨难尚未婚配,上天正是要让我们两人团聚呢。如果不是被雨阻隔,怎么会有这样的相遇?这其中自有鬼神安排,不是人力所能为的。”于是取出珠冠锦衣,催促女子换装。女子低头犹豫,尼姑从旁劝说。女子担心同居名分不正,青梅说:“从前自有定分,婢子怎敢忘记您的大恩!试想张郎,难道是忘恩负义的人吗?”强行给她打扮好,告别尼姑离去。到了任所,母子都很高兴。女子拜见说:“如今无颜见母亲。”母亲笑着安慰她。于是商量择吉日成婚,女子说:“庵中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也不肯跟夫人到这里来。倘若念及旧情,能给我一间屋子,容得下一个蒲团就足够了。”青梅笑而不答。到了吉日,青梅抱着艳丽的嫁衣来,女子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不久听到乐鼓声大作,女子也无法自主。青梅带着婢女老妇强行给她穿上嫁衣,搀扶她出来,看到张生穿着朝服行礼,她也不由自主地盈盈下拜。青梅把她拉进洞房,说:“空着这个位置等你很久了。”又回头对张生说:“今夜得以报恩,要好好待她。”转身要走。女子拉住她的衣襟,青梅笑着说:“别留我,这事我可不能代替。”解开她的手脱身而去。
青梅事女谨,莫敢当夕,而女终渐沮不自安。于是母命相呼以夫人。梅终执婢妾礼罔敢懈。三年张行取入都,过庵,以五百金为尼寿,尼不受,强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建王夫人碑。后张仕至侍郎。程夫人举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张上书陈情,俱封夫人。
青梅侍奉女子十分恭敬,不敢代替她侍寝,但女子终究渐渐沮丧不安。于是母亲让她们互相称呼为夫人。青梅始终恪守婢妾的礼节,不敢懈怠。三年后,张生被选调入京,路过尼庵,拿出五百两银子给尼姑祝寿,尼姑不接受,强行给她,才收下二百两,用来修建观音祠,立了王夫人的碑。后来张生官至侍郎。程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王夫人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张生上书陈述情况,两位夫人都被封为夫人。
异史氏曰:「天生佳丽,固将以报名贤,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赠绔袴,此造物所必争也。而离离奇奇,致作合者无限经营,化工亦良苦矣。独是青夫人能识英雄于尘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俨然而冠裳也者,顾弃德行而求膏粱,何智出婢子下哉!」
异史氏说:“上天降生佳人,本来是用来报答贤德之人的,而世俗的王公贵族,却把她们留给纨绔子弟,这是造物主所必定要争夺的。而离奇曲折的遭遇,使得撮合的人费尽心思经营,造物主也真是用心良苦啊。唯独青夫人能在尘埃中识别英雄,立下必死的嫁人之志,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反而抛弃德行去追求富贵,智慧怎么连婢女都不如呢!”
罗刹海市
罗刹海市
马骥字龙媒,贾人子,美丰姿,少倜傥,喜歌舞。辄从梨园子弟,以锦帕缠头,美如好女,因复有「俊人」之号。十四岁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罢贾而归,谓生曰:「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马由是稍稍权子母。从人浮海,为飓风引去,数昼夜至一都会。其人皆奇丑,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马初见其状,大惧,迨知国中之骇己也,遂反以此欺国人。遇饮食者则奔而往,人惊遁,则啜其余。久之入山村,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褴褛如丐。马息树下,村人不敢前,但遥望之。久之觉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马笑与语,其言虽异,亦半可解。马遂自陈所自,村人喜,遍告邻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丑者望望即去,终不敢前;其来者,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共罗浆酒奉马,马问其相骇之故,答曰:「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但耳食之,今始信。」问其何贫,曰:「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极者,为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贵人宠,故得鼎烹以养妻子。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问:「此名何国?」曰:「大罗刹国。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马请导往一观。于是鸡鸣而兴,引与俱去。
马骥,字龙媒,是商人的儿子。他风度翩翩,少年时风流倜傥,喜欢唱歌跳舞。常常跟着戏班子的艺人,用锦帕缠头,美丽得像女子,因此又有“俊人”的称号。十四岁考中秀才,就出了名。父亲年老体衰,不再经商回家,对马骥说:“几卷书,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我儿还是继承父业经商吧。”马骥从此渐渐学做买卖。他跟人出海,被飓风吹走,经过几天几夜到了一个都城。那里的人都奇丑无比,看到马骥来了,以为他是妖怪,纷纷叫喊着逃跑。马骥起初看到他们的样子,非常害怕,后来知道这个国家的人害怕自己,反而借此来戏弄他们。遇到有人吃东西就跑过去,人们惊慌逃走,他就吃剩下的。过了很久,他进入一个山村,那里的人相貌也有像人的,但衣衫褴褛像乞丐。马骥在树下休息,村里人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望着他。时间久了,他们觉得马骥不是吃人的,才渐渐靠近他。马骥笑着跟他们说话,语言虽然不同,但也能听懂一半。马骥于是说明自己的来历,村里人很高兴,遍告邻里说,这位客人不是会抓人吃人的。但那些特别丑的人望一眼就离开了,始终不敢上前;来的人,口鼻的位置还都跟中国人一样,他们一起摆出酒食招待马骥。马骥问他们为什么害怕自己,回答说:“曾听祖父说:向西二万六千里,有个中国,那里的人形象都很怪异。只是听说而已,今天才相信。”问他们为什么这么穷,回答说:“我国所看重的,不在文章,而在相貌。相貌最美的,封为上卿;次一等的,担任地方官;再差一些的,也能得到贵人的宠爱,所以能享受美食来养活妻子儿女。像我们这样刚出生时,父母都认为不吉利,往往被抛弃,那些不忍心立刻抛弃的,也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罢了。”问:“这叫什么国?”回答说:“叫大罗刹国。都城在北边三十里处。”马骥请他们带路去参观。于是鸡叫就起身,带他一同前往。
天明,始达都。都以黑石为墙,色如墨,楼阁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红石,拾其残块磨甲上,无异丹砂。时值朝退,朝中有冠盖出,村人指曰:「此相国也。」视之,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又数骑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职,率狰狞怪异。然位渐卑,丑亦渐杀。无何,马归,街衢人望见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说,市人始敢遥立。既归,国中咸知有异人,于是搢绅大夫,争欲一广见闻,遂令村人要马。每至一家,阍人辄阖户,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终一日,无敢延见者。村人曰:「此间一执戟郎,曾为先王出使异国,所阅人多,或不以子为惧。」造郎门。郎果喜,揖为上客。视其貌,如八九十岁人。目睛突出,须卷如猬。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独未至中华。今一百二十余岁,又得见上国人物,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然臣卧林下,十余年不践朝阶,早旦为君一行。」乃具饮馔,修主客礼。酒数行,出女乐十余人,更番歌舞。貌类夜叉,皆以白锦缠头,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词,腔拍恢诡。主人顾而乐之。问:「中国亦有此乐乎?」曰:「有」。主人请拟其声,遂击桌为度一曲。主人喜曰:「异哉!声如凤鸣龙啸,从未曾闻。」
天亮时,才到达都城。都城用黑石砌成城墙,颜色像墨一样黑,楼阁将近百尺高。但瓦片很少,屋顶覆盖着红石,捡起残块在指甲上磨,和朱砂没有区别。这时正值朝会结束,朝廷中有官员出来,村人指着说:“这是相国。”马骥一看,那人双耳都向后长着,鼻子有三个孔,睫毛覆盖着眼睛像帘子一样。又有几个骑马的人出来,说:“这是大夫。”按顺序各自指出他们的官职,大都面目狰狞怪异。但职位越低,丑陋也渐渐减轻。不久,马骥回到村里,街上的人看见他,喧闹着奔跑跌倒,像遇到了怪物。村人百般解释,市上的人才敢远远地站着。回到村里后,国中都知道有异人,于是士绅大夫们争着想开阔见闻,就让村人邀请马骥。每到一家,守门人总是关上门,男女从门缝里偷偷窥视议论,整整一天,没有敢请进去的。村人说:“这里有一位执戟郎,曾为先王出使外国,见过的人很多,或许不会怕你。”于是来到郎家。郎果然高兴,拱手请他做上客。看他的相貌,像八九十岁的人。眼睛突出,胡须卷曲像刺猬。他说:“我年轻时奉王命出使最多,唯独没到过中华。现在一百二十多岁了,又得以见到上国人物,这事不可不禀报天子。但我退隐林下,十多年没上过朝,明天早上为你走一趟。”于是备办酒菜,行主客之礼。酒过几巡,叫出十多个女乐,轮番歌舞。她们相貌像夜叉,都用白锦缠头,拖着红衣服到地。扮唱不知什么词,腔调节拍恢诡奇特。主人看着很高兴。问:“中国也有这种音乐吗?”马骥说:“有。”主人请他模仿声音,他就敲着桌子唱了一曲。主人高兴地说:“奇妙啊!声音像凤鸣龙啸,从未听过。”
翼日趋朝,荐诸国王。王忻然下诏,有二三大夫言其怪状,恐惊圣体,王乃止。郎出告马,深为扼腕。居久之,与主人饮而醉,把剑起舞,以煤涂面作张飞。主人以为美,曰:「请君以张飞见宰相,厚禄不难致。」马曰:「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主人强之,马乃诺。主人设筵,邀当路者,令马绘面以待。客至,呼马出见客。客讶曰:「异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与共饮,甚欢。马婆娑歌「弋阳曲」,一座无不倾倒。明日交章荐马,王喜,召以旌节。既见,问中国治安之道,马委曲上陈,大蒙嘉叹,赐宴离宫。酒酣,王曰:「闻卿善雅乐,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马即起舞,亦效白锦缠头,作靡靡之音。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时与私宴,恩宠殊异。久而官僚知其面目之假,所至,辄见人耳语,不甚与款洽。马至是孤立,怡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许;又告休沐,乃给三月假。
第二天上朝,郎向国王推荐马骥。国王欣然下诏,但有两三个大夫说马骥相貌怪异,恐怕惊吓圣体,国王就作罢了。郎出来告诉马骥,深为惋惜。住了很久,马骥和主人饮酒醉了,拔剑起舞,用煤涂脸扮作张飞。主人认为很美,说:“请你以张飞的面貌去见宰相,高官厚禄不难得到。”马骥说:“游戏还可以,怎么能改变面目来图谋荣华显贵?”主人强迫他,马骥才答应了。主人设宴,邀请当权的人,让马骥画好脸等着。客人到了,叫马骥出来见客。客人惊讶地说:“奇怪啊!怎么以前丑现在美了!”于是和他一起饮酒,非常高兴。马骥婆娑起舞,唱弋阳曲,满座无不倾倒。第二天,众人交相上章推荐马骥,国王很高兴,用旌节召见他。见面后,国王问中国治国安邦之道,马骥委婉地陈述,大受嘉奖赞叹,在离宫赐宴。酒酣时,国王说:“听说你擅长雅乐,能让我听听吗?”马骥就起身跳舞,也效仿用白锦缠头,唱起靡靡之音。国王非常高兴,当天就封他为下大夫。时常参加私宴,恩宠特别优厚。时间久了,官僚们知道他的面目是假的,所到之处,总见人耳语,不太和他亲近。马骥至此孤立,内心不安。于是上疏请求退休,不被允许;又告假休息,才给了三个月假期。
于是乘传载金宝,复归村。村人膝行以迎。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欢声雷动。村人曰:「吾侪小人受大夫赐,明日赴海市,当求珍玩以报」,问:「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鲛人,集货珠宝。四方十二国,均来贸易。中多神人游戏。云霞障天,波涛间作。贵人自重,不敢犯险阻,皆以金帛付我辈代购异珍。今其期不远矣。」问所自知,曰:「每见海上朱鸟往来,七日即市。」马问行期,欲同游瞩,村人劝使自贵。马曰:「我顾沧海客,何畏风涛?」未几,果有踵门寄资者,遂与装资入船。船容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凡三日,遥见水云幌漾之中,楼阁层叠,贸迁之舟,纷集如蚁。少时抵城下,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敌楼高接云汉。维舟而入,见市上所陈,奇珍异宝,光明射目,多人世所无。
于是乘着驿车装载金银财宝,又回到村里。村人跪着用膝盖行走迎接。马骥把金银分给以前结交的好友,欢声雷动。村人说:“我们这些小人物受大夫赏赐,明天去海市,一定寻求珍玩来报答。”马骥问:“海市是什么地方?”村人说:“海中的集市,四海的鲛人聚集在那里交易珠宝。四方十二国都来贸易。其中很多神人游玩。云霞遮天,波涛时起。贵人们自重,不敢冒险,都把金银绸缎交给我们代购奇珍异宝。现在日期不远了。”马骥问怎么知道日期,村人说:“每次看见海上朱鸟飞来飞去,七天后就是集市。”马骥问行期,想一同去游览,村人劝他自重身份。马骥说:“我本是沧海客,怎怕风涛?”不久,果然有人上门寄存资财,于是马骥和他们装好资财上船。船能容纳几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过了三天,远远看见水云荡漾之中,楼阁层层叠叠,贸易的船只纷纷聚集如蚂蚁。不久抵达城下,看墙上的砖都和人一样长,敌楼高耸入云。系好船进城,见市上陈列的奇珍异宝,光明耀眼,很多是人世间没有的。
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云是「东洋三世子。」世子过,目生曰:「此非异域人。」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临,缘分不浅!」于是授生骑,请与连辔。乃出西城,方至岛岸,所骑嘶跃入水。生大骇失声。则见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为梁,鲂鳞作瓦,四壁晶明,鉴影炫目。下马揖入。仰视龙君在上,世子启奏:「臣游市廛,得中华贤士,引见大王。」生前拜舞。龙君乃言:「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烦椽笔赋『海市』,幸无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晶之砚,龙鬣之毫,纸光似雪,墨气如兰。生立成千余言,献殿上。龙君击节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国矣!」遂集诸龙族,宴集采霞宫。酒炙数行,龙君执爵向客曰:「寡人所怜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离席愧荷,唯唯而已。龙君顾左右语。无何,宫女数人扶女郎出,佩环声动,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实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时酒罢,双鬟挑画灯,导生入副宫,女浓妆坐伺。珊瑚之床饰以八宝,帐外流苏缀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软。天方曙,雏女妖鬟,奔入满侧。生起,趋出朝谢。拜为驸马都尉。以其赋驰传诸海。诸海龙君,皆专员来贺,争折简招驸马饮。生衣绣裳,坐青虬,呵殿而出。武士数十骑,背雕弧,荷白棓,晃耀填拥。马上弹筝,车中奏玉。三日间,遍历诸海。由是「龙媒」之名,噪于四海。
一个少年骑着骏马过来,集市上的人都纷纷躲避,说是“东洋三世子”。世子经过时,看着书生说:“这不是本地人。”就有前导的人来询问书生的籍贯。书生在路边作揖,详细说明了自己的家乡和家族。世子高兴地说:“既然承蒙光临,缘分不浅!”于是给了书生一匹马,请他并辔同行。他们出了西城,刚到岛岸,书生的马嘶叫着跳入水中。书生大惊失色,叫出声来。只见海水从中间分开,像墙壁一样屹立。不久看到宫殿,用玳瑁做梁,用鲂鱼的鳞片做瓦,四壁晶莹明亮,能照出人影,光彩炫目。下马作揖进入。抬头看到龙君坐在上面,世子启奏说:“臣在集市游玩,得到一位中华贤士,带来拜见大王。”书生上前叩拜。龙君就说:“先生是文学之士,一定能超过屈原、宋玉。想烦请先生的大笔写一篇《海市赋》,希望不要吝惜珠玉般的文采。”书生叩头领命。龙君给他水晶砚、龙鬣笔,纸光像雪,墨气如兰。书生立刻写成一千多字,献到殿上。龙君拍案叫绝说:“先生雄才大略,为水国增光了!”于是召集各路龙族,在采霞宫设宴。酒过几巡,龙君举杯对客人说:“我有个疼爱的女儿,还没有良配,想托付给先生。先生有意吗?”书生离席,惭愧地接受,只是唯唯诺诺。龙君对左右说了几句话。不久,几个宫女扶着女郎出来,佩环声响,鼓乐齐鸣,拜完后偷看,真是仙女。女郎拜完就离开了。一会儿酒宴结束,双鬟侍女挑着画灯,引导书生进入副宫,女郎浓妆坐着等候。珊瑚床装饰着八宝,帐外流苏缀着斗大的明珠,被褥都香软。天刚亮,年轻侍女们奔进来围满身边。书生起身,快步出去朝拜谢恩。被拜为驸马都尉。龙君把他的赋传送到各海。各海龙君都派专员来祝贺,争着下请帖请驸马饮酒。书生穿着绣衣,骑着青虬,前呼后拥地出去。几十个武士骑着马,背着雕弓,扛着白棒,光彩闪耀,簇拥而行。马上弹筝,车中奏玉。三天之内,游遍了各海。从此“龙媒”的名声,传遍四海。
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本莹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细于臂,叶类碧玉,厚一钱许,细碎有浓阴。常与女啸咏其下。花开满树,状类薝葡。每一瓣落,锵然作响。拾视之,如赤瑙雕镂,光明可爱。时有异鸟来鸣,毛金碧色,尾长于身,声等哀玉,恻人肺腑。生闻之,辄念故土。因谓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间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从我归乎?」女曰:「仙尘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夺膝下之欢。容徐谋之。」生闻之,涕不自禁。女亦叹曰:「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明日,生自外归。龙王曰:「闻都尉有故土之思,诘旦趣装,可乎?」生谢曰:「逆旅孤臣,过蒙优宠,衔报之思,结于肺腑。容暂归省,当图复聚耳。」入暮,女置酒话别。生订后会,女曰:「情缘尽矣。」生大悲,女曰:「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此后妾为君贞,君为妾义,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虑中馈乏人,纳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嘱:自奉衣裳,似有佳朕,烦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龙宫,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为信,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君当泛舟南岛,还君体胤。」女以鱼革为囊,实以珠宝,授生曰:「珍藏之,数世吃著不尽也。」天微明,王设祖帐,馈遗甚丰。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车。送诸海涘。生上岸下马,女致声珍重,回车便去,少顷便远,海水复合,不可复见。生乃归。
宫中有棵玉树,树干粗可合抱,树身晶莹透彻像白琉璃,中间有淡黄色的树心,比手臂稍细,叶子像碧玉,约有一钱厚,细碎而浓密,投下浓荫。书生常和龙女在树下吟咏。花开满树,形状像栀子花。每片花瓣落下,锵然有声。捡起来看,像红玛瑙雕成,光明可爱。时常有奇异的鸟来鸣叫,羽毛金绿色,尾巴比身子还长,声音像哀婉的玉声,令人心碎。书生听到,就思念故乡。于是对龙女说:“我离家三年,父母音信隔绝,每次想起,就泪流满胸,汗流浃背。你能跟我回去吗?”龙女说:“仙凡路隔,不能相依。我也不忍心因为夫妻之爱,夺走你父母膝下的欢乐。容我慢慢想办法。”书生听了,忍不住流泪。龙女也叹息说:“这是势难两全的啊!”第二天,书生从外面回来。龙王说:“听说都尉有思乡之情,明天一早整理行装,可以吗?”书生谢罪说:“我孤身客居,承蒙过分优待,感恩图报之心,铭刻肺腑。容我暂时回家省亲,再图日后团聚。”傍晚,龙女设酒话别。书生约定后会之期,龙女说:“情缘已尽了。”书生非常悲伤,龙女说:“回家奉养双亲,可见你的孝心,人生聚散,百年也像早晚一样,何必像儿女般哀泣?此后我为你守贞,你为我守义,两地同心,就是夫妻,何必朝夕相守,才叫偕老呢?如果违背此盟,婚姻就不吉利。如果担心家中无人操持,纳个婢女就行了。还有一件事嘱咐:自从侍奉你以来,似乎有了身孕,烦你给取个名字。”书生说:“如果是女孩,就叫龙宫;男孩,就叫福海。”龙女要一件信物,书生拿出在罗刹国得到的一对赤玉莲花,交给龙女。龙女说:“三年后的四月八日,你要驾船到南岛,我把你的骨肉还给你。”龙女用鱼皮做成袋子,装满珠宝,交给书生说:“好好珍藏,几辈子吃穿不尽。”天刚亮,龙王设帐饯行,赠送的礼物很丰厚。书生拜别出宫,龙女乘着白羊车,送到海边。书生上岸下马,龙女道声珍重,回车便去,一会儿就远了,海水重新合拢,再也看不见了。书生于是回家。
自浮海去,家人无不谓其已死;及至家人皆诧异。幸翁媪无恙,独妻已去帷。乃悟龙女「守义」之言,盖已先知也。父欲为生再婚,生不可,纳婢焉。谨志三年之期,泛舟岛中。见两儿坐在水面,拍流嬉笑,不动亦不沉。近引之,儿哑然捉生臂,跃入怀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细审之,一男一女,貌皆俊秀。额上花冠缀玉,则赤莲在焉。背有锦囊,拆视,得书云:「翁姑俱无恙。忽忽三年,红尘永隔;盈盈一水,青鸟难通,结想为梦,引领成劳。茫茫蓝蔚,有恨如何也!顾念奔月姮娥,且虚桂府;投梭织女,犹怅银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兴思及此,辄复破涕为笑。别后两月,竟得孪生。今已啁啾怀抱,颇解言笑;觅枣抓梨,不母可活。敬以还君。所贻赤玉莲花,饰冠作信。膝头抱儿时,犹妾在左右也。闻君克践旧盟,意愿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奁中珍物,不蓄兰膏;镜里新妆,久辞粉黛。君似征人,妾作荡妇,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谓非琴瑟哉?独计翁姑已得抱孙,曾未一觌新妇,揆之情理,亦属缺然。岁后阿姑窀穸,当往临穴,一尽妇职。过此以往,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伏惟珍重,不尽欲言。」生反复省书揽涕。两儿抱颈曰:「归休乎!」生益恸抚之,曰:「儿知家在何许?」儿啼,呕哑言归。生视海水茫茫,极天无际,雾鬟人渺,烟波路穷。抱儿返棹,怅然遂归。
自从他乘船出海,家人都以为他死了;等他回来,家人都很惊讶。幸好父母平安,只是妻子已经改嫁。他才明白龙女“守义”的话,原来早已预知。父亲想让他再婚,他不肯,只纳了个婢女。他谨记三年之期,驾船到岛中。看到两个小孩坐在水面上,拍着水流嬉笑,不动也不沉。靠近拉他们,一个孩子哑哑地抓住他的手臂,跳进怀里。另一个大哭,好像怪他不先拉自己。也拉了上来。仔细一看,一男一女,相貌都很俊秀。额上花冠缀着玉,那赤玉莲花就在上面。背上有个锦囊,拆开看,有封信说:“公婆都平安。匆匆三年,红尘永隔;一水相隔,青鸟难通,思念成梦,盼望成劳。茫茫蓝天,有恨如何!想想奔月的嫦娥,尚且独守桂府;投梭的织女,还在银河惆怅。我是什么人,能永远相好?想到这里,又破涕为笑。别后两个月,竟生了双胞胎。现在已在怀中咿呀学语,颇懂言笑;找枣抓梨,没有母亲也能活。敬奉还给你。所赠的赤玉莲花,装饰在冠上作为信物。你抱孩子时,就像我在身边。听说你能履行旧盟,我心甚慰。我此生不二,至死无他。妆奁中的珍物,不存兰膏;镜里的新妆,久已不用粉黛。你像征人,我像荡妇,即使放置不用,又怎能说不是夫妻呢?只是想到公婆已抱孙,却从未见过新妇,按情理来说,也是缺憾。一年后婆婆下葬时,我会到墓穴前,尽一次媳妇的职责。此后,‘龙宫’无恙,不乏相会之期;‘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伏惟珍重,言不尽意。”书生反复看信,流泪不止。两个孩子抱着他的脖子说:“回家吧!”书生更加悲痛,抚摸着他们说:“孩子知道家在哪里吗?”孩子哭着,咿呀地说回家。书生看着海水茫茫,天边无际,雾中的人影渺茫,烟波尽头无路。抱着孩子掉转船头,怅然回家。
生知母寿不永,周身物悉为预具,墓中植松槚百余。逾岁,媪果亡。灵舆至殡宫,有女子缞绖临穴。众惊顾,忽而风激雷轰,继以急雨,转瞬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长,辄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数日始还。龙宫以女子不得往,时掩户泣。一日昼暝,龙女急入,止之曰:「儿自成家,哭泣何为?」乃赐八尺珊瑚一株,龙脑香一帖,明珠百粒,八宝嵌金合一双,为嫁资。生闻之突入,执手啜泣。俄顷,迅雷破屋,女已无矣。
书生知道母亲寿命不长,预先备好了寿衣等物,在墓地种了一百多棵松树和槚树。过了一年,母亲果然去世。灵车到了殡宫,有个女子穿着丧服来到墓穴前。众人惊讶地看去,忽然风起雷轰,接着急雨,转眼就不见了。新种的松柏很多枯死了,到这时都活了过来。福海稍长大,就思念母亲,忽然自己跳进海里,几天后才回来。龙宫因为是女孩不能去,时常关着门哭泣。一天白天昏暗,龙女急忙进来,制止她说:“孩子自己成家,哭什么?”于是赐给她一株八尺珊瑚、一帖龙脑香、一百粒明珠、一对八宝嵌金盒,作为嫁妆。书生听说后冲进来,握着她的手哭泣。一会儿,迅雷破屋,龙女已经不见了。
异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举世一辙。『小惭小好,大惭大好』。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其不骇而走者盖几希矣!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呜呼!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
异史氏说:“戴着假面具逢迎讨好,世态人情如同鬼域。嗜好疮痂的怪癖,全天下都一样。‘别人觉得小惭愧的,反而说小好;大惭愧的,反而说大好’。如果公然带着男子汉的真面目在都市里行走,那些不惊骇逃跑的人大概很少了!那个陵阳的痴人(卞和),将抱着价值连城的宝玉到哪里去哭呢?唉!显赫荣耀和富贵,只能在海市蜃楼中去寻求了!”
田七郎
田七郎
武承休,辽阳人。喜交游,所与皆知名士。夜梦一人告之曰:「子交游遍海内,皆滥交耳。惟一人可共患难,何反不识?」问:「何人?」曰:「田七郎非与?」醒而异之。诘朝,见所与游,辄问七郎。客或识为东村业猎者。武敬谒诸家,以马箠挝门。未几,一人出,年二十余,䝙目蜂腰,著腻帢,衣皂犊鼻,多白补缀。拱手于额而问所自。武展姓字;且托途中不快,借庐憩息。问七郎,答云:「即我是也。」遂延客入。见破屋数椽,木岐支壁。入一小室,虎皮狼蜕,悬布楹间,更无杌榻可坐。七郎就地设皋比焉。武与语,言词朴质,大悦之。遽贻金作生计。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俄顷将还,固辞不受。武强之再四。母龙钟而至,厉色曰:「老身止此儿,不欲令事贵客!」武惭而退。归途展转,不解其意。适从人于舍后闻母言,因以告武。
武承休是辽阳人。他喜欢交游,所交往的都是知名人士。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你交游遍天下,但都是滥交。只有一个人可以共患难,你怎么反而不认识?”他问:“是谁?”那人说:“田七郎不是吗?”醒来后觉得很奇怪。第二天早晨,他见到所交往的人,就打听田七郎。有客人认识,说田七郎是东村打猎的。武承休恭敬地到他家去拜访,用马鞭敲门。不久,一个人出来,二十多岁,长着豺狼般的眼睛、蜂腰,戴着油腻的便帽,穿着黑色短裤,有很多白色补丁。他拱手齐额,问客人从哪里来。武承休通报了姓名,并假托路上不舒服,借房子休息。他问起田七郎,那人回答说:“我就是。”于是请客人进屋。只见几间破屋,用木叉支撑着墙壁。进到一个小房间,虎皮狼皮悬挂在柱子之间,更没有凳子可坐。七郎就地铺上虎皮。武承休和他说话,言辞质朴,非常喜欢他。立刻送给他银子作为生计。七郎不接受。武承休坚持给他。七郎收下后去告诉母亲。不一会儿,他回来要还银子,坚决推辞不接受。武承休再三强迫他收下。母亲老态龙钟地走来,严厉地说:“老身只有这一个儿子,不想让他侍奉贵客!”武承休惭愧地退了出来。回去的路上反复思考,不明白她的意思。恰好随从在屋后听到了母亲的话,就告诉了武承休。
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适睹公子,有晦纹,必罹奇祸。闻之: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无故而得重赂,不祥,恐将取死报于子矣。」武闻之。深叹母贤;然益倾慕七郎。翼日,设筵招之,辞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饮。七郎自行酒,陈鹿脯,殊尽情礼。越日,武邀酬之,乃至。款洽甚懽。赠以金,即不受。武托购虎皮,乃受之。归视所蓄,计不足偿,思再猎而后献之。入山三日,无所猎获。会妻病,守视汤药,不遑操业。浃旬,妻奄忽以死。为营斋葬,所受金,稍稍耗去。武亲临唁送,礼仪优渥。既葬,负弩山林,益思所以报武;而迄无所得。武探得其故,辄劝勿亟。切望七郎姑一临存;而七郎终以负债为憾,不肯至。武因先索旧藏,以速其来。七郎检视故革,则蠹蚀殃败,毛尽脱,懊丧益甚。武知之,驰行其庭,极意慰解之。又视败革,曰:「此亦复佳。仆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轴鞟出,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自归。七郎念终不足以报武,裹粮入山,凡数夜得一虎,全而餽之。武喜,治具,请三日留。七郎辞之坚。武键庭户,使不得出。宾客见七郎朴陋,窃谓公子妄交。武周旋七郎,殊异诸客。为易新服,却不受;承其寐而潜易之,不得已而受之。既去,其子奉媪命,返新衣,索其敝裰。武笑曰:「归语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衬矣。」自是,七郎日以兔鹿相贻,召之即不复至。
先前,七郎拿着银子告诉母亲。母亲说:“我刚才看到那位公子,脸上有晦暗的纹路,一定会遭遇奇祸。听说:受人知遇的要分担别人的忧愁,受人恩惠的要急人之难。富人用钱财回报,穷人用义气回报。无缘无故得到重礼,不吉利,恐怕会要你以死来报答啊。”武承休听到这话,深深赞叹母亲贤明,但更加倾慕七郎。第二天,他设宴邀请七郎,七郎推辞不来。武承休登门到他家,坐下就要酒喝。七郎亲自斟酒,摆上鹿肉干,非常尽礼。过了一天,武承休邀请他回请,他才来了。两人相处融洽,非常欢快。武承休送他银子,他就不接受。武承休托词要买虎皮,他才接受了。回家后,他查看所存的虎皮,计算着不够偿还,想再打猎后献上。进山三天,一无所获。恰逢妻子生病,他守着煎汤药,顾不上打猎。过了十天,妻子突然死了。他办理丧事,所收的银子渐渐花光了。武承休亲自来吊唁送葬,礼仪很优厚。安葬后,七郎背着弓箭进山,更想报答武承休,但始终没有收获。武承休探知原因,就劝他不要着急。他恳切希望七郎暂且来探望一下,但七郎终究因为欠债而遗憾,不肯来。武承休于是先索要旧藏的虎皮,以催促他来。七郎检查旧皮,发现被虫蛀坏了,毛都掉光了,更加懊丧。武承休知道后,急忙赶到他家,极力安慰他。又看到坏皮,说:“这也很好。我想要的,原本就不在于毛。”于是卷起皮子出来,并邀请他一同前往。七郎不肯,武承休就自己回去了。七郎想到终究不足以报答武承休,就带着干粮进山,经过几个夜晚才猎到一只虎,完整地送给了他。武承休很高兴,备办酒席,请他留住三天。七郎坚决推辞。武承休锁上门,不让他出去。宾客们见七郎朴实简陋,私下说公子乱交朋友。武承休对待七郎,和对待其他客人完全不同。他给七郎换新衣服,七郎推辞不接受;趁他睡着时偷偷换上,七郎不得已才接受了。七郎走后,他儿子奉母亲之命,送回新衣,要回破旧的衣服。武承休笑着说:“回去告诉老妈妈,旧衣服已经拆开做鞋衬了。”从此,七郎每天送兔鹿给武承休,但叫他来就不再来了。
武一日诣七郎,值出猎未返。媪出,踦门语曰:「再勿引致吾儿,大不怀好意!」武敬礼之,惭而退。半年许,家人忽白:「七郎为争猎豹,殴死人命,捉将官里去。」武大惊,驰视之,已械收在狱。见武无言,但云:「此后烦恤老母。」武惨然出;急以重金赂邑宰,又以百金赂仇主。月余无事,释七郎归。母慨然曰:「子发肤受之武公子,非老身所得而爱惜者矣。但祝公子终百年,无灾患,即儿福。」七郎欲诣谢武。母曰:「往则往耳,见武公子勿谢也。小恩可谢,大恩不可谢。」七郎见武;武温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咸怪其疏;武喜其诚笃,益厚遇之。由是恒数日留公子家。餽遗辄受,不复辞,亦不言报。
一天,武承休去七郎家,正赶上他外出打猎未归。老母亲出来,倚着门说:“不要再勾引我儿子,你大不怀好意!”武承休恭敬地行礼,惭愧地退下。大约半年后,家人忽然报告:“七郎因为争猎豹,打死了人,被官府抓去了。”武承休大惊,急忙赶去看他,七郎已被戴上刑具关在狱中。见到武承休,他无言以对,只说:“以后麻烦你照顾老母。”武承休惨然出来;急忙用重金贿赂县令,又用百金贿赂死者的家属。过了一个多月,没事了,七郎被释放回家。母亲感慨地说:“你的身体发肤都是武公子给的,不是我所能爱惜的了。只愿公子能终享天年,没有灾祸,就是你的福气。”七郎想去感谢武承休。母亲说:“去就去吧,但见到武公子不要谢。小恩可以谢,大恩不可以谢。”七郎去见武承休;武承休温言安慰他,七郎只是唯唯答应。家人都怪他疏远;武承休却喜欢他的诚笃,更加厚待他。从此,七郎常常在武家留宿几天。送给他东西就接受,不再推辞,也不说报答。
会武初度,宾从烦多,夜舍履满。武偕七郎卧斗室中,三仆即床下藉刍藁。二更向尽,诸仆皆睡去,两人犹刺刺语。七郎佩刀挂壁间,忽自腾出匣数寸许,铮铮作响,光闪烁如电。武惊起。七郎亦起,问:「床下卧者何人?」武答:「皆厮仆。」七郎曰:「此中必有恶人。」武问故。七郎曰:「此刀购诸异国,杀人未尝濡缕。迄今佩三世矣。决首至千计,尚如新发于硎。见恶人则鸣跃,当去杀人不远矣。公子宜亲君子、远小人,或万一可免。」武颌之。七郎终不乐,辗转床席。武曰:「灾祥数耳,何忧之深?」七郎曰:「我诸无恐怖,徒以有老母在。」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无则便佳。」盖床下三人:一为林儿,是老弥子,能得主人懽;一僮仆,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应,最拗拙,每因细事与公子裂眼争,武恒怒之。当夜默念,疑必此人。诘旦,唤至,善言绝令去。
正逢武承休的生日,宾客仆从很多,夜里房间都住满了。武承休和七郎睡在一间小屋里,三个仆人就在床下铺着草睡。二更将尽时,仆人们都睡着了,两人还在不停地说话。七郎的佩刀挂在墙上,忽然自己跳出刀鞘几寸,铮铮作响,光芒闪烁如电。武承休惊起。七郎也起来,问:“床下睡的是什么人?”武承休回答:“都是仆人。”七郎说:“这里面一定有恶人。”武承休问原因。七郎说:“这把刀是从外国买来的,杀人时从不沾血。到现在已经佩带三代了。砍下的头有上千个,还像新磨的一样。见到恶人就会鸣叫跳跃,离杀人不远了。公子应该亲近君子、远离小人,或许万一可以免祸。”武承休点头。七郎始终不乐,在床上翻来覆去。武承休说:“灾祸吉祥都是命数,何必忧虑这么深?”七郎说:“我别的都不怕,只是因为有老母在。”武承休说:“何至于此!”七郎说:“没有就好。”原来床下三人:一个是林儿,是个老宠仆,很得主人欢心;一个僮仆,十二三岁,是武承休常使唤的;一个是李应,最倔强笨拙,常因小事和公子瞪眼争吵,武承休常对他发怒。当夜七郎默想,怀疑一定是这个人。第二天早晨,武承休把李应叫来,好言好语地辞退了他。
武长子绅,娶王氏。一日,武他出,留林儿居守。斋中菊花方灿。新妇意翁出,斋庭当寂,自诣摘菊。林儿突出勾戏。妇欲遁,林儿强挟入室。妇啼拒,色变声嘶。绅奔入,林儿始释手逃去。武归闻之,怒觅林儿,竟已不知所之。过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某官都中,家务皆委决于弟。武以同袍义,致书索林儿,某弟竟置不发。武益恚,质词邑宰。勾牒虽出,而隶不捕,官亦不问。武方愤怒,适七郎至。武曰:「君言验矣。」因与告愬。七郎颜色惨变,终无一语,即迳去。武嘱干仆逻察林儿。林儿夜归,为逻者所获,执见武。武掠楚之。林儿语侵武。武叔恒,故长者,恐姪暴怒致祸,劝不如治以官法。武从之,絷赴公庭。而御史家刺书邮至;宰释林儿,付纪纲以去。林儿意益肆,倡言丛众中,诬主人妇与私。武无奈之,忿塞欲死。驰登御史门,俯仰叫骂。里舍慰劝令归。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儿被人脔割,抛尸旷野间。」武惊喜,意气稍得伸。俄闻御史家讼其叔姪,遂偕叔赴质。宰不容辨,欲笞恒。武抗声曰:「杀人莫须有!至辱詈搢绅,则生实为之,无与叔事。」宰置不闻。武裂眦欲上,群役禁捽之。操杖隶皆绅家走狗,恒又老耄,签数未半,奄然已死。宰见武叔垂毙,亦不复究。武号且骂,宰亦若弗闻也者。遂舁叔归。哀愤无所为计。思欲得七郎谋,而七郎更不一吊问。窃自念:待七郎不薄,何遽如行路人?亦疑杀林儿必七郎。转念:果尔,胡得不谋?于是遣人探诸其家,至则扃𫔎寂然,邻人并不知耗。
武承休的大儿子武绅,娶了王氏为妻。一天,武承休外出,留下林儿看守。书斋里的菊花正开得灿烂。新媳妇王氏以为公公出门了,书斋庭院应该很寂静,就自己去摘菊花。林儿突然冲出来调戏她。王氏想逃走,林儿强行把她挟持进屋里。王氏哭着反抗,脸色大变,声音嘶哑。武绅跑进来,林儿才放手逃走。武承休回来听说这事,愤怒地寻找林儿,竟然已经不知去向。过了两三天,才知道他投靠了某御史家。那位御史在京城做官,家事都委托给弟弟处理。武承休念在同袍的情义上,写信去索要林儿,御史的弟弟竟然搁置不理。武承休更加气愤,就到县衙告状。虽然发出了拘捕文书,但差役不抓人,官府也不过问。武承休正在愤怒时,恰好田七郎来了。武承休说:“你的话应验了。”于是把情况告诉了他。田七郎脸色惨变,始终没说一句话,就直接离开了。武承休派干练的仆人巡逻搜查林儿。林儿夜里回来,被巡逻的人抓住,押来见武承休。武承休拷打他。林儿出言辱骂武承休。武承休的叔叔武恒,本是忠厚长者,怕侄子暴怒惹祸,劝他不如按官府法律处理。武承休听从了,把林儿绑送公堂。但御史家的书信到了;县令释放了林儿,交给御史家的管家带走。林儿更加放肆,在人群中公开宣扬,诬蔑主人媳妇与他私通。武承休无可奈何,气愤得要死。他骑马跑到御史家门前,仰天俯地叫骂。邻居们劝慰他回家。过了一夜,忽然有家人禀报:“林儿被人割成碎块,抛尸在荒野中。”武承休又惊又喜,气稍稍舒展。不久听说御史家控告他叔侄,就与叔叔一起去对质。县令不容分辩,要打武恒。武承休高声说:“杀人一事纯属诬陷!至于辱骂缙绅,确实是我干的,与叔叔无关。”县令置之不理。武承休瞪裂眼眶要冲上去,众衙役按住他。拿刑杖的差役都是御史家的走狗,武恒又年老体衰,杖数还没打到一半,就气息奄奄地死了。县令见武承休的叔叔快要断气,也不再追究。武承休边哭边骂,县令好像没听见一样。于是抬着叔叔回家。武承休哀伤愤怒,无计可施。想找田七郎商量,但田七郎竟不来吊唁慰问。他暗自思忖:自己待七郎不薄,为什么他像路人一样?也怀疑杀林儿的一定是七郎。转念一想: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于是派人去他家探访,到了那里只见门锁紧闭,寂静无声,邻居也不知道消息。
一日,某弟方在内廨,与宰关说。值晨进薪水,忽一樵人至前,释担抽利刃,直奔之。某惶急,以手格刃,刃落断腕;又一刀,始决其首。宰大惊,窜去。樵人犹张皇四顾。诸役吏急阖署门,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刭死。纷纷集认,识者知为田七郎也。宰惊定,始出覆验。见七郎僵卧血泊中,手犹握刃。方停盖审视,尸忽崛然跃起,竟决宰首,已而复踣。衙官捕其母子,则亡去已数日矣。武闻七郎死,驰哭尽哀。咸谓其主使七郎。武破产夤缘当路,始得免。七郎尸弃原野三十余日,禽犬环守之。武取而厚葬。其子流寓于登,变姓为佟。起行伍,以功至同知将军。归辽,武已八十余,乃指示其父墓焉。
一天,御史的弟弟正在官署内室与县令说情。正值早晨送柴水的人进来,忽然一个樵夫走到面前,放下担子抽出利刃,直奔他而来。御史弟弟惊慌失措,用手挡刀,刀落砍断手腕;又一刀,才砍下他的头。县令大惊,逃窜而去。樵夫还慌张地四下张望。众衙役急忙关上衙门,拿起棍棒大声呼喊。樵夫于是自刎而死。众人纷纷围上来辨认,认识的人知道他是田七郎。县令惊魂稍定,才出来查验。见七郎僵卧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刀。刚停下轿子仔细查看,尸体忽然猛地跃起,竟然砍下了县令的头,然后又倒下。衙官去抓捕七郎的母亲和儿子,他们已逃走好几天了。武承休听说七郎死了,骑马奔去哭得极其哀痛。人们都说他是七郎的主使者。武承休倾家荡产贿赂当权者,才得以免罪。七郎的尸体被弃在荒野三十多天,飞禽走兽环绕守护着。武承休取来厚葬了他。七郎的儿子流落寄居在登州,改姓为佟。从军入伍,因功升至同知将军。回到辽阳时,武承休已八十多岁,便指给他看父亲的坟墓。
异史氏曰:「一钱不轻受,正其一饭不忘者也。贤哉母乎!七郎者,愤未尽雪,死犹伸之,抑何其神?使荆卿能尔,则千载无遗恨矣。苟有其人,可以补天网之漏;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悲夫!」
异史氏说:“不轻易接受一文钱,正是那种一饭之恩也不忘记的人。贤良啊,这位母亲!田七郎这个人,愤怒未能完全雪洗,死后还要伸张,这是何等神异?假使荆轲能做到这样,那么千年以来就没有遗恨了。如果有这样的人,可以弥补天网的疏漏;世道茫茫,只恨田七郎太少了。可悲啊!”
产龙
产龙
壬戌间,邑邢村李氏妇,夫死,有遗腹,忽胀如瓮,忽束如握。临蓐,一昼夜不能产。视之,见龙首,一见辄缩去。家人惧,有王媪者焚香禹步,且捺且咒。未几胞堕,不复见龙,惟数鳞大如盏。继下一女,肉莹彻如晶,脏腑可数。
壬戌年间,本县邢村有个姓李的妇人,丈夫死了,怀有遗腹子,肚子忽然胀得像瓮一样大,忽然又缩得像拳头一样小。临产时,一昼夜都生不下来。一看,见到龙的头,一出现就缩回去。家人很害怕,有个王老太太烧香,走着禹步,一边按一边念咒。不久胎胞落下,不再见到龙,只有几片鳞片大如杯盏。接着生下一个女孩,肌肤晶莹透明如水晶,内脏都能数得清。
保住
保住
吴藩未叛时,尝谕将士:有独力能擒一虎者,优以廪禄,号「打虎将」。将中一人名保住,健捷如猱。邸中建高楼,梁木初架。住沿楼角而登,顷刻至颠,立脊檩上疾趋而行,凡三四返;已,乃踊身跃下,直立挺然。
吴三桂尚未叛乱时,曾晓谕将士:有独自一人能擒获老虎的,给予优厚的俸禄,号称“打虎将”。将领中有一个人名叫保住,矫健敏捷如猿猴。府邸中建高楼,梁木刚刚架好。保住沿着楼角攀登,顷刻间到了楼顶,站在屋脊的檩条上快步行走,来回三四趟;然后,纵身跳下,笔直挺立。
王有爱姬善琵琶,所御琵琶,以暖玉为牙柱,抱之一室生温,姬宝藏,非王手谕不出示人。一夕宴集,客请一观其异。王适惰,期以翼日。时住在侧,曰:「不奉王命,臣能取之。」王使人驰告府中,内外戒备,然后遣之。住逾十数重垣,始达姬院,见灯辉室中,而门扃锢,不得入。廊下有鹦鹉宿架上,住乃作猫子叫,既而学鹦鹉鸣,疾呼「猫来」。摆扑之声且急,闻姬云:「绿奴可急视,鹦鹉被扑杀矣!」住隐身喑处。俄一女子挑灯出,身甫离门,住已塞入。见姬守琵琶在几上,住携趋出。姬愕呼「寇至」,防者尽起。见住抱琵琶走,逐之不及,攒矢如雨。住跃登树上,墙下故有大槐三十余章,住穿树行杪,如鸟移枝。树尽登屋,屋尽登楼,飞奔殿阁,不啻翅翎,瞥然不知所在。客方饮,住抱琵琶飞落檐前,门扃如故,鸡犬无声。
吴王有个爱姬擅长弹琵琶,所用的琵琶,用暖玉做牙柱,抱在怀里满室生温,爱姬珍藏着,没有吴王的手谕不拿出来给人看。一天晚上宴会,客人请求观赏一下它的奇特之处。吴王正好懒得动,约定第二天看。当时保住在旁边,说:“不用奉王命,我能取来。”吴王派人飞马告知府中,内外戒备,然后派他去。保住越过十几道墙,才到达爱姬的院子,见灯光明亮照在屋里,但门锁着,进不去。廊下有鹦鹉睡在架上,保住就学猫叫,接着又学鹦鹉鸣叫,急喊“猫来了”。扑打的声音很急促,只听爱姬说:“绿奴快去看看,鹦鹉被扑杀了!”保住隐身暗处。不久一个女子挑灯出来,身子刚离开门,保住已经挤了进去。见爱姬守着琵琶放在几案上,保住拿起琵琶快步出来。爱姬惊叫“贼来了”,守卫的人全部出动。见保住抱着琵琶跑,追赶不上,箭矢如雨般射来。保住跃上树,墙下原来有三十多棵大槐树,保住穿行树梢,像鸟在枝头移动。树尽登上屋,屋尽登上楼,飞奔殿阁,简直像长了翅膀,转眼间不知去向。客人正在饮酒,保住抱着琵琶飞落在屋檐前,门锁依旧,鸡犬无声。
公孙九娘
公孙九娘
于七一案,连坐被诛者,栖霞、莱阳两县最多。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给棺木,济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东鬼,多葬南郊。
在于七这一案件中,受牵连被处死的人,以栖霞、莱阳两县最多。每天俘虏数百人,全部在演武场中杀害,碧血满地,白骨堆积如山。上级官员出于慈悲,捐出棺木,济南城的作坊里,木材都被用光了。因此,被处死的东部鬼魂,大多葬在南郊。
甲寅间,有莱阳生至稷下,有亲友二三人亦在诛数,因市楮帛,酹奠榛墟,就税舍于下院之僧。明日,入城营干,日暮未归。忽一少年,造室来访。见生不在,脱帽登床,著履仰卧。仆人问其谁,合眸不对。既而生归,则暮色朦胧,不甚可辨。自诣床下问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问,我岂暴客耶!」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即起著冠,揖而坐,极道寒暄,听其音,似曾相识。急呼灯至,则同邑朱生,亦死于七之难者。大骇却走,朱曳之云:「仆与君文字之交,何寡于情?我虽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忘。今有所渎,愿无以异物猜薄之。」生乃坐,请所命。曰:「令女甥寡居无偶,仆欲得主中馈。屡通媒约,辄以无尊长命为辞。幸无惜齿牙余惠。」先是,生有女甥,早失恃,遗生鞠养,十五始归其家。俘至济南,闻父被刑,惊而绝。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为犹子启榇去,今不在此。」问:「女甥向依阿谁?」曰:「与邻媪同居。」生虑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诺,还屈玉趾。」遂起握生手,生固辞,问:「何之?」曰:「第行。」勉从与去。
甲寅年间,有个莱阳的书生来到稷下,他有二三个亲友也在被处死之列,于是买了纸钱,在荒野中祭奠,并租住在下院僧人的房舍里。第二天,他进城办事,傍晚还没回来。忽然一个少年,登门来访。见书生不在,就脱帽上床,穿着鞋仰面躺下。仆人问他是什么人,他闭眼不答。不久书生回来,天色朦胧,看不太清楚。亲自到床前询问,少年瞪着眼说:“我等候你家主人,你絮絮叨叨逼问,我难道是强盗吗!”书生笑着说:“主人在这里。”少年立即起身戴帽,作揖坐下,热情寒暄,听他的声音,似乎相识。急忙叫拿灯来,一看是同乡的朱生,也是死于于七之难的人。书生大惊后退,朱生拉住他说:“我与你以诗文相交,怎么这样薄情?我虽然是鬼,但对故人的思念,耿耿不忘。现在有事相求,希望不要因为我是异类而猜疑轻视。”书生于是坐下,问有什么事。朱生说:“你的外甥女寡居无伴,我想娶她主持家务。多次托媒人提亲,她总以没有长辈做主推辞。希望你不吝惜几句好话。”原来,书生有个外甥女,早年丧母,由书生抚养,十五岁才回到自己家。被俘到济南后,听说父亲被处死,惊吓而死。书生说:“她自有父亲,为什么求我?”朱生说:“她父亲被侄子启棺迁走了,现在不在这里。”问:“外甥女一向依靠谁?”答:“和邻居老妇同住。”书生担心活人不能做鬼媒。朱生说:“如果蒙你答应,还得劳你走一趟。”于是起身握住书生的手,书生坚决推辞,问:“去哪里?”朱生说:“只管走。”书生勉强跟着去了。
北行里许,有大村落,约数十百家。至一第宅,朱以指弹扉,即有媪出,豁开两扉,问朱:「何为?」曰:「烦达娘子,云阿舅至。」媪旋反,顷复出,邀生入,顾朱曰:「两椽茅舍子大隘,劳公子门外少坐候。」生从之入。见半亩荒庭,列小室二。甥女迎门啜泣,生亦泣,室中灯火荧然。女貌秀洁如生,凝目含涕,遍问妗姑。生曰:「具各无恙,但荆人物故矣。」女又呜咽曰:「儿少受舅妗抚育,尚无寸报,不图先葬沟渎,殊为恨恨。旧年伯伯家大哥迁父去,置儿不一念,数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弃,又蒙赐金帛,儿已得之矣。」生以朱言告,女俯首无语。媪曰:「公子曩托杨姥三五返,老身谓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为政,方此意慊得。」言次,一十七八女郎,从一青衣遽掩入,瞥见生。转身欲遁。女牵其裾曰:「勿须尔!是阿舅。」生揖之。女郎亦敛衽。甥曰:「九娘,栖霞公孙氏。阿爹故家子,今亦『穷波斯』,落落不称意。旦晚与儿还往。」生睨之,笑弯秋月,羞晕朝霞,实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蜗庐人焉得如此娟好!」甥笑曰:「且是女学士,诗词俱大高作。昨儿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无端败坏人,教阿舅齿冷也。」甥又笑曰:「舅断弦未续,若个小娘子,颇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颠疯作也!」遂去,言虽近戏,而生殊爱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无双,舅倘不以粪壤致猜,儿当请诸其母。」生大悦,然虑人鬼难匹。女曰:「无伤,彼与舅有夙分。」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后,月明人静,当遣人往相迓。」生至户外,不见朱。翘首西望。月衔半规,昏黄中犹认旧径。见南面一第,朱坐门石上,起逆曰:「相待已久,寒舍即劳垂顾。」遂携手入,殷殷展谢。出金爵一、晋珠百枚,曰:「他无长物,聊代禽仪。」既而曰:「家有浊醪,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宾,奈何!」生㧑谢而退。朱送至中余,始别。
向北走了一里多路,有个大村落,约有几十上百户人家。到了一座宅院,朱生用手指敲门,就有个老妇出来,打开两扇门,问朱生:“什么事?”朱生说:“麻烦通报娘子,说舅舅来了。”老妇转身回去,不久又出来,邀请书生进去,对朱生说:“两间茅屋太窄,劳烦公子在门外稍坐等候。”书生跟着进去。只见半亩荒芜的庭院,有两间小屋子。外甥女迎门哭泣,书生也哭了,屋里灯火微弱。女子容貌秀丽洁净如同生前,凝视含泪,一一问候舅母和姑姑。书生说:“她们都平安,只是你舅母去世了。”女子又呜咽着说:“我从小受舅舅舅母抚养,还没有丝毫报答,没想到先葬身沟渠,实在遗憾。去年伯伯家的大哥迁走父亲,对我毫不挂念,几百里外,我孤苦伶仃像秋天的燕子。舅舅不嫌弃我这沉沦的鬼魂,又蒙赐予钱财,我已经收到了。”书生把朱生的话告诉她,女子低头无语。老妇说:“公子先前托杨姥来了三五趟,我认为很好。小娘子不肯草率,有舅舅做主,这才合心意。”说话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跟着一个丫鬟突然进来,瞥见书生,转身要逃。女子拉住她的衣襟说:“别这样!这是舅舅。”书生作揖行礼,女郎也回礼。外甥女说:“这是九娘,栖霞公孙氏。她父亲是世家子弟,如今也‘穷波斯’,落落不得意。早晚和我来往。”书生斜眼看她,笑弯如秋月,羞晕如朝霞,真是天仙一般。说:“可知是大家闺秀,陋室里哪能这样娟秀!”外甥女笑着说:“她还是女学士,诗词都写得很好。昨天我刚得到些指点。”九娘微笑着说:“小丫头无缘无故败坏别人,让舅舅笑话了。”外甥女又笑着说:“舅舅丧偶未续,像这样的小娘子,能让你满意吗?”九娘笑着跑出去,说:“这丫头发疯了!”就离开了。话虽近于玩笑,但书生很喜欢她,外甥女似乎察觉了,就说:“九娘才貌无双,舅舅如果不因她是鬼魂而猜疑,我就去向她母亲请求。”书生非常高兴,但担心人鬼难以匹配。女子说:“没关系,她和舅舅有前缘。”书生于是出来。女子送他,说:“五天后,月明人静时,我会派人去接你。”书生到门外,不见朱生。抬头西望,月亮半圆,昏黄中还能认出旧路。见南面一座宅院,朱生坐在门石上,起身迎接说:“等候已久,请到寒舍一顾。”于是携手进去,殷切道谢。拿出一个金爵、一百枚晋珠,说:“没有别的东西,姑且代替聘礼。”接着又说:“家里有浊酒,但阴间之物,不足以款待贵客,怎么办!”书生推辞道谢退出。朱生送到半路,才告别。
生归,僧仆集问,隐之曰:「言鬼者妄也,适友人饮耳。」后五日,朱果来,整履摇箑,意甚欣。方至户,望尘即拜。笑曰:「君嘉礼既成,庆在旦夕,便烦枉步。」生曰:「以无回音,尚未致聘,何遽成礼?」朱曰:「仆已代致之。」生深感荷,从与俱去。直达卧所,则女甥华妆迎笑。生问:「何时于归?」女曰:「三日矣。」朱乃出所赠珠,为甥助妆。女三辞乃受,谓生曰:「儿以舅意白公孙老夫人,夫人作大欢喜。但言老耄无他骨肉,不欲九娘远嫁,期今夜舅往赘诸其家。伊家无男子,便可同郎往也。」朱乃导去。村将尽,一第门开,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妪升阶。生欲展拜,夫人云:「老朽龙钟,不能为礼,当即脱边幅。」指画青衣,进酒高会。朱乃唤家人,另出肴俎,列置生前;亦别设一壶,为客行觞。筵中进馔,无异人世。然主人自举,殊不劝进。
书生回来,僧人和仆人围上来问,他隐瞒说:“说鬼是胡扯,刚才和朋友喝酒去了。”五天后,朱生果然来了,整理鞋子,摇着扇子,神情很高兴。刚到门口,望见书生就拜。笑着说:“你的婚事已经成了,喜庆就在旦夕,就烦劳你走一趟。”书生说:“因为没有回音,还没送聘礼,怎么突然就成婚了?”朱生说:“我已经代你送了。”书生非常感激,跟着他一起去。直达卧室,只见外甥女盛装迎接,含笑相迎。书生问:“什么时候出嫁的?”女子说:“三天了。”朱生于是拿出所赠的珠子,作为外甥女的嫁妆。女子再三推辞才接受,对书生说:“我把舅舅的意思告诉了公孙老夫人,夫人非常高兴。但说她年老没有其他亲人,不想让九娘远嫁,希望今晚舅舅去她家入赘。她家没有男子,就可以和郎君一起去。”朱生于是带路。到了村尽头,一座宅门打开,二人登上厅堂。不久通报:“老夫人到。”有两个丫鬟扶着老妇上台阶。书生想行礼,夫人说:“我老迈龙钟,不能行礼,就免了俗套吧。”指挥丫鬟,摆酒设宴。朱生叫来家人,另外拿出菜肴,摆在书生面前;也另设一壶酒,为客人斟酒。宴席上的食物,和人间没有区别。但主人自己举杯,并不怎么劝酒。
一夕问九娘:「此村何名?」曰:「莱霞里。里中多两处新鬼,因以为名。」生闻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游无底,母子零孤,言之怆恻。幸念一夕恩义,收儿骨归葬墓侧,使百年得所依栖,死且不朽。」生诺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不宜久滞。」乃以罗袜赠生,挥泪促别。生凄然出,忉怛不忍归。因过叩朱氏之门。朱白足出逆;甥亦起,云鬓笼松,惊来省问。生惆怅移时,始述九娘语。女曰:「妗氏不言,儿亦夙夜图之。此非人世,不可久居」。于是相对汝澜,生亦含涕而别。叩寓归寝,展转申旦。欲觅九娘之墓,则忘问志表。及夜复往,则千坟累累,竟迷村路,叹恨而返。展视罗袜,著风寸断,腐如灰烬,遂治装东旋。
一天晚上,他问九娘:“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九娘说:“叫莱霞里。村里大多是两处的新鬼,因此得名。”书生听了,不禁叹息。九娘悲伤地说:“我千里之外的柔弱魂魄,像蓬草一样漂泊无依,母子孤苦零丁,说起来令人悲痛。希望你能念及我们一夜的恩情,把我的尸骨收回去,葬在你家祖坟旁边,让我百年之后有个归宿,这样我死也值得了。”书生答应了。九娘说:“人鬼殊途,你不宜久留。”于是把一双罗袜赠给书生,挥泪催促他离开。书生凄然出门,心中悲痛,不忍心回去。于是去敲朱家的门。朱氏赤脚出来迎接;外甥女也起来了,头发蓬松,惊讶地来询问。书生惆怅了一会儿,才转述了九娘的话。女子说:“舅母不说,我也日夜在考虑这件事。这里不是人间,不能久留。”于是相对流泪,书生也含泪告别。回到寓所就寝,辗转反侧直到天亮。他想去找九娘的坟墓,却忘了问墓碑上的标记。等到夜里再去,只见千坟累累,竟然迷了路,找不到村子,只好叹息悔恨地返回。打开罗袜一看,被风一吹就寸寸断裂,腐烂得像灰烬一样,于是收拾行装东归。
半载不能自释,复如稷门,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势已晚,息树下,趋诣丛葬所。但见坟兆万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鸣,骇人心目。惊悼归舍。失意遨游,返辔遂东。行里许,遥见一女立丘墓上,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挥鞭就视,果九娘。下与语,女径走,若不相识。再逼近之,色作怒,举袖自障。顿呼「九娘」,则烟然灭矣。
半年后,他仍然无法释怀,又去了稷门,希望能再遇到九娘。等到了南郊,天色已晚,他在树下休息,然后前往那片乱葬岗。只见坟墓成千上万,满眼荒草荆棘,鬼火闪烁,狐狸哀鸣,令人心惊胆战。他惊恐悲伤地回到住处。失意地四处游荡,最后掉转马头向东而去。走了一里多路,远远看见一个女子站在坟丘上,神情姿态,很像九娘。他挥鞭上前细看,果然是九娘。下马和她说话,她却径直走开,好像不认识他。再靠近她,她面露怒色,举起袖子遮住自己。他急忙喊“九娘”,她却像烟一样消散了。
异史氏曰:「香草沉罗,血满胸臆;东山佩玦,泪渍泥沙。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谅于君父者。公孙九娘岂以负骸骨之托,而怨怼不释于中耶?脾膈间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异史氏说:“香草沉入汨罗江,满腔热血;东山佩戴玉玦,泪水浸透泥沙。古代有孝子忠臣,到死都不被君王父亲谅解的。公孙九娘难道是因为辜负了托付骸骨的承诺,而心中怨恨不能释怀吗?胸中的心事,不能捧出来给人看,真是冤枉啊!”
促织
促织
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此物故非西产。有华阴令,欲媚上官,以一头进,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
明朝宣德年间,皇宫里流行斗蟋蟀的游戏,每年都要向民间征收蟋蟀。这东西本来不是陕西的特产。有个华阴县令,想讨好上司,进献了一只蟋蟀,上司试着让它斗了一下,发现它很善斗,于是责令他常年供奉。县令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里正。
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昂其直,居为奇货。里胥猾黠,假此科敛丁口,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街市上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捉到好的蟋蟀就用笼子养起来,抬高它的价格,当作稀罕的货物囤积。乡里的差役狡猾奸诈,借这个机会按人头摊派费用,每征收一只蟋蟀,往往要使好几户人家倾家荡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久不售。为人迂讷,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铜丝笼,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即捕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宰严限追比,旬余,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资诣问,见红女白婆,填塞门户。入其室,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𦶟香于鼎,再拜。巫从旁望空代祝,唇吻翕辟,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成妻纳钱案上,焚香以拜。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旁一蟆,若将跳舞。展玩不可晓。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瞩景状,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一癞头蟆猝然跃去。成益愕,急逐之。蟆入草间,蹑迹披求,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土于盆而养之,蟹白栗黄,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县里有个叫成名的人,一直读书考科举,但很久都没考中。他为人迂腐木讷,于是被狡猾的差役报上去当了里正,他想尽办法也摆脱不了这个差事。不到一年,微薄的家产就赔光了。正好赶上征收蟋蟀,成名不敢向百姓摊派,自己又没钱赔偿,忧愁苦闷得想死。他妻子说:“死有什么用?不如自己去寻找,也许万一能捉到一只。”成名觉得有理。他早出晚归,提着竹筒和铜丝笼子,在破墙草丛里探石头、挖洞穴,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始终没有结果。即使捉到两三只,也是又劣又弱,不合规格。县令严加限期,追逼拷打,十几天里,他被打了一百多板子,两条大腿脓血直流,连蟋蟀也不能去捉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想自杀。这时村里来了一个驼背巫婆,能用神术占卜。成名的妻子准备了钱去求问,只见红颜少女和白发老妇挤满了门口。进了她的屋子,里面是密室挂着帘子,帘外摆着香案。求问的人在香炉里烧香,拜了两拜。巫婆在旁边对着空中替人祈祷,嘴唇一开一合,不知念些什么词,大家都恭敬地站着听。过了一会儿,帘子里扔出一张纸来,上面就写着求问者心里想的事,没有丝毫差错。成名的妻子把钱放在桌上,烧香跪拜。一顿饭的工夫,帘子动了,一片纸抛落下来。她捡起来一看,不是字而是画,中间画着宫殿楼阁,像寺庙一样,后面小山下怪石乱卧,荆棘丛生,一只青麻头蟋蟀趴在那里;旁边有一只蛤蟆,好像要跳起来的样子。她反复观看,不明白什么意思。但看到画里有蟋蟀,隐隐合了自己的心事,就把纸折好藏起来,回家拿给成名看。成名反复琢磨:“这莫非是告诉我捉蟋蟀的地方吗?”仔细看画中的景象,和村东的大佛阁非常相似。于是他勉强起来拄着拐杖,拿着画来到寺后,那里有一座古坟高高隆起。沿着古坟走,只见蹲着的石头像鱼鳞一样排列,俨然和画中一样。于是他在蒿草丛中侧耳细听,慢慢前行,像寻找针尖芥子一样,但心力、眼力、耳力都用尽了,也没有丝毫踪迹和声响。他还在拼命搜索,一只癞蛤蟆突然跳走了。成名更加惊讶,急忙追赶。蛤蟆跳进草丛里,他跟着踪迹拨开草丛寻找,看见一只蟋蟀趴在荆棘根下,急忙扑上去,蟋蟀却跳进石洞里。他用尖草去拨,它不出来,用竹筒里的水灌进去,它才出来。样子非常俊美健壮,他追上去捉住了它。仔细一看:大身子,长尾巴,青色的脖子,金色的翅膀。他非常高兴,用笼子装回家,全家庆贺,即使是价值连城的宝玉也比不上它。把它放在盆里用土养起来,喂它蟹肉和栗子黄,爱护备至。留着等待期限,好应付官府的差事。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虫跃踯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骂曰:「业根,死期至矣!翁归,自与汝复算耳!」儿涕而出。未几成入,闻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而,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夫妻向隅,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
成名有个九岁的儿子,趁父亲不在,偷偷打开盆子,蟋蟀一下子跳了出来,快得捉不住。等扑到手里,已经大腿掉了、肚子裂了,一会儿就死了。孩子害怕了,哭着告诉母亲。母亲一听,脸色灰白,大骂道:“孽种,你的死期到了!你爹回来,自然会跟你算账!”孩子哭着跑了出去。不久成名回来,听了妻子的话,像被冰雪浇透了一样。他愤怒地找儿子,儿子却不知去向;后来,在井里找到了儿子的尸体。于是愤怒变成了悲伤,他呼天抢地,痛不欲生。夫妻俩对着墙角,茅屋里没有炊烟,相对无言,不再有任何指望。
日将暮,取儿藁葬,近抚之,气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儿神气痴木,奄奄思睡,成顾蟋蟀笼虚,则气断声吞,亦不复以儿为念,自昏达曙,目不交睫。东曦既驾,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而跃。急趁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天快黑了,他准备把儿子草草埋葬,走近一摸,发现儿子还有微弱的气息。他高兴地把儿子放到床上,半夜里儿子苏醒过来,夫妻俩心里稍微安慰了一些。但儿子神气痴呆,昏昏欲睡,成名看到蟋蟀笼子空了,就气短声咽,也不再挂念儿子了,从黄昏到天亮,眼睛都没合上。太阳升起后,他僵直地躺着,满心忧愁。忽然听到门外有蟋蟀的叫声,他惊讶地起来察看,那只蟋蟀好像还在,高兴地去捉它。它叫了一声就跳走了,而且跳得很快。他用手掌去盖,感觉空空的像没东西;手刚抬起,它又跳了起来。他急忙追赶,转过墙角,却不见了它的踪影。他徘徊四顾,看见一只蟋蟀趴在墙上。仔细一看,它短小,黑红色,完全不是之前那只。成名因为它太小,看不上它;只是徘徊张望,寻找刚才追的那只。墙上的小蟋蟀忽然跳落到他的衣襟袖口间,他一看,形状像土狗,梅花翅,方头长腿,似乎还不错。他高兴地把它收起来。准备献给官府,又惴惴不安,怕不合要求,想先试着让它斗一斗,看看它的本事。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拚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少年大骇,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
村里有个好事的年轻人,驯养了一只蟋蟀,自己给它取名“蟹壳青”,每天和别人的蟋蟀斗,没有不胜的。他想靠它牟利,就抬高它的价格,但也没有人买。他直接上门来找成名。看到成名养的蟋蟀,他捂着嘴偷笑。于是拿出自己的蟋蟀,放进比试的笼子里。成名一看,对方的蟋蟀又大又长又壮,自己更加惭愧,不敢和它较量。年轻人执意要他比。成名心想:养着劣等货终究没什么用,不如拼一把博一笑。于是把两只蟋蟀一起放进斗盆。小蟋蟀趴着不动,呆若木鸡。年轻人又大笑起来。他用猪鬃毛去撩拨小蟋蟀的触须,它仍然不动。年轻人又笑了。多次撩拨后,小蟋蟀突然暴怒,直冲过去,于是两只蟋蟀腾跃搏击,振奋精神发出叫声。一会儿,只见小蟋蟀跳起来,张开尾巴,伸出触须,一口咬住对方的脖子。年轻人大惊,急忙让它们停止。小蟋蟀翘起翅膀得意地鸣叫,好像在向主人报捷。成名非常高兴。
方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一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正在一起观赏时,一只鸡突然过来,径直啄了一口。成名吓得站起来惊叫。幸好没啄中,蟋蟀跳出一尺多远。鸡健步上前,追赶逼近,蟋蟀已经到了鸡爪下。成名仓促间不知怎么救,急得跺脚,脸色都变了。随即只见鸡伸长脖子摇摆扑腾;走近一看,原来蟋蟀趴在鸡冠上,用力叮住不放。成名更加惊喜,把它捉起来放进笼子里。
翼日进宰。宰见其小,怒诃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宰悦,免成役;又嘱学使,俾入邑庠。后岁余,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抚军亦厚赉成。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牛羊蹄躈各千计。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
第二天,成名把蟋蟀进献给县令。县令见它太小,生气地斥责成名。成名讲述了这只蟋蟀的奇异之处,县令不信。试着让它与其他蟋蟀斗,结果所有的蟋蟀都败了;又试着用鸡来斗它,果然像成名说的那样。于是县令赏赐了成名,把蟋蟀献给了巡抚。巡抚非常高兴,用金笼子装着进献给皇帝,并详细陈述了它的才能。蟋蟀被送入宫中后,拿天下进贡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各种奇异的蟋蟀,全都试了一遍,没有能超过它的。每当听到琴瑟的声音,它就会随着节拍起舞,大家更加觉得它神奇。皇帝非常高兴,下诏赏赐巡抚名马和衣缎。巡抚没有忘记这好处的来源,不久,县令就以“卓异”的政绩闻名。县令很高兴,免除了成名的差役;又嘱咐学使,让成名进入县学。过了一年多,成名的儿子精神恢复了原样,自己说:“我变成了蟋蟀,轻捷善斗,现在才苏醒过来。”巡抚也重重赏赐了成名。没过几年,成名就有了百顷田地,楼阁万间,牛羊各以千计。一出门,穿着皮裘骑着骏马,超过了世代官宦人家。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之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第成氏子以蠹贫,以促织富,裘马扬扬。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遂使抚臣、令尹、并受促织恩荫。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信夫!」
异史氏说:“皇帝偶然用一件东西,未必不是用过就忘了;但奉命执行的人却把它当成定例。加上官吏贪婪残暴,百姓每天典妻卖子,没有休止。所以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百姓的性命,不可忽视啊。只是成氏子因为胥吏的敲诈而贫穷,又因为蟋蟀而富贵,穿着皮裘骑着骏马,得意洋洋。当他做里正、受鞭打的时候,哪里想到会到这一步呢!上天要酬报忠厚的人,于是让巡抚、县令都受到了蟋蟀的恩荫。听说:一人升天,鸡犬也跟着成仙。确实如此啊!”
柳秀才
柳秀才
明季,蝗生青兖间,渐集于沂,沂令忧之。退卧署幕,梦一秀才来谒,峨冠绿衣,状貌修伟,自言御蝗有策。询之,答云:「明日西南道上有妇跨硕腹牝驴子,蝗神也。哀之,可免。」令异之。治具出邑南。伺良久,果有妇高髻褐帔,独控老苍卫,缓蹇北度。即𦶟香,捧卮酒,迎拜道左,捉驴不令去。妇问:「大夫将何为?」令便哀求:「区区小治,幸悯脱蝗口。」妇曰:「可恨柳秀才饶舌,泄我密机!当即以其身受,不损禾稼可耳。」乃尽三卮,瞥不复见。
明朝末年,蝗虫在青州、兖州一带发生,渐渐聚集到沂水,沂水县令很担忧。他退堂后躺在官署里,梦见一个秀才来拜访,戴着高帽,穿着绿衣,身材高大,自称有防御蝗虫的办法。县令询问他,秀才回答说:“明天西南路上有个骑着大肚子母驴的妇人,就是蝗神。哀求她,可以免除蝗灾。”县令觉得很奇怪。准备了酒食出城到南边。等了很久,果然有个妇人梳着高髻,披着褐色披肩,独自骑着一头老黑驴,缓缓向北走来。县令就点上香,捧着酒杯,在路边迎拜,拉住驴不让走。妇人问:“大夫要干什么?”县令便哀求说:“我这小小的县治,希望您怜悯,让它免遭蝗虫之害。”妇人说:“可恨柳秀才多嘴,泄露了我的机密!就让他亲身承受吧,不损害庄稼就是了。”于是喝了三杯酒,转眼就不见了。
后蝗来飞蔽天日,竟不落禾田,尽集杨柳,过处柳叶都尽。方悟秀才柳神也。或云:「是宰官忧民所感。」诚然哉!
后来蝗虫飞来遮天蔽日,竟然不落在庄稼田里,全都聚集在杨柳树上,飞过的地方柳叶都被吃光了。县令这才明白那秀才就是柳神。有人说:“这是县令忧民所感召的。”确实如此啊!
水灾
水灾
康熙二十一年,山东旱,自春徂夏,赤地千里。六月十三日小雨,始种粟。十八日大雨后,乃种豆。一日,石门庄有老叟,暮见二羊斗山上,告村人曰:「大水至矣!」遂携家播迁。村人共笑之。无何,雨暴注,平地水深数尺,居庐尽没。一农人弃其两儿,与妻扶老母奔避高阜。下视村中,汇为泽国,并不复念及两儿。水落归家。一村尽成墟墓,入己门,则一屋独存,见两儿尚并坐床头,嬉笑无恙。咸叹谓夫妇孝感所致。此六月二十二日事也。
康熙二十一年,山东大旱,从春天到夏天,千里土地都光秃秃的。六月十三日下了小雨,才开始种粟。十八日下大雨后,才种豆。有一天,石门庄有个老人,傍晚看见两只羊在山上争斗,告诉村里人说:“大水要来了!”于是带着家人搬迁。村里人都笑话他。不久,暴雨倾盆,平地水深数尺,房屋全被淹没。一个农民丢下他的两个儿子,和妻子扶着老母亲逃到高地上。往下看村里,已变成一片汪洋,不再挂念两个儿子。水退后回家,整个村子都成了废墟坟墓,走进自己家门,却有一间屋子独自保存着,看见两个儿子还并排坐在床头,嬉笑如常。大家都感叹这是夫妻俩的孝心感动了上天所致。这是六月二十二日的事。
康熙二十四年,平阳地震,人民死者十有七八。城郭尽墟;仅存一舍,则孝子某家也。茫茫大劫中,惟孝嗣无恙,谁谓天公无皂白耶?
康熙二十四年,平阳发生地震,百姓死了十分之七八。城郭全成了废墟;只有一间房屋保存下来,是某位孝子的家。在茫茫大劫中,只有孝子的后代安然无恙,谁说老天爷不分是非黑白呢?
诸城某甲
诸城某甲
诸城孙景夏学师言:其邑中某甲,值流寇乱,被杀,首坠胸前。寇退,家人得尸,将舁瘗之,闻其气缕缕然,审视之,咽不断者盈指。遂扶其头荷之以归。经一昼夜能呻,以匕箸稍哺饮食,半年竟愈,又十余年,与二三人聚谈,或作一解颐语,众为哄堂,甲亦鼓掌。一俯仰间,刀痕暴裂,头堕血流,共视之已死。父讼笑者,众敛金赂之,乃葬甲。
诸城的孙景夏学师说:他县里有个某甲,遇到流寇作乱,被杀了,头垂到胸前。流寇退去后,家人找到尸体,准备抬去埋葬,听到他还有微弱的气息,仔细一看,喉咙没断的地方还有一指宽。于是扶着他的头扛回家。过了一天一夜能呻吟了,用勺子筷子稍微喂些饮食,半年后竟然痊愈了。又过了十多年,他和两三个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讲了个笑话,大家哄堂大笑,某甲也鼓掌。一低头间,刀痕突然裂开,头掉下来血流不止,大家一看他已经死了。父亲告了那个说笑话的人,大家凑钱贿赂了父亲,才把某甲安葬了。
异史氏曰:「一笑头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头连一线而不死,直待十年后成一笑狱,岂非二三邻人,负债前生者耶!」
异史氏说:“一笑头就掉了,这是千古第一大笑。头只连着一点线而不死,一直等到十年后成了个笑案,难道不是那两三个邻居,前生欠了他的债吗?”
库官
库官
邹平张华东,奉旨祭南岳,道出江淮间,将宿驿亭。前驱白:「驿中有怪异,不可宿。」张弗听,宵分冠剑而坐,俄闻靴声入,则一颁白叟,皂纱黑带。怪而问之,叟稽首曰:「我库官也。为大人典藏有日矣。幸节钺遥临,下官释此重负。」问:「库存几何?」答云:「二万三千五百金。」公虑多金累缀,约归时盘验,叟唯唯而退。张至南中,馈遗颇丰。及还,宿驿亭,叟复出谒。及问库物,曰:「已拨辽东兵饷矣。」深讶其前后之乖。叟曰:「人世禄命,皆有额数,锱铢不能增损。大人此行,应得之数已得矣,又何求?」言已竟去。张乃计其所获,与库数适相吻合。方叹饮啄有定,不可妄求也。
邹平的张华东,奉旨祭祀南岳,路过江淮一带,准备在驿站住宿。前驱报告说:“驿站里有怪异,不能住。”张华东不听,半夜时分戴着冠、佩着剑坐着,不久听到靴子声进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黑纱帽,系着黑带子。张华东奇怪地问他,老人叩头说:“我是库官。为大人管理库藏已经有些日子了。幸好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可以卸下这个重担了。”张华东问:“库存有多少?”回答说:“二万三千五百两银子。”张华东担心银子太多累赘,约定回来时再盘点查验,老人答应着退下了。张华东到了南方,收到的馈赠很丰厚。等到回来,又住在驿站,老人再次出来拜见。问到库里的财物,老人说:“已经拨给辽东的兵饷了。”张华东非常惊讶他前后说法不一致。老人说:“人世的俸禄命运,都有定数,一丝一毫都不能增减。大人这次出行,应得的数目已经得到了,还求什么呢?”说完就走了。张华东于是计算自己所得,和库银数目正好吻合。这才感叹一饮一啄都有定数,不可妄求。
酆都御史
酆都御史
酆都县外有洞,深不可测,相传阎罗署。其中一切狱具,皆借人工。桎梏朽败,辄掷洞口,邑宰即以新者易之,经宿失所在。供应度支,载之经制。
酆都县外有个洞,深不可测,相传是阎罗王的官署。里面所有的刑具,都借助人工。枷锁腐朽了,就扔到洞口,县令就用新的替换,过了一夜就不见了。供应开支,都记载在常规制度里。
明有御史行台华公,按临酆都,闻之不以为信,欲入洞以决其惑,众云不可。公弗听,乃秉烛入,以二役从。入里许,烛暴灭。视之,阶道阔朗,有广殿十余间,列坐尊官,袍笏俨然。惟东首虚一座。尊官见公至,降阶而迎,笑问曰:「至矣乎?别来无恙否?」公问:「此何处所?」尊官曰:「此冥府也。」公愕然告退。尊官指虚座曰:「此为君坐,那可复还。」公益惧,固请宽宥,尊官曰:「定数何可逃也!」遂检一卷示公,上注云:「某月日,某以肉身归阴。」公览之,战栗如濯冰水,念母老子幼,泫然流涕。
明朝有个御史行台华公,巡视到酆都,听说了这件事不相信,想进洞去弄清疑惑,众人都说不行。华公不听,就点着蜡烛进去,带着两个随从。走了一里左右,蜡烛突然灭了。一看,台阶道路宽阔明朗,有十几间大殿,里面坐着各位尊官,穿着袍服、拿着笏板,庄严肃穆。只有东头空着一个座位。尊官见华公来了,走下台阶迎接,笑着问:“来了吗?别来无恙吧?”华公问:“这是什么地方?”尊官说:“这是阴间。”华公惊讶地告退。尊官指着空座说:“这是你的座位,哪能再回去。”华公更加害怕,坚决请求宽恕,尊官说:“定数怎么能逃呢!”于是拿出一卷文书给华公看,上面写着:“某月某日,某人以肉身归阴。”华公看了,战栗得像浇了冰水,想到母亲年老、儿子年幼,流下了眼泪。
俄有金甲神人,捧黄帛书至,群拜舞启读已,乃贺公曰:「君有回阳之机矣。」公喜致问。曰:「适接帝诏,大赦幽冥,可为君委折原例耳。」乃示公途而出,数武之外,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公甚窘苦。忽一神将,轩然而入,赤面长髯,光射数尺。公迎拜而哀之,神人曰:「诵佛经可出。」言已而去。公自计经咒多不记忆,惟《金刚经》颇曾习之,乃合掌而诵,顿觉一线光明,映照前路。偶有遗忘,则目前顿黑,定想移时,复诵复明;乃始得出。其二役,则不可问矣。
不久有个金甲神人,捧着黄帛书到来,众神拜舞后打开宣读完毕,就祝贺华公说:“您有回阳的机会了。”华公高兴地询问。神人说:“刚才接到天帝诏书,大赦阴间,可以为您委婉地援引旧例。”于是指示华公路途让他出去,走了几步之外,黑暗如漆,看不清路,华公非常窘迫痛苦。忽然一个神将,气宇轩昂地进来,红脸长须,光芒射数尺。华公迎拜哀求,神人说:“诵读佛经就可以出去。”说完就走了。华公心想经咒大多不记得,只有《金刚经》曾经学过,就合掌诵读,顿时觉得一线光明,照亮前路。偶尔有遗忘的地方,眼前就立刻变黑,定心想一会儿,再诵读又亮了;这才得以出来。那两个随从,就不必问了。
龙无目
龙无目
沂水大雨,忽堕一龙,双睛俱无,奄有气息。邑令以八十席覆之,未能周身。为设野祭,犹反复以尾击地,其声堛然。
沂水一带下大雨,忽然掉下一条龙,两只眼睛都没有了,只有微弱的气息。县令用八十张席子盖住它,还不能盖满全身。又为它设了野祭,它还是反复用尾巴拍打地面,发出“堛堛”的声响。
狐谐
狐谐
万福字子祥,博兴人,幼业儒,家贫而运蹇,年二十有奇,尚不能掇一芹。乡中浇俗,多报富户役,长厚者至碎破其家。万适报充役,惧而逃,如济南,税居逆旅。夜有奔女,颜色颇丽,万悦而私之,问姓氏。女自言:「实狐,然不为君祟。」万喜而不疑。女嘱勿与客共,遂日至,与共卧处。凡日用所需,无不仰给于狐。
万福,字子祥,是博兴人。从小读书,家里贫穷且命运坎坷,二十多岁了,还没能考取秀才。乡里有浇薄的习俗,常把富户报去服役,忠厚老实的人甚至因此破产。万福正好被报去充役,害怕就逃跑了,到了济南,租住在旅店里。夜里有个女子跑来,容貌很漂亮,万福喜欢她并和她私通,问她的姓名。女子自己说:“我其实是狐仙,但不会害你。”万福高兴,也不怀疑。女子嘱咐他不要和客人同住,于是每天来,和他一起起居。凡是日常所需,全都靠狐仙供给。
居无何,二三相识,辄来造访,恒信宿不去。万厌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实告客。客愿一睹仙容,万白于狐。狐曰:「见我何为哉?我亦犹人耳。」闻其声,不见其人。客有孙得言者,善谑,固请见,且曰:「得听娇音,魂魄飞越。何吝容华,徒使人闻声相思?」狐笑曰:「贤孙子!欲为高曾母作行乐图耶?」众大笑。狐曰:「我为狐,请与客言狐典,颇愿闻之否?」众唯唯。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辄出祟行客。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门户萧索。主人大忧,甚讳言狐。忽有一远方客,自言异国人,望门休止。主人大悦,甫邀入门,即有途人阴告曰:『是家有狐。』客惧,白主人,欲他徙。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入室方卧,见群鼠出于床下。客大骇,骤奔,急呼:『有狐!』主人惊问。客怒曰:『狐巢于此,何诳我言无?』主人又问:『所见何状?』客曰:『我今所见,细细幺麽,不是狐儿,必当是狐孙子?』」言罢,座客粲然。孙曰,「既不赐见,我辈留勿去,阻尔阳台。」狐笑曰:「寄宿无妨。倘有小迕犯,幸勿介怀。」客恐其恶作剧,乃共散去,然数日必一来,索狐笑骂。狐谐甚,每一语即颠倒宾客,滑稽者不能屈也。群戏呼为「狐娘子」。
没过多久,两三个相识的朋友常来拜访,往往住两夜不走。万福很厌烦,又不忍心拒绝,不得已把实情告诉了客人。客人们想一睹狐仙的容貌,万福告诉了狐仙。狐仙说:“见我做什么?我也和人一样。”只听到她的声音,却看不见人。客人中有个叫孙得言的,善于开玩笑,坚持请求见面,还说:“听到娇美的声音,魂魄都飞了。何必吝惜容貌,只让人闻声相思?”狐仙笑着说:“贤孙子!想给你高祖母画行乐图吗?”众人大笑。狐仙说:“我是狐,请让我跟客人说说狐的典故,愿意听吗?”众人都答应。狐仙说:“从前某村的旅舍,本来多狐,常出来作祟害客。客人知道了,互相告诫不住那旅舍,半年里,门庭冷落。主人很忧愁,很忌讳说狐。忽然有个远方客人,自称是异国人,看到门就停下。主人很高兴,刚邀请进门,就有路人悄悄告诉说:‘这家有狐。’客人害怕,告诉主人想换地方。主人极力说那是假的,客人才留下。进屋刚躺下,就见一群老鼠从床下出来。客人大惊,急忙跑出,大喊:‘有狐!’主人惊讶地问。客人怒说:‘狐在这里做窝,为什么骗我说没有?’主人又问:‘你看见什么样子?’客人说:‘我现在看见的,细细小小的东西,不是狐儿,一定是狐孙子!’”说完,满座客人笑起来。孙得言说:“既然不肯赐见,我们留着不走,妨碍你的好事。”狐仙笑着说:“寄宿无妨。如果有点小冒犯,希望不要介意。”客人怕她恶作剧,就一起散去了,但几天必来一次,找狐仙笑骂。狐仙很诙谐,每说一句话就让宾客倾倒,连滑稽的人也辩不过她。大家戏称她为“狐娘子”。
一日。置酒高会,万居主人位,孙与二客分左右坐,上设一榻待狐。狐辞不善酒。咸请坐谈,许之。酒数行,众掷骰为瓜蔓之令。客值瓜色,会当饮,戏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太清醒,暂借一杯。」狐笑曰:「我故不饮,愿陈一典,以佐诸公饮。」孙掩耳不乐闻。客皆曰:「骂人者当罚。」狐笑曰:「我骂狐何如?」众曰:「可。」于是倾耳共听。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红毛国,著狐腋冠见国王。王见而异之,问:『何皮毛,温厚乃尔?』夫臣以狐对。王曰:此物生平未曾得闻。狐字字画何等?使臣书空而奏曰:『右边是一大瓜,左边是一小犬。』」主客又复哄堂。二客,陈氏兄弟,一名所见,一名所闻。见孙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纵雌狐流毒若此?」狐曰:「适一典谈犹未终,遂为群吠所乱,请终之。国王见使臣乘一骡,甚异之。使臣告曰:『此马之所生。』又大异之。使臣曰:『中国马生骡,骡主驹驹。』王细问其状。使臣曰:『马生骡,是「臣所见」,骡生驹驹,是「臣所闻」。』」举坐又大笑。众知不敌,乃相约:后有开谑端者,罚作东道主。
一天,设酒高会,万福坐在主人位,孙得言和两个客人分坐左右,上面设一张榻等狐仙。狐仙推辞说不会喝酒。大家都请她坐着谈,她答应了。酒过几巡,众人掷骰子玩瓜蔓令。一个客人掷到瓜色,该当喝酒,戏谑地把酒杯移到上座说:“狐娘子太清醒了,暂借一杯。”狐仙笑着说:“我本来不喝,愿讲一个典故,来助各位喝酒。”孙得言捂着耳朵不愿听。客人们都说:“骂人的该罚。”狐仙笑着说:“我骂狐怎么样?”大家说:“可以。”于是都侧耳听。狐仙说:“从前有个大臣,出使红毛国,戴着狐腋冠见国王。国王见了觉得奇怪,问:‘什么皮毛,这么温厚?’大臣回答是狐皮。国王说:这东西我生平没听说过。狐字怎么写?使臣在空中比划着说:‘右边是一个大瓜,左边是一个小犬。’”主客又哄堂大笑。两个客人是陈氏兄弟,一个叫陈所见,一个叫陈所闻。见孙得言很窘迫,就说:“雄狐在哪里,竟让雌狐这样流毒?”狐仙说:“刚才一个典故还没说完,就被群吠打乱了,请让我说完。国王见使臣骑着一头骡子,很奇怪。使臣告诉说:‘这是马生的。’国王更奇怪了。使臣说:‘中国马生骡,骡生驹驹。’国王细问情况。使臣说:‘马生骡,是“臣所见”,骡生驹驹,是“臣所闻”。’”满座又大笑。大家知道斗不过她,就约定:以后谁先开玩笑,罚做东道主。
顷之酒酣,孙戏谓万曰:「一联请君属之。」万曰:「何如?」孙曰:「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众属思未对。狐笑曰:「我有之矣。」对曰:「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众绝倒。孙大恚曰:「适与尔盟,何复犯戒?」狐笑曰:「罪诚在我,但非此不能确对耳。明日设席,以赎吾过。」相笑而罢。狐之诙谐。不可殚述。居数月,与万偕归。乃博兴界,告万曰:「我此处有葭莩亲,往来久梗,不可不一讯。日且暮,与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万询其处,指言「不远。」万疑前此故无村落,姑从之。二里许,果见一庄,生平所未历。狐往叩关,一苍头出应门。入则重门叠阁,宛然世家。俄见主人,有翁与媪,揖万而坐。列筵丰盛,待万以姻娅,遂宿焉。狐早谓曰:「我遽偕君归,恐骇闻听。君宜先往,我将继至。」万从其言,先至,预白于家人。未几狐至,与万言笑,人尽闻之,而不见其人。逾年,万复事于济,狐又与俱。忽有数人来,狐从与语,备极寒暄。乃语万曰:「我本陜中人,与君有夙因,遂从许时。今我兄弟来,将从以归,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
不久酒喝得尽兴,孙得言戏谑地对万福说:“有个上联请你对。”万福说:“什么?”孙得言说:“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众人思考着没对上。狐仙笑着说:“我有下联了。”对道:“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孙得言大怒说:“刚才和你约好,怎么又犯戒?”狐仙笑着说:“罪确实在我,但非这样不能准确对仗。明天设宴,来赎我的过错。”大家笑着散了。狐仙的诙谐,说也说不完。住了几个月,和万福一起回家。到了博兴地界,告诉万福说:“我这里有远亲,很久没来往了,不能不去探望一下。天快黑了,和你一起借宿,等天亮再走吧。”万福问在哪里,她指着说“不远”。万福怀疑以前这里没有村落,姑且跟着她。走了二里多路,果然看到一个庄子,是生平没到过的。狐仙去敲门,一个老仆出来开门。进去后重门叠阁,俨然是世家大族。不久见到主人,有老翁和老妇,向万福作揖后坐下。摆下丰盛的宴席,用姻亲的礼节招待万福,于是住下了。狐仙早上对万福说:“我忽然和你一起回去,恐怕吓到人。你应该先回去,我随后就到。”万福听从她的话,先回到家,预先告诉了家人。不久狐仙到了,和万福说笑,人人都听到她的声音,却看不见人。过了一年,万福又到济南办事,狐仙又跟着。忽然有几个人来,狐仙和他们交谈,非常热情地寒暄。然后对万福说:“我本是陕西人,和你有前缘,所以跟了你这么久。现在我兄弟来了,我要跟他们回去,不能继续侍奉了。”万福留她不住,她最终走了。
雨钱
雨钱
滨州一秀才读书斋中,有款门者,启视则一老翁,形貌甚古。延入,通姓氏,翁自言:「养真,姓胡,实狐仙。慕君高雅,愿共晨夕。」生故旷达,亦不为怪。相与评驳今古,殊博洽,镂花雕绘,粲于牙齿,时抽经义,则名理湛深,出人意外。生惊服,留之甚久。
滨州有个秀才在书房里读书,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老翁,相貌很古雅。请进来,互通姓名,老翁自己说:“我叫养真,姓胡,其实是狐仙。仰慕您高雅,愿意早晚相伴。”秀才本来旷达,也不觉得奇怪。两人一起评论古今,老翁非常博学,谈吐文采斐然,像雕花绘彩一样灿烂,有时引经据典,名理深奥,出人意料。秀才惊叹佩服,留他住了很久。
一日密祈翁曰:「君爱我良厚。顾我贫若此,君但一举手,金钱自可立致,何不小周给?」翁默然,少间笑曰:「此大易事。但须得十数钱作母。」生如其请。翁乃与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俄顷,钱有数十百万从梁间锵锵而下,势如骤雨,转瞬没膝,拔足而立又没踝。广丈之舍,约深三四尺余。乃顾生曰:「颇厌君意否?」曰:「足矣。」翁一挥,钱画然而止,乃相与扃户出。生窃喜暴富矣。
一天,秀才悄悄请求老翁说:“您对我很好。但我这么穷,您只要一抬手,金钱就能立刻到手,为什么不稍微周济我一下?”老翁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这是很容易的事。但需要十几个钱做本钱。”秀才按他说的做了。老翁就和他一起进到密室中,迈着禹步念咒。不一会儿,有几十万上百万的钱从梁上锵锵地落下来,像暴雨一样,转眼间没过了膝盖,拔脚站起来又没过了脚踝。一间一丈见方的屋子,钱积了三四尺深。老翁看着秀才说:“够满足您的心意了吗?”秀才说:“够了。”老翁一挥手,钱立刻停了,于是两人锁上门出来。秀才暗自高兴,以为暴富了。
顷之入室取用,则阿堵化为乌有,惟母钱十余枚尚在。生大失望,盛气向翁,颇怼其诳。翁怒曰:「我本与君文字交,不谋与君作贼!便如秀才意,只合寻梁上君子交好得,老夫不能承命!」遂拂衣去。
过了一会儿,秀才进屋取钱用,却发现那些钱全化为乌有,只有那十几个本钱还在。秀才非常失望,怒气冲冲地对着老翁,很埋怨他骗人。老翁生气地说:“我本来和你以文字相交,没想和你一起做贼!如果按秀才你的意思,只该去找梁上君子交朋友,老夫不能从命!”于是拂袖而去。
妾杖击贼
妾杖击贼
益都西鄙有贵家某巨富,蓄一妾颇婉丽,而冢室凌折之,鞭挞横施,妾奉事惟谨,某怜之,常私语慰抚,妾殊无怨言。一夜数人逾垣入,撞其扉几坏。某与妻惶恐惴栗,不知所为。妾起默无声息,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拔关遽出。群贼乱如蓬麻,妾舞杖动,风鸣钩响,立击四五人仆地,贼尽靡;骇愕乱奔,墙急不得上,倾跌咿哑,亡魂失命。妾拄杖于地,顾笑曰:「此等物事,不直下手打得,亦学作贼!我不杀汝,杀嫌辱我。」悉纵之逸去。
益都西郊有个富贵人家,非常有钱,他养了一个小妾,十分温婉美丽,但正室夫人欺凌她,随意鞭打,小妾侍奉得十分谨慎,主人很怜惜她,常私下安慰她,小妾也毫无怨言。一天夜里,几个人翻墙进来,撞门几乎撞坏。主人和妻子惊恐发抖,不知怎么办。小妾默默起身,暗中摸到一根挑水用的木杖,拔开门闩冲出去。群贼乱得像蓬草麻秆,小妾舞动木杖,风声呼啸,钩子作响,立刻打倒四五个人,贼人全都溃败;惊恐乱跑,爬墙又爬不上去,跌倒在地咿呀乱叫,魂飞魄散。小妾把木杖拄在地上,回头笑着说:「这种东西,不值得我下手打,也学人做贼!我不杀你们,杀了还嫌辱没我。」于是全放他们逃走了。
某大惊,问曰:「何自能尔?」则「妾父故枪棒师,妾得尽传其术,殆不啻百人敌也。」妻尤骇甚,悔向之迷于物色。由是善视女,遇之反如嫡,然而妾则终无纤毫失礼。邻妇谓妾曰:「嫂击贼若豚犬,顾奈何俯首受挞楚?」妾曰:「是吾分也,他何敢言。」闻者益贤之。
主人非常惊讶,问:「你怎么能这样?」小妾说:「我父亲原是枪棒师傅,我学全了他的技艺,大概不止能敌百人。」妻子更加惊骇,后悔以前被外貌迷惑。从此善待小妾,对待她反而像正妻一样,但小妾始终没有丝毫失礼。邻家妇人问小妾:「嫂子打贼像打猪狗,为什么却低头忍受鞭打?」小妾说:「这是我的本分,别的哪敢说。」听到的人更认为她贤德。
异史氏曰:「身怀绝技,居数年而人莫知之,一旦捍患御灾,化鹰为鸠,呜呼!射雉既获,内人展笑;握槊方胜,贵主同车。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异史氏说:「身怀绝技,住了多年别人却不知道,一旦抵御祸患,像鹰变成鸠一样,唉!射中野鸡后,妻子展露笑容;握槊获胜后,贵主同车而归。技艺不能荒废,就像这样啊!」
秀才驱怪
秀才驱怪
长山徐远公,故明诸生,鼎革后,弃儒访道,稍稍学敕勒之术,远近多耳其名。某邑一巨公,具币,致诚款书,招之以骑。徐问:「召某何意?」仆曰:「不知。但嘱小人务屈降临。」徐乃行。至则中亭宴馔,礼遇甚恭,然终不道其相迎之旨。徐因问曰:「实欲何为?」幸祛疑抱。主人辄言:「无他。」但劝杯酒。言词闪烁,殊所不解。谈话之间,不觉向暮,邀徐饮园中。园颇佳胜,而竹树蒙翳,景物阴森,杂花丛丛,半没草莱。抵一阁,覆板之上悬蛛错缀,似久无人住者。酒数行,天色曛暗,命烛复饮。徐辞不胜酒,主人即罢酒呼茶。诸仆仓皇撤肴器,尽纳阁之左室几上。茶啜未半,主人托故竟去。仆人持烛引宿左室,烛置案上,遽返身去,颇甚草草。徐疑或携襆被来伴,久之,人声杳然,乃自起扃户就寝。
长山的徐远公,原是明朝的秀才,改朝换代后,放弃儒学访道,渐渐学了符咒之术,远近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声。某县一个大官,备了礼物,写了诚恳的信,派人骑马去请。徐远公问:「召我有什么事?」仆人说:「不知道。只嘱咐我一定要请您屈驾光临。」徐远公就去了。到了之后,在中亭设宴款待,礼节很恭敬,但始终不说请他的用意。徐远公就问:「到底想干什么?请解除我的疑虑。」主人总是说:「没什么。」只是劝酒。言语闪烁,很不理解。谈话之间,不觉天色已晚,主人邀请徐远公到园中饮酒。园子景色很好,但竹树茂密,景物阴森,杂花丛丛,半没在草丛中。到了一座阁楼,楼板上挂着蛛网,好像很久没人住。酒过几巡,天色昏暗,命人点烛继续喝。徐远公推辞说酒量不行,主人就停酒叫茶。仆人们匆忙撤去酒菜,全放到阁楼左室的桌子上。茶没喝一半,主人借故离开了。仆人拿着蜡烛引徐远公到左室住宿,把蜡烛放在桌上,就急忙转身走了,很草率。徐远公以为会有人带铺盖来陪他,但很久没有声音,就自己起来关门睡觉。
窗外皎月,入室侵床,夜鸟秋虫,一时啾唧,心中怛然,寝不成寐。顷之,板上橐橐似踏蹴声,甚厉。俄下护梯,俄近寝门。徐骇,毛发猬立,急引被蒙首,而门已豁然顿开。徐展被角微伺之,见一物兽首人身,毛周遍体,长如马鬐,深黑色;牙粲群蜂,目炯双炬。及几,伏餂器中剩肴,舌一过,数器辄净如扫。已而趋近榻,嗅徐被。徐骤起,翻被幂怪头,按之狂喊。怪出不意,惊脱,启外户窜去。徐披衣起遁,则园门外扃,不可得出。缘墙而走,跃逾短垣,则主人马厩。厩人惊,徐告以故,即就乞宿。
窗外明月照进室内,映到床上,夜鸟秋虫一起鸣叫,心中恐惧,睡不着。不久,楼板上传来橐橐声,像踩踏声,很猛烈。一会儿下了楼梯,一会儿靠近卧室门。徐远公惊骇,毛发竖立,急忙拉被子蒙住头,门却豁然打开。徐远公掀开被角偷看,见一个东西兽头人身,全身长毛,长如马鬃,深黑色;牙齿像群蜂般闪亮,眼睛像双炬般明亮。到桌前,伏着舔食器皿中的剩菜,舌头一过,几个器皿就干净如扫。然后走近床榻,嗅徐远公的被子。徐远公突然起身,翻被子盖住怪物的头,按住它狂喊。怪物没料到,惊慌挣脱,打开外门逃走了。徐远公披衣起身逃跑,但园门从外锁着,出不去。沿着墙跑,跳过矮墙,到了主人的马厩。马夫吃惊,徐远公告知缘由,就请求借宿。
将旦,主人使伺徐,不见,大骇。已而出自厩中。徐大怒曰:「我不惯作驱怪术,君遣我,又秘不一言,我橐中蓄有如意钩,又不送达寝所,是欲死我也!」主人谢曰:「拟即相告,虑君难之,初亦不知橐有藏钩。幸宥十死!」徐终怏怏,索骑归。自是怪绝。后主人宴集园中,辄笑向客曰:「我终不忘徐生功也。」
天快亮时,主人派人探看徐远公,不见人,大惊。后来徐远公从马厩出来。徐远公大怒说:「我不擅长驱怪之术,你派我来,又隐瞒不说,我袋中藏有如意钩,又不送到我睡觉的地方,这是想害死我!」主人道歉说:「本想告诉你,怕你为难,起初也不知道你袋中有钩。请宽恕死罪!」徐远公始终闷闷不乐,要了马回去。从此怪物绝迹。后来主人在园中宴请客人,总是笑着对客人说:「我始终不忘徐生的功劳啊。」
异史氏曰:「黄貍黑貍,得鼠者雄。此非空言也。假令翻被狂喊之后,隐其骇惧,公然以怪之绝为己能,则人将谓徐生真神人不可及矣。」
异史氏说:「黄猫黑猫,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这不是空话。假使在翻被狂喊之后,隐藏他的恐惧,公然把怪物的绝迹当作自己的本事,那么人们就会说徐生真是神人不可企及了。」
姊妹易嫁
姊妹易嫁
掖县相国毛公,家素微,其父常为人牧牛。时邑世族张姓,有新阡在东山之阳。或经其侧,闻墓中叱咤声曰:「若等速避去,勿久混贵人宅!」张闻,亦未深信。既又频得梦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何得久假此?」由是家数不利。客劝徙葬吉,张乃徙焉。
掖县相国毛公,家境一向贫寒,他父亲常替人放牛。当时县里有个世家张姓,在东山南面有块新墓地。有人经过旁边,听到墓中呵斥声说:「你们快躲开,别长久混在贵人宅地!」张姓听到,也不深信。后来又多次梦见警告说:「你家墓地,本是毛公的佳城,怎能长久借用?」从此家里多次不顺。客人劝他迁葬吉利,张姓就迁走了。
一日相国父牧,出张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废圹中。已而雨益甚,潦水奔穴,崩渹灌注,遂溺以死。相国时尚孩童。母自诣张,丐咫尺地掩儿父。张问其姓氏,大异之。往视溺死所,俨当置棺处,更骇;乃使就故圹窆焉。且令携若儿来。葬已,母偕儿诣张谢。张一见,辄喜,即留其家,教之读,以齿子弟行。又请以长女妻儿,母谢不敢。张妻卒许之。然其女甚薄毛家,怨惭之意时形言色。且曰:「我死不从牧牛儿!」及亲迎,新郎入宴,彩舆在门,女方掩袂向隅而哭。催之妆不妆,劝亦不解。俄而新郎告行,鼓乐大作,女犹眼零雨而首飞蓬也。父入劝女,不听,怒逼之,哭益厉,父无奈。家人报新郎欲行,父急出曰:「衣妆未竟,烦郎少待。」又奔入视女。往复数番,女终无回意。其父周张欲死,皇急无计。其次女在侧,因非其姊,苦逼劝之。姊怒曰:「小妮子,亦学人喋聒!尔何不从他去?」妹曰:「阿爷原不曾以妹子属毛郎;若以妹子属毛郎,何烦姊姊劝驾耶?」父听其言慷爽,因与伊母窃议,以次易长。母即向次女曰:「迕逆婢不遵父母命,今欲以儿代姊,儿肯行否?」女慨然曰:「父母之命,即乞丐不敢辞;且何以见毛家郎便终身饿莩死乎?」父母大喜,即以姊妆妆女,仓猝登车径去。入门,夫妇雅敦好逑。第女素病赤鬜,毛郎稍介意。及知易嫁之说,由是益以知己德女。
一天,相国的父亲放牛,经过张家旧墓地,突然遇雨,躲进废弃的墓穴中。不久雨更大,积水冲进穴中,轰然灌注,于是被淹死。相国当时还是小孩。母亲亲自到张家,乞求一小块地埋葬丈夫。张姓问她的姓氏,非常惊异。去看淹死的地方,正好是放棺材的位置,更惊骇;就让在原墓穴下葬。并让她带孩子来。葬完后,母亲带孩子去张家道谢。张姓一见孩子就喜欢,留他在家,教他读书,当作自家子弟看待。又请求把大女儿嫁给他,母亲推辞不敢。张姓妻子最终答应了。但大女儿很看不起毛家,怨恨惭愧之意常表现在言语脸色上。还说:「我死也不跟放牛娃!」到迎亲时,新郎入宴,彩轿在门口,女儿却掩袖对着墙角哭。催她化妆不化,劝也不听。不久新郎要出发,鼓乐大作,女儿还是泪如雨下、头发蓬乱。父亲进去劝她,不听,生气逼她,哭得更厉害,父亲无奈。家人报告新郎要走,父亲急忙出来说:「妆还没化好,烦请郎君稍等。」又跑进去看女儿。来回几次,女儿始终没有回心之意。父亲急得要死,慌乱无计。二女儿在旁边,也责备姐姐,苦苦劝她。姐姐怒说:「小丫头,也学人唠叨!你怎么不跟他去?」妹妹说:「父亲原本没把妹子许给毛郎;如果许给妹子,何须姐姐劝驾?」父亲听她说话慷慨爽快,就和母亲私下商议,用二女儿换大女儿。母亲就对二女儿说:「忤逆丫头不遵父母命,现在想让你替姐姐,你肯去吗?」女儿慷慨说:「父母之命,就是乞丐也不敢推辞;再说怎么见得跟毛郎就会终身饿死?」父母大喜,就用姐姐的嫁妆打扮她,仓促上车走了。进门后,夫妇感情很好。只是女儿一向有红鬚的毛病,毛郎有点介意。等知道换嫁的事后,从此更以知己之心感激妻子。
居无何,毛郎补博士弟子,往应乡试。经王舍人庄,店主先一夕梦神曰:「旦夕有毛解元来,后且脱汝于厄,可善待之。」以故晨起,专伺察东来客,及得公,甚喜。供具甚丰,且不索直。公问故,特以梦兆告。公颇自负;私计女发鬑鬑,虑为显者笑,富贵后当易之。及试,竟落第,偃蹇丧志,赧见主人,不敢复由王舍,迂道归家。
不久,毛郎补为博士弟子,去参加乡试。经过王舍人庄,店主前一晚梦见神说:「早晚有毛解元来,以后会救你于危难,要好好招待他。」所以早晨起来,专门等候东来的客人,见到毛公,很高兴。供应很丰盛,而且不要钱。毛公问原因,店主就把梦兆告诉他。毛公很自负;私下想妻子头发稀疏,怕被显贵笑话,富贵后该换掉她。到考试时,竟然落第,垂头丧气,羞见店主,不敢再走王舍,绕道回家。
逾三年再赴试,店主人延候如前。公曰:「尔言不验,殊惭祗奉。」主人曰:「秀才以阴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岂吾梦不足践耶?」公愕然,问故。主人曰:「别后复梦神告,故知之。」公闻而惕然悔惧,木立若偶。主人又曰:「秀才宜自爱,终当作解首。」入试,果举贤书第一。夫人发亦寻长,云鬟委绿,倍增妩媚。
过了三年,他再次去参加考试,店主人像以前一样迎接等候他。他说:“你的话没有应验,实在有愧于你的款待。”主人说:“秀才因为暗中想换妻子,所以被阴间考官除名,难道我的梦不足以实现吗?”他惊讶地问原因。主人说:“分别后我又梦见神人告知,所以知道。”他听后警觉地后悔恐惧,像木偶一样呆呆站立。主人又说:“秀才应当自爱,终究会成为解元。”参加考试后,果然考中第一名。夫人的头发也很快长出来,云鬓垂绿,更加妩媚动人。
其姊适里中富儿,意气自高。夫荡惰,家渐陵替,贫无烟火。闻妹为孝廉妇,弥增愧怍,姊妹辄避路而行。未几,良人又卒,家落。毛公又擢进士。女闻,刻骨自恨,遂忿然废身为尼。及公以宰相归。强遣女行者诣府谒问,冀有所贻。比至,夫人馈以绮縠罗绢若干匹,以金纳其中。行者携归见师,师失所望,恚曰:「与我金钱,尚可作薪米费,此物我何所须!」遽令送回。公与夫人疑之,启视,则金具在,方悟见却之意。笑曰:「汝师百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泽从我老尚书也。」遂以五十金付尼去,且嘱曰:「将去作尔师用度。但恐福薄人难承受耳。」行者归,告其师。师哑然自叹,私念生平所为,率自颠倒,美恶避就,繄岂由人耶?后王舍店主人以人命逮系囹圄,公乃为力解释罪。
她的姐姐嫁给了乡里的富家子弟,意气高傲。丈夫放荡懒惰,家境逐渐衰落,穷得揭不开锅。听说妹妹成了举人的妻子,更加羞愧,姐妹俩总是避路而行。不久,丈夫又去世了,家道败落。毛公又考中了进士。她听说后,刻骨自恨,于是愤然削发为尼。等到毛公以宰相身份回乡,她强行派女弟子到府上拜见,希望得到一些馈赠。到了那里,夫人送给她若干匹绸缎,里面夹着金子。女弟子带回去见师父,师父大失所望,生气地说:“给我金钱,还可以当柴米钱,这东西我要来做什么!”立刻让送回去。毛公和夫人感到疑惑,打开一看,金子都在,才明白被退回的意思。笑着说:“你师父连百金都承受不起,哪有福分跟从我这位老尚书呢。”于是拿出五十金交给尼姑带走,并嘱咐说:“拿回去给你师父用。只怕福薄的人难以承受罢了。”女弟子回去告诉师父。师父哑然自叹,私下回想自己一生的所作所为,大都颠倒错乱,美丑避就,难道是由人决定的吗?后来王舍店主人因命案被关进监狱,毛公便尽力为他解释开脱罪责。
异史氏曰:「张家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余闻时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为后解元』之戏,此岂慧黠者所能较计耶?呜呼!彼苍者天久已梦梦,何至毛公,其应如响耶?」
异史氏说:“张家的旧墓,成了毛家的佳城,这已经够奇怪了。我听说当时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为后解元’的戏言,这难道是聪明狡猾的人所能算计的吗?唉!那苍天早已昏聩,为何到了毛公这里,报应却如此迅速呢?”
续黄粱
续黄粱
福建曾孝廉,捷南宫时,与二三同年,遨游郭外。闻毗卢禅院寓一星者,往诣问卜。入揖而坐。星者见其意气扬扬,稍佞谀之。曾摇箑微笑,便问:「有蟒玉分否?」星者曰:「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悦,气益高。
福建的曾孝廉,在考中进士时,与两三个同年朋友,到城外游玩。听说毗卢禅院住着一位占卜先生,便前去问卜。进去作揖坐下。占卜先生见他意气扬扬,稍微奉承了他几句。曾摇着扇子微笑,便问:“有蟒袍玉带的分吗?”占卜先生说:“二十年太平宰相。”曾非常高兴,气焰更高了。
值小雨,乃与游侣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团上,淹蹇不为礼。众一举手,登榻自话,群以宰相相贺。曾心气殊高,便指同游曰:「某为宰相时,推张年丈作南抚,家中表为参、游,我家老苍头亦得小千把,余愿足矣。」一座大笑。
正逢小雨,便与游伴在僧舍避雨。舍中有一位老僧,深目高鼻,坐在蒲团上,傲慢地不行礼。众人只一拱手,就登上床榻自己说话,大家都以宰相来祝贺他。曾心气很高,便指着同游的人说:“我当宰相时,推举张年丈做南抚,家中表亲做参将、游击,我家老仆人也能得个小千总,我的愿望就满足了。”满座大笑。
俄闻门外雨益倾注,曾倦伏榻间。忽见有二中使,赍天子手诏,召曾太师决国计。曾得意荣宠,亦乌知其非有也,疾趋入朝。天子前席,温语良久,命三品以下,听其黜陟,不必奏闻。即赐蟒服一袭,玉带一围,名马二匹。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则非旧所居第,绘栋雕榱,穷极壮丽,自亦不解何以遽至于此。然拈须微呼,则应诺雷动。俄而公卿赠海物,伛偻足恭者叠出其门。六卿来,倒屣而迎;侍郎辈,揖与语;下此者,颔之而已。晋抚馈女乐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为袅袅,为仙仙,二人尤蒙宠顾。科头休沐,日事声歌。一日,念微时尝得邑绅王子良周济,我今置身青云,渠尚磋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荐为谏议,即奉谕旨,立行擢用。又念郭太仆曾睚眦我,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弹章交至,奉旨削职以去。恩怨了了,颇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适触卤簿,即遣人缚付京尹,立毙杖下。接第连阡者,皆畏势献沃产,自此富可埒国。无何而袅袅、仙仙,以次殂谢,朝夕遐想,忽忆曩年见东家女绝美,每思购充媵御,辄以绵薄违宿愿,今日幸可适志。乃使干仆数辈,强纳资于其家。俄顷藤舆舁至,则较之昔望见时尤艳绝也。自顾生平,于愿斯足。
不久,听到门外雨下得更大了,曾疲倦地伏在床榻上。忽然看见两个宫中使者,带着天子的手诏,召曾太师去决定国家大计。曾得意于荣宠,也不知道这并非真实,急忙快步进入朝廷。天子向前挪动座位,温和地说了很久,命令三品以下官员,任凭他升降,不必上奏。随即赐给他一套蟒服、一条玉带、两匹名马。曾穿戴后叩拜而出。回到家,却不是原来住的宅第,雕梁画栋,极其壮丽,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突然到了这里。但他拈着胡须轻轻一呼,应答声如雷动。不久,公卿们赠送海外珍品,弯腰恭敬的人接连登门。六卿来了,他倒穿着鞋迎接;侍郎辈,作揖交谈;再低一些的,只是点头而已。山西巡抚赠送女乐十人,都是美女,其中最出色的是袅袅和仙仙,二人尤其受宠爱。他脱帽休假,每天沉溺于歌舞。一天,想起微贱时曾得到乡绅王子良的周济,如今自己身居高位,他还在仕途上蹉跎,何不拉他一把?早晨上一道奏疏,推荐他做谏议大夫,随即奉旨,立即提拔任用。又想起郭太仆曾对自己有仇,便传唤吕给谏和侍御陈昌等人,授意他们;过了一天,弹劾的奏章纷纷呈上,奉旨将他削职。恩怨分明,颇为快意。偶然出城到郊外,一个醉汉正好冲撞了他的仪仗,便派人绑起来交给京兆尹,立刻打死在杖下。那些田产相连的人家,都畏惧权势献出肥沃的田地,从此富可敌国。不久,袅袅和仙仙相继去世,他日夜思念,忽然想起往年见东家女儿极美,总想买来做侍妾,却因财力不足未能如愿,如今终于可以随心所欲了。便派几个干练的仆人,强行把聘礼送到她家。不一会儿,藤轿抬到,比当年望见时更加艳丽绝伦。回顾自己一生,觉得愿望已经满足了。
又逾年,朝士窃窃,似有腹非之者,然揣其意,各为立仗马,曾亦高情盛气,不以置怀。有龙图学士包拯上疏,其略曰:「窃以曾某,原一饮赌无赖,市井小人。一言之合,荣膺圣眷,父紫儿朱,恩宠为极。不思捐躯摩顶,以报万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发难数!朝廷名器,居为奇货,量缺肥瘠,为价重轻。因而公卿将士,尽奔走于门下,估计夤缘,俨如负贩,仰息望尘,不可算数。或有杰士贤臣,不肯阿附,轻则置之闲散。重则褫以编氓。甚且一臂不袒,辄许鹿马之奸;片语方干,远窜豺狼之地。朝士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蚕食;良家女子,强委禽妆。沴气冤氛,暗无天日!奴仆一到,则守、令承颜;书函一投,则司、院枉法。或有厮养之儿,瓜葛之亲,出则乘传,风行雷动。地方之供给稍迟,马上之鞭挞立至。荼毒人民,奴隶官府,扈从所临,野无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宠无悔。召对方承于阙下,萋菲辄进于君前;委蛇才退于自公,声歌已起于后苑。声色狗马,昼夜荒淫;国计民生,罔存念虑。世上宁有此宰相乎!内外骇讹,人情汹汹。若不急加斧锧之诛,势必酿成操、莽之祸。臣拯夙夜抵惧,不敢宁处,冒死列款,仰达宸听。伏祈断奸佞之头,籍贪冒之产,上回天怒,下快舆情。如果臣言虚谬,刀锯鼎镬,即加臣身。」云云。疏上,曾闻之气魄悚骇,如饮冰水。幸而皇上优容,留中不发。又继而科、道、九卿,文章劾奏,即昔之拜门墙、称假父者,亦反颜相向。奉旨籍家,充云南军。子任平阳太守,已差员前往提问。
又过了一年,朝中官员私下议论,似乎有心中非议的人,但揣测他的意思,各自像立仗马一样不敢出声,曾也高傲盛气,不放在心上。有龙图学士包拯上疏,大意说:“我私下认为曾某,原本是一个饮酒赌博的无赖,市井小人。因一句话投合,荣耀地受到圣上眷顾,父亲穿紫袍,儿子穿朱衣,恩宠到了极点。他不思报效万一,反而放纵私心,擅自作威作福。可死之罪,数不胜数!朝廷的官职,被他当作奇货,根据缺位的肥瘦来定价格的高低。因此公卿将士,都奔走于他的门下,钻营攀附,俨然像商贩一样,仰其鼻息,望其风尘,不可计数。或有杰出之士、贤良之臣,不肯阿谀依附,轻则被置于闲散职位,重则被削职为民。甚至有人不偏袒他,就被诬指为指鹿为马的奸臣;一句话冒犯,就被远放到豺狼之地。朝中官员因此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加上平民的肥沃田地,任他肆意蚕食;良家女子,强行下聘。灾祸冤气,暗无天日!他的奴仆一到,地方官就承顺脸色;书信一投,司、院就枉法徇私。有的奴仆之子、瓜葛之亲,外出就乘坐驿车,声势如风雷。地方供给稍慢,马上鞭打就到。荼毒百姓,奴役官府,随从所到之处,田野无青草。而他却气焰赫赫,依仗宠幸无悔。在宫阙下接受召对时,就在君前进谗言;从容退朝后,后苑就响起歌舞之声。声色狗马,昼夜荒淫;国计民生,毫不挂念。世上难道有这样的宰相吗!朝廷内外惊骇,人心惶惶。若不立即处以死刑,势必酿成曹操、王莽之祸。臣包拯日夜恐惧,不敢安宁,冒死列举罪状,上达圣听。恳请斩奸佞之头,没收贪赃之产,上息天怒,下快民心。如果臣言虚假,刀锯鼎镬,就加在臣身上。”等等。奏疏呈上,曾听说后魂飞魄散,如饮冰水。幸亏皇上宽容,留中不发。接着科道、九卿,纷纷上奏弹劾,就连昔日拜在他门下、称他为干爹的人,也反目相向。奉旨抄家,充军云南。他的儿子任平阳太守,已派员前去提审。
曾方闻旨惊怛,旋有武士数十人,带剑操戈,直抵内寝,褫其衣冠,与妻并系。俄见数夫运资于庭,金银钱钞以数百万,珠翠瑙玉数百斛,幄幕帘榻之属,又数千事,以至儿襁女舄,遗坠庭阶。曾一一视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发娇啼,玉容无主。悲火烧心,含愤不敢言。俄楼阁仓库,并已封志,立叱曾出。监者牵罗曳而出,夫妻吞声就道,求一下驷劣车,少作代步,亦不可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倾跌,曾时以一手相攀引。又十余里,己亦困惫。欻见高山,直插云汉,自忧不能登越,时挽妻相对泣。而监者狞目来窥,不容稍停驻。又顾斜日已坠,尤可投止,不得已,参差蹩躠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尽。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监者叱骂。
曾某刚听到圣旨惊恐万分,随即有几十个武士,带着剑拿着戈,直闯进内室,剥去他的官服官帽,把他和妻子一起绑了起来。不一会儿,看见几个人把财物运到庭院里,金银钱钞有几百万,珍珠翡翠玛瑙玉石有几百斛,帐幕帘子床榻之类,又有几千件,连小孩的襁褓、女鞋,都散落在台阶上。曾某一一看着,心中酸楚,触目惊心。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抢出他的美妾,她披散着头发娇声啼哭,玉容无主。曾某悲愤如火燃烧,含着愤怒不敢说话。不久,楼阁仓库,都已贴上封条标记,立刻喝令曾某出去。监押的人牵着他拉着他出来,夫妻俩忍气吞声上路,想求一匹劣马或破车,稍微代步,也得不到。走了十里外,妻子脚弱,快要跌倒,曾某不时用一只手搀扶着她。又走了十多里,自己也疲惫不堪。忽然看见一座高山,直插云霄,自己担忧不能翻越,不时拉着妻子相对哭泣。而监押的人瞪着眼睛来看,不容许稍微停歇。又看斜阳已经落下,无处投宿,不得已,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地走着。等到了山腰,妻子力气已尽,哭着坐在路边。曾某也停下来休息,任凭监押的人叱骂。
忽闻百声齐噪,有群盗各操利刃,跳梁而前。监者大骇,逸去。曾长跪告曰:「孤身远谪,囊中无长物。」哀求宥免。群盗裂眦宣言:「我辈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贼头,他无索取。」曾怒叱曰:「我虽待罪,乃朝廷命官,贼子何敢尔!」贼亦怒,以巨斧挥曾项,觉头堕地作声。
忽然听到上百人齐声喧哗,有一群强盗各自拿着利刃,跳跃着冲上前来。监押的人大惊,逃走了。曾某长跪着哀求说:“我孤身一人远道流放,口袋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哀求他们饶恕。群盗瞪裂眼眶宣称:“我们都是被陷害的冤民,只想要你这奸贼的脑袋,别的不要。”曾某愤怒地叱责说:“我虽然待罪,但仍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贼子怎敢如此!”强盗也发怒,用巨斧砍向曾某的脖子,他感觉头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魂方骇疑,即有二鬼来反接其手,驱之行。行逾数刻,入一都会。顷之,睹宫殿,殿上一丑形王者,凭几决罪福。曾前匍伏请命,王者阅卷,才数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误国之罪,宜置油鼎!」万鬼群和,声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见鼎高七尺已来,四围炽炭,鼎足皆赤。曾觳觫哀啼,窜迹无路。鬼以左手抓发,右手握踝,抛置鼎中。觉块然一身,随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彻于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万计不能得死。约食时,鬼方以巨叉取曾,复伏堂下。王又检册籍,怒曰:「倚势凌人,合受刀山狱!」鬼复捽去。见一山,不甚广阔,而峻削壁立,利刃纵横,乱如密笋。先有数人罥肠刺腹于其上,呼号之声,惨绝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缩。鬼以毒锥刺脑,曾负痛乞怜。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掷。觉身在云霄之上,晕然一落,刃交于胸,痛苦不可言状,又移时,身驱重赘,刀孔渐阔,忽焉脱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见王。王命会计生平卖爵鬻名,枉法霸产,所得金钱几何。即有𪾔须人持筹握算,曰:「二百二十一万。」王曰:「彼既积来,还令饮去!」少间,取金钱堆阶上如丘陵,渐入铁釜,熔以烈火。鬼使数辈,更相以杓灌其口,流颐则皮肤臭裂,入喉则脏腑腾沸。生时患此物之少,是时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尽。
魂魄正在惊骇疑惑,就有两个鬼来反绑他的双手,驱赶他走。走了几个时辰,进入一座都城。不久,看到宫殿,殿上有一个相貌丑陋的王者,靠着桌子判决罪福。曾某上前匍匐请求饶命,王者翻阅案卷,才看了几行,就震怒说:“这是欺君误国之罪,应该下油锅!”万鬼齐声附和,声音如雷霆。就有大鬼把他揪到台阶下,只见油锅高七尺左右,四周烧着炽热的炭,锅脚都烧红了。曾某吓得发抖哀哭,无处可逃。鬼用左手抓他的头发,右手握他的脚踝,把他抛进油锅。他感觉孤零零的身体随着油波上下翻滚,皮肉焦灼,痛彻心扉,沸油灌入口中,煎熬肺腑。心想快点死,但千方百计也死不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鬼才用大叉子把曾某捞出来,又让他伏在堂下。王者又检查册籍,发怒说:“倚仗权势欺压人,该受刀山地狱!”鬼又把他揪走。只见一座山,不太广阔,但陡峭如壁,利刃纵横,乱如密集的竹笋。先前有几个人被挂在上面,肠子挂出,肚子刺破,呼号的声音,惨不忍睹。鬼催促曾某上去,曾某大哭退缩。鬼用毒锥刺他的脑袋,曾某忍痛求饶。鬼发怒,抓住曾某提起来,向空中用力一扔。他感觉身在云霄之上,晕眩中一落,刀刃交错刺入胸膛,痛苦无法形容。又过了一阵,身体沉重,刀孔渐渐扩大,忽然脱落,四肢像尺蠖一样蜷曲。鬼又赶他去见王。王命令计算他生平卖官鬻爵、枉法霸占产业所得金钱有多少。就有长着胡须的人拿着算筹计算,说:“二百二十一万。”王说:“他既然积攒了这些,就让他喝下去!”不一会儿,取来金钱堆在台阶上像丘陵,渐渐放进铁锅,用烈火熔化。几个鬼使轮流用勺子灌进他嘴里,流到下巴时皮肤臭裂,进入喉咙时脏腑沸腾。活着时嫌这东西少,这时却嫌这东西多。半天才喝完。
王者令押去甘州为女。行数步,见架上铁梁,围可数尺,绾一火轮,其大不知几百由旬,焰生五采,光耿云霄。鬼挞使登轮。方合眼跃登,则轮随足转,似觉倾坠,遍体生凉。开目自顾,身已婴儿,而又女也。视其父母,则悬鹑败絮;土室之中,瓢杖犹存。心知为乞人子,日随乞儿托钵,腹辘辘不得一饱。著败衣,风常刺骨。十四岁,鬻与顾秀才备媵妾,衣食粗足自给。而冢室悍甚,日以鞭棰从事,辄用赤铁烙胸乳。幸良人颇怜爱,稍自宽慰。东邻恶少年,忽逾墙来逼与私,乃自念前身恶孽,已被鬼责,今那得复尔。于是大声疾呼,良人与嫡妇尽起,少年始窜去。一日,秀才宿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诉冤苦;忽震厉一声,室门大辟,有两贼持刀入,竟决秀才首,囊括衣物。团伏被底,不敢作声。既而贼去,乃喊奔嫡室。嫡大惊,相与泣验。遂疑妾以奸夫杀良人,状白刺史。刺史严鞫,竟以酷刑诬服,律拟凌迟处死,絷赴刑所。胸中冤气扼塞,距踊声屈,觉九幽十八狱无此黑黯也。正悲号间,闻游者呼曰:「梦魇耶?」豁然而寤,见老僧犹跏趺座上。同侣竞相谓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惨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验否?」曾益惊异,拜而请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连也。山僧何知焉。」曾胜气而来,不觉丧气而返。台阁之想由此淡焉。后入山,不知所终。
王者命令押他去甘州做女子。走了几步,看见架子上有铁梁,粗约几尺,系着一个火轮,大得不知几百由旬,火焰呈现五彩,光芒照亮云霄。鬼用鞭子打他让他登上轮子。他刚闭眼跳上去,轮子就随着脚转动,感觉像在坠落,遍体生凉。睁开眼睛看自己,身体已是婴儿,而且是女婴。看她的父母,穿着破衣烂衫;在土屋中,瓢和拐杖还在。心里知道是乞丐的孩子,每天跟着小乞丐托钵乞讨,肚子咕咕叫吃不饱。穿着破衣服,风常常刺骨。十四岁时,被卖给顾秀才做妾,衣食勉强自给。但正妻非常凶悍,每天用鞭子打她,还用烧红的铁烙她的胸乳。幸好丈夫很怜爱她,稍微得到些安慰。东邻的恶少年,忽然翻墙过来逼她私通,她心想前身的恶孽已被鬼惩罚,现在怎能再犯。于是大声呼喊,丈夫和正妻都起来,少年才逃走。一天,秀才在她房里过夜,枕上絮絮叨叨,正诉说冤苦;忽然一声巨响,房门大开,有两个贼人持刀闯入,竟砍下秀才的头,搜刮衣物。她蜷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不久贼人离去,她才喊叫着跑到正妻房间。正妻大惊,一起哭着验尸。于是怀疑她与奸夫杀害丈夫,告到刺史那里。刺史严刑拷问,她竟在酷刑下屈打成招,按律判凌迟处死,被绑赴刑场。胸中冤气堵塞,跳着喊冤,觉得九幽十八狱也没有这么黑暗。正悲号时,听到同游的人喊:“做噩梦了吗?”豁然醒来,见老僧还盘腿坐在座上。同伴们争相说:“天晚了肚子饿,怎么睡了这么久?”曾某惨淡地起身。僧微笑着说:“宰相的预言应验了吗?”曾某更加惊异,下拜请教。僧说:“修德行仁,火坑中也有青莲。山僧哪里知道呢。”曾某意气风发而来,不觉丧气而返。从此做官的念头淡了。后来进山,不知结局。
异史氏曰:「梦固为妄,想亦非真。彼以虚作,神以幻报。黄粱将熟,此梦在所必有,当以附之邯郸之后。」
异史氏说:“梦固然是虚妄,想法也不是真实。他以虚假行事,神用幻象报应。黄粱饭快熟了,这个梦在所必有,应当把它附在邯郸故事之后。”
龙取水
龙取水
徐东痴夜南游,泊舟江岸,见一苍龙自空垂下,以尾揽江水,波浪涌起,随龙身而上。遥望水光闪闪,阔于三尺练。移时龙尾收去,水亦顿息。俄而大雨倾注,渠道皆平。
徐东痴夜里南游,把船停在江岸,看见一条苍龙从空中垂下,用尾巴搅动江水,波浪涌起,随着龙身上升。远远望去水光闪闪,比三尺白练还宽。过了一会儿龙尾收回去,水也立刻平息。不久大雨倾盆而下,沟渠都满了。
小猎犬
小猎犬
山右卫中堂为诸生时,假斋僧院。苦室中蜰虫蚊蚤甚多,夜不成寐。食后偃息在床,忽见一小武士首插雉尾,身高二寸许,骑马大如蜡,臂上青鞲,有鹰如蝇。自外而入,盘旋室中,行且驶。公方疑注,忽又一人入,装亦如之,腰束小弓矢,牵猎犬如巨蚁。又俄顷,步者、骑者,纷纷来以数百辈,鹰犬皆数百。见有蚊蝇飞起,纵鹰腾击,尽扑杀之。猎犬登床缘壁,搜噬虱蚤,凡罅有所伏藏,嗅之无不出者,顷刻之间,决杀殆尽。公伪睡睨之,鹰集犬窜于其身。既而一黄衣人,著平天冠如王者,登别榻,系驷苇篾间。从骑皆下,献飞献走,纷集盈侧,亦不知作何语。无何,王者登小辇,卫士仓皇,各命鞍马,万蹄攒奔,纷如撒菽,烟飞雾腾,斯须散尽。公历历在目,骇诧不知所由。
山西卫中堂当秀才时,借住在僧院。苦于屋里臭虫蚊子跳蚤很多,夜里睡不着。饭后躺在床上休息,忽然看见一个小武士头上插着雉尾,身高二寸左右,骑着马像蜡做的一样大,臂上戴着青色臂套,有只鹰像苍蝇一样。从外面进来,在屋里盘旋,边走边跑。卫公正在疑惑注视,忽然又有一人进来,装束也一样,腰上系着小弓箭,牵着猎犬像大蚂蚁。又过了一会儿,步行的、骑马的,纷纷来了几百个,鹰和犬也有几百。看见有蚊蝇飞起,就放鹰腾空攻击,全部扑杀。猎犬爬上床沿墙壁,搜寻咬噬虱子跳蚤,凡是缝隙里有藏着的,嗅到没有不出来的,顷刻之间,几乎杀光。卫公假装睡觉偷看,鹰聚集、犬窜动在他身上。不久一个穿黄衣的人,戴着平天冠像王者,登上另一张床,把马拴在苇席间。随从的骑士都下马,献上飞禽走兽,纷纷聚集在身旁,也不知说什么。不久,王者登上小车,卫士们匆忙各自备鞍上马,万蹄奔腾,纷乱如撒豆,烟飞雾腾,一会儿就散尽了。卫公看得清清楚楚,惊诧不知怎么回事。
蹑履外窥,渺无迹响,返身周视,都无所见,惟壁砖遗一细犬。公急捉之,且驯。置砚匣中,反复瞻玩。毛极细葺,项上有一小环。饲以饭颗,一嗅辄去。跃登床箦,寻衣缝,啮杀虮虱。旋复来伏卧。逾宿公疑其已往,视之则盘伏如故。公卧,则登床箦,遇虫辄啖毙,蚊蝇无敢落者。公爱之甚于拱壁。一日昼卧,犬潜伏身畔。公醒转侧,压于腰底。公觉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视之,已匾而死,如纸剪成者。然自是壁虫无噍类矣。
他悄悄穿上鞋往外看,没有踪迹和声响,转身环视四周,什么也没看见,只在墙壁的砖上发现一只细小的狗。他急忙捉住它,它很温顺。把它放在砚台盒里,反复观赏把玩。狗的毛非常细密,脖子上有一个小环。用饭粒喂它,它闻一下就离开了。它跳上床铺,寻找衣缝,咬死虱子和虮子。不久又回来趴着睡觉。过了一夜,他怀疑它已经走了,一看它还是盘着趴在那里。他睡觉时,它就跳上床铺,遇到虫子就咬死,蚊蝇没有敢落下的。他喜爱它胜过珍宝。一天白天睡觉,狗悄悄趴在他身边。他醒来翻身,把它压在腰下。他感觉有东西,本来就怀疑是狗,急忙起来看,它已经被压扁死了,像纸剪的一样。但从此墙上的虫子再也没有活的了。
棋鬼
棋鬼
扬州督同将军梁公,解组乡居,日携棋酒,游林丘间。会九日登高与客弈,忽有一人来,逡巡局侧,耽玩不去。视之,目面寒俭,悬鹑结焉,然意态温雅,有文士风。公礼之,乃坐。亦殊㧑谦。分指棋谓曰:「先生当必善此,何不与客对垒?」其人逊谢移时,始即局。局终而负,神情懊热,若不自己。又著又负,益愤惭。酌之以酒,亦不饮,惟曳客弈。自晨至于日昃,不遑溲溺。方以一子争路,两互喋聒,忽书生离席悚立,神色惨阻。少间,屈膝向公座,败颡乞救,公骇疑,起扶之曰:「戏耳,何至是?」书生曰:「乞嘱付圉人,勿缚小生颈。」公又异之,问:「圉人谁?」曰:「马成。」
扬州督同将军梁公,辞官回乡居住,每天带着棋和酒,在山林丘陵间游玩。恰逢重阳节登高,他和客人下棋,忽然有一个人走来,在棋局旁徘徊,沉迷观看不肯离开。看他面容寒酸,衣服破旧打结,但神态温和文雅,有文士风度。梁公以礼相待,他才坐下。他也非常谦逊。梁公指着棋说:“先生一定擅长这个,何不与客人对弈?”那人推辞谦让了好一会儿,才坐到棋局前。棋局结束他输了,神情懊恼焦躁,好像不能控制自己。又下了一局又输了,更加愤怒惭愧。倒酒给他,他也不喝,只是拉着客人下棋。从早晨一直到太阳偏西,连上厕所都顾不上。正为了一颗棋子争路,两人互相吵嚷,忽然那书生离开座位惊恐地站起来,神色惨淡沮丧。过了一会儿,他跪在梁公座位前,磕头求救,梁公又惊又疑,起身扶起他说:“只是游戏罢了,何至于此?”书生说:“求您嘱咐马夫,不要绑我的脖子。”梁公更觉得奇怪,问:“马夫是谁?”回答说:“马成。”
先是,公圉役马成者,走无常,十数日一入幽冥,摄牒作勾役。公以书生言异,遂使人往视成,则已僵卧三日矣。公乃叱成不得无礼,瞥见书生即地而灭,公叹咤良久,乃悟其鬼。越日马成寤,公召诘之。成曰:「渠湖襄人,癖嗜弈,产荡尽。父忧之,闭置斋中。辄逾垣出,窃引空处,与弈者狎。父闻诟詈,终不可制止,父赍恨死。阎王以书生不德,促其年寿,罚入饿鬼狱,于今七年矣。会东岳凤楼成,下牒诸府,征文人作碑记。王出之狱中,使应召自赎。不意中道迁延,大愆限期。岳帝使直曹问罪于王。王怒,使小人辈罗搜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缧绁系之。」公问:「今日作何状?」曰:「仍付狱吏,永无生期矣。」公叹曰:「癖之误人也如是夫!」异史氏曰:「见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见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获一高著,徒令九泉下,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哀哉!」
在此之前,梁公的马夫马成,是个走无常的人,十几天下一次阴间,拿着文书做勾魂的差役。梁公因为书生的话奇怪,就派人去看马成,他已经僵硬地躺了三天了。梁公于是呵斥马成不得无礼,瞥见书生就在地上消失了,梁公惊叹了很久,才明白他是鬼。第二天马成醒了,梁公召他来问。马成说:“他是湖襄人,嗜好下棋成癖,家产都败光了。父亲很担忧,把他关在书房里。他总是翻墙出去,偷偷找空地,和棋友亲近。父亲听说后责骂,始终无法制止,父亲含恨而死。阎王因为书生不道德,缩短了他的寿命,罚他进饿鬼狱,到现在已经七年了。恰逢东岳大帝的凤楼建成,下发文书到各府,征集文人写碑记。阎王把他从狱中放出来,让他应召赎罪。没想到他在路上拖延,大大超过了期限。东岳大帝派直曹向阎王问罪。阎王发怒,派我们这些人搜捕他。之前因为奉了主人的命令,所以没敢用绳索绑他。”梁公问:“现在他怎么样了?”回答说:“还是交给狱吏,永远没有生还的机会了。”梁公感叹说:“嗜好误人到了这种地步啊!”异史氏说:“见到下棋就忘了自己会死;等到死了,见到下棋又忘了自己还活着。这不是因为他的欲望比生命更重要吗?然而如此嗜好成癖,却没有得到一着高明的棋,白白让九泉之下多了一个永远不死不活的棋鬼。可悲啊!”
辛十四娘
辛十四娘
广平冯生,少轻脱,纵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著红帔,容色娟好。从小奚奴,蹑露奔波,履袜沾濡。心窃好之。薄暮醉归,道侧故有兰若,久芜废,有女子自内出,则向丽人也,忽见生来,即转身入。阴思:「丽者何得在禅院中?」絷驴于门,往觇其异。入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彷徨间,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洁,问:「客何来?」生曰:「偶过古刹,欲一瞻仰。」因问:「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无所,暂借此安顿细小。既承宠降,山茶可以当酒。」乃肃宾入。见殿后一院,石路光明,无复榛莽。入其室,则帘幌床幕,香雾喷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问曰:「闻有女公子未适良匹,窃不自揣愿以镜台自献。」辛笑曰:「容谋之荆人。」生即索笔为诗曰:「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玄霜。」主人笑付左右。少间,有婢与辛耳语。辛起慰客耐坐,牵幕入,隐约数语即趋出。生意必有佳报,而辛乃坐与嗢噱,不复有他言。生不能忍,问曰:「未审意旨,幸释疑抱。」辛曰:「君卓荦士,倾风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请,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老夫不与焉。」生曰:「小生衹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辛不应,相对默然。闻房内嘤嘤腻语,生乘醉搴帘曰:「伉俪既不可得,当一见颜色,以消吾憾。」内闻钩动,群立愕顾。果有红衣人,振袖倾鬟,亭亭拈带。望见生入,遍室张皇。辛怒,命数人捽生出。酒愈涌上,倒榛芜中,瓦石乱落如雨,幸不著体。
广平的冯生,年轻时轻浮放荡,纵情饮酒。黎明时分偶然出行,遇到一个少女,穿着红色披肩,容貌姣好。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踏着露水奔波,鞋袜都沾湿了。他心里暗暗喜欢她。傍晚喝醉回家,路边原来有座寺庙,早已荒废,有个女子从里面出来,正是之前那个美人,忽然看见冯生来了,就转身进去了。他暗想:“美人怎么会在寺庙里?”把驴拴在门口,进去看个究竟。进去只见断墙残壁,台阶上细草如毯。正徘徊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出来,衣帽整洁,问:“客人从哪里来?”冯生说:“偶然路过古寺,想瞻仰一下。”于是问:“老翁怎么在这里?”老翁说:“老夫流落没有住处,暂时借这里安顿家小。既然承蒙光临,山茶可以当酒。”于是恭敬地请客人进去。只见殿后有一个院子,石路明亮,没有杂草。进入房间,帘幕床帐,香气扑鼻。坐下互通姓名,老翁说:“老夫姓辛。”冯生趁着醉意急忙问:“听说有女儿还未婚配,我不自量力,愿以镜台自荐。”辛翁笑着说:“容我和妻子商量。”冯生立即要笔写诗道:“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玄霜。”主人笑着交给左右。过了一会儿,有个丫鬟和辛翁耳语。辛翁起身安慰客人耐心坐着,掀帘进去,隐约说了几句话就快步出来。冯生以为一定有佳音,但辛翁却坐下谈笑,不再说别的话。冯生忍不住问:“不知您的意思,希望解除我的疑虑。”辛翁说:“您是卓越之士,我仰慕已久,只是有些私心不敢说罢了。”冯生坚持请求,辛翁说:“我有十九个女儿,嫁了十二个。婚嫁之事由妻子做主,老夫不参与。”冯生说:“小生只要今天那个领着小丫鬟踏露水的人。”辛翁不回答,相对沉默。听到房里嘤嘤细语,冯生趁着醉意掀帘说:“既然做不成夫妻,也该见一面,以解我的遗憾。”里面听到帘钩响动,一群女子惊愕地看过来。果然有红衣女子,甩袖低头,亭亭玉立地拈着衣带。看见冯生进来,满屋惊慌。辛翁发怒,命几个人把冯生揪出去。酒劲更涌上来,他倒在荆棘丛中,瓦石像雨点般落下,幸好没砸到身上。
卧移时,听驴子犹龁草路侧,乃起跨驴,踉跄而行。夜色迷闷,误入涧谷,狼奔鸱叫,竖毛寒心。踟蹰四顾,并不知其何所。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以策挝门,内问曰:「何人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俟。忽闻振管辟扉,一健仆出,代客捉驴。生入,见室甚华好,堂上张灯火。少坐,有妇人出,问客姓氏,生以告。逾刻,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肃身欲拜。妪止之坐,谓生曰:「尔非冯云子之孙耶?」曰:「然。」妪曰:「子当是我弥甥。老身钟漏并歇,残年向尽,骨肉之间,殊多乖阔。」生曰:「儿少失怙,与我祖父处者,十不识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妪曰:「子自知之。」生不敢复问,坐对悬想。
躺了一会儿,听到驴子还在路边吃草,于是起身骑上驴,踉跄而行。夜色昏暗,误入山涧峡谷,狼奔鸱叫,让人毛发竖立、心惊胆寒。他徘徊四顾,不知身在何处。遥望苍茫树林中灯火明灭,猜想一定是村落,就直奔过去。抬头看见高大的门楼,用鞭子敲门,里面问:“什么人半夜来这里?”冯生告诉说迷路了,里面说:“等禀报主人。”冯生叠足站立,像鹤一样等候。忽然听到开锁开门声,一个健壮的仆人出来,替客人牵驴。冯生进去,见房间非常华丽,堂上点着灯火。坐了一会儿,有个妇人出来,问客人姓名,冯生告诉了她。过了一刻,几个青衣人扶着一个老妇人出来,说:“郡君到了。”冯生起身站好,恭敬地想下拜。老妇人阻止他坐下,对他说:“你不是冯云子的孙子吗?”冯生说:“是的。”老妇人说:“你该是我的外甥孙。老身如钟漏将尽,残年将终,骨肉之间,多有疏远。”冯生说:“我从小失去父亲,和我祖父交往的人,十个里认不得一个。从未拜见过您,请您明示。”老妇人说:“你自然会知道。”冯生不敢再问,坐着对面沉思。
妪曰:「甥深夜何得来此?」生以胆力自矜诩,遂历陈所遇。妪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于姻娅,野狐精何得强自高?甥勿虑,我能为若致之。」生谢唯唯。妪顾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风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几?」生曰:「年约十五余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间,曾从阿母寿郡君,何忘却?」妪笑曰:「是非刻莲瓣为高履,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妪曰:「此婢大会作意,弄媚巧。然果窈窕,阿甥赏鉴不谬。」即谓青衣曰:「可遣小貍奴唤之来。」青衣应诺去。
老妇说:“外甥深夜怎么会到这里来?”书生夸耀自己的胆量,于是详细讲述了所遇之事。老妇笑着说:“这是大好事。况且你是名士,与辛家结亲一点也不辱没,野狐精凭什么自高自大?外甥别担心,我能替你把这事办成。”书生连连道谢。老妇环顾左右说:“我不知辛家女儿竟如此端庄美丽。”丫鬟说:“辛家有十九个女儿,都风姿翩翩,不知官人聘的是第几个?”书生说:“年龄大约十五岁左右。”丫鬟说:“这是十四娘。三月间,曾随母亲来给郡君祝寿,怎么忘了?”老妇笑道:“是不是那个脚穿刻有莲瓣的高底鞋、里面填着香屑、蒙着纱巾走路的人?”丫鬟说:“正是。”老妇说:“这丫头很会用心思,弄巧卖俏。不过确实窈窕,外甥的眼光不错。”随即对丫鬟说:“可派小狸奴去叫她来。”丫鬟答应着去了。
移时,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见红衣女子,望妪俯拜。妪曰:「后为我家甥妇,勿得修婢子礼。」女子起,娉娉而立,红袖低垂。妪理其鬓发,捻其耳环,曰:「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女低应曰:「闲来只挑绣。」回首见生,羞缩不安。妪曰:「此吾甥也。盛意与儿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终夜窜溪谷?」女俯首无语。妪曰:「我唤汝非他,欲为吾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妪命扫榻展裀褥,即为合卺。女腆然曰:「还以告之父母。」妪曰:「我为汝作冰,有何舛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当不敢违,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妪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夺,真吾甥妇也!」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归家检历,以良辰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听远鸡已唱,遣人持驴送生出。数步外,欻一回顾,则村舍已失,但见松楸浓黑,蓬颗蔽冢而已。定想移时,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
过了一会儿,丫鬟进来禀报:“辛家十四娘叫来了。”随即见一个红衣女子,朝着老妇俯身下拜。老妇说:“以后是我家外甥媳妇,不必行婢女之礼。”女子起身,娉婷而立,红袖低垂。老妇理了理她的鬓发,捻了捻她的耳环,说:“十四娘近来在闺中做什么?”女子低声答道:“闲来只是挑绣。”回头看见书生,羞怯不安。老妇说:“这是我的外甥。他一片好意想与你结亲,你怎么让他迷路,整夜在山谷里乱窜?”女子低头不语。老妇说:“我叫你来没别的事,是想替外甥做媒。”女子只是沉默。老妇命人铺床展被,就要为他们举行婚礼。女子腼腆地说:“还得禀告父母。”老妇说:“我给你做媒,有什么不对?”女子说:“郡君的命令,父母自然不敢违抗,但如此草率,婢子就是死,也不敢从命!”老妇笑道:“小女子志气不可夺,真是我的外甥媳妇!”于是拔下女子头上的一朵金花,交给书生收好。命他回家查历书,选个良辰吉日。然后让丫鬟送女子离去。听到远处鸡叫,派人牵驴送书生出门。走了几步,猛然回头一看,村舍已消失,只见松柏浓黑,蓬草覆盖着坟墓。定神想了片刻,才明白那地方是薛尚书的墓地。
薛乃生故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归,漫检历以待之,而心恐鬼约难恃。再往兰若,则殿宇荒凉,问之居人,则寺中往往见狐貍云。阴念:「若得丽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扫途,更仆眺望,夜半犹寂,生已无望。顷之门外哗然,跴屣出窥,则绣幰已驻于庭,双鬟扶女坐青庐中。妆奁亦无长物,惟两长鬣奴扛一扑满,大如瓮,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佳丽偶,并不疑其异类。问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书,今作五都巡环使,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故归墓时常少。」生不忘蹇修,翼日往祭其墓。归见二青衣,持贝锦为贺,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曰:「此郡君物也。」
薛尚书是书生已故祖母的弟弟,所以彼此以甥舅相称。书生心里知道遇见了鬼,但也不知十四娘是何人。叹息着回家,随意查了历书等待,心里却怕鬼的约定靠不住。再去寺庙,只见殿宇荒凉,问当地人,都说寺中常有狐狸出没。暗想:“若能得个美人,狐狸也不错。”到了那天,打扫房屋道路,派仆人轮流眺望,半夜仍无动静,书生已不抱希望。不久门外喧哗,他趿拉着鞋出去看,只见绣花车已停在庭院中,两个丫鬟扶着女子坐在青布帐篷里。嫁妆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两个长须仆人扛着一个扑满,大如瓮,放下担子放在堂角。书生高兴地得到佳偶,并不怀疑她是异类。问女子:“一个死鬼,你家为何如此服帖?”女子说:“薛尚书如今担任五都巡环使,数百里内的鬼狐都做他的随从,所以回墓地的时候很少。”书生不忘媒人,第二天去祭扫薛尚书的墓。回来见两个丫鬟,拿着贝锦来祝贺,放在桌上就走了。书生告诉女子,女子说:“这是郡君的东西。”
邑有楚银台之公子,少与生共笔砚,颇相狎。闻生得狐妇,馈遗为𫗬,即登堂称觞。越数日,又折简来招饮。女闻,谓生曰:「曩公子来,我穴壁窥之,其人猿睛鹰准,不可与久居也。宜勿往。」生诺之。翼日公子造门,问负约之罪,且献新什。生评涉嘲笑,公子大惭,不欢而散。生归笑述于房,女惨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听吾言,将及于难!」生笑谢之。后与公子辄相谀噱,前隙渐释。会提学试,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来邀生饮,生辞;频招乃往。至则知为公子初度,客从满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试卷示生,亲友叠肩叹赏。酒数行,乐奏于堂,鼓吹伧伫,宾主甚乐。公子忽谓生曰:「谚云:『场中莫论文。』此言今知其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以起处数语略高一筹耳。」公子言已,一座尽赞。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于今,尚以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惭忿气结。客渐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乐曰:「君诚乡曲之儇子也!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君祸不远矣!我不忍见君流落,请从此辞。」生惧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与君约:从今闭户绝交游,勿浪饮。」生谨受教。
县里有个楚银台的公子,年轻时与书生一起读书,关系很亲密。听说书生娶了狐妻,送来贺礼,登堂敬酒。过了几天,又写信来请书生喝酒。女子听说后,对书生说:“上次公子来时,我从墙缝里偷看了他,那人长着猿眼鹰鼻,不可与他长久相处。最好不要去。”书生答应了。第二天公子登门,责问书生违约之罪,并献上新作。书生评论时带点嘲笑,公子很惭愧,不欢而散。书生回房笑着讲述,女子惨然说:“公子是豺狼,不可亲近!你不听我的话,将有大祸!”书生笑着谢过。后来与公子互相奉承说笑,前嫌渐渐消除。正逢提学考试,公子第一,书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派人来请书生喝酒,书生推辞;多次邀请才去。到了才知道是公子生日,宾客满堂,宴席丰盛。公子拿出试卷给书生看,亲友们争相赞叹。酒过数巡,堂上奏乐,鼓吹喧闹,宾主尽欢。公子忽然对书生说:“俗话说:‘考场莫论文。’这话现在知道是错的。小生之所以侥幸超过你,只是开头几句略高一筹罢了。”公子说完,满座称赞。书生醉了,忍不住大笑说:“你到现在,还以为文章是这样吗!”书生说完,满座失色。公子羞愤气结。客人渐渐散去,书生也溜走了。酒醒后很后悔,于是告诉了女子。女子不高兴地说:“你真是个乡下的轻薄子!这种轻浮态度,对君子会丧失德行;对小人会招来杀身之祸。你的灾祸不远了!我不忍心看你流落,就此告辞。”书生害怕得流泪,并告知悔意。女子说:“如果想让我留下,与你约定:从此闭门断绝交游,不要滥饮。”书生恭敬地听从。
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日以纴织为事。时自归宁,未尝逾夜。又时出金帛作生计,日有赢余,辄投扑满。日杜门户,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
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每天以纺织为业。有时回娘家,从未过夜。又时常拿出金银布帛做生计,每天有盈余,就投进扑满。每天关着门,有人来访就嘱咐仆人谢绝。
一日,楚公子驰函来,女焚𦶟不以闻。翼日,出吊于城,遇公子于丧者之家,捉臂苦约,生辞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辔,拥捽以行。至家,立命洗腆。继辞夙退。公子要遮无已,出家姬弹筝为乐。生素不羁,向闭置庭中,颇觉闷损,忽逢剧饮,兴顿豪,无复萦念。因而醉酣,颓卧席间。公子妻阮氏,最悍妬,婢妾不敢施脂泽。日前,婢入斋中,为阮掩执,以杖击首,脑裂立毙。公子以生嘲慢故,衔生,日思所报,遂谋醉以酒而诬之。乘生醉寐,扛尸床间,合扉迳去。生五更酲解,始觉身卧几上,起寻枕榻,则有物腻然,绁绊步履。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动,举之而僵,大骇,出门怪呼。厮役尽起,𦶟之,见尸,执生怒闹。公子出騐之,诬生逼奸杀婢,执送广平。隔日,十四娘始知,潸泣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钱遗生。生见府尹,无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尽脱。女自诣问,生见之,悲气塞心,不能言说。女知陷阱已深,劝令诬服,以免刑宪。生泣听命。
一天,楚公子派人快马送信来,女子把信烧了不让书生知道。第二天,书生到城里吊丧,在丧家遇到公子,公子抓住他的胳膊苦苦相邀,书生借故推辞。公子让马夫拉住缰绳,簇拥着书生一起走。到了公子家,立即命人准备酒菜。书生又推辞要早回。公子百般阻拦,叫出家姬弹筝助兴。书生向来不羁,之前被关在家里,颇感郁闷,忽然遇到畅饮,兴致顿起,不再顾虑。于是喝得大醉,瘫倒在席间。公子的妻子阮氏,最是凶悍嫉妒,婢妾都不敢涂脂抹粉。日前,一个丫鬟进了书房,被阮氏抓住,用棍子打头,脑浆迸裂当场毙命。公子因书生嘲笑怠慢之事,怀恨在心,天天想着报复,于是谋划灌醉书生来诬陷他。趁书生醉卧,把尸体扛到床间,关上门径直离去。书生五更酒醒,才发觉自己躺在桌上,起身找枕榻,摸到油腻的东西,绊住脚步。一摸,是个人。以为是主人派来陪睡的仆人。又踢了踢不动,举起来发现是僵硬的,大惊,出门怪叫。仆人们都起来,点灯一看,见尸体,抓住书生怒闹。公子出来验看,诬陷书生逼奸杀婢,把他押送到广平府。隔了一天,十四娘才知道,流泪说:“早知道会有今天!”于是按日给书生送钱。书生见府尹,无法申辩,早晚受刑,皮肉都脱落了。女子亲自去探问,书生见到她,悲愤填胸,说不出话。女子知道陷阱已深,劝他屈招,以免受刑。书生哭着听从。
女还往之间,人咫尺不相窥。归家咨惋,遽遣婢子去。独居数日,又托媒媪购良家女,名禄儿,年及笄,容华颇丽,与同寝食,抚爱异于群小。生认误杀拟绞。苍头得信归,恸述不成声。女闻,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决有日,女始皇皇躁动,昼去夕来,无停履。每于寂所,於邑悲哀,至损眠食。一日,日晡,狐婢忽来。女顿起,相引屏语。出则笑色满容,料理门户如平时。翼日,苍头至狱,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苍头复命,女漫应之,亦不怆恻,殊落落置之;家人窃议其忍。忽道路沸传:楚银台革职,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苍头闻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视,则生已出狱,相见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尽得其情。生立释宁家。归见女,泫然流涕,女亦相对怆楚,悲已而喜,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问故。
女子往来其间,人们近在咫尺也看不见她。她回家后叹息懊恼,立刻把婢女打发走了。独自住了几天,又托媒婆买了个良家女子,名叫禄儿,年方十五,容貌很漂亮,与她同吃同住,疼爱她超过其他婢女。冯生承认误杀,被判绞刑。老仆人得到消息回来,悲痛得说不出话。女子听说后,坦然好像不介意。不久秋决的日子定了,女子才开始慌张躁动,白天出去晚上回来,脚步不停。常常在寂静的地方,悲伤哭泣,甚至失眠不食。一天傍晚,狐婢忽然来了。女子立刻起身,拉她到隐蔽处说话。出来时满脸笑容,像平时一样料理家务。第二天,老仆人到监狱,冯生托话让妻子来作最后诀别。老仆人回报,女子随口答应,也不悲伤,很冷淡地搁置了;家人私下议论她心狠。忽然路上纷纷传说:楚银台被革职,平阳观察奉特旨审理冯生的案子。老仆人听说,高兴地告诉主母。女子也高兴,立刻派人到府里探视,冯生已经出狱,相见悲喜交加。不久公子被抓来,一审问,全部实情都得到了。冯生立刻被释放回家。回家见到女子,流泪哭泣,女子也相对悲伤,悲后转喜,但始终不知道案子怎么让皇上知道的。女子笑着指着婢女说:“这是您的功臣。”冯生惊讶地问原因。
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达宫闱,为生陈冤抑。婢至,则宫中有神守护,徘徊御沟间,数月不得入。婢惧误事,方欲归谋,忽闻今上将幸大同,婢乃预往,伪作流妓。上至勾栏,极蒙宠眷。疑婢不似风尘人,婢乃垂泣。上问:「有何冤苦?」婢对曰:「妾原籍直隶广平,生员冯某之女。父以冤狱将死,遂鬻妾勾栏中。」上惨然,赐金百两。临行,细问颠末,以纸笔记姓名;且言欲与共富贵。婢言:「但得父子团聚,不愿华膴也。」上颔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起拜,泪眦双荧。居无几何,女忽谓生曰:「妾不为情缘,何处得烦恼?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诚不可以告诉。今视尘俗益厌苦。我已为君蓄良偶,可从此别。」生闻,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禄儿侍生寝,生拒不纳。朝视十四娘,容光顿减;又月余,渐以衰老;半载,黯黑如村妪:生敬之,终不替。女忽复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侣,安用此鸠盘为?」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绝饮食,羸卧闺闼。生侍汤药,如奉父母。巫医无灵,竟以溘逝。生悲怛欲绝。即以婢赐金,为营斋葬。数日,婢亦去,遂以禄儿为室。逾年,生一子。然比岁不登,家益落。夫妻无计,对影长愁。忽忆堂陬扑满,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不知尚在否。近临之,则豉具盐盎,罗列殆满。头头置去,箸探其中,坚不可入。扑而碎之,金钱溢出。由此顿大充裕。
先前,女子派婢女去燕都,想直达宫廷,为冯生陈述冤屈。婢女到了,但宫中有神守护,她在御沟边徘徊了几个月,进不去。婢女怕误事,正要回去商量,忽然听说皇上将巡幸大同,婢女就预先前往,假扮成流落妓院的人。皇上到了妓院,非常宠爱她。怀疑婢女不像风尘女子,婢女就流泪。皇上问:“有什么冤苦?”婢女回答说:“我原籍直隶广平,是生员冯某的女儿。父亲因冤狱将被处死,于是把我卖到妓院。”皇上很悲伤,赐给她百两黄金。临走时,详细询问了来龙去脉,用纸笔记下姓名;还说想与她共享富贵。婢女说:“只求父子团聚,不愿享受荣华富贵。”皇上点头,就离开了。婢女把这事告诉了冯生。冯生急忙起身拜谢,泪眼闪烁。没过多久,女子忽然对冯生说:“我不是因为情缘,哪里会招来烦恼?您被捕时,我奔走于亲戚之间,没有一个人肯替我想办法。那时的心酸,实在无法诉说。如今看这尘世更加厌烦痛苦。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好配偶,可以从此分别了。”冯生听了,哭着伏地不起,女子才作罢。夜里她让禄儿侍奉冯生就寝,冯生拒绝不接受。早上看十四娘,容颜顿时衰减;又过了一个多月,渐渐衰老;半年后,面色暗黑像个村妇:冯生敬重她,始终不变。女子忽然又说要分别,并且说:“您自有好伴侣,哪里用得着这个丑老太婆?”冯生像前几天一样哀哭。又过了一个月,女子突然得病,不吃不喝,瘦弱地躺在闺房里。冯生侍奉汤药,像侍奉父母一样。巫医都不灵验,最终去世了。冯生悲痛欲绝。就用婢女赐的金子,为她办斋事安葬。几天后,婢女也离开了,于是冯生娶禄儿为妻。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但连年收成不好,家境更加衰落。夫妻无计可施,对着影子长叹。忽然想起堂屋角落的扑满,常见十四娘往里面投钱,不知还在不在。走近一看,豆豉罐、盐罐,摆得几乎满了。一样样拿开,用筷子探进去,坚硬得插不进去。打碎它,金钱流了出来。从此顿时富裕起来。
后苍头至太华、遇十四娘,乘青骡,婢子跨蹇以从,问:「冯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讫不见。
后来老仆人到太华山,遇到了十四娘,她骑着青骡,婢女骑着跛驴跟随,问:“冯郎平安吗?”并说:“转告主人,我已经名列仙籍了。”说完就不见了。
异史氏曰:「轻薄之词,多出于士类,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尝冒不韪之名,言冤则已迂,然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附于君子之林,而祸福之说不与焉。若冯生者,一言之微,几至杀身,茍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以再生于当世耶?可惧哉?」
异史氏说:“轻浮刻薄的话,多出自读书人之中,这是君子所痛惜的。我曾冒着不恰当的名声,说冤屈的事已经迂腐,但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强附于君子之列,而祸福之说并不参与其中。像冯生这样的人,一句话的微小过失,几乎招来杀身之祸,如果不是家里有仙人,又怎能摆脱牢狱,在当世重生呢?可怕啊!”
白莲教
白莲教
白莲教某者,山西人,大约徐鸿儒之徒。左道惑众,堕其术者甚众。一日将他往,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嘱门人坐守,戒勿启视。去后门人启之,见盆贮清水,水上编草为舟,帆樯具焉。异而拨以指,随手倾侧;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师来,怒责曰:「何违吾命?」门人立白其无。师曰:「适海中舟覆,何得欺我?」又一夕,烧巨烛于堂上,戒恪守,勿以风灭。漏二滴,师不至,儽然而殆,就床暂寐,及醒烛已竟灭,急起𦶟之。既而师入,又责之。门人曰:「我固不曾睡,烛何得息?」师怒曰:「适使我暗行十余里,尚复云云耶?」门人大骇。奇行种种,不可胜书。
白莲教中有个人,是山西人,大概是徐鸿儒的门徒。他用歪门邪道迷惑众人,中了他法术的人很多。一天他要外出,在堂中放了一个盆,又用另一个盆盖住它,嘱咐门人坐着看守,告诫不要打开看。他走后门人打开一看,见盆里盛着清水,水上用草编成小船,帆和桅杆都齐全。门人觉得奇怪,用手指拨弄,船随手倾斜;急忙扶正恢复原样,又盖好。不久师傅回来,生气地责备说:“为什么违抗我的命令?”门人立刻申辩说没有。师傅说:“刚才海中的船翻了,怎么能骗我?”又一个晚上,在堂上点起大蜡烛,告诫门人认真看守,不要让风吹灭。漏壶滴了两滴,师傅还没来,门人疲倦困乏,到床上暂时小睡,等醒来蜡烛已经全灭了,急忙起来重新点燃。不久师傅进来,又责备他。门人说:“我确实没睡,蜡烛怎么会灭?”师傅生气地说:“刚才让我在黑暗中走了十多里路,你还说这种话?”门人大为惊骇。种种奇异的行径,多得写不完。
后有爱妾与门人通,觉之隐而不言。遣门人饲豕,门人入圈,立地化为豕,某即呼屠人杀之,货其肉,人无知者。门人父以子不归,过问之,辞以久弗至。门人家各处探访,杳无消息。有同师者隐知其事,泄诸门人之父,父告之邑宰。宰恐其遁,不敢捕治,详请官兵千人围其第,妻子皆就执。闭置樊笼,将以解都。途经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高与树等,目如盎,口如盆,牙长尺许。兵士愕立不敢行。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却之。」甲士脱妻缚,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众愈骇。某曰:「既杀吾妻,是须吾子。」复出其子,巨人又吞之。众相觑,莫知所为。某泣且怒曰:「既杀吾妻,又杀吾子,情何以甘!非某自往不可也。」众果出诸笼,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气而逆。格斗移时,巨人抓攫入口,伸颈咽下,从容竟去。
后来他有个爱妾与门人私通,他察觉后隐忍不说。派门人去喂猪,门人进了猪圈,立刻变成猪,他就叫屠夫杀了它,卖了肉,没人知道。门人的父亲因为儿子不回家,来询问,他推说很久没来了。门人家各处探访,毫无消息。有个同门的人暗中知道这事,泄露给门人的父亲,父亲告到县官那里。县官怕他逃跑,不敢抓捕,详细上报请求官兵千人包围了他的宅第,妻子儿女都被抓了。关在笼子里,准备押解到京城。途经太行山,山中出来一个巨人,高得像树一样,眼睛像盆,嘴像缸,牙长一尺多。兵士们惊愕地站着不敢走。他说:“这是妖怪,我妻子可以击退它。”士兵解开他妻子的绑绳,妻子拿着戈上前,巨人发怒,吸气吞了她,众人更加害怕。他说:“既然杀了我的妻子,那就需要我的儿子。”又放出他的儿子,巨人又吞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他哭着生气地说:“既然杀了我的妻子,又杀了我的儿子,情理上怎能甘心!非得我亲自去不可。”众人果然把他放出笼子,给他刀让他去。巨人气势汹汹地迎战。格斗了一会儿,巨人抓住他塞进嘴里,伸长脖子咽下去,从容地离开了。
双灯
双灯
魏运旺,益都盆泉人,故世族大家也。后式微不能供读。年二十余废学,就岳业酤。
魏运旺,是益都县盆泉人,原本出身世家大族。后来家道衰落,供不起他读书。二十多岁便辍学,到岳父家去卖酒为生。
一夕独卧酒楼上,忽闻楼下踏蹴声,惊起悚听。声渐近,循梯而上,步步繁响。无何,双婢挑灯,已至榻下。后一年少书生,导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转知为狐,毛发森竖,俯首不敢睨。
一天晚上,他独自睡在酒楼上,忽然听到楼下有脚步声,惊慌起身,屏息细听。声音越来越近,顺着楼梯上来,每一步都响个不停。不一会儿,两个丫鬟提着灯笼,已经来到床前。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书生,引着一位女郎,走近床边微笑。魏运旺大为惊怪。转而明白他们是狐精,吓得毛发直竖,低头不敢看。
书生笑曰:「君勿见猜。舍妹与有前因,便合奉事。」魏视书生,锦貂炫目,自惭形秽,不知所对。书生率婢,遗灯竟去。
书生笑着说:“您不要猜疑。我妹妹与您有前世的缘分,理应来侍奉您。”魏运旺看那书生,身穿锦貂,光彩夺目,自觉形秽,不知如何回答。书生便带着丫鬟,留下灯笼径自离去。
魏细视女郎,楚楚若仙,心甚悦之。然惭怍不能作游语。女顾笑曰:「君非抱本头者,何作措大气?」遽近枕席,暖手于怀。魏始为之破颜,捋裤相嘲,遂与狎昵。
魏运旺细看那女郎,楚楚动人,宛如天仙,心里十分喜欢。但羞愧得说不出调情的话。女郎回头笑道:“您又不是个死读书的,何必装出一副穷酸样?”随即靠近枕席,把手伸进他怀里取暖。魏运旺这才开颜一笑,扯着裤子互相调笑,于是与她亲热起来。
晓钟未发,双鬟即来引去。复订夜约。至晚女果至,笑曰:「痴郎何福,不费一钱,得如此佳妇,夜夜自投到也。」
晨钟还没敲响,两个丫鬟就来把她领走了。又约好了晚上再会。到了晚上,女郎果然来了,笑着说:“你这傻小子有什么福气,不花一文钱,就得到这么个好媳妇,夜夜自己送上门来。”
魏喜无人,置酒与饮,赌藏枚,女子十有九赢。乃笑曰:「不知妾握枚子,君自猜之,中则胜,否则负。若使妾猜,君当无赢时。」遂如其言,通夕为乐。
魏运旺高兴没人打扰,摆上酒与她共饮,玩猜枚的游戏,女郎十次有九次赢。她便笑着说:“不如让我握着枚子,您来猜,猜中就赢,猜不中就输。要是让我猜,您可没有赢的时候。”于是照她说的做,整夜玩乐。
既而将寝,曰:「昨宵衾褥涩冷,令人不可耐。」遂唤婢袱被来,展布榻间,绮縠香软。顷之,缓带交偎,口脂浓射,真不数汉家温柔乡也。自此,遂以为常。
接着要睡觉时,她说:“昨晚的被褥又硬又冷,让人受不了。”于是叫丫鬟拿来包袱里的被子,铺在床上,绸缎光滑,香气柔软。不一会儿,两人解带相拥,口脂浓香四溢,真不亚于汉代的温柔乡。从此,这便成了常事。
后半年魏归家,适月夜与妻话窗间,忽见女郎华妆坐墙头,以手相招。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与君别矣。请送我数武,以表半载绸缪之意。」
半年后,魏运旺回家,正逢月夜与妻子在窗前说话,忽然看见那女郎盛装坐在墙头,向他招手。魏运旺走近她,女郎伸手拉他,翻墙而出,握着他的手说:“现在要与您分别了。请送我几步,以表这半年的恩爱之情。”
魏惊叩其故,女曰:「姻缘自有定数,何待说也。」语次,至村外,前婢挑双灯以待,竟赴南山,登高处,乃辞魏言别。留之不得,遂去。魏伫立彷徨,遥见双灯明灭,渐远不可睹,怏怏而反。是夜山头灯火,村人悉望见之。
魏运旺惊讶地追问原因,女郎说:“姻缘自有定数,何必多说。”说话间,到了村外,先前那个丫鬟挑着双灯在等候,她们径直走向南山,登上高处,才向魏运旺告别。魏运旺挽留不住,她便离去了。魏运旺伫立彷徨,远远望见双灯忽明忽灭,渐渐远去看不见了,才闷闷不乐地返回。那天夜里山头的灯火,村里人都看见了。
捉鬼射狐
捉鬼射狐
李公著明,睢宁令襟卓先生公子也,为人豪爽无馁怯,为新城王季良内弟。季良家多楼阁,往往见怪异。公常暑月寄宿,爱阁上晚凉。或告之异,公笑不听,固命设榻,主人如言。嘱仆辈伴公宿,公辞曰:「生平不解怖。」主人乃使炷香于炉,请衽何趾,始息烛覆扉而去。
李公著明,是睢宁县令襟卓先生的公子,为人豪爽,从不胆怯,是新城王季良的内弟。王季良家有很多楼阁,常常出现怪异之事。李公常在暑天借宿,喜欢阁楼上的晚凉。有人告诉他那里有怪异,李公笑着不听,执意要设床铺,主人只好照办。主人嘱咐仆人陪李公过夜,李公推辞说:“我生平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主人便让在香炉里点上香,问明他睡觉的方向,然后熄了灯,关上门离去。
公就枕移时,于月色中见几上茗碗,倾侧旋转,不坠亦不休。公咄之,铿然立止。又若有人拔香炷,炫摇空际,纵横作花缕。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尔!」裸裼下榻,欲就捉之。以足觅床下,仅得一履,不暇冥搜,赤足挝摇处,炷顿插炉,竟寂无兆。
李公躺下不久,在月光中看见茶几上的茶碗,倾斜旋转,既不落下也不停止。李公呵斥一声,茶碗铿然一声立刻停住。又好像有人拔起香炷,在空中摇晃,纵横交错,像花缕一样。李公起身叱骂道:“什么鬼怪敢这样!”光着身子下床,想去捉它。用脚在床下摸索,只找到一只鞋,来不及细找,赤着脚去打那摇晃的地方,香炷顿时插回香炉,竟然寂静无声,毫无迹象。
公俯身遍摸暗陬,忽一物腾击颊上,觉似履状,索之,亦殊不得。乃启覆下楼,呼从人𦶟火烛之,空无一物,乃复就寝。既明,使数人搜履,翻席倒榻,不知所在。主人为公易履。越日偶一仰首,见一履夹塞椽间,挑拨而下,则公履也。
李公弯腰在黑暗的角落到处摸索,忽然有一样东西飞击到他的脸颊上,感觉像是鞋子的样子,再去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于是他打开门下楼,叫仆人点灯来照,空无一物,便又回去睡觉。天亮后,让几个人找鞋,翻席倒床,不知在哪里。主人给李公换了双鞋。过了一天,偶然一抬头,看见一只鞋夹塞在房椽之间,挑拨下来,正是李公的鞋。
公益都人,侨居于淄川孙氏第。第綦阔,皆置闲旷,公仅居其半。南院临高阁,止隔一堵,时见阁扉自启闭,公亦不置念。偶与家人话于庭,阁开门,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满三尺,绿袍白袜。众指顾之,亦不动。公曰:「此狐也。」急取弓矢,对阁欲射。小人见之,哑哑作揶揄之声,遂不复见。公捉刀登阁,且骂且搜,竟无所睹,乃返。异遂绝。公居数年,平安无恙。公长公友三,为余姻家,其所目睹。
李公是益都人,侨居在淄川孙氏的宅第。宅第非常宽阔,大多空置着,李公只住了一半。南院靠近高阁,只隔一堵墙,时常看见阁门自己开合,李公也不在意。偶然与家人在庭院中说话,阁门打开,忽然有一个小人面朝北坐着,身高不满三尺,穿着绿袍白袜。众人指着看它,它也不动。李公说:“这是狐精。”急忙取来弓箭,对着阁楼要射。小人见了,发出哑哑的嘲笑声,便不再出现。李公拿着刀登上阁楼,一边骂一边搜索,竟然什么也没看见,便返回了。怪异之事从此绝迹。李公住了几年,平安无事。李公的长子友三,是我的姻亲,这是他亲眼所见。
异史氏曰:「予生也晚,未得奉公杖履。然闻之父老,大约慷慨刚毅丈夫也。观此二事,大概可睹。浩然中存,鬼狐何为之哉!」
异史氏说:“我出生得晚,没能侍奉在李公身边。但听父老们说,他大约是个慷慨刚毅的男子汉。看这两件事,大致可以想见。胸中存有浩然正气,鬼狐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蹇偿债
蹇偿债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乡人王卓,佣居公家。其人少游惰,不能操农务,家屡贫。然小有技能,常为役务,每赍之厚。时无晨炊,向公哀乞,公辄给以升斗。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三四口幸不饿殍,然何可以久?乞主人贷我绿豆一石作资本。」公忻然授之。卓负去,年余,一无所偿,及问之,豆资已荡然矣。公怜其贫,亦置不索。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同乡人王卓,在李公家做佣工。这人年轻时游手好闲,不能干农活,家里屡次贫困。但他有些小技能,常被派去干活,李公每次都给他丰厚的报酬。有时家里没米下锅,他向李公哀求,李公就给他一升半斗。一天,他对李公说:“小人每天受您厚待,一家三四口幸免饿死,但怎么能长久呢?求主人借我一石绿豆作资本。”李公高兴地给了他。王卓背去后,一年多,一点也没偿还,等问起来,豆钱已经花光了。李公可怜他贫穷,也就搁下不再索要。
公读书萧寺。后三年余,忽梦卓来曰:「小人负主人豆直,今来投偿。」公慰之曰:「若索尔偿,则平日所负欠者,何可算数?」卓愀然曰:「固然。凡人少有所为而受人千金,可不报也。若无端受人资助,升斗且不容昧,况其多哉!」言已竟去。公愈疑。既而家人白公曰:「夜牝驴产一驹,且修伟。」公忽悟曰:「得毋驹乃王卓耶?」
李公在寺庙里读书。三年多后,忽然梦见王卓来说:“小人欠主人的豆钱,现在来投胎偿还。”李公安慰他说:“如果要你偿还,那你平日欠我的,哪里算得清?”王卓愁苦地说:“话虽如此。凡是人稍有作为而受别人千金,可以不报。但无缘无故受人资助,一升半斗都不容昧下,何况这么多呢!”说完便走了。李公更加疑惑。不久家人告诉李公说:“夜里母驴生了一头小驴,而且长得高大。”李公忽然醒悟说:“莫非这小驴就是王卓?”
越数日归,见驹,戏呼王卓,驹奔赴,若有知识。自此遂以为名。公乘赴青州,衡府内监见而悦之,愿以重价购之,议直未定。适公以家务,急不可待,遂归。又逾岁,驹与雄马同枥,龁折胫骨,不可疗。有牛医至公家,见之,谓公曰:「乞以驹付小人,朝夕疗养,需以岁月。万一得痊,得直与公剖分之。」公如所请。后数月,牛医售驴得钱千八百,以半献公。公受钱顿悟,其数适符豆价也。噫!昭昭之债,而冥冥之偿,此足以劝矣。
过了几天回家,见到小驴,开玩笑喊“王卓”,小驴就跑过来,好像有灵性。从此就用这个名字叫它。李公骑着它去青州,衡府的内监见了很喜欢,愿意出高价买它,价钱还没谈定。恰好李公因家务事急不可待,就回去了。又过了一年,小驴与公马同槽,被咬断了胫骨,无法医治。有个兽医来到李公家,见了小驴,对李公说:“请把小驴交给我,早晚疗养,需要些时日。万一治好了,卖得的钱与您平分。”李公答应了。几个月后,兽医卖驴得钱一千八百,把一半献给李公。李公收钱时忽然醒悟,这数目正好是豆价。唉!阳间的债务,在阴间偿还,这足以劝诫世人了。
头滚
头滚
苏孝廉贞下太封公昼卧,见一人头从地中出,其大如斛,在床下旋转不已。惊而中疾,遂以不起。后其次公就荡妇宿,罹杀身之祸,其兆于此耶?
苏孝廉贞下的太封公白天躺着,看见一个人头从地里钻出来,大得像一斛,在床下不停地旋转。他受惊而生病,于是卧床不起。后来他的次子与荡妇过夜,遭了杀身之祸,这征兆大概就在这里吧?
鬼作筵
鬼作筵
杜生九畹,内人病。会重阳,为友人招作茱萸会。早起盥已,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见妻昏愦,絮絮若与人言,杜异之,就问卧榻,妻辄「儿」呼之。家人心知其异。时杜有母柩未殡,疑其灵爽所凭。杜祝曰:「得毋吾母耶?」妻骂曰:「畜生!何不识尔父!」杜曰:「既为吾父,何乃归家祟儿妇?」妻呼小字曰:「我专为儿妇来,何反怨恨?儿妇应即死。有四人来勾致,首者张怀玉。我万端哀乞,甫能允遂。我许小馈送,便宜付之。」杜即于门外焚纸钱。妻又曰:「四人去矣。彼不忍违吾面目,三日后当治具酬之。尔母年老龙钟,不能料理中馈。及期,尚烦儿妇一往。」杜曰:「幽冥殊途,安能代庖?望恕宥。」妻曰:「儿勿惧,去去即复返。此为渠事,当毋惮劳。」言已,曰:「吾且去。」妻即冥然,良久乃苏。杜问所言,茫不记忆。但曰:「适见四人来,欲捉我去。幸阿翁哀请。且解囊赂之,始去。我见阿翁镪袱尚余二锭,欲窃取一锭来,作糊口计。翁窥见,叱曰:『尔欲何为!此物岂尔所可用耶!』我乃敛手,未敢动。」杜以妻病革,疑信相半。
杜九畹的妻子生病了。正值重阳节,他被朋友邀请去参加茱萸会。早起洗漱后,告诉妻子自己要出门。穿戴好衣帽正要出去,忽然看见妻子神志不清,絮絮叨叨像在跟人说话,杜九畹觉得奇怪,就走到床边询问,妻子却叫他“儿子”。家人心里明白这是有怪异。当时杜九畹母亲的灵柩还没下葬,怀疑是母亲的灵魂附体。杜九畹祷告说:“难道是我母亲吗?”妻子骂道:“畜生!连你父亲都不认识了!”杜九畹说:“既然是我父亲,为什么回家来祸害儿媳妇?”妻子叫着他的小名说:“我专程为儿媳妇来的,你反倒怨恨我?儿媳妇应该马上死。有四个鬼差来勾魂,领头的是张怀玉。我百般哀求,他们才答应。我答应给他们一点好处,你赶紧准备。”杜九畹就在门外烧了纸钱。妻子又说:“那四个人走了。他们不忍心驳我的面子,三天后要准备酒席酬谢他们。你母亲年老体衰,不能料理家务。到那天,还得麻烦儿媳妇去一趟。”杜九畹说:“阴阳两隔,怎么能替人做饭?请原谅。”妻子说:“儿子别怕,去去就回。这是为她自己的事,不要怕辛苦。”说完,又说:“我先走了。”妻子就昏迷过去,很久才苏醒。杜九畹问她说了什么,她茫然不记得。只说:“刚才看见四个人来,要抓我走。幸亏公公哀求,还解开钱袋贿赂他们,他们才走了。我看见公公钱袋里还剩两锭银子,想偷一锭来糊口。公公看见,呵斥说:‘你想干什么!这东西是你能用的吗!’我就缩手,没敢动。”杜九畹因为妻子病重,半信半疑。
越三日,方笑语间,忽瞪目久之,语曰:「尔妇綦贪,曩见我白金便生觊觎,然大要以贫故,亦不足怪。将以妇去为我敦庖务,勿虑也。」言甫毕,奄然竟毙。约半日许始醒,告杜曰:「适阿翁呼我去,谓曰:『不用尔操作,我烹调自有人,只须坚坐指挥足矣。我冥中喜丰满,诸物馔都覆器外,切宜记之。』我诺。至厨下,见二妇操刀砧于中,俱绀帔而绿缘之,呼我以嫂。每盛炙于簋,必请觇视。曩四人都在筵中。进馔既毕,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还。」杜大愕异,每语同人。
过了三天,正在说笑时,忽然瞪着眼睛很久,说道:“你媳妇太贪心,先前看见我的银子就起了贪念,不过主要是因为贫穷,也不足为怪。我要带媳妇去帮我料理厨房事务,不用担心。”话刚说完,突然就死了。大约半天后才醒来,告诉杜九畹说:“刚才公公叫我去,说:‘不用你动手,我做饭自有人,你只需坐着指挥就行。我在阴间喜欢丰盛,各种菜肴都要堆到盘子外面,千万记住。’我答应了。到厨房,看见两个妇人在里面操刀切菜,都穿着深青色披肩、绿色镶边的衣服,叫我嫂子。每次盛菜到碗里,都请我过目。先前那四个人都在宴席上。上完菜后,酒具也摆好了。公公就让我回来了。”杜九畹非常惊异,常常对朋友说起这件事。
胡四相公
胡四相公
莱芜张虚一者,学使张道一之仲兄也,性豪放自纵。闻邑中某宅为狐貍所居,敬怀刺往谒,冀一见之。投刺隙中,移时扉自辟,仆大愕却走,张肃衣敬入,见堂中几榻宛然,而阒寂无人,揖而祝曰:「小生斋宿而来,仙人既不以门外见斥,何不竟赐光霁?」忽闻空中有人言曰:「劳君枉驾,可谓跫然足音矣。请坐赐教。」即见两坐自移相向。甫坐,即有镂漆朱盘贮双茗盏,悬目前。各取对饮,吸呖有声,而终不见其人。茶已,继之以酒。细审官阀,曰:「弟姓胡,行四,曰相公,从人所呼也。」于是酬酢议论,意气颇洽。鳖羞鹿脯,杂以芗蓼。进酒行炙者,似小辈甚伙。酒后思茶,意才动,香茗已置几上。凡有所思,应念即至。张大悦,尽醉而归。自是三数日必一往,胡亦时至张家,俱如主客往来礼。
莱芜的张虚一,是学使张道一的二哥,性格豪放不羁。听说县里某座宅子被狐狸占据,就恭敬地带着名帖去拜访,希望能见一面。把名帖投进门缝,过了一会儿门自己开了,仆人非常惊愕地退后,张虚一整理好衣冠恭敬地进去,看见堂中桌椅摆设齐全,但寂静无人,他作揖祷告说:“小生斋戒后前来,仙人既然没有在门外拒绝我,为什么不直接赐见呢?”忽然听到空中有人说:“劳您大驾光临,真是稀客。请坐赐教。”就见两把椅子自己移过来相对摆放。刚坐下,就有雕漆红盘盛着两杯茶悬在眼前。两人各自取杯对饮,发出啜饮声,但始终不见其人。喝完茶,又接着喝酒。仔细询问对方的身份,说:“小弟姓胡,排行第四,人称相公,是随从们这样叫的。”于是互相敬酒交谈,意气相投。菜肴有鳖肉、鹿脯,还配有香草和蓼菜。端酒上菜的人,似乎有很多小辈。酒后想喝茶,念头刚动,香茶已经放在桌上。凡是有所想,念头一到东西就来了。张虚一非常高兴,喝得大醉才回家。从此每隔三五天必去一次,胡四相公也时常到张家来,彼此像主客一样往来。
一日,张问胡曰:「南城中巫媪,日托狐神渔利。不知其家狐君识之否?」曰:「妄耳,实无狐。」少间,张起溲溺,闻小语曰:「适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小人欲从先生往观之,烦一言请于主人。」张知为小狐,乃应曰:「诺。」即席请于狐曰:「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辈,往探狐巫,敬请君命。」狐固言不必,张言之再三,乃许之。既而张出,马自至,如有控者。既骑而行,狐相语于途,曰:「今后先生于道途间,觉有细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辈从也。」语次入城,至巫家。巫见张生,笑逆曰:「贵人何忽降临?」张曰:「闻尔家狐子大灵应,果否?」巫正容曰:「若个蹀躞语,不宜贵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欢!」言未已,空中发半砖来,中巫臂,踉蹡欲跌。惊谓张曰:「官人何得抛击老身也?」张笑曰:「婆子盲也!几曾见自己额颅破,冤诬袖手者?」巫错愕不知所出。正回惑间,又一石子落,中巫,颠蹶,秽泥乱坠,涂巫面如鬼。惟哀号乞命。张请恕之,乃止。巫急起奔遁房中,阖户不敢出。张呼与语曰:「尔狐如我狐否?」巫惟谢过。张招之,且仰首望空中,戒勿伤巫,巫始惕惕而出。张笑谕之,乃还。
一天,张虚一问胡四相公说:“南城有个巫婆,每天假借狐神的名义牟利。不知道她家的狐狸您认识吗?”胡四说:“那是胡说,其实没有狐狸。”过了一会儿,张虚一起身去小便,听到小声说:“刚才说的南城狐巫,不知是什么人。小人想跟先生去看看,麻烦您跟主人说一声。”张虚一知道是小狐狸,就答应说:“好。”当即在席上向胡四请求说:“我想借您一两个仆从,去探访那个狐巫,请您同意。”胡四坚持说没必要,张虚一再三请求,才答应了。随后张虚一出门,马自己就来了,好像有人牵着。骑上马走,狐狸在路上对他说:“今后先生在路上,如果觉得有细沙散落在衣襟上,那就是我们跟着。”说着进了城,到了巫婆家。巫婆看见张虚一,笑着迎接说:“贵人怎么忽然来了?”张虚一说:“听说你家的狐子很灵验,是真的吗?”巫婆正色说:“这种轻浮的话,不该从贵人口中说出!怎么能说狐子?恐怕我家花姐不高兴!”话没说完,空中飞来半块砖头,打中巫婆的手臂,她踉跄着要跌倒。惊骇地对张虚一说:“官人怎么扔砖打老身?”张虚一笑说:“婆子瞎了眼!几时见过自己额头破了,却冤枉袖手旁观的人?”巫婆惊愕不知所措。正疑惑间,又一块石子落下,打中巫婆,她跌倒在地,脏泥乱掉,涂得巫婆满脸像鬼一样。她只哀号求饶。张虚一请求饶恕她,这才停止。巫婆急忙起身逃进屋里,关上门不敢出来。张虚一叫她说话:“你的狐狸像我的狐狸吗?”巫婆只是认错。张虚一招呼她,同时仰头望空中,告诫不要伤巫婆,巫婆才战战兢兢地出来。张虚一笑话她一番,就回去了。
自此独行于途,觉尘沙淅淅然,则呼狐语,辄应不讹。虎狼暴客,恃以无恐。如是年余,愈与莫逆。尝问其甲子,殊不自记忆,但言:「见黄巢反,犹如昨日。」一夕共话,忽墙头苏然作响,其声甚厉。张异之,胡曰:「此必家兄。」张云:「何不邀来共坐?」曰:「伊道颇浅,只好攫得两头鸡啖,便了足耳。」张谓狐曰:「交情之好如吾两人,可云无憾;终未一见颜色,大是恨事。」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见面何为?」一日,置酒邀张,且告别。问:「将何往?」曰:「弟陜中产,将归去矣。君每以对面不觌为憾,今请一识数载之交,他日可相认耳。」张四顾都无所见。胡曰:「君试开寝室门,则弟在焉。」张即推扉一觑,则内有美少年,相视而笑。衣裳楚楚,眉目如画,转瞬之间,不复睹矣。张反身而行,即有履声藉藉随其后,曰:「今日释君憾矣。」张依恋不忍别。狐曰:「离合自有数,何容介介。」乃以巨觥劝酒。饮至中夜,始以纱烛导张归。明日往探,则空屋冷落而已。
从此张虚一独自走在路上,觉得有细沙淅淅落下,就呼唤狐狸说话,每次都有回应,从不差错。遇到虎狼强盗,依靠它们也不害怕。这样过了一年多,彼此更加亲密。曾问它们的年龄,它们自己记不清,只说:“看到黄巢造反,就像昨天的事。”一晚一起说话,忽然墙头发出“苏”的一声,声音很响。张虚一觉得奇怪,胡四说:“这一定是我大哥。”张虚一说:“为什么不请来一起坐?”胡四说:“他道行很浅,只能抓两只鸡吃就满足了。”张虚一对狐狸说:“交情像我们这样好,可以说没有遗憾了;但始终没见到你的真面目,真是件憾事。”胡四说:“只要交好就够了,见面做什么?”一天,胡四摆酒邀请张虚一,并告别。张虚一问:“要去哪里?”胡四说:“小弟是陕西人,要回去了。您常以对面不相识为憾,今天请认识一下这个交往多年的朋友,日后好相认。”张虚一四处看,什么也没看见。胡四说:“您试着打开卧室门,小弟就在里面。”张虚一推开门一看,里面有个美少年,正看着他笑。衣裳整洁,眉目如画,转眼之间,就不见了。张虚一转身走,就有脚步声杂乱地跟在后面,说:“今天消除您的遗憾了。”张虚一依恋不舍。狐狸说:“离合自有定数,何必介意。”就用大杯劝酒。喝到半夜,才用纱灯引张虚一回家。第二天去探望,只见空屋冷落而已。
后道一先生为西州学使,张请如晋。因往视弟,愿望颇奢。比归,甚违初意,咨嗟马上,嗒丧若偶。忽一少年骑青驴,蹑其后。张回顾,见裘马甚丽,意亦骚雅,遂与闲话。少年察张不豫,诘之。张告以故。少年亦为慰藉。同行里许,至歧路中,少年拱手而别,且曰:「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乞笑纳之。」复欲询之,驰马遥去。张莫解所由。又二三里许,见一苍头持小簏子,献于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张豁然顿悟。启视,则白镪满中。及顾苍头,不知所往。
后来道一先生担任西州的学政,张虚一请求前往山西。于是他去探望弟弟,期望很高。等到回来时,大失所望,在马上叹息,神情沮丧如同木偶。忽然一个少年骑着青驴跟在他后面。张虚一回头,见少年衣着华丽,风度文雅,便和他闲聊。少年察觉张虚一心情不好,询问原因。张虚一告诉了他。少年也安慰他。同行了一里多路,到了岔路口,少年拱手告别,说:“前面有一个人,托我带给您老朋友一件东西,请您笑纳。”张虚一还想再问,少年已经策马远去。张虚一不明白怎么回事。又走了二三里路,看见一个老仆人拿着一个小竹箱,献到马前说:“胡四相公敬赠给先生。”张虚一恍然大悟。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白银。再回头看那老仆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念秧
念秧
异史氏曰:人情鬼蜮,所在皆然;南北冲衢,其害尤烈。如强弓怒马,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劙囊刺橐,攫货于市,行人回首,财货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甘言如醴,其来也渐,其入也深。误认倾盖之交,遂罹丧资之祸。随机设阱,情状不一;俗以其言辞浸润,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众。
异史氏说:人心险恶如同鬼蜮,到处都一样;南北交通要道,危害尤其严重。像那些张弓跃马,在城门外劫人财物的人,大家都知道。还有那些割破口袋,在集市上偷取货物,行人一回头,财物已经空空,这不就是鬼蜮中最厉害的吗?更有萍水相逢,甜言蜜语如美酒,慢慢接近,深入交往。误以为是一见如故的朋友,却遭受损失财产的灾祸。随机设下陷阱,情形各不相同;世俗因为他们的言辞像水一样慢慢渗透,称之为“念秧”。如今北方路上多有这种人,受害的尤其多。
余乡王子巽者,邑诸生。有族先生在都为旗籍太史,将往探讯。治装北上,出济南,行数里,有一人跨黑卫驰与同行,时以闲语相引,王颇与问答。其人自言:「张姓。为栖霞隶,被令公差赴都。」称谓㧑卑,祗奉殷勤,相从数十里,约以同宿。王在前则策蹇迫及,在后则祗候道左。仆疑之,因厉色拒去,不使相从。张颇自惭,挥鞭遂去。既暮休于旅舍,偶步门庭,则见张就外舍饮。方惊疑间,张望见王垂手拱立,谦若厮仆,稍稍问讯。王亦以泛泛适相值,不为疑,然王仆终夜戒备之。鸡既唱,张来呼与同行,仆咄绝之,乃去。朝暾已上,王始就道。行半日许,前一人跨白卫,约四十许,衣帽整洁,垂首蹇分,盹寐欲堕。或先或后,因循十余里。王怪问:「夜何作,致迷顿乃尔?」其人闻之,猛然欠伸,言:「青苑人,许姓,临淄令高檠是我中表。家兄设帐于官署,我往探省,少获馈贻。今夜旅舍,误同念秧者宿,惊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昼迷闷。」王故问:「念秧何说?」许曰:「君客时少,未知险诈。今有匪类,以甘言诱行旅,夤缘与同休止,因而乘机骗赚。昨有葭莩亲,以此丧资斧。吾等皆宜警备。」王颔之。先是,临淄宰与王有旧,曾入其幕,识其门客,果有许姓,遂不复疑。因道寒温,兼询其兄况。许约暮共主人,王诺之。仆终疑其伪,阴与主谋,迟留不进,相失,遂杳。
我同乡王子巽,是县里的秀才。有位同族前辈在京城做旗籍太史,他准备去探望。整理行装北上,出了济南,走了几里路,有一个人骑着黑驴赶上来同行,不时用闲话搭讪,王子巽也和他问答。那人自称:“姓张,是栖霞县的差役,奉命到京城出差。”他说话谦卑,侍奉殷勤,跟从了几十里,约好一起住宿。王子巽在前他就赶着驴追上来,在后他就恭敬地等在路边。仆人起了疑心,便厉色拒绝,不让他跟随。张某很惭愧,挥鞭离去。傍晚在旅店休息,王子巽偶然在门口散步,看见张某在外屋喝酒。正在惊疑时,张某看见王子巽,垂手恭敬地站着,谦卑得像仆人,稍微问候了几句。王子巽也以为只是偶然相遇,没有怀疑,但仆人整夜戒备。鸡叫时,张某来叫他们同行,仆人呵斥拒绝,他便走了。太阳升起后,王子巽才上路。走了半天左右,前面有一个人骑着白驴,大约四十多岁,衣帽整洁,低着头打瞌睡,快要掉下来。有时在前有时在后,这样走了十多里。王子巽奇怪地问:“昨晚做什么了,困成这样?”那人听了,猛然伸个懒腰,说:“我是青苑人,姓许,临淄县令高檠是我的表亲。我哥哥在官署教书,我去探望,得到一些馈赠。昨晚在旅店,误和念秧的人同住,警惕得不敢合眼,所以白天困倦。”王子巽故意问:“念秧是什么意思?”许某说:“您出门少,不知道险诈。现在有坏人,用甜言蜜语引诱旅客,攀附同住,趁机骗钱。昨天有个远亲,因此丢了盘缠。我们都该警惕。”王子巽点头。先前,临淄县令和王子巽有交情,他曾入幕,认识县令的门客,果然有姓许的,便不再怀疑。于是寒暄问候,并询问他哥哥的情况。许某约好晚上同住,王子巽答应了。仆人始终怀疑他是假的,暗中与主人商量,拖延不走,结果走散了,便没了消息。
翼日卓午,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骑健骡,冠服修整,貌甚都。同行久之,未交一言。日既夕,少年忽曰:「前去曲律店不远矣。」王微应之。少年因咨嗟欷歔,如不自胜。王略致诘,少年叹曰:「仆江南金姓。三年膏火,冀博一第,不图竟落孙山!家兄为部中主政,遂载细小来,冀得排遣。生平不曾践涉,扑面尘沙,使人薅恼。」因取红巾拭面,叹咤不已。听其语,操南音,娇婉若女子。王心好之,稍为慰藉。少年曰:「适先驰出,眷口久望不来,何仆辈亦无至者?日已将暮,奈何!」迟留瞻望,行甚缓。王遂先驱,相去渐远。晚投旅邸,既入舍,则壁下一床,先有客解装其上。王问主人,即有一人入,携之而出,曰:「但请安置,当即移他所。」王视之则许。王止与同舍,许遂止,因与坐谈。少间,又有携装入者,见王、许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审视,则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许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许乃展问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为许告。俄顷,解囊出资,堆累颇重,秤两余付主人,嘱治肴酒,以供夜话。二人争劝止之,卒不听。
第二天正午,又遇到一个少年,大约十六七岁,骑着健壮的骡子,衣冠整齐,容貌俊美。同行了很久,没交谈一句。天色已晚,少年忽然说:“前面离曲律店不远了。”王子巽随口应了一声。少年于是叹息抽泣,像受不了的样子。王子巽稍微问了一下,少年叹道:“我是江南金姓。三年苦读,希望博取功名,没想到竟然落榜!我哥哥在部里做主政,我便带着家眷来,希望散散心。生平没出过远门,扑面而来的尘土,让人烦恼。”于是拿红巾擦脸,叹息不止。听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娇柔婉转像女子。王子巽心里喜欢他,稍微安慰了几句。少年说:“刚才我先出发,家眷等了很久没来,仆人们也没到?天快黑了,怎么办!”他徘徊张望,走得很慢。王子巽便先走,渐渐拉开了距离。晚上投宿旅店,进了房间,见墙下一张床上,已有客人解下行李。王子巽问店主,就有一个人进来,拿着行李出去说:“请先安置,我马上搬到别处。”王子巽一看是许某。王子巽留他同住,许某便留下,一起坐下聊天。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拿着行李进来,见王子巽和许某在屋里,转身就出去说:“已经有客人了。”王子巽仔细一看,是路上的少年。王子巽没说话,许某急忙起身拉住他留下,少年便坐下了。许某于是询问他的籍贯家族,少年又把路上说的话告诉了许某。不一会儿,少年解下包裹拿出钱,堆得很重,称了二两多交给店主,嘱咐准备酒菜,供晚上聊天。两人争着劝阻,但他最终不听。
俄而酒炙并陈。筵间,少年论文甚风雅。王问江南闱题,少年悉告之。且自诵其承破,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无仆役,患不解牧圉,王因命仆代摄莝豆,少年深感谢。居无何,忽蹴然曰:「生平蹇滞,出门亦无好况。昨夜逆旅与恶人居,掷骰叫呼,聒耳沸心,使人不眠。」南音呼骰为兜,许不解,固问之,少年手摹其状。许乃笑,于囊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诺。许乃以色为令,相欢饮。酒既阑,许请共掷,赢一东道主,王辞不解。许乃与少年相对呼卢,又阴嘱王曰:「君勿漏言。蛮公子颇充裕,年又雏,未必深解五木诀。我赢些须,明当奉屈耳。」二人乃入隔舍。旋闻轰赌甚闹,王潜窥之,见栖霞隶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卧。又移时,众共拉王赌,王坚辞不解。许愿代辨枭雉,王又不肯;遂强代王掷。少间,就榻报王曰:「汝赢几筹矣。」王睡梦应之。
不一会儿酒菜都摆上了。席间,少年谈论文章很风雅。王子巽问江南的考题,少年都告诉了他。还自己背诵了文章的开头承题和篇中得意的句子。说完后,愤愤不平,大家也都为他惋惜。少年又说家眷走散了,晚上没有仆人,担心不会喂牲口,王子巽便让仆人代管草料,少年深表感谢。过了不久,少年忽然跺脚说:“我一生坎坷,出门也没好运气。昨晚旅店和坏人同住,掷骰子叫喊,吵得人心烦,睡不着觉。”南方人把骰子叫“兜”,许某不懂,再三追问,少年用手比划形状。许某笑了,从袋里拿出一枚骰子说:“是这个东西吗?”少年点头。许某便用骰子行酒令,一起欢饮。酒快喝完了,许某提议一起掷骰子,赢家做东,王子巽推辞说不会。许某便和少年相对赌起来,又暗中嘱咐王子巽说:“您别泄露。这南方公子很富裕,年纪又小,未必精通赌术。我赢一点,明天请您吃饭。”两人便进了隔壁房间。随即听到喧闹的赌博声,王子巽偷偷一看,见栖霞县的差役也在里面。他非常怀疑,便铺开被子自己睡了。又过了一阵,众人一起拉王子巽赌,他坚决推辞不会。许某愿意替他辨别输赢,王子巽也不肯;于是强行替王子巽掷骰子。过了一会儿,到床边告诉王子巽说:“您赢了几注了。”王子巽在睡梦中应了一声。
忽数人排阖而入,番语啁嗻。首者言佟姓。为旗下逻捉赌者。时赌禁甚严,各大惶恐。佟大声吓王,王亦以太史旗号相抵。佟怒解,与王叙同籍,笑请复博为戏。众果复赌,佟亦赌。王谓许曰:「胜负我不预闻。但愿睡,无相混。」许不听,仍往来报之。既散局,各计筹马,王负欠颇多,佟遂搜王装橐取偿。王愤起相争。金捉王臂,阴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测。我辈乃文字交,无不相顾。适局中我赢得如干数,可相抵。此当取偿许君者,今请易之。便令许偿佟,君偿我。不过暂掩人耳目,过此仍以相还。终不然,以道义之交,遂实取君偿耶?」王故长厚,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谋告佟。乃对众发王装物,估入己橐,佟乃转索许、张而去。
忽然几个人推门而入,说着叽里咕噜的番语。为首的自称姓佟,是旗下巡逻抓赌的。当时赌禁很严,众人都很惊慌。佟某大声恐吓王子巽,王子巽也用太史的旗号来对抗。佟某怒气消了,和王子巽叙同乡,笑着请再赌一场。众人果然又赌起来,佟某也参与。王子巽对许某说:“输赢我不参与。只想睡觉,别搅和。”许某不听,仍然来回报告。赌局结束后,各自计算筹码,王子巽欠了很多,佟某便搜王子巽的行李来抵偿。王子巽愤怒地起身争辩。金姓少年抓住王子巽的胳膊,暗中告诉他说:“他们都是坏人,居心叵测。我们是文字之交,不会不照顾你。刚才局中我赢了一些钱,可以相抵。这笔钱本应让许某偿还佟某,现在请换一下。让许某还佟某,您还我。不过暂时掩人耳目,过后仍然还给您。难道以道义之交,还真要您还钱吗?”王子巽本来忠厚,便相信了他。少年出去,把交换的计划告诉了佟某。于是当着众人打开王子巽的行李,估量后装进自己的口袋,佟某便转而向许某和张某索要,然后离开了。
少年遂襆被来,与王连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仆人卧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故作转侧,以下体昵就仆。仆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肤著股际,滑腻如脂。仆心动,试与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鸣动。王颇闻之,虽其骇怪,终不疑其有他也。
那少年于是带着铺盖来了,与王生枕头相连,被褥都很精美。王生也叫仆人睡在榻上,大家默默躺下。过了很久,少年故意翻身,用下身贴近仆人。仆人移身躲避,少年又靠近他。皮肤贴着大腿,滑腻如脂。仆人心动,试着与他亲热,少年非常殷勤,被子里传来动静。王生隐约听到,虽然感到惊异,但始终没怀疑有别的情况。
昧爽,少年即起,促与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请相授耳。」王尚无言,少年已加装登骑,王不得已从之。骡行驶,去渐远,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为意。因以夜间所闻问仆,仆以实告。王始惊曰:「今被念秧者骗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于圉仆?」又转念其谈词风雅,非念秧所能,急追数十里,踪迹殊杳。始悟张、许、佟皆其一党,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务求其必入也。偿债易装,已伏一图赖之机,设其携装之计不行,亦必执前说篡夺而去。为数十金,委缀数百里,恐仆发其事,而以身交欢之,其术亦苦矣。
天刚亮,少年就起来,催促早行。还说:“您的骡子疲乏了,昨晚寄存的东西,前面路上再交给您。”王生还没说话,少年已加好行李上了马,王生不得已跟着他。骡子跑起来,越走越远,王生以为他在前面等着,起初没在意。于是把夜间听到的事问仆人,仆人如实相告。王生才吃惊地说:“现在被念秧的骗子骗了!哪有官宦名士,会主动找马夫亲近的?”又转念想他谈吐风雅,不像念秧之徒,急忙追了几十里,踪迹全无。这才明白张、许、佟都是他同党,一计不成,又换一计,务必让他中招。还债换装,已埋下赖账的伏笔,如果带行李的计谋不成,也一定会抓住先前的话强行夺走。为了几十两银子,辗转数百里,怕仆人揭发,竟以身相欢,这手段也够苦的了。
后数年,又有吴生之事:
几年后,又有吴生的事:
邑有吴生字安仁,三十丧偶,独宿空斋。有秀才来与谈,遂相知悦。从一小奴,名鬼头,亦与吴僮报儿善。久而知其为狐。吴远游,必与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吴客都中,将旋里,闻王生遭念秧之祸,因戒僮警备。狐笑曰:「勿须,此行无不利。」
县里有个吴生,字安仁,三十岁丧妻,独宿空房。有个秀才来与他交谈,两人相知相悦。秀才带着一个小奴,名叫鬼头,也与吴生的僮仆报儿要好。时间久了,吴生知道他是狐。吴生远游,他一定跟着,同处一室,别人看不见。吴生客居京城,将要回乡,听说王生遭遇念秧之祸,就告诫僮仆警惕防备。狐笑着说:“不必,这次出行没有不利。”
至涿,一人系马坐烟肆,裘服齐楚。见吴过,亦起,超乘从之。渐与吴语,自言:「山东黄姓,提堂户部。将东归,且喜同途不孤寂。」于是吴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吴偿值。吴阳感而阴疑之。私以问狐,狐曰:「不妨。」吴意释。
到了涿州,有个人拴马坐在烟铺里,衣着整齐。见吴生经过,也起身,跳上马跟着他。渐渐与吴生搭话,自称:“山东姓黄,在户部提堂。正要东归,很高兴同路不寂寞。”于是吴生停他也停,每次一起吃饭,必定代吴生付钱。吴生表面感激,心里怀疑。私下问狐,狐说:“不妨。”吴生才放下心。
及晚,同寻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黄入,与拱手为礼,喜问少年:「何时离都?」答云:「昨日。」黄遂拉与共寓,向吴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谈骚雅,夜话当不寥落。」乃出金资,治具共饮。少年风流蕴藉,遂与吴大相爱悦,饮间,辄目示吴作觞弊,罚黄,强使釂,鼓掌作笑。吴益悦之。既而更与黄谋赌博,共牵吴,遂各出橐金为质。狐嘱报儿暗锁板扉,嘱曰:「倘闻人喧,但寐无哗。」吴诺。吴每掷,小注则输,大注则赢。更余,计得二百金。史、黄错橐垂罄,议质其马。
到了晚上,一起找住处,先有一个美少年坐在里面。黄生进去,拱手行礼,高兴地问少年:“什么时候离开京城?”回答:“昨天。”黄生就拉他同住,对吴生说:“这是史郎,我表弟,也是文人,可以陪您谈诗论文,夜里聊天不寂寞。”于是拿出钱来,置办酒菜共饮。少年风流蕴藉,与吴生非常投契,饮酒时,常使眼色让吴生作弊,罚黄生酒,强逼他喝干,拍手大笑。吴生更喜欢他了。不久又和黄生商量赌博,一起拉吴生,各自拿出袋中钱作赌注。狐嘱咐报儿暗中锁上板门,叮嘱说:“如果听到人声喧闹,只管睡别出声。”吴生答应。吴生每次掷骰,小注就输,大注就赢。一更过后,赢了二百两银子。史、黄的钱袋快空了,商量要押马。
忽闻挝门声甚厉,吴急起,投色于火,蒙被假卧。久之,闻主人觅钥不得,破扃启关,有数人汹汹入,搜捉博者。史、黄并言无有。一人竟捋吴被,指为赌者,吴叱咄之。数人强检吴装。方不能与之撑拒,忽闻门外舆马呵殿声。吴急出鸣呼,众始惧,曳之入,但求无声。吴乃从容苞苴付主人。卤簿既远,众乃出门去。
忽然听到敲门声很急,吴生急忙起来,把骰子扔进火里,蒙上被子假装睡觉。过了很久,听到店主找不到钥匙,砸开门锁,几个人气势汹汹进来,搜捕赌博的人。史、黄都说没有。一个人竟掀开吴生被子,指他是赌徒,吴生呵斥他。几个人强行搜查吴生行李。正无法抵挡时,忽然听到门外车马仪仗的喝道声。吴生急忙出去喊叫,众人才害怕,拉他进来,只求别出声。吴生从容地把礼物交给店主。仪仗队走远后,众人才出门离去。
黄与史共作惊喜状,取次览寝,黄命史与吴同榻。吴以腰橐置枕头,方伸被而睡。无何,史启吴衾,裸体入怀,小语曰:「爱兄磊落,愿从交好。」吴心知其诈,然计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极力周奉,不料吴固伟男,大为凿枘,颦呻殆不可任,窃窃哀免。吴固求讫事。手扪之,血流漂杵矣。乃释令归。及明,史惫不能起,托言暴病,请吴、黄先发。吴临别,赠金为药饵之费。途中语狐,乃知夜来卤簿,皆狐所为。黄于途,益谄事吴。暮复同舍,斗室甚隘,仅容一榻,颇暖洁,吴以为狭。黄曰:「此卧两人则隘,君自卧则宽,何妨?」食已径去。吴亦喜独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
黄与史装作惊喜的样子,依次就寝,黄生让史生与吴生同榻。吴生把腰袋放在枕头下,刚铺开被子睡下。不久,史生掀开吴生被子,裸体钻进怀里,小声说:“爱兄磊落,愿与交好。”吴生心里知道有诈,但觉得也不错,就互相拥抱。史生极力奉承,不料吴生本是伟男,大不相合,史生皱眉呻吟几乎受不了,偷偷哀求停止。吴生坚持要完事。用手一摸,血流如注。才放他回去。到天亮,史生疲惫不起,推说暴病,请吴、黄先走。吴生临别,送钱作药费。路上告诉狐,才知道夜里的仪仗队,都是狐所为。黄生在路上,更加谄媚吴生。晚上又同住,小屋很窄,只容一榻,温暖洁净,吴生觉得狭小。黄生说:“这睡两人就窄,您自己睡就宽,有什么不行?”吃完就走了。吴生也高兴独宿可以接狐友,坐了很久,狐没来。
倏闻壁上小扉,有指弹之声。吴拔关探视,一少女艳妆遽入,自扃门户,向吴展笑,佳丽如仙。吴喜致研诘,则主人之子妇也。遂与狎,大相爱悦。女忽潸然泣下。吴惊问之,女曰:「不敢隐匿,妾实主人遣以饵君者。曩时入室,即被掩执,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呜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今已倾心于君,乞垂拔救!」吴闻骇惧,计无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
忽然听到墙上有小门,传来弹指声。吴生拔开门闩探看,一个少女艳妆突然进来,自己关上门,向吴生微笑,美丽如仙。吴生高兴地追问,原来是主人的儿媳。于是与她亲热,非常相爱。女子忽然流泪。吴生惊问,女子说:“不敢隐瞒,我其实是主人派来引诱您的。以前一进屋,就会被捉住,不知今晚,为什么这么久不来?”又呜咽说:“我是良家女,心里不甘。现在已倾心于您,求您搭救!”吴生听了又惊又怕,无计可施,只叫她快走,女子只是低头哭泣。
忽闻黄与主人捶阖鼎沸,但闻黄曰:「我一路祇奉,谓汝为人,何遂诱我弟室!」吴惧,逼女令去。闻壁扉外亦有腾击声。吴仓卒汗流如沈,女亦伏泣。又闻有人劝止主人,主人不听,推门愈急。劝者曰:「请问主人,意将何为?如欲杀耶,有我等客数辈,必不坐视凶暴。如两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辞?如欲质之公庭耶,帷薄不修,适以取辱。且尔宿行旅,明明陷诈,安保女子无异言?」主人张目不能语。吴闻窃感佩,而不知何人。初,肆门将闭,即有秀才共一仆来,就外舍宿。携有香酝,遍酌同舍,劝黄及主人尤殷。两人辞欲起,秀才牵裾,苦不令去。后乘间得遁,操杖奔吴所。秀才闻喧,始入劝解。吴伏窗窥之,则狐友也,心窃喜。又见主人意稍夺,乃大言以恐之。又谓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为人驱役贱务!」主人闻之,面如死灰。秀才叱骂曰:「尔辈禽兽之情,亦已毕露。此客子所共愤者!」黄及主人皆释刀杖,长跪而请。吴亦启户出,顿大怒詈,秀才又劝止吴,两始和解。
忽然听到黄生与主人捶门喧闹,只听黄生说:“我一路上奉承你,以为你是人,怎么竟诱骗我弟媳!”吴生害怕,逼女子快走。听到墙外也有踢打声。吴生仓促间汗如雨下,女子也伏地哭泣。又听到有人劝止主人,主人不听,推门更急。劝的人说:“请问主人,想干什么?如果要杀人,有我们几个客人,一定不会坐视凶暴。如果两人中有一人逃跑,抵罪怎能推脱?如果要告到公堂,家丑外扬,正好自取其辱。而且你留宿旅客,明明设局陷害,怎能保证女子没有异言?”主人瞪眼说不出话。吴生听了暗自感激佩服,不知是谁。起初,店门快关时,有个秀才带一个仆人来,住在外舍。带着香酒,遍请同舍,劝黄生和主人尤其殷勤。两人告辞要走,秀才拉衣襟,苦留不让走。后来他们趁机溜走,操棍棒奔向吴生住处。秀才听到喧闹,才进来劝解。吴生伏在窗上偷看,原来是狐友,心里暗喜。又见主人气势稍减,就大声恐吓他。又对女子说:“怎么默默不语?”女子哭着说:“恨自己不如人,被人驱使做贱事!”主人听了,面如死灰。秀才叱骂道:“你们禽兽之情,已经暴露无遗。这是客人们都愤怒的!”黄生和主人都放下刀杖,长跪请罪。吴生也开门出来,顿时大怒斥骂,秀才又劝止吴生,双方才和解。
女子又啼,宁死不归。内奔出妪婢,捽女令入。女子卧地,哭益哀。秀才劝重价货吴生,主人俯首曰:「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绷孩儿,亦复何说。」遂依秀才言。吴固不肯破重资,秀才调停主客间,议定五十金。人财交付后,晨钟已动,乃共促装,载女子以行。女未经鞍马,驰驱颇殆。午间稍息憩,将行,唤报儿,不知所往。日已夕,尚无踪响,颇怀疑讶,遂以问狐。狐曰:「无忧,将自至矣。」星月已出,报儿始至。吴诘之,报儿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伧,窃所不平。适与鬼头计,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几上。吴惊问其故,盖鬼头知女止一兄,远出十余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状,使报儿冒弟行,入门索姊妹。主人惶恐,诡托病殂。二僮欲质官,主人益惧,啖之以金,渐增至四十,二僮乃行。报儿具述其状,吴即赐之。
女子又哭起来,宁死也不肯回去。屋里跑出老妇和婢女,揪住女子让她进去。女子躺在地上,哭得更伤心了。秀才劝主人把女子高价卖给吴生,主人低头说:“我做了三十年媒婆,今天却把婴儿倒着包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听从了秀才的话。吴生原本不肯花大钱,秀才在主人和客人之间调解,最终议定五十两银子。人和钱交付完毕后,晨钟已经敲响,大家便一起催促整理行装,载着女子上路。女子从未骑过马,一路奔波十分疲惫。中午稍作休息,准备出发时,呼唤报儿,却不知他去了哪里。天色已晚,仍不见踪影,吴生颇感疑惑惊讶,于是去问狐仙。狐仙说:“不用担心,他会自己回来的。”星月升起后,报儿才到。吴生责问他,报儿笑着说:“公子用五十两银子喂饱了那个奸商,我心里很不平。刚才和鬼头商量,转身去把钱要了回来。”于是把银子放在桌上。吴生惊讶地问原因,原来鬼头知道女子只有一个哥哥,远出十多年未归,便幻化成她哥哥的模样,让报儿冒充弟弟前去,进门索要姐妹。主人惊慌失措,谎称女子已病死。两个仆人要去官府告状,主人更加害怕,用银子贿赂他们,逐渐加到四十两,两个仆人才离开。报儿详细叙述了经过,吴生便赏赐了他。
吴归,琴瑟綦笃。家益富。细诘女子,曩美少年即其夫,盖史即金也。袭一槲绸帔,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盖其党羽甚众,逆旅主人,皆其一类。何意吴生所遇,即王子巽连天呼苦之人,不亦快哉!旨哉古言:「骑者善堕。」
吴生回家后,夫妻感情非常深厚。家境也更加富裕。他仔细询问女子,才知道从前那个美少年就是她的丈夫,原来那个姓史的就是姓金的。女子披着一件槲绸披肩,说是从山东一个姓王的人那里得来的。原来他们的党羽很多,旅店主人都是他们一伙的。没想到吴生所遇到的,正是王子巽连天喊苦的那个人,岂不是大快人心!古话说得好:“骑马的人容易摔下来。”
蛙曲
蛙曲
王子巽言:在都时,曾见一人作剧于市,携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每孔伏蛙。以细杖敲其首,辄哇然作鸣。或与金钱,则乱击蛙顶,如拊云锣之乐,宫商词曲,了了可辨。
王子巽说:在京城时,曾见一个人在集市上表演戏法,他带着一个木盒,分成格子,共有十二个孔,每个孔里蹲着一只青蛙。用细棍敲打青蛙的头,青蛙就哇哇叫起来。如果有人给钱,他就乱敲青蛙的头顶,如同敲击云锣奏乐,宫商音调、词曲旋律,都清晰可辨。
鼠戏
鼠戏
一人在长安市上卖鼠戏,背负一囊,中蓄小鼠十余头。每于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俨如戏楼状。乃拍鼓板,唱古杂剧。歌声甫动,则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被小装服,自背登楼,人立而舞。男女悲欢,悉合剧中关目。
一个人在长安集市上表演鼠戏,背着一个袋子,里面养着十几只小老鼠。他常在人群中拿出一个小木架放在肩上,样子像戏楼。然后拍着鼓板,唱起古代杂剧。歌声刚起,就有老鼠从袋中出来,戴着假面具,穿着小衣服,从背上爬上木楼,像人一样站立跳舞。男女悲欢的情节,全都符合剧中的内容。
泥书生
泥书生
罗村有陈代者少蠢陋,娶妻某氏颇丽。自以婿不如人,郁郁不得志。然贞洁,婆媳亦相安。一夕独宿,忽闻风动扉开,一书生入,脱衣巾,就妇共寝。妇骇惧,苦拒,而肌肤顿软,听其狎亵而去。自是夜无虚夕。月余,形容枯瘁,母怪问之,初惭怍不欲言,固问,始以情告。母骇曰:「此妖也!」百术禁咒,终不能绝。乃使陈代伏匿室中,操杖以伺。夜分书生复来,置冠几上,又脱袍服,搭椸架上。才欲登榻,忽惊曰:「咄咄!有生人气!」急复披衣。代暗中暴起,击中腰胁,塔然作声。四壁张顾,书生已杳。束薪𦶟照,泥衣一片堕地上,案头泥巾犹存。
罗村有个叫陈代的人,从小愚笨丑陋,娶了个妻子却很漂亮。妻子觉得自己丈夫不如别人,郁郁不得志。但她很贞洁,婆媳之间也相处和睦。一天晚上她独自睡觉,忽然听到风吹门开,一个书生进来,脱掉衣帽,上床与她共寝。妻子又惊又怕,苦苦抗拒,但身体却突然发软,只好任他轻薄而去。从此夜夜如此。一个多月后,她形容枯槁,母亲奇怪地问她,她起初羞愧不愿说,再三追问,才说出实情。母亲惊骇道:“这是妖怪!”用了各种法术禁咒,始终不能断绝。于是让陈代埋伏在屋里,拿着棍子等候。半夜书生又来了,把帽子放在桌上,又脱下袍服搭在衣架上。刚要上床,忽然惊叫道:“咄咄!有生人的气味!”急忙又披上衣服。陈代在暗处突然跳起,击中他的腰肋,发出“塔”的一声。环顾四周,书生已经不见了。点起柴火一照,只见一片泥衣掉在地上,桌上的泥头巾还在。
土地夫人
土地夫人
窎桥王炳者出村,见土地祠中出一美人,顾盼甚殷。试挑之,欢然乐受。狎昵无所,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址。至夜果至,极相悦爱。问其姓名,固不以告。由此往来不绝。时炳与妻共榻,美人亦必来与交,妻亦不觉其有人。炳讶问之。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炳大骇,亟欲绝之,而百计不能阻。因循半载,病惫不起。美人来更频,家人都见之。未几,炳果卒。美人犹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复来何为?」美人遂去,不返。
窎桥的王炳出村时,看见土地祠里走出一个美人,频频向他顾盼。他试着挑逗她,美人欣然接受。两人没有地方亲热,便约定夜里私奔,王炳于是告诉了她自己的住址。到了夜里,美人果然来了,两人非常恩爱。王炳问她的姓名,她始终不肯说。从此往来不断。有时王炳和妻子同床,美人也会来与他交合,妻子却感觉不到有人。王炳惊讶地问她。美人说:“我是土地夫人。”王炳大惊,急忙想断绝关系,但用尽办法也无法阻止。这样过了半年,王炳病重不起。美人来得更频繁了,家里人都能看见她。不久,王炳果然死了。美人还每天来一次,王炳的妻子斥责她说:“淫鬼不知羞耻!人已经死了,还来干什么?”美人于是离去,再也没有回来。
土地虽小亦神也,岂有任妇自奔者?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谓此村有污贱不谨之神。冤哉!
土地神虽然小,但也是神,哪有放任妻子自己私奔的道理?不知道是什么淫邪昏乱的东西,竟让千百年后的人说这个村子有污秽下贱、不检点的神。真是冤枉啊!
寒月芙蕖
寒月芙蕖
济南道人者,不知何许人,亦不详其姓氏。冬夏著一单帢衣,系黄绛,无裤襦。每用半梳梳发,即以齿衔髻,如冠状。日赤脚行市上;夜卧街头,离身数尺外,冰雪尽熔。初来,辄对人作幻剧,市人争贻之。有井曲无赖子,遗以酒,求传其术,不许。遇道人浴于河津,骤抱其衣以胁之,道人揖曰:「请以赐还,当不吝术。」无赖者恐其绐,固不肯释。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与语,俄见黄绨化为蛇,围可数握,绕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长跪,色青气促,惟言乞命。道人乃竟取绛。绛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
济南有个道人,不知是什么地方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名。他冬夏都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衣,系着黄腰带,没有裤子和短衣。常用半把梳子梳头,用梳齿衔住发髻,像帽子一样。白天赤脚在街上走;夜里睡在街头,离他身体几尺远的地方,冰雪都会融化。他刚来时,常对人表演幻术,城里人都争着给他东西。有个井边的无赖,送给他酒,求他传授法术,道人不答应。一次遇到道人在河边洗澡,无赖突然抱住他的衣服要挟他,道人作揖说:“请还给我,我不会吝惜法术的。”无赖怕他骗人,坚决不肯放手。道人说:“真的不还吗?”无赖说:“是的。”道人沉默不语,不久,只见黄腰带变成了一条蛇,粗有几握,绕在无赖身上六七圈,怒目昂首,吐着舌头对着他。无赖大惊,长跪在地,脸色发青,气喘吁吁,只求饶命。道人于是拿回了腰带。腰带竟然不是蛇;另有一条蛇,蜿蜒爬进城去了。从此道人的名声更加显赫。
缙绅家闻其异,招与游,从此往来乡先生门。司、道俱耳其名,每宴集,必以道人从。一日,道人请于水面亭报诸宪之饮。至期,各于案头得道人速帖,亦不知所由至。诸官赴宴所,道人伛偻出迎。既入,则空亭寂然,几榻未设,或疑其妄。道人启官宰曰:「贫道无僮仆,烦借诸扈从,少代奔走。」官共诺之。道人于壁上绘双扉,以手挝之。内有应门者,振管而启。共趋觇望,则见憧憧者往来于中,屏幔床几,亦复都有。即有人一一传送门外,道人命吏胥辈接列亭中,且嘱勿与内人交语。两相授受,惟顾而笑。顷刻,陈设满亭,穷极奢丽。既而旨酒散馥,热炙腾熏,皆自壁中传递而出,座客无不骇异。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时,荷花数十顷,一望无际。宴时方凌冬,窗外茫茫,惟有烟绿。一官偶叹曰:「此日佳集,可惜无莲花点缀!」众俱唯唯。少顷,一青衣吏奔白:「荷叶满塘矣!」一座皆惊。推窗眺瞩,果见弥望菁葱,间以菡萏。转瞬间,万枝千朵,一齐都开,朔风吹面,荷香沁脑。群以为异。遣吏人荡舟采莲,遥见吏人入花深处,少间返棹,素手来见。官诘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见花在远际,渐至北岸,又转遥遥在南荡中。」道人笑曰:「此幻梦之空花耳。」无何,酒阑,荷亦凋谢,北风骤起,摧折荷盖,无复存矣。济东观察公甚悦之,携归署,日与狎玩。一日公与客饮。公故有传家美酝,每以一斗为率,不肯供浪饮。是日客饮而甘之,固索倾酿,公坚以既尽为辞。道人笑谓客曰:「君必欲满老饕,索之贫道而可。」客请之。道人以壶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座上,与公所藏无异。尽欢而罢。公疑,入视酒瓻,封固宛然,瓶已罄矣。心窃愧怒,执以为妖,杖之。杖才加,公觉股暴痛,再加,臀肉欲裂。道人虽声嘶阶下,观察已血殷座上。乃止不笞,遂令去。道人遂离济,不知所往。后有人遇于金陵,衣装如故,问之,笑不语。
当地缙绅人家听说他的奇异之处,便邀请他同游,从此他往来于乡绅名士之门。司、道等官员也都耳闻其名,每次宴集,必定让道人随从。一天,道人在水面亭设宴,回请各位官员。到了约定日期,各位官员案头都收到了道人的请帖,却不知从何而来。官员们赴宴来到亭中,道人弯腰驼背地出来迎接。进入亭内,只见空亭寂寥,几案床榻都没有摆设,有人怀疑他在弄虚作假。道人向官员们解释说:“贫道没有僮仆,烦请借用各位的随从,代为奔走操办。”官员们都答应了。道人在墙上画了两扇门,用手敲击。门内有人应声,转动门闩打开门。大家凑近窥看,只见里面人影憧憧,屏风、帷幔、床榻、几案,样样都有。随即有人一一传递到门外,道人命吏胥们接过来排列在亭中,并嘱咐不要与门内的人交谈。双方交接物品时,只是相视而笑。片刻之间,亭中陈设齐全,极其奢华美丽。接着美酒飘香,热菜热气腾腾,都从墙壁中传递出来,在座宾客无不惊异。这座亭子原本背靠湖水,每到六月,荷花数十顷,一望无际。宴席时正值隆冬,窗外茫茫一片,只有烟波绿意。一位官员偶然感叹说:“今天这么好的聚会,可惜没有莲花点缀!”众人都随声附和。过了一会儿,一个青衣吏役跑来报告:“荷叶满塘了!”满座皆惊。推开窗户眺望,果然看见满眼青葱,间杂着荷花。转眼之间,千万枝花朵一齐开放,北风吹在脸上,荷香沁人心脾。众人都觉得奇异。派吏役划船去采莲,远远看见吏役进入花丛深处,不久划船回来,空手来见。官员责问他,吏役说:“小人乘船去,见花在远处,渐渐靠近北岸,又转而远远地在南边水荡中。”道人笑着说:“这只是幻梦中的空花罢了。”不久,酒宴结束,荷花也凋谢了,北风骤起,摧折荷叶,再无留存。济东观察公非常喜欢他,带他回官署,每天与他亲近玩乐。一天,观察公与客人饮酒。公家原有传家美酒,每次只以一斗为限,不肯供人畅饮。这天客人喝得觉得甘美,坚持要求把酒全部倒出来,公坚决推说已经喝完了。道人笑着对客人说:“您一定要满足酒瘾,向贫道索取就可以了。”客人请他拿酒。道人把酒壶放入袖中,片刻取出,给在座各位斟满,味道与公所藏的酒没有区别。尽欢而散。公起了疑心,进去看酒坛,封口完好如初,但酒瓶已经空了。心中暗自惭愧恼怒,抓住道人认为是妖怪,用棍子打他。棍子刚打下去,公觉得大腿剧痛,再打一下,臀部肌肉像要裂开。道人在阶下声音嘶哑,观察公在座上已经鲜血殷红。于是停止鞭打,让道人离开。道人便离开济东,不知去向。后来有人在金陵遇到他,衣着打扮和从前一样,问他,只是笑而不语。
酒狂
酒狂
缪永定,江西拔贡生,素酗于酒,戚党多畏避之。偶适族叔家,与客滑稽谐谑,遂共酣饮。缪醉,使酒骂座,忤客;客怒,一座大哗。叔为排解,缪为左袒客,益迁怒叔。叔无计,奔告其家。家人来,扶挟以归。才置床上,四肢尽厥,抚之,奄然气绝。
缪永定,是江西的拔贡生,一向酗酒,亲戚同族大多害怕躲避他。偶然到族叔家,与客人谈笑戏谑,于是一起畅饮。缪永定喝醉了,借着酒劲骂座,得罪了客人;客人生气,满座大哗。族叔出面调解,缪永定却偏袒客人,反而更加迁怒于族叔。族叔无计可施,跑去告诉他的家人。家人赶来,搀扶着他回家。刚放到床上,四肢就都冰冷了,一摸,已经气息奄奄地死了。
缪见有皂帽人絷已去。移时至一府署,缥碧为瓦,世间无其壮丽。至墀下,似欲伺见官宰,自思无罪,当是客讼斗殴。回顾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问。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讼狱者翼日早候,于是堂下人纷纷散去。缪亦随皂帽人出,更无归著,缩首立肆檐下。皂帽人怒曰:「颠酒无赖子!日将暮,各去寻眠食,尔欲何往?」缪战栗曰:「我且不知何事,并未告家人,故毫无资斧,庸将焉归?」皂帽人曰:「颠酒贼!若酤自啖,便有用度!再支吾,老拳碎颠骨子!」缪垂首不敢声。忽一人自户内出,见缪,诧异曰:「尔何来?」缪视之,则其母舅。舅贾氏,死已数载。缪见之,始悟已死,心益悲惧,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贾顾皂帽人曰:「东灵非他,屈临寒舍。」二人乃入。贾重揖皂帽人,且嘱青眼。俄顷出酒食,团坐相饮。贾问:「舍甥何事,遂烦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驾诣浮罗君,遇令甥醉詈,使我捉得来。」贾问:「见王未?」曰:「浮罗君会花子案,驾未归。」又问:「阿甥将得何罪?」答曰:「未可知也。然大王颇怒此等人。」缪在侧,闻二人言,觳觫汗下,杯箸不能举。无何,皂帽人起,谢曰:「叨盛酌,已经醉矣。即以令甥相付托,驾归,再容登访。」乃去。贾谓缪曰:「甥别无兄弟,父母爱如掌上珠,常不忍一诃。十六七岁,每三杯后,喃喃寻人疵,小不合,辄挝门裸骂,犹谓齿稚。不意别十余年,甥了不长进。今且奈何!」缪伏地哭,懊悔无及。贾曳之曰:「舅在此业酤,颇有小声望,必合极力。适饮者乃东灵使者,舅常饮之酒,与舅颇相善。大王日万几,亦未必便能记忆。我委曲与言,浼以私意释甥去,或可允从。」又转念曰:「此事担负颇重,非十万不能了也。」缪谢诺,即就舅氏宿。次日,皂帽人早来觇望。贾请间。语移时,来谓缪曰:「谐矣。少顷,即复来。我先罄所有用压契,余待甥归从容凑致之。」缪喜曰:「共得几何?」曰:「十万。」曰:「甥何处得如许?」贾曰:「只金币钱纸百提,足矣。」缪喜曰:「此易办耳。」待将停午,皂帽人不至。
缪永定看见一个戴黑帽的人绑着他离去。过了一会儿到了一座府署,碧绿色的瓦片,世间没有这样壮丽的建筑。到了台阶下,似乎要等候见官长,自己思量没有罪过,应该是客人告他斗殴。回头看那黑帽人,怒目圆睁像牛眼一样,又不敢问。忽然堂上一个官吏宣布,让打官司的人第二天一早等候,于是堂下的人纷纷散去。缪永定也随着黑帽人出来,更无去处,缩着头站在店铺屋檐下。黑帽人怒道:“醉酒的无赖!天快黑了,各自去找睡觉吃饭的地方,你想去哪儿?”缪永定颤抖着说:“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也没有告诉家人,所以一点盘缠都没有,能到哪里去呢?”黑帽人说:“醉酒的贼!你买酒自己喝,就有钱用!再支吾,老拳打碎你的醉骨头!”缪永定低头不敢出声。忽然一个人从门内出来,看见缪永定,诧异地说:“你怎么来了?”缪永定一看,是他母亲的舅舅。舅舅姓贾,已经死了好几年。缪永定见到他,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心里更加悲伤恐惧,对着舅舅流泪说:“舅舅救我!”贾某回头对黑帽人说:“东灵不是外人,请屈尊到寒舍。”两人于是进去。贾某郑重地向黑帽人作揖,并嘱咐他多多关照。不久拿出酒食,围坐一起饮酒。贾某问:“我外甥犯了什么事,劳烦您来捉拿?”黑帽人说:“大王驾临浮罗君那里,遇到你外甥醉酒骂人,让我把他抓来。”贾某问:“见到大王了吗?”回答说:“浮罗君在处理花子案,大王还没回来。”又问:“我外甥会判什么罪?”回答说:“还不知道。不过大王很讨厌这种人。”缪永定在旁边,听到两人说话,吓得浑身发抖,汗流浃背,连酒杯筷子都拿不起来。不久,黑帽人起身,告辞说:“叨扰了盛情款待,已经醉了。就把你外甥托付给你,大王回来,再容我登门拜访。”于是离去。贾某对缪永定说:“外甥没有别的兄弟,父母爱你如掌上明珠,常常不忍心呵斥一句。十六七岁时,每次三杯酒下肚,就喃喃地找别人的毛病,稍不如意,就敲门裸体骂人,还说是年纪小。没想到分别十多年,外甥一点长进都没有。现在可怎么办!”缪永定伏在地上哭,懊悔不及。贾某拉他说:“舅舅在这里卖酒,颇有小名声,一定尽力帮忙。刚才喝酒的是东灵使者,舅舅常请他喝酒,和我很要好。大王日理万机,也未必能记得。我委婉地和他说,求他私下放你回去,或许能答应。”又转念说:“这事责任很重,非十万钱不能了结。”缪永定感谢答应,就在舅舅家过夜。第二天,黑帽人早早来探望。贾某请求私下交谈。谈了一会儿,来对缪永定说:“成了。过一会儿他就再来。我先拿出所有积蓄作押金,剩下的等你回去后从容凑齐送来。”缪永定高兴地问:“一共要多少?”说:“十万。”问:“外甥哪里弄这么多钱?”贾某说:“只要一百提金币纸钱,就够了。”缪永定高兴地说:“这容易办。”等到将近中午,黑帽人还没来。
缪欲出市上少游瞩,贾嘱勿远荡,诺而出。见街里贸贩,一如人间。至一所,棘垣峻绝,似是囹圄。对门一酒肆,往来颇伙。肆外一带长溪,黑潦涌动,深不见底。方伫足窥探,闻肆内一人呼曰:「缪君何来?」缪急视之,则邻村翁生,乃十年前文字交。趋出握手,欢若平生。即就肆内小酌,各道契阔。缪庆幸中,又逢故知,倾怀尽釂。大醉,顿忘其死,旧态复作,渐絮絮瑕疵翁。翁曰:「数年不见,君犹尔耶?」缪素厌人道其酒德,闻言益愤。击桌大骂。翁睨之,拂袖竟出。缪又追至溪头,捋翁帽,翁怒曰:「此真妄人!」乃推缪颠堕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胁穿胫,坚难摇动,痛彻骨脑。黑水杂溲秽,随吸入喉,更不可耐。岸上人观笑如堵,绝不一为援手。
缪永定想到街上稍微逛逛,贾某嘱咐不要走远,他答应着出去了。看见街市上买卖交易,和人间一样。到了一个地方,荆棘围墙高峻,像是监狱。对面一家酒店,来往的人很多。酒店外有一条长溪,黑色的污水涌动,深不见底。正停下脚步窥探,听到酒店内有人喊道:“缪君怎么来了?”缪永定急忙一看,是邻村的翁生,是十年前以文会友的朋友。翁生快步出来握手,高兴得像平生好友。于是就在酒店内小酌,各自诉说别后情况。缪永定在庆幸之中,又遇到老朋友,开怀畅饮。大醉之后,顿时忘记自己已经死了,旧态复发,渐渐絮絮叨叨地挑剔翁生的毛病。翁生说:“几年不见,你还是这样吗?”缪永定一向讨厌别人说他的酒德,听到这话更加愤怒。拍桌大骂。翁生斜眼看他,拂袖径直出去。缪永定又追到溪边,揪住翁生的帽子,翁生怒道:“这真是狂妄的人!”于是推了缪永定一把,他跌入溪中。溪水并不很深,但水中有利刃如麻,刺穿胁骨和小腿,坚硬得难以动弹,痛彻骨髓。黑水夹杂着屎尿,随着呼吸吸入喉咙,更加难以忍受。岸上的人围观嘲笑,像一堵墙,没有一个人伸手救援。
时方危急,贾忽至,望见大惊,提携以归,曰:「尔不可为也!死犹弗悟,不足复为人!请仍从东灵受斧锧。」缪大惧,泣拜知罪。贾乃曰:「适东灵至,候汝立券,汝乃饮荡不归,渠迫不能待。我已立券,付千缗令去,余以旬尽为期。子归,宜急措置,夜于村外旷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案可结也。」缪悉如命,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嘱曰:「必勿食言,累我无益。」乃示途令归。
当时情况危急,贾某忽然来了,看到这情景非常吃惊,拉着缪某回家,说:“你不能这样做!死了还不醒悟,不值得再做人!请还是跟着东灵去受刑吧。”缪某非常害怕,哭着下跪认罪。贾某于是说:“刚才东灵来了,等着你立契约,你却喝酒放荡不回来,他急着等不了。我已经立了契约,付了一千贯钱让他走了,剩下的以十天为期限。你回去后,应该赶紧筹办,夜里在村外的荒野中,喊着你舅舅的名字烧掉它,这个案子就可以了结了。”缪某全都照办,贾某就催他走,送他到郊外,又嘱咐说:“一定不要食言,连累我没好处。”于是指了路让他回家。
时缪已僵卧三日,家人谓其醉死,而鼻息隐隐如悬丝。是日苏,大呕,呕出黑沈数斗,臭不可闻。吐已,汗湿裀褥,气味熏腾,与吐物无异,身始凉爽。告家人以异。旋觉刺处痛肿,隔夜成疮,犹幸不大溃腐。十日渐能杖行。家人共乞偿冥负,缪计所费,非数金不能办,颇生吝惜,曰:「曩或醉乡之幻境耳。纵其不然,伊以私释我,何敢复使冥王知?」家人劝之,不听。然心惕惕然,不敢复纵饮。里党咸喜其进德,稍稍与共酌。年余,冥报渐忘,志渐肆,故状渐萌。一日饮于子姓之家,又骂座,主人摈斥出,阖户径去。缪噪逾时,其子方知,扶持归家。入室,面壁长跪,自投无数,曰:「便偿尔负!便偿尔负!」言已仆地,视之气已绝矣。
这时缪某已经僵硬地躺了三天,家人以为他醉死了,但鼻息微弱得像悬丝一样。这天他苏醒过来,大口呕吐,吐出几斗黑色的东西,臭不可闻。吐完后,汗水湿透了被褥,气味熏腾,和吐出的东西一样,身体才感到凉爽。他把这件怪事告诉了家人。不久觉得被刺的地方疼痛肿胀,过了一夜成了疮,幸好没有大范围溃烂。十天后渐渐能拄着拐杖走路了。家人一起请求偿还阴间的债务,缪某计算费用,没有几两银子办不成,很舍不得,说:“以前或许是醉乡的幻境罢了。即使不是这样,他私下放了我,怎么敢再让冥王知道?”家人劝他,他不听。然而心里很警惕,不敢再放纵饮酒。乡里人都高兴他改过自新,渐渐和他一起喝酒。一年多后,阴间的报应渐渐被遗忘,心志渐渐放纵,旧态渐渐萌发。一天在晚辈家喝酒,又骂座,主人把他赶出去,关上门径自走了。缪某吵闹了好一阵,他儿子才知道,扶他回家。进屋后,他面对墙壁长跪,自己磕头无数次,说:“就还你的债!就还你的债!”说完倒在地上,一看已经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