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祖
罗祖
罗祖,即墨人也。少贫。总族中应出一丁戍北边,即以罗往。罗居边数年,生一子。驻防守备雅厚遇之。会守备迁陕西参将,欲携与俱去。罗乃托妻子于其友李某者,遂西。自此三年不得反。适参将欲致书北塞,罗乃自陈,请以便道省妻子。参将从之。罗至家,妻子无恙,良慰。然床下有男子遗舄,心疑之。即而诣,李申谢。李致酒殷勤;妻又道李恩义,罗感激不胜。明日,谓妻曰:「我往致主命,暮不能归,勿伺也。」出门跨马去。匿身近处,更定却归。闻妻与李卧语,大怒,破扉。二人惧,膝行乞死。罗抽刃出,已复韬之曰:「我始以汝为人也,今如此,杀之污吾刀耳!与汝约:妻子而受之,籍名亦而充之,马匹械器具在。我逝矣!」遂去。乡人共闻于官。官笞李,李以实告。而事无验见,莫可质凭,远近搜罗,则绝匿名迹。官疑其因奸致杀,益械李及妻;逾年,并桎梏以死。乃驿送其子归即墨。后石匣营有樵人入山,见一道人坐洞中,未尝求食。众以为异,赍粮供之。或有识者,盖即罗也。馈遗满洞,罗终不食,意似厌嚣,以故来者渐寡。积数年,洞外蓬蒿成林。或潜窥之,则坐处不曾少移。又久之,见其出游山上,就之已杳;往瞰洞中,则衣上尘蒙如故。益奇之。更数日而往,则玉柱下垂,坐化已久。土人为之建庙;每三月间,香楮相属于道。其子往,人皆呼以小罗祖,香税悉归之;今其后人,犹岁一往,收税金焉。沂水刘宗玉向予言之甚详。予笑曰:「今世诸檀越,不求为圣贤,但望成佛祖。请遍告之:若要立地成佛,须放下刀子去。」
罗祖是即墨人。小时候家里很穷。家族中需要出一人去戍守北方边境,就派罗祖去了。罗祖在边境住了几年,生了一个儿子。驻守的守备对他非常优待。恰逢守备升任陕西参将,想带他一起走。罗祖就把妻子和孩子托付给朋友李某,然后向西去了。从此三年不能回家。正好参将要送信到北方边塞,罗祖就主动请求,顺路探望妻子和孩子。参将同意了。罗祖到家,妻子和孩子都平安,非常欣慰。但床下有男人遗留的鞋子,心里起了疑心。随即去拜访李某道谢。李某殷勤地摆酒招待;妻子又说起李某的恩义,罗祖感激不尽。第二天,对妻子说:“我去传达主人的命令,晚上不能回来,不用等我。”出门骑马走了。躲在附近,夜深时却回来了。听到妻子和李某躺着说话,大怒,破门而入。两人害怕,跪着爬行求死。罗祖拔出刀来,随即又收回去说:“我起初把你当人看,现在这样,杀了你污了我的刀!和你约定:妻子你接受,户籍名字你也顶替,马匹器械都在。我走了!”于是离去。乡人一起报告了官府。官府拷打李某,李某如实相告。但事情没有见证,无法核实,到处搜罗罗祖,却毫无踪迹。官府怀疑是因奸情杀人,更加严刑拷打李某和妻子;过了一年,两人都戴着刑具死去。于是用驿马送罗祖的儿子回即墨。后来石匣营有个樵夫进山,看见一个道人坐在山洞里,从不讨食。众人觉得奇异,带着粮食供养他。有人认识他,原来就是罗祖。送的东西堆满山洞,罗祖始终不吃,似乎厌恶喧嚣,因此来的人渐渐少了。过了几年,洞外蓬蒿长成林子。有人偷偷看他,坐的地方一点没移动。又过了很久,见他到山上游玩,靠近他就消失了;去看山洞里,衣服上尘土依旧。更加觉得神奇。过了几天再去,就见玉柱下垂,已经坐化很久了。当地人给他建了庙;每年三月间,烧香的人络绎不绝。他的儿子去,人们都叫他小罗祖,香火钱都归他;现在他的后人,还每年去一次,收取税金。沂水刘宗玉向我讲得很详细。我笑着说:“当今世上的施主们,不求做圣贤,只望成佛祖。请遍告他们:若要立地成佛,须放下刀子去。”
刘姓
刘姓
邑刘姓,虎而冠者也。后去淄居沂,习气不除,乡人咸畏恶之。有田数亩,与苗某连垅。苗勤,田畔多种桃。桃初实,子往攀摘;刘怒驱之,指为己有。子啼而告诸父。父方骇怪,刘已诟骂在门,且言将讼。苗笑慰之。怒不解,忿而去。时有同邑李翠石作典商于沂,刘持状入城,适与之遇。以同乡故相熟,问:「作何干?」刘以告。李笑曰:「子声望众所共知;我素识苗,甚平善,何敢占骗。将毋反言之也!」乃碎其词纸,曳入肆,将与调停。刘恨恨不已,窃肆中笔,复造状,藏怀中,期以必告。未几,苗至,细陈所以,因哀李为之解免。言:「我农人,半世不见官长。但得罢讼,数株桃,何敢执为己有。」李呼刘出,告以退让之意。刘又指天画地,叱骂不休;苗惟和色卑词,无敢少辩。既罢,逾四五日,见其村中人,传刘已死,李为惊叹。异日他适,见杖而来者,俨然刘也。比至,殷殷问讯,且请顾临。李逡巡问曰:「日前忽闻凶讣,一何妄也?」刘不答,但挽入村,至其家,罗浆酒焉。乃言:「前日之传非妄也。曩出门,见二人来,捉见官府。问何事,但言不知。自思出入衙门数十年,非怯见官长者,亦不为怖。从去,至公廨,见南面者有怒容,曰:『汝即某耶?罪恶贯盈,不自悛悔;又以他人之物,占为己有。此等横暴,合置铛鼎!』一人稽簿曰:『此人有一善,合不死。』南面者阅簿,其色稍霁。便云:『暂送他去。』数十人齐声呵逐。余曰:『因何事勾我来?又因何事遣我去?还祈明示。』吏持簿下,指一条示之。上记:崇祯十三年,用钱三百,救一人夫妇完聚。吏曰:『非此,则今日命当绝,宜堕畜生道。』骇极,乃从二人出。二人索贿。怒告曰:『不知刘某出入公门二十年,耑勒人财者,何得向老虎讨肉吃耶!』二人乃不复言。送至村,拱手曰:『此役不曾噉得一掬水。』二人既去,入门遂苏,时气绝已隔日矣。」李闻而异之,因诘其善行颠末。初,崇祯十三年,岁大凶,人相食。刘时在淄,为主捕隶。适见男女哭甚哀,问之,答云:「夫妇聚裁年余,今岁荒,不能两全,故悲耳。」少时,油肆前复见之,似有所争。近诘之。肆主马姓者便云:「伊夫妇饿将死,日向我讨麻酱以为活。今又欲卖妇于我。我家中已买十余口矣。此何要紧?贱则售之,否则已耳。如此可笑,生来缠人!」男子因言:「今粟贵如珠,自度非得三百数,不足供逃亡之费。本欲两生,若卖妻而不免于死,何敢焉?非敢言直,但求作阴骘行之耳。」刘怜之,便问马出几何。马言:「今日妇口,止直百许耳。」刘请勿短其数,且愿助以半价之资。马执不可。刘少负气,便谓男子:「彼鄙琐不足道,我请如数相赠。若能逃荒,又全夫妇,不更佳耶?」遂发囊与之。夫妻泣拜而去。刘述此事,李大加奖叹。刘自此前行顿改,今七旬犹健。去年,李诣周村,遇刘与人争,众围劝不能解。李笑呼曰:「汝又欲讼桃树耶?」刘芒然改容,呐呐敛手而退。
县里有个姓刘的人,是个披着人皮的老虎。后来他离开淄川搬到沂水居住,恶习不改,乡里人都害怕厌恶他。他有几亩田,和苗某的田地相连。苗某很勤劳,田边种了许多桃树。桃子刚结果时,苗某的儿子去攀摘,刘某发怒驱赶他,声称桃子是自己的。儿子哭着告诉父亲。苗某正感到惊异,刘某已经上门辱骂,并且说要告官。苗某笑着安慰他。刘某怒气不消,忿忿地离开了。当时同县的李翠石在沂水开当铺,刘某拿着状纸进城,正好遇见他。因为是同乡互相认识,李翠石问:“你干什么去?”刘某告诉了他。李翠石笑着说:“你的名声大家都知道;我一向认识苗某,他非常平和善良,怎么敢侵占欺骗你。恐怕是你反过来说的吧!”于是撕碎了他的状纸,拉他进店铺,要为他调解。刘某愤恨不已,偷了店里的笔,又写了状纸,藏在怀里,决心一定要告状。不久,苗某来了,详细陈述了事情的原委,并哀求李翠石为他调解免祸。说:“我是农民,半辈子没见过官长。只要不打官司,几棵桃树,我怎么敢坚持说是自己的。”李翠石叫出刘某,告诉他苗某退让的意思。刘某又指天画地,叱骂不休;苗某只是和颜悦色低声下气,不敢稍有争辩。事情结束后,过了四五天,李翠石见到那个村里的人,传说刘某已经死了,李翠石为此惊叹。另一天他到别处去,看见一个拄着拐杖走来的人,俨然是刘某。等走近了,刘某殷切地问候,并请他到家里去。李翠石迟疑地问:“前几天忽然听到你的死讯,怎么这么荒唐?”刘某不回答,只是拉他进村,到他家,摆上酒菜。然后说:“前几天的传闻不是假的。先前我出门,看见两个人来,捉我去见官府。我问什么事,他们只说不知道。我心想自己出入衙门几十年,不是怕见官长的人,也不害怕。跟着他们去,到了官署,看见南面坐的人面带怒容,说:‘你就是某某吗?罪恶满盈,不知悔改;又拿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这样横暴,应该下油锅!’一个人查了簿子说:‘这个人有一件善事,应该不死。’南面的人看了簿子,脸色稍微缓和。就说:‘暂时送他回去。’几十个人齐声呵斥驱逐。我说:‘因为什么事抓我来?又因为什么事放我走?还请明白告诉我。’官吏拿着簿子下来,指了一条给我看。上面记着:崇祯十三年,用三百文钱,救了一对夫妇团聚。官吏说:‘不是这个,你今天命就该绝,应该堕入畜生道。’我吓极了,就跟着那两个人出来。那两个人索要贿赂。我生气地告诉他们:‘你们不知道我刘某出入衙门二十年,专门勒索别人钱财,怎么敢向老虎讨肉吃!’那两个人就不再说话。送到村口,拱手说:‘这一趟连一口水都没喝到。’那两个人走后,我进门就苏醒了,当时已经断气两天了。”李翠石听了觉得很奇异,就追问那件善事的始末。当初,崇祯十三年,年成大饥荒,人吃人。刘某当时在淄川,担任主捕隶。正好看见一对男女哭得很伤心,问他们,回答说:“夫妻结婚才一年多,今年饥荒,不能两全,所以悲伤。”过了一会儿,在油铺前又看见他们,好像在争执。走近一问。店主姓马的说:“他们夫妇快饿死了,天天向我讨麻酱糊口。现在又想卖妻子给我。我家里已经买了十几口人了。这有什么要紧?便宜就卖,不卖就算了。这么可笑,生来缠人!”男子就说:“现在粮食贵如珍珠,自己估计非得有三百文钱,不够逃荒的路费。本来想两人都活,如果卖了妻子还是免不了死,我怎么敢呢?不敢说价钱,只求您当作积阴德做这件事。”刘某可怜他们,就问马某出多少钱。马某说:“现在一个妇女,只值一百文左右。”刘某请求不要压低价钱,并且愿意资助一半的钱。马某坚持不肯。刘某年轻气盛,就对男子说:“他鄙陋琐碎不值得说,我请求按数赠送给你。如果能逃荒,又保全夫妻,不是更好吗?”于是打开钱袋把钱给了他们。夫妻哭着拜谢而去。刘某讲述这件事,李翠石大加赞赏感叹。刘某从此以后行为立刻改变,现在七十岁了还很健壮。去年,李翠石去周村,遇到刘某和人争执,众人围着劝解不开。李翠石笑着喊道:“你又要告桃树吗?”刘某茫然变色,呐呐地缩手退开了。
异史氏曰:「李翠石兄弟,皆称素封。然翠石又醇谨,喜为善,未尝以富自豪,抑然诚笃君子也。观其解纷劝善,其生平可知矣。古云:『为富不二。』吾不知翠石先仁而后富者耶?抑先富而后仁者耶?」
异史氏说:“李翠石兄弟,都称得上是富户。但翠石又醇厚谨慎,喜欢行善,不曾因富有而自豪,是个谦逊诚实的君子。看他调解纠纷劝人行善,他的生平就可以知道了。古人说:‘为富不仁。’我不知道翠石是先仁而后富呢?还是先富而后仁呢?”
邵女
邵女
柴廷宾,太平人。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买妾,金暴遇之,经岁而死。柴忿出,独宿数月,不践闺闼。
柴廷宾,是太平县人。妻子金氏,不能生育,又非常嫉妒。柴廷宾用一百两银子买了个妾,金氏暴虐地对待她,过了一年妾就死了。柴廷宾气愤地出门,独自睡了几个月,不再进妻子的房门。
一日,柴初度,金卑词庄礼,为丈夫寿。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设筵内寝,招柴。柴辞以醉。金华妆自诣柴所,曰:「妾竭诚终日,君即醉,请一琖而别。」柴乃入,酌酒话言。妻从容曰:「前日误杀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无结发情耶?后请纳金钗十二,妾不汝瑕疵也。」柴益喜,烛尽见跋,遂止宿焉。由此敬爱如初。金便呼媒媪来,嘱为物色佳媵;而阴使迁延勿报,己则故督促之。如是年余。柴不能待,遍嘱戚好为之购致,得林氏之养女。金一见,喜形于色,饮食共之,脂泽花钏,任其所取。然林固燕产,不习女红,绣履之外,须人而成。金曰:「我家素勤俭,非似王侯家,买作画图看者。」于是授美锦,使学制,若严师诲弟子。初犹呵骂,继而鞭楚。柴痛切于心,不能为地。而金之怜爱林,尤倍于昔,往往自为汝束,匀铅黄焉。但履跟稍有折痕,则以铁杖击双弯;发少乱,则批两颊:林不堪其虐,自经死。柴悲惨心目,颇致怨怼。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过?」柴始悟其奸,因复反目,永绝琴瑟之好。阴于别业修房闼,思购丽人而别居之。荏苒半载,未得其人。偶会友人之葬,见二八女郎,光艳溢目,停睇神驰。女怪其狂顾,秋波斜转之。询诸人,知为邵氏。邵贫士,止此女,少聪慧,教之读,过目能了。尤喜读内经及冰鉴书。父爱溺之,有议婚者,辄令自择,而贫富皆少所可,故十七岁犹未字也。柴得其端末,知不可图,然心低徊之。又翼其家贫,或可利动。谋之数媪,无敢媒者,遂亦灰心,无所复望。忽有贾媪者,以货珠过柴。柴告所愿,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诚意,其成与否,所勿责也。万一可图,千金不惜。」媪利其有,诺之。登门,故与邵妻絮语。睹女,惊赞曰:「好个美姑姑!假到昭阳院,赵家姊妹何足数得!」又问:「婿家阿谁?」邵妻答:「尚未。」媪言:「若个娘子,何愁无王候作贵客也!」邵妻叹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个读书种子,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复遴选,十无一当,不解是何意向?」媪曰:「夫人勿须烦怨。恁个丽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泽,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于某家莹边,望见颜色,愿以千金为聘。此非饿鸱作天鹅想耶?早被老身呵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媪曰:「便是秀才家,难与较计;若在别个,失尺而得丈,宜若可为矣。」邵妻复笑不言。媪抚掌曰:「果尔,则为老身计亦左矣。日蒙夫人爱,登堂便促膝赐浆酒;若得千金,出车马,入楼阁,老身再到门,则阍者呵叱及之矣。」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与夫语;移时,唤其女;又移时,三人并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闻为贱媵则就之。但恐为儒林笑也!」媪曰:「倘入门,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别居之谋。邵益喜,唤女曰:「试同贾姥言之。此汝自主张,勿后悔,致怼父母。」女腆然曰:「父母安享厚奉,则养有济矣。况自顾命薄,若得嘉耦,必减寿数,少受折磨,未必非福。前见柴郎亦福相,子孙必有兴者。」媪大喜,奔告。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备舆马,娶女于别业,家人无敢言者。女谓柴曰:「君之计,所谓燕巢于幕,不谋朝夕者也。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乎?请不如早归,犹速发而祸小。」柴虑摧残。女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我苟无过,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动者。」女曰:「身为贱婢,摧折亦自分耳。不然,买日为活,何可长也?」柴以为是,终踌蹰而不敢决。
一天,柴廷宾过生日,金氏低声下气、礼节庄重地为他祝寿。柴廷宾不忍心拒绝,这才开始和她说话谈笑。金氏在内室摆下酒席,邀请柴廷宾。柴廷宾推辞说喝醉了。金氏浓妆艳抹,亲自到柴廷宾的住处,说:“我诚心诚意地准备了一整天,您即使醉了,也请喝一杯再走。”柴廷宾于是进屋,斟酒说话。妻子从容地说:“前些天误杀了那个丫头,现在非常后悔。怎么就因此仇恨猜忌,连结发夫妻的情分都没有了呢?以后请允许我为你纳十二个妾,我也不会挑剔你的过失。”柴廷宾更加高兴,蜡烛燃尽露出烛台,于是留宿在那里。从此两人敬爱如初。金氏便叫来媒婆,嘱咐她物色漂亮的侍妾;却暗中让她拖延着不要回复,自己则故意催促。这样过了一年多。柴廷宾等不及了,到处托亲戚朋友帮忙购买,得到了林家的养女。金氏一见,喜形于色,和她同吃同住,脂粉首饰任她挑选。但林氏本是北方人,不熟悉女红,除了绣鞋之外,其他都需要别人帮忙才能完成。金氏说:“我家一向勤俭,不像王侯之家,买个人来当画看。”于是给她好绸缎,让她学做衣服,像严师教弟子一样。起初还只是呵斥责骂,后来就用鞭子抽打。柴廷宾心疼极了,却无能为力。而金氏对林氏的怜爱,比以往更甚,常常亲自为她梳妆打扮。但只要鞋跟稍有折痕,就用铁杖打她的双脚;头发稍微乱一点,就扇她耳光:林氏受不了这种虐待,上吊自杀了。柴廷宾悲痛万分,对金氏颇有怨言。妻子发怒说:“我替你管教小老婆,有什么罪过?”柴廷宾这才明白她的奸诈,于是再次反目,永远断绝了夫妻之情。他暗中在别墅修建房屋,想买个美人另居。过了半年,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偶然参加朋友的葬礼,见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光彩照人,他看得发呆,神魂颠倒。女子怪他放肆地盯着看,斜眼瞟了他一下。向人打听,知道是邵家的女儿。邵家是个穷书生,只有这个女儿,从小聪明,教她读书,过目不忘。尤其喜欢读《内经》和相面书。父亲溺爱她,有人来提亲,就让她自己选择,但无论贫富,她都不太中意,所以十七岁还没许配人家。柴廷宾得知底细,知道难以得手,但心里还是放不下。又希望她家穷,或许可以用钱打动。找了好几个媒婆商量,没人敢去说媒,于是灰了心,不再抱希望。忽然有个姓贾的媒婆,因为卖珍珠路过柴家。柴廷宾告诉她自己的心愿,送她重金,说:“只求通个消息,成不成都不怪你。万一能成,千金不惜。”媒婆贪图他的钱财,答应了。上门后,故意和邵妻闲聊。看到那女子,惊叹地称赞说:“好个漂亮的姑娘!要是到了昭阳院,赵飞燕姐妹哪里比得上!”又问:“女婿是谁家?”邵妻回答:“还没有。”媒婆说:“这样的姑娘,还愁没有王侯做贵客吗!”邵妻叹气说:“王侯家不敢指望;只要是个读书人,就是好的了。我家这小冤家,反复挑选,十个里没一个中意,不知是什么心思?”媒婆说:“夫人不必烦恼。这样的美人,不知前世修了什么福,才能消受得起!昨天有件好笑的事:柴家郎君说,在某家坟边看到您的女儿,愿出千金作聘礼。这不是饿老鹰想吃天鹅肉吗?早被我呵斥走了!”邵妻微笑不语。媒婆说:“就是秀才家,难计较;若是别人,失尺得丈,应该可以做了。”邵妻又笑而不答。媒婆拍手说:“果真这样,那老身我也失算了。平日蒙夫人厚爱,登门就促膝赐酒;若得了千金,出门车马,进门楼阁,老身再上门,门房就要呵斥我了。”邵妻沉吟良久,起身离开,和丈夫说话;过了一会儿,叫来女儿;又过了一会儿,三人一起出来。邵妻笑着说:“这丫头古怪,多少好人家都不肯,听说做贱妾反而答应了。只怕被读书人笑话!”媒婆说:“若进了门,生个小少爷,大夫人又能怎样!”说完,告诉她另居的计划。邵家更加高兴,叫女儿说:“试试和贾婆说说。这是你自己拿主意,别后悔,埋怨父母。”女子腼腆地说:“父母能安享厚养,就算尽孝了。况且我自认命薄,若得佳偶,必减寿数,少受些折磨,未必不是福。先前见柴郎也有福相,子孙必有兴旺的。”媒婆大喜,跑去告诉柴廷宾。柴廷宾喜出望外,立即备下千金,备好车马,在别墅娶了女子,家里没人敢说。女子对柴廷宾说:“您的计划,就像燕子在帐幕上筑巢,不考虑朝夕安危。堵住口舌,希望不漏风声,怎么可能呢?不如早点回去,还能快些发作,祸患也小些。”柴廷宾担心她受摧残。女子说:“天下没有不能感化的人。我若没有过错,怒气从何而起?”柴廷宾说:“不对。这女人非同寻常的悍妒,不是情理能打动的。”女子说:“我身为贱婢,受折磨也是本分。不然,这样买日子过,怎么能长久?”柴廷宾认为有理,但终究犹豫不敢决定。
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命苍头控老牝马,一妪携襆从之,竟诣嫡所,伏地而陈。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见容饰兼卑,气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锦衣衣之。曰:「彼薄幸人播恶于众,使我横被口语。其实皆男子不义,诸婢无行,有以激之。汝试念背妻而立家室,此岂复是人矣?」女曰:「细察渠似稍悔之,但不肯下气耳。谚云:「大者不伏小。』以礼论: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词色,则积怨可以尽捐。」妻云:「彼自不来,我何与焉?」即命婢媪为之除舍。心虽不乐,亦暂安之。柴闻女归,惊惕不已,窃意羊入虎群,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见家中寂然,心始稳贴。女迎门而劝,令诣嫡所。柴有难色。女泣下,柴意少纳。女往见妻曰:「郎适归,自惭无以见夫人,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于妻,犹嫡之于庶。孟光举案,而人不以为谄,何哉?分在则然耳。」妻乃从之,见柴曰:「汝狡兔三窟,何归为?」柴俛不对。女肘之,柴始强颜笑。妻色稍霁,将返。女推柴从之,又嘱庖人备酌。自是夫妻复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执婢礼甚恭。柴入其室,苦辞之,十余夕始肯一纳。妻亦心贤之;然自愧弗如,积惭成忌。但女奉侍谨,无可蹈瑕;或薄施诃谴,女惟顺受。
一天,柴廷宾外出。女子穿着青衣出来,让老仆牵来老母马,一个老妇带着包袱跟着她,径直来到正妻住处,伏在地上陈述。金氏起初发怒;但想到她自首可以原谅,又见她容貌服饰都很谦卑,气也稍微平了。于是让丫头拿出锦衣给她穿上。说:“那个薄情郎到处散布我的恶名,让我横遭闲话。其实都是男子不义,丫头们无行,才激成这样。你想想,背着妻子另立家室,这还算人吗?”女子说:“我仔细看他,似乎有些后悔,只是不肯低声下气。谚语说:‘大的不向小的低头。’按礼来说:妻子对丈夫,就像儿子对父亲,庶出对嫡出。夫人若肯给他点好脸色,积怨就可以全消了。”金氏说:“他自己不来,关我什么事?”就命婢女老妇为她收拾房间。心里虽不高兴,也暂时安顿了她。柴廷宾听说女子回去了,惊恐不已,心想羊入虎口,一定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急忙跑回家,见家中很平静,心里才踏实。女子迎门劝他,让他去正妻那里。柴廷宾面有难色。女子流下泪来,柴廷宾才稍微同意。女子去见金氏说:“郎君刚回来,自己惭愧没脸见夫人,求夫人去笑他一下。”金氏不肯去。女子说:“我已经说过:丈夫对妻子,就像嫡出对庶出。孟光举案齐眉,别人不认为她谄媚,为什么?因为名分如此。”金氏于是跟她去了,见到柴廷宾说:“你狡兔三窟,还回来干什么?”柴廷宾低头不语。女子用胳膊肘推他,柴廷宾才勉强笑了笑。金氏脸色稍好,要回去。女子推柴廷宾跟着她,又嘱咐厨子准备酒菜。从此夫妻和好。女子早起穿着青衣去请安;洗漱完毕,递上手巾,执婢妾礼很恭敬。柴廷宾进她房间,她苦苦推辞,十多天才肯接纳一次。金氏心里也认为她贤惠;但自愧不如,积惭成忌。只是女子侍奉谨慎,找不到过错;偶尔稍加呵斥,女子也顺从接受。
一夜,夫妇少有反唇,晓妆犹含盛怒。女捧镜,镜堕,破之。妻益恚,握发裂眦。女惧,长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数十。柴不能忍,盛气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击之。柴怒,夺鞭反扑,面肤绽裂,始退。由此夫妻若仇。柴禁女无往。女弗听,早起,膝行伺幕外。妻搥床怒骂,叱去不听前。日夜切齿,将伺柴出而后泄愤于女。柴知之,谢绝人事,杜门不通吊庆。妻无如何,惟日挞婢媪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绝好,女亦莫敢当夕,柴于是孤眠。妻闻之,意亦稍安。有大婢素狡黠,偶与柴语,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辄于无人处,疾首怨骂。
一天夜里,夫妻俩稍微争吵了几句,第二天早上梳妆时,妻子还满脸怒气。女婢捧着镜子,镜子掉在地上摔碎了。妻子更加愤怒,揪着头发,瞪裂了眼角。女婢很害怕,长跪在地哀求饶恕。妻子怒气不解,用鞭子抽打她几十下。柴生忍不住,气冲冲地跑进去,把女婢拉出来,妻子追着打骂。柴生发怒,夺过鞭子反打妻子,打得她脸皮破裂,她才退下。从此夫妻像仇人一样。柴生禁止女婢再去妻子那里。女婢不听,早起跪着在帘幕外伺候。妻子捶床怒骂,呵斥她离开,不让她上前。日夜咬牙切齿,准备等柴生出门后向女婢泄愤。柴生知道后,谢绝了社交往来,闭门不出,不参加吊唁和庆贺。妻子没办法,只好每天鞭打仆妇来发泄怨恨,下人们都受不了。自从夫妻关系破裂,女婢也不敢再侍寝,柴生于是独自睡觉。妻子听说后,心里稍微安定。有个大丫鬟一向狡猾,偶尔和柴生说话,妻子怀疑他们有私情,对她毒打更狠。丫鬟就在没人的地方,痛恨地怨骂。
一夕,轮婢值宿,女嘱柴,禁无往,曰:「婢面有杀机,叵测也。」柴如其言,招之来,诈问:「何作?」婢惊惧无所措词。柴益疑,检其衣,得利刃焉。婢无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挞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闻,此婢必无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柴然之。会有买妾者,急货之。妻以其不谋故,罪柴,益迁怒女,诟骂益毒。柴忿顾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杀却,乌有今日。」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诘左右,并无知者;问女,女亦不言。心益闷怒,捉裾浪骂。柴乃返,以实告。妻大惊,向女温语;而心转恨其言之不早。柴以为嫌郤尽释,不复作防。适远出,妻乃召女而数之曰:「杀主者罪不赦,汝纵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词自达。妻烧赤铁烙女面,欲毁其容。婢媪皆为之不平。每号痛一声,则家人皆哭,愿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针刺胁二十余下,始挥去之。柴归,见面创,大怒,欲往寻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固蹈之。当嫁君时,岂以君家为天堂耶?亦自顾薄命,聊以泄造化之怒耳。安心忍受,尚有满时;若再触焉,是坎已填而复掘之也。」遂以药糁患处,数日寻愈。忽揽镜喜曰:「君今日宜为妾贺,彼烙断我晦纹矣!」朝夕事嫡,一如往日。金前见众哭,自知身同独夫,略有愧悔之萌,时时呼女共事,词色平善。
一天晚上,轮到那个丫鬟值夜,女婢嘱咐柴生,不要让她去,说:“这丫鬟脸上有杀机,难以预测。”柴生照她的话做,把丫鬟叫来,诈问道:“你想干什么?”丫鬟惊慌失措,说不出话。柴生更加怀疑,搜她的衣服,找到了一把利刃。丫鬟无话可说,只是伏地求死。柴生想鞭打她。女婢阻止说:“恐怕被夫人听到,这丫鬟一定活不成。她的罪固然不可饶恕,但不如把她卖掉,既能保全她的性命,我们也能得到钱。”柴生同意了。正好有买妾的人,就急忙把她卖了。妻子因为没和她商量,怪罪柴生,更加迁怒于女婢,辱骂得更恶毒。柴生气愤地对女婢说:“都是你自找的。之前杀了她,哪有今天。”说完就走了。妻子觉得他的话奇怪,遍问身边的人,没人知道;问女婢,女婢也不说。心里更加烦闷愤怒,抓住衣襟乱骂。柴生于是返回,把实情告诉了她。妻子大惊,对女婢说了些温和的话;但心里反而恨她为什么不早说。柴生以为嫌隙都化解了,不再防备。正好他出远门,妻子就召来女婢数落道:“杀主人的人罪不可赦,你放走她是什么居心?”女婢仓促间无法用言语表达。妻子烧红铁块烙女婢的脸,想毁她的容。仆妇们都为她不平。每次女婢痛得叫一声,家人都哭,愿意替她受死。妻子于是不烙了,用针刺她的肋部二十多下,才挥手让她离开。柴生回来,看到脸上的伤,大怒,想去找妻子算账。女婢拉住他的衣襟说:“我明知是火坑却偏要跳进去。当初嫁给你时,难道以为你家是天堂吗?也是自己觉得命薄,姑且借此发泄造化的怒气罢了。安心忍受,还有到头的时候;如果再触怒她,那就是坑已填平又去挖它了。”于是用药敷在伤处,几天就好了。忽然她照镜子高兴地说:“你今天该为我庆贺,她烙断了我脸上的晦纹!”早晚侍奉正妻,和以前一样。金氏之前看到众人哭泣,自知像孤家寡人一样,稍微有了些悔意,时常叫女婢一起做事,言词脸色平和友善。
月余,忽病逆,害饮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顾问。数日,腹胀如鼓,日夜寖困。女侍伺不遑眠食,金益德之。女以医理自陈;金自觉畴昔过惨,疑其怨报,故谢之。金为人持家严整,婢仆悉就约束;自病后,皆散诞无操作者。柴躬自纪理,劬劳甚苦,而家中米盐,不食自尽。由是慨然兴中馈之思,聘医药之。金对人辄自言为「气蛊」,以故医脉之,无不指为气郁者。凡易数医,卒罔效,亦滨危矣。又将烹药。女进曰:「此等药,百裹无益,祗增剧耳。」金不信。女暗撮别剂易之。药下,食顷三遗,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华陀,今如何也!」女及群婢皆笑。金问故,始实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载而不知也!今而后,请惟家政,听子而行。」无何,病痊,柴整设为贺。女捧壶侍侧;金自起夺壶,曳与连臂,爱异常情。更阑,女托故离席;金遣二婢曳还之,强与连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偕,姊妹无其和也。无何,女产一男。产后多病,金亲调视,若奉老母。后金患心痗,痛起,则面目皆青,但欲觅死。女急市银针数枚,──比至,则气息濒尽──按穴刺之,画然痛止。十余日复发,复刺;过六七日又发。虽应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复萌。夜梦至一处,似庙宇,殿中鬼神皆动。神问:「汝金氏耶?汝罪过多端,寿数合尽;念汝改悔,故仅降灾,以示微谴。前杀两姬,此其宿报。至邵氏何罪而惨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报,可以相准;所欠一烙二十三针,今三次,止偿零数,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当作矣!」醒而大惧,犹冀为妖梦之诬。食后果病,其痛倍切。女至,刺之,随手而瘥。疑曰:「技止此矣,病本何以不拔?请再灼之。此非烂烧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忆梦中语,以故无难色。然呻吟忍受之际,默思欠此十九针,不知作何变症,不如一朝受尽,庶免后苦。炷尽,求女再针。女笑曰:「针岂可以泛常施用耶?』金曰:「不必论穴,但烦十九刺。」女笑不可。金请益坚,起跪榻上。女终不忍。实以梦告。女乃约略经络,刺之如数。自此平复,果不复病。弥自忏悔,临下亦无戾色。子名曰俊,秀惠绝伦。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八岁有神童之目;十五岁,以进士授翰林。是时柴夫妇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舆马归宁,乡里荣之。邵翁自鬻女后,家暴富,而士林羞与为伍;至是,始有通往来者。
一个多月后,金氏忽然得了呃逆的病,吃不下东西。柴生恨她不死,一点也不过问。几天后,她肚子胀得像鼓一样,日夜越来越困顿。女婢伺候她顾不上睡觉吃饭,金氏更加感激她。女婢自称懂医理;金氏觉得自己过去对她太残忍,怀疑她会报复,所以拒绝了。金氏为人持家严整,婢仆都服从约束;自从生病后,大家都散漫不做事。柴生亲自管理家务,非常辛苦,而家里的米盐,不消费用就自己耗尽了。于是他感慨地想起需要内助,就请医生给她治病。金氏对人总说自己得的是“气蛊”,所以医生诊脉,都说是气郁。换了好几个医生,最终都没效果,她也快不行了。又要煎药时,女婢进言说:“这种药,一百包也没用,只会加重病情。”金氏不信。女婢暗中换了别的药剂。药喝下去,一顿饭的功夫她排泄了三次,病好像好了。于是她更加笑话女婢的话荒唐,呻吟着叫她:“女华佗,现在怎么样啊!”女婢和众丫鬟都笑了。金氏问原因,才被告知实情。她哭着说:“我天天受你的庇护却不知道!从今以后,请让我把家政都听你安排。”不久,病好了,柴生设宴庆贺。女婢捧着酒壶在旁侍候;金氏自己起身夺过酒壶,拉着她的手臂,恩爱异常。夜深了,女婢借故离席;金氏派两个丫鬟把她拉回来,硬要和她同床。从此,有事必商量,吃饭必一起,连亲姐妹也没这么和睦。不久,女婢生了一个男孩。产后多病,金氏亲自照料,像侍奉老母亲一样。后来金氏得了心痛病,发作时面目发青,只想寻死。女婢急忙买了数枚银针,──等拿来时,金氏已气息奄奄──按穴位刺下去,疼痛立刻止住。十几天后复发,又刺;过了六七天又发。虽然针到病除,不至于太痛苦,但心里常惴惴不安,怕再发作。夜里她梦见到了一个地方,像庙宇,殿中鬼神都在动。神问:“你是金氏吗?你罪过很多,寿命该尽;念你改悔,所以只降灾以示小惩。之前杀了两个姬妾,这是宿报。至于邵氏有什么罪,你对她如此狠毒?鞭打的刑罚,已有柴生代报,可以抵消;所欠的一烙二十三针,现在三次,只还了零头,就想病根除掉吗?明天还会发作!”醒来后她非常害怕,还希望是妖梦不实。饭后果然发病,疼痛加倍。女婢来了,一刺就好了。女婢疑惑地说:“我的技术就这些了,病根为什么不除?请再烧针。这非得烧烂不可,只怕夫人受不了。”金氏想起梦中话,所以没有为难之色。但在呻吟忍受时,她暗想欠这十九针,不知会变成什么病症,不如一天受完,免得以后受苦。艾炷烧完,她求女婢再针。女婢笑着说:“针怎么能随便用呢?”金氏说:“不必管穴位,只麻烦你刺十九下。”女婢笑着不肯。金氏请求更坚决,起身跪在床上。女婢终究不忍心。金氏把梦告诉了她。女婢于是大致按经络,刺了相应的次数。从此平复,果然不再发病。她更加忏悔,对待下人也没有凶色。儿子名叫俊,秀美聪慧绝伦。女婢常说:“这孩子有翰林之相。”八岁时就有神童之称;十五岁,以进士身份被授予翰林。这时柴生夫妇四十岁,如夫人三十二三岁。她乘车马回娘家,乡里都以此为荣。邵翁自从卖了女儿后,家里暴富,但士林羞于和他交往;到这时,才开始有人来往。
异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为妾媵者,又复炫美弄机,以增其怒。呜呼!祸所由来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岂梃刃所能加乎?乃至于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呜呼!岂人也哉!如数以偿,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顾以仁术作恶报,不亦傎乎!每见愚夫妇抱疴终日,即招无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肤而不敢呻,心尝怪之,至此始悟。」
异史氏说:“女子狡猾嫉妒,这是她们的天性。而做妾的,又炫耀美貌玩弄心机,来增加她们的怒气。唉!祸患的由来就是这样。如果安于命运,守住本分,百折不挠地坚持自己的志向,这哪里是棍棒刀刃能加害的呢?以至于两次救她于死地,才让她有悔悟的萌芽。唉!这难道是人吗?如数偿还,而不增加利息,也是造物主的宽恕了。但用医术来承受恶报,不也太糊涂了吗!我常看到愚昧的夫妇整天生病,就招来无知的巫婆,任凭她刺肉烧肤而不敢呻吟,心里常觉得奇怪,到这时才明白。”
闽人有纳妾者,夕入妻房,不敢便去,伪解屦作登榻状。妻曰:「去休!勿作态!」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尔尔。」夫乃去。妻独卧,辗转不得寐,遂起,往伏门外潜听之。但闻妾声隐约,不甚了了,惟「郎罢」二字,略可辨识。郎罢,闽人呼父也。妻听逾刻,痰厥而踣,首触扉作声。夫惊起,启户,尸倒入。呼妾火之,则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开,即呻曰:「谁家郎罢被汝呼!」妒情可哂。
福建有个纳妾的人,晚上走进妻子的房间,不敢马上离开,假装脱鞋做出要上床的样子。妻子说:“走吧!别装模作样了!”丈夫还在徘徊,妻子正色道:“我不是像别人家那样嫉妒的人,何必这样。”丈夫于是离开。妻子独自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身,到门外伏在暗处偷听。只听到妾的声音隐隐约约,不太清楚,只有“郎罢”两个字,大致能辨认。郎罢,是福建人对父亲的称呼。妻子听了一刻多钟,痰涌上来昏厥倒地,头撞在门上发出声响。丈夫惊起,打开门,尸体倒进来。叫妾点灯一看,原来是他的妻子。急忙扶起灌药。妻子眼睛稍微睁开,就呻吟道:“谁家的郎罢被你叫!”嫉妒之情真是可笑。
巩仙
巩仙
巩道人,无名字,亦不知何里人。尝求见鲁王,阍人不为通。有中贵人出,揖求之。中贵见其鄙陋,逐去之;已而复来。中贵怒,且逐且扑。至无人处,道人笑出黄金二百两,烦逐者覆中贵:「为言我亦不要见王;但闻后苑花木楼台,极人间佳胜,若能导我一游,生平足矣。」又以白金赂逐者。其人喜,反命。中贵亦喜,引道人自后宰门入,诸景俱历。又从登楼上。中贵方凭窗,道人一推,但觉身堕楼外,有细葛绷腰,悬于空际;下视,则高深晕目,葛隐隐作断声。惧极,大号。无何,数监至,骇极。见其去地绝远,登楼共视,则葛端系櫺上;欲解援之,则葛细不堪用力。遍索道人已杳矣。束手无计,奏之鲁王。王诣视,大奇之,命楼下藉茅铺絮,将因而断之。甫毕,葛崩然自绝,去地乃不咫耳。相与失笑。王命访道士所在。闻馆于尚秀才家,往问之,则出游未复。既,遇于途,遂引见王。王赐宴坐,便请作剧。道士曰:「臣草野之夫,无他庸能。既承优宠,敢献女乐为大王寿。」遂探袖中出美人,置地上,向王稽拜已。道士命扮「瑶池宴」本,祝王万年。女子吊场数语。道士又出一人,自白「王母」。少间,董双成、许飞琼……一切仙姬,次第俱出。末有织女来谒,献天衣一袭,金彩绚烂,光映一室。王意其伪,索观之。道士急言:「不可!」王不听,卒观之,果无缝之衣,非人工所能制也。道士不乐曰:「臣竭诚以奉大王,暂而假诸天孙,今为浊气所染,何以还故主乎?」王又意歌者必仙姬,思欲留其一二;细视之,则皆宫中乐妓耳。转疑此曲,非所夙谙,问之,果茫然不自知。道士以衣置火烧之,然后纳诸袖中,再搜之,则已无矣。王于是深重道士,留居府内。道士曰:「野人之性,视宫殿如藩笼,不如秀才家得自由也。」每至中夜,必还其所;时而坚留,亦遂宿止。辄于筵间颠倒四时花木为戏。王问曰:「闻仙人亦不能忘情,果否?」对曰:「或仙人然耳;臣非仙人,故心如枯木矣。」一夜,宿府中,王遣少妓往试之。入其室,数呼不应;烛之,则瞑坐榻上。摇之,目一闪即复合;再摇之,齁声作矣。推之,则遂手而倒,酣卧如雷;弹其额,逆指作铁釜声。返以白王。王使刺以针,针弗入。推之,重不可摇;加十余人举掷床下,若千斤石堕地者。旦而窥之,仍眠地上。醒而笑曰:「一场恶睡,堕床下不觉耶!」后女子辈每于其坐卧时,按之为戏:初按犹软,再按则铁石矣。道士舍秀才家,恒中夜不归。尚锁其户,及旦启扉,道士已卧室中。初,尚与曲妓惠哥善,矢志嫁娶。惠雅善歌,弦索倾一时。鲁王闻其名,召入供奉,遂绝情好。每系念之,苦无由通。一夕,问道士:「见惠哥否?」答言:「诸姬皆见,但不知其惠哥为谁。」尚述其貌,道其年,道士乃忆之。尚求转寄一语。道士笑曰:「我世外人,不能为君塞鸿。」尚哀之不已。道士展其袖曰:「必欲一见,请人此。」尚窥之,中大如屋。伏身入,则光明洞彻,宽若厅堂,几案床榻,无物不有。居其内,殊无闷苦。道士入府,与王对弈。望惠哥至,阳以袍袖拂尘,惠哥已纳袖中,而他人不之睹也。尚方独坐凝想时,忽有美人自簷间堕,视之,惠哥也。两相惊喜,绸缪臻至。尚曰:「今日奇缘,不可不志。请与卿联之。」书壁上曰:「候门似海久无踪。」惠续云:「谁识萧郎今又逢。」尚曰:「袖里乾坤真个大。」惠曰:「离人思妇尽包容。」书甫毕,忽有五人入,八角冠,淡红衣,认之,都与无素。默然不言,捉惠哥去。尚惊骇,不知所由。道士既归,呼之出,问其情事,隐讳不以尽言。道士微笑,解衣反袂示之。尚审视,隐隐有字迹,细裁如虮,盖即所题句也。后十数日,又求一人。前后凡三入。
巩道人,没有名字,也不知道是哪里人。他曾求见鲁王,守门人不给他通报。有个宦官出来,他作揖请求。宦官见他粗鄙简陋,赶走了他;不久他又来了。宦官发怒,一边赶一边打。到了没人的地方,道人笑着拿出二百两黄金,请赶他的人转告宦官:“就说我也不想见王;只是听说后苑的花木楼台,是人间最好的景致,如果能带我游览一次,这辈子就满足了。”又用白银贿赂赶他的人。那人很高兴,回去复命。宦官也高兴,领着道人从后宰门进去,游历了所有景点。又跟着登上楼。宦官正靠着窗,道人一推,只觉得身子掉到楼外,有细葛藤缠住腰,悬在半空;往下看,又高又深让人头晕目眩,葛藤隐隐发出断裂声。他非常害怕,大声喊叫。不久,几个太监来了,极为惊骇。见他离地很远,上楼一起看,只见葛藤一端系在窗棂上;想解开救他,但葛藤太细使不上力。到处找道人,已经不见了。束手无策,报告了鲁王。王来看,非常惊奇,命人在楼下铺上茅草和棉絮,准备割断葛藤。刚铺好,葛藤突然自己断了,离地还不到一尺。大家相视而笑。王命人寻找道人的下落。听说他住在尚秀才家,去问,却出游未归。后来在路上遇见,就带他去见王。王赐宴请他坐下,便请他表演戏法。道士说:“我是乡野之人,没有别的本事。既然承蒙厚爱,斗胆献上女乐为大王祝寿。”于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美人,放在地上,向王叩拜完毕。道士命她演《瑶池宴》的剧本,祝王万岁。女子开场说了几句话。道士又取出一个人,自称“王母”。一会儿,董双成、许飞琼……所有仙姬,依次都出来了。最后有织女来拜见,献上一件天衣,金彩绚烂,光照一室。王以为这是假的,要来看。道士急忙说:“不行!”王不听,最终看了,果然是无缝的衣裳,不是人工能制成的。道士不高兴地说:“我竭诚奉献大王,暂时从织女那里借来,现在被浊气污染,怎么还给原主呢?”王又以为歌女一定是仙姬,想留一两个;仔细看,却都是宫中的乐妓。转而怀疑这些曲子不是她们平时熟悉的,一问,果然茫然不知。道士把衣服放在火上烧了,然后放进袖中,再搜袖子,已经没有了。王于是很看重道士,留他住在府内。道士说:“野人的本性,看宫殿像笼子,不如秀才家自由。”每到半夜,一定回尚家;有时坚决留他,也就住下。他常在宴席上颠倒四季花木作为戏法。王问:“听说仙人也不能忘情,是真的吗?”回答说:“或许仙人如此;我不是仙人,所以心如枯木。”一夜,住在府中,王派年轻妓女去试探他。进他房间,叫了几声不应;点灯一看,他闭眼坐在床上。摇他,眼睛一闪又合上;再摇,打鼾了。推他,就随手倒下,酣睡如雷;弹他额头,手指像碰到铁锅。妓女回去告诉王。王让人用针刺,针扎不进去。推他,重得摇不动;加十几个人抬起来扔到床下,像千斤石头落地。早晨偷看,还睡在地上。醒来笑着说:“一场恶睡,掉到床下都不知道!”后来女子们常在他坐卧时按他玩:初按还软,再按就像铁石了。道士住在秀才家,常半夜不归。尚锁上门,到早晨开门,道士已经睡在屋里。当初,尚与曲妓惠哥相好,发誓要结婚。惠哥很会唱歌,弹弦子一时无双。鲁王听说她的名声,召入宫中供奉,于是断绝了情好。尚常想念她,苦于无法通信。一晚,问道士:“见到惠哥了吗?”回答说:“所有姬妾都见了,但不知哪个是惠哥。”尚描述她的相貌,说出她的年龄,道士才想起来。尚求他转寄一句话。道士笑着说:“我是世外人,不能为你做传信的鸿雁。”尚不停地哀求。道士展开袖子说:“一定要见,请进这里。”尚往里看,里面大得像屋子。弯腰进去,则光明透彻,宽敞如厅堂,桌案床榻,什么都有。待在里面,一点也不闷苦。道士进府,与王下棋。看见惠哥来了,假装用袍袖拂尘,惠哥已被收进袖中,而别人看不见。尚正独坐凝想时,忽然有个美人从屋檐掉下,一看,是惠哥。两人又惊又喜,亲热至极。尚说:“今日奇缘,不能不记下来。请与你联句。”在墙上写道:“侯门似海久无踪。”惠续道:“谁识萧郎今又逢。”尚说:“袖里乾坤真个大。”惠说:“离人思妇尽包容。”刚写完,忽然有五个人进来,戴八角冠,穿淡红衣,认了认,都不认识。他们沉默不语,抓住惠哥走了。尚惊骇,不知什么原因。道士回来后,叫他出来,问起这事,尚隐瞒没有全说。道士微笑,解开衣服翻过袖子给他看。尚仔细看,隐隐有字迹,细得像虮子,原来就是所题的诗句。过了十几天,又求进去一次。前后共进了三次。
惠哥谓尚曰:「腹中震动,妾甚忧之,常以紧帛束腰际。府中耳目较多,倘一朝临蓐,何处可容儿啼?烦与巩仙谋,见妾三叉腰时,便一拯救。」尚诺之。归见道士,伏地不起。道士曳之曰:「所言,予已了了。但请勿忧。君宗祧赖此一线,何敢不竭绵薄。但自此不必复入。我所以报君者,原不在情私也。」
惠哥对尚生说:“我腹中胎儿在动,我很担忧,常常用紧帛束住腰。王府里耳目众多,万一哪天临产,哪里能容得下婴儿啼哭?麻烦你跟巩仙商量,看到我叉腰时,就来救助。”尚生答应了。回去见到道士,伏在地上不起来。道士拉他起来说:“你说的事,我已经明白了。请不必担忧。你的宗族香火全靠这一线,我怎敢不尽绵薄之力。但从此你就不必再进王府了。我报答你的,原本不在于私情。”
后数月,道士自外入,笑曰:「携得公子至矣。可速把襁褓来!」尚妻最贤,年近三十,数胎而存一子;适生女,盈月而殇。闻尚言,惊喜自出。道士探袖出婴儿,酣然若寐,脐梗犹未断也。尚妻接抱,始呱呱而泣。道士解衣曰:「产血溅衣,道家最忌。今为君故,二十年故物,一旦弃之。」尚为易衣。道士嘱曰:「旧物勿弃却,烧钱许,可疗难产,堕死胎。」尚从其言。
几个月后,道士从外面进来,笑着说:“我把公子带来了。快拿襁褓来!”尚生的妻子最贤惠,年近三十,生了几胎只存活一个儿子;刚生了个女儿,满月就夭折了。听尚生说了这事,惊喜地自己出来。道士从袖中掏出婴儿,婴儿酣睡如睡,脐带还没断。尚妻接过来抱在怀里,婴儿才呱呱哭起来。道士脱下衣服说:“产血溅到衣服上,道家最忌讳。如今为了你,二十年的旧物,一下子丢弃了。”尚生为他换了衣服。道士嘱咐说:“旧衣服不要扔掉,烧成灰,可以治疗难产,堕死胎。”尚生听从了他的话。
居之又久,忽告尚曰:「所藏旧衲,当留少许自用,我死后亦勿忘也。」尚谓其言不祥。道士不言而去。入见王曰:「臣欲死!」王惊问之,曰:「此有定数,亦复何言。」王不信,强留之。手谈一局,急起;王又止之。请就外舍,从之。道士趋卧,视之已死。王具棺木以礼葬之。尚临哭尽哀,始悟曩言盖先告之也。遗衲用催生,应如响,求者踵接于门。始犹以污袖与之;既而翦领衿,罔不效。及闻所嘱,疑妻必有产厄,断血布如掌,珍藏之。会鲁王有爱妃,临盆三日不下,医穷于术。或有以尚生告者,立召入,一剂而产。王大喜,赠白金、彩缎良厚,尚悉辞不受。王问所欲,曰:「臣不敢言。」再请之,顿首曰:「如推天惠,但赐旧妓惠哥足矣。」王召之来,问其年,曰:「妾十八入府,今十四年矣。」王以其齿加长,命遍呼群妓,任尚自择;尚一无所好。王笑曰:「痴哉书生!十年前订婚嫁耶?」尚以实对。乃盛备舆马,仍以所辞彩缎,为惠哥作妆,送之出。惠所生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是时年十一矣。日念仙人之恩,清明则上其暮。有久客川中者,逢道人于途,出书一卷曰:「此府中物,来时仓猝,未暇璧返,烦寄去。」客归,闻道人已死,不敢达王;尚代奏之。王展视,果道士所借。疑之,发其冢,空棺耳。后尚子少殇,赖秀生承继,益服巩之先知云。
又过了很久,道士忽然告诉尚生说:“所藏的旧僧衣,应当留一点自己用,我死后也不要忘记。”尚生觉得这话不吉利。道士没说话就走了。进宫见鲁王说:“臣想死!”鲁王惊讶地问原因,道士说:“这是定数,还有什么可说的。”鲁王不信,强留他。下了一盘棋,道士急忙起身;鲁王又制止他。道士请求到外屋去,鲁王同意了。道士快步走去躺下,一看已经死了。鲁王备了棺木以礼安葬。尚生去哭丧,极尽哀痛,才明白道士先前的话是预先告知。留下的僧衣用来催生,应验如神,求取的人接踵而来。起初还用沾污的袖子给人;后来剪下领子、衣襟,没有不灵验的。等听到道士的嘱咐,怀疑妻子必有难产之灾,剪下一块手掌大的血布,珍藏起来。恰逢鲁王有位爱妃,临盆三天生不下来,医生用尽办法。有人把尚生的事告诉了鲁王,立即召他进宫,一剂药就产下了。鲁王大喜,赏赐白金、彩缎很丰厚,尚生全部推辞不受。鲁王问他要什么,他说:“臣不敢说。”再三追问,尚生叩头说:“如果推恩赐福,只求把旧妓惠哥赐给我就够了。”鲁王召来惠哥,问她的年龄,她说:“妾十八岁入府,如今十四年了。”鲁王认为她年纪大了,命把众妓都叫来,任凭尚生自己挑选;尚生一个都不中意。鲁王笑着说:“痴书生!十年前就订婚了吗?”尚生把实情说了。于是备好车马,仍把尚生推辞的彩缎作为惠哥的嫁妆,送她出府。惠哥所生的儿子,取名秀生。——秀就是袖的意思,这时已经十一岁了。尚生天天感念仙人的恩德,清明就去上坟。有个久客四川的人,在路上遇到道士,道士拿出一卷书说:“这是王府里的东西,来时匆忙,没来得及归还,麻烦你带回去。”客人回来,听说道士已死,不敢禀告鲁王;尚生代他上奏。鲁王展开一看,果然是道士借去的。起了疑心,挖开他的坟墓,只有空棺。后来尚生的儿子幼年夭折,靠秀生继承家业,更加佩服巩仙的先知先觉。
异史氏曰:「袖里乾坤,古人之寓言耳,岂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无催科之苦,人事之烦,则袖中虮虱,何殊桃源鸡犬哉!设容人常住,老于是乡可耳。」
异史氏说:“袖里乾坤,不过是古人的寓言罢了,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多么神奇啊!袖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又没有催租的苦楚、人事的烦扰,那么袖中的虮虱,和桃花源里的鸡犬有什么不同呢!假如容许人长久居住,老死在这个地方也是可以的。”
莒人商姓者,兄富而弟贫,邻垣而居。康熙间,岁大凶,弟朝夕不自给。一日,日向午,尚未举火,枵腹蹀踱,无以为计。妻令往告兄,商曰:「无益。脱兄怜我贫也,当早有以处此矣。」妻固强之,商便使其子往。少顷,空手而返。商曰:「何如哉!」妻详问阿伯云何。子曰:「伯踌蹰目视伯母,伯母告我曰:『兄弟析居,有饭各食,谁复能相顾也。』」夫妻无言,暂以残盎败榻,少易糠粃而生。
莒县有个姓商的人家,哥哥富裕而弟弟贫穷,两家只隔着一道墙居住。康熙年间,遇到大灾荒,弟弟家连一天的生计都维持不了。有一天,快到中午了,还没生火做饭,饿着肚子来回踱步,想不出办法。妻子让他去告诉哥哥,商某说:“没用的。如果哥哥可怜我穷,早就该有安排了。”妻子坚持逼他去,商某便让儿子去。过了一会儿,儿子空手回来了。商某说:“怎么样!”妻子详细问大伯说了什么。儿子说:“大伯犹豫地看着伯母,伯母告诉我说:‘兄弟分家,各有各的饭吃,谁还能顾得上谁呢。’”夫妻俩无话可说,只好暂时用破盆烂床换了些糠秕来糊口。
里中三四恶少,窥大商饶足,夜逾坦入。夫妻惊寤,鸣盥器而号。邻人共嫉之,无援者。不得已,疾呼二商。商闻嫂鸣,欲趋救,妻止之,大声对嫂曰:「兄弟析居,有祸各受,谁复能相顾也!」俄,盗破扉,执大商及妇,炮烙之,呼声綦惨。二商曰:「彼固无情,焉有坐视兄死而不救者!」率子越垣,大声疾呼。二商父子故武勇,人所畏惧,又恐惊致他援,盗乃去。视兄嫂,两股焦灼,扶榻上,招集婢仆,乃归。大商虽被创,而金帛无所亡失。谓妻曰:「今所遗留,悉出弟赐,宜分给之。」妻曰:「汝有好兄弟,不受此苦矣!」商乃不言。
村里有三四个无赖少年,看到大商家富裕,夜里翻墙进去。夫妻俩惊醒,敲打洗脸盆大声呼救。邻居们都嫉妒大商,没人来救援。不得已,大商妻子急忙呼喊二商。二商听到嫂子呼喊,想赶去救,妻子拦住他,大声对嫂子说:“兄弟分家,有祸各自承受,谁还能顾得上谁!”不久,强盗砸破门,抓住大商和他妻子,用烧红的铁器烫他们,惨叫声极其凄惨。二商说:“他固然无情,但哪有坐视哥哥死而不救的道理!”于是带着儿子翻过墙,大声呼喊。二商父子向来勇武,人们都怕他们,又怕惊动引来其他救援,强盗就逃走了。二商去看哥哥嫂子,两人大腿都被烧焦了,把他们扶到床上,召集了婢女仆人,然后回家。大商虽然受了伤,但金银财物没有丢失。他对妻子说:“现在留下的这些,都是弟弟的恩赐,应该分给他一些。”妻子说:“你要是有个好兄弟,就不会受这种苦了!”大商便不再说话。
二商家绝食,谓兄必有一报;久之,寂不闻。妇不能待,使子捉囊往从贷,得斗粟而返。妇怒其少,欲反之;二商止之。逾两月,贫馁愈不可支。二商曰:「今无术可以谋生,不如鬻宅于兄。兄恐我他去,或不受券而恤焉,未可知;纵或不然,得十余金,亦可存活。」妻以为然,遣子操券诣大商。大商告之妇,且曰:「弟即不仁,我手足也。彼去则我孤立,不如反其券而周之。」妻曰:「不然。彼言去,挟我也;果尔,则适堕其谋。世间无兄弟者,便都死却耶?我高葺墙垣,亦足自固。不如受其券,从所适,亦可以广吾宅。」计定,令二商押署券尾,付直而去。二商于是徙居邻村。
二商家断了粮,以为哥哥一定会有所回报;过了很久,却毫无动静。妻子等不及了,让儿子拿着口袋去借粮,只借了一斗小米回来。妻子嫌少,想还回去;二商阻止了她。过了两个月,贫困饥饿更加难以支撑。二商说:“现在没办法谋生了,不如把房子卖给哥哥。哥哥怕我搬走,或许会不接受房契而接济我们,也未可知;就算不是这样,得到十几两银子,也能活下去。”妻子认为对,让儿子拿着房契去找大商。大商告诉了妻子,并说:“弟弟就算不仁,也是我的手足。他走了我就孤立了,不如把房契还给他,再周济他。”妻子说:“不行。他说要走,是在要挟我;如果真这样,就正好中了他的计。世上没有兄弟的人,难道都死了吗?我把墙修高些,也足够自保。不如收下他的房契,随他去哪里,还能扩大我们的宅院。”主意定了,让二商在房契上签字画押,付了钱让他离开。二商于是搬到邻村居住。
乡中不逞之徒,闻二商去,又攻之。复执大商,搒楚并兼,梏毒惨至,所有金赀,悉以赎命。盗临去,开廪呼村中贫者,恣所取,顷刻都尽。次日,二商始闻,及奔视,则兄已昏愦不能语;开目见弟,但以手抓床席而已。少顷遂死。二商忿诉邑宰。盗首逃窜,莫可缉获。盗粟者百余人,皆里中贫民,州守亦莫如何。大商遗幼子,才五岁,家既贫,往往自投叔所,数日不归;送之归,则啼不止。二商妇颇不加青眼。二商曰:「渠父不义,其子何罪?」因市蒸饼数枚,自送之。过数日,又避妻子,阴负斗粟于嫂,使养儿。如此以为常。
乡里的不法之徒,听说二商走了,又来攻打大商家。再次抓住大商,鞭打拷问,用尽酷刑,所有金银财物,都用来赎命。强盗临走时,打开粮仓招呼村里的穷人,任凭他们拿取,顷刻间就抢光了。第二天,二商才听说,赶去探望时,哥哥已经昏迷不能说话;睁开眼睛看到弟弟,只是用手抓床席而已。不一会儿就死了。二商愤怒地告到县官那里。强盗头子逃跑了,无法抓获。抢粮的有一百多人,都是村里的穷人,州官也无可奈何。大商留下一个幼子,才五岁,家里已经穷了,常常自己跑到叔叔家,几天不回去;送他回去,就哭个不停。二商的妻子对他不太待见。二商说:“他父亲不义,他的儿子有什么罪?”于是买了几个蒸饼,亲自送他回去。过了几天,又避开妻子,偷偷背了一斗小米给嫂子,让她养孩子。这样成了常事。
又数年,大商卖其田宅,母得直,足自给,二商乃不复至。后岁大饥,道殣相望,二商食指益繁,不能他顾。姪年十五,荏弱不能操业,使携篮从兄货胡饼。一夜,梦兄至,颜色惨戚曰:「余惑于妇言,遂失手足之义。弟不念前嫌,增我汗羞。所卖故宅,今尚空闲,宜僦居之。屋后篷颗下,藏有窖金,发之,可以小阜。使丑儿相从;长舌妇余甚恨之,勿顾也。」既醒,异之。以重直啗第主,始得就,果发得五百金。从此弃贱业,使兄弟设肆廛间。姪颇慧,记算无讹;又诚悫,凡出入,一锱铢必告。二商益爱之。一日,泣为母请粟。商妻欲勿与;二商念其孝,按月廪给之。数年家益富。大商妇病死,二商亦老,乃析姪,家赀割半与之。
又过了几年,大商的妻子卖掉了田地和房子,得了钱,足够自给,二商便不再去了。后来遇到大饥荒,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二商家人口越来越多,顾不上别人了。侄子十五岁,身体瘦弱不能干活,让他提着篮子跟着哥哥卖烧饼。一天夜里,梦见哥哥来了,面色凄惨地说:“我被妻子的话迷惑,失去了手足情义。弟弟不念旧嫌,更让我羞愧。我卖掉的旧宅,现在空着,你应该租下来住。屋后蓬草下面,藏着一窖银子,挖出来,可以小富。让丑儿跟着你;那个长舌妇我很恨她,不要管她。”醒来后,觉得奇怪。用高价买通房主,才得到房子,果然挖出五百两银子。从此放弃贱业,让兄弟俩在街市上开了店铺。侄子很聪明,记账没有差错;又诚实,凡是收支,一分一毫都告诉二商。二商更加喜欢他。一天,侄子哭着为母亲要粮食。二商的妻子想不给;二商念他孝顺,按月供给粮食。几年后家业更富。大商的妻子病死了,二商也老了,于是分给侄子一半家产。
异史氏曰:「闻大商一介不轻取与,亦猖洁自好者也。然妇言是听,愦愦不置一词,恝情骨肉,卒以吝死。呜呼!亦何怪哉!二商以贫始,以素封终。为人何所长?但不甚遵阃教耳。呜呼!一行不同,而人品遂异。」
异史氏说:“听说大商连一点小东西都不轻易取予,也算是个清高自好的人。但他听信妻子的话,糊里糊涂不说一句公道话,对骨肉兄弟冷漠无情,最终因吝啬而死。唉!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二商从贫穷开始,以富足告终。他为人有什么长处?只不过不太听老婆的话罢了。唉!一个行为不同,人品就如此不同。”
沂水秀才
沂水秀才
沂水某秀才,课业山中。夜有二美人入,含笑不言,各以长袖拂榻,相将坐,衣耎无声。少间,一美人起,以白绫巾展几上,上有草书三四行,亦未尝审其何词。一美人置白金一铤,可三四两许;秀才掇内袖中。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秀才扪金,则乌有矣。丽人在坐,投以芳泽,置不顾,而金是取,是乞儿相也,尚可耐哉!狐子可儿,雅态可想。
沂水有个秀才,在山中读书。夜里有两个美人进来,含笑不说话,各自用长袖拂拭床榻,一起坐下,衣服柔软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美人起身,把一块白绫巾铺在桌上,上面有三四行草书,也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另一个美人放了一锭白银,大约三四两重;秀才拿起来塞进袖子里。美人拿起巾帕,握着他的手笑着走出去,说:“俗不可耐!”秀才摸摸银子,却不见了。美女在座,投以芳香,他置之不理,只取银子,这是乞丐相,还能忍受吗!狐女真是可爱,高雅的情态可以想见。
友人言此,并思不可耐事,附志之:对酸俗客。市井人作文语。富贵态状。秀才装名士。旁观谄态。信口谎言不倦。揖坐苦让上下。歪诗文强人观听。财奴哭穷。醉人歪缠。作满洲调。体气若逼人语。市井恶谑。任憨儿登筵抓肴果。假人余威装模样。歪科甲谈诗文。语次频称贵戚。
朋友说起这事,并想到一些不可忍耐的事,附记如下:面对酸腐俗气的客人。市井之人说文言。摆出富贵姿态。秀才装成名士。旁观者谄媚的样子。信口说谎不知疲倦。作揖让座时苦苦推让上下位。歪诗劣文强迫人看听。守财奴哭穷。醉汉胡搅蛮缠。学满洲腔调。体臭逼人说话。市井恶俗玩笑。任傻孩子上桌抓菜肴果品。借他人余威装模作样。不学无术的科举中人谈论诗文。说话时频频称道权贵亲戚。
梅女
梅女
封云亭,太行人。偶至郡,昼卧寓屋。时年少丧偶,岑寂之下,颇有所思。凝视间,见墙上有女子影,依稀如画。念必意想所致。而久之不动,亦不灭,异之。起视转真;再近之,俨然少女,容蹙舌伸,索环秀领。惊顾未已,冉冉欲下。知为缢鬼,然以白昼壮胆,不大畏怯。语曰:「娘子如有奇冤,小生可以极力。」影居然下,曰:「萍水之人,何敢遽以重务浼君子。但泉下槁骸,舌不得缩,索不得除,求断屋梁而焚之,恩同山岳矣。」诺之,遂灭。呼主人来,问所见。主人言:「此十年前梅氏故宅,夜有小偷入室,为梅所执,送诣典史。典史受盗钱三百,诬其女与通,将拘审验。女闻自经。后梅夫妻相继卒,宅归于余。客往往见怪异,而无术可以靖之。」封以鬼言告主人。计毁舍易楹,费不赀,故难之;封乃协力助作。既就而复居之。
封云亭是太行山人。偶然来到郡城,白天在寓所里躺着。当时他年轻丧妻,寂寞之中,思绪万千。凝视之间,看见墙上有个女子的影子,依稀像一幅画。他心想这一定是自己胡思乱想产生的幻觉。但过了很久,那影子既不动也不消失,他觉得奇怪。起身细看,影子更加真切;再走近些,分明是个少女,皱着眉头,伸着舌头,脖子上套着绳索。他惊愕地还没看完,那影子就缓缓地要飘下来。他知道这是个吊死鬼,但仗着是白天,胆子壮,不太害怕。他对影子说:“娘子如果有奇冤,小生可以尽力相助。”那影子居然飘落下来,说:“萍水相逢的人,怎敢突然拿大事来麻烦您。只是我黄泉下的枯骨,舌头缩不回去,绳索解不下来,求您砍断屋梁并烧掉它,恩情就如山岳一样重了。”封云亭答应了,影子就消失了。他叫来房主,问所见之事。房主说:“这是十年前梅家的旧宅,夜里有个小偷进屋,被梅家抓住,送到典史那里。典史收了小偷三百钱,诬陷梅家的女儿与那小偷私通,要拘捕审讯验证。女儿听说后上吊自杀了。后来梅家夫妻相继去世,宅子归了我。客人常看见怪异,但没办法平息。”封云亭把鬼的话告诉了房主。房主盘算拆屋换梁,费用不小,所以为难;封云亭就帮忙一起出钱出力。完工后他又住回那里。梅女夜里来了,道谢完毕,喜气洋洋,姿态妩媚。封云亭很喜欢她,想和她亲热。梅女羞惭地避开说:“阴间的惨淡之气,不但对您不利;如果这样做,那我生前的污垢,连西江的水也洗不清了。相会有时机,今天还不到。”封云亭问:“什么时候?”她只是笑而不答。封云亭问:“喝酒吗?”她回答:“不喝。”封云亭说:“对着美人,闷闷地相看,又有什么意思?”梅女说:“我生平的游戏,只熟悉打马。但两人太冷清,夜深又苦于没有棋盘。今夜长夜难熬,姑且和您玩翻花线的游戏吧。”封云亭答应了。两人促膝而坐,手指交叉翻动,折腾了很久,封云亭迷乱不知怎么翻;梅女就嘴里说着、下巴指点着,越翻越奇妙,花样层出不穷。封云亭笑着说:“这真是闺房中的绝技啊。”梅女说:“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只要有双线,就能织成花纹,别人只是没察觉罢了。”夜深了,封云亭很疲倦,梅女强让他去睡,说:“我是阴间的人不睡觉,请你自己休息。我略懂按摩之术,愿尽所能,来助您安睡。”封云亭答应了。梅女叠起手掌为他轻轻按摩,从头到脚都按遍了;手经过的地方,骨头像醉了一样。接着她握起手指细细敲打,像用棉团触碰一样,身体舒畅得无法形容;敲到腰部,口眼都慵懒了;敲到大腿,就沉沉睡着了。等醒来,已是中午,觉得骨节轻松舒畅,和往日大不相同。他心里更加爱慕,绕着屋子呼唤她,却没有回应。
日夕,女始至。封曰:「卿居何所,使我呼欲遍?」曰:「鬼无常所,要在地下。」问:「地下有隙,可容身乎?」曰:「鬼不见地,犹鱼不见水也。」封握腕曰:「使卿而活,当破产购致之。」女笑曰:「无须破产。」戏至半夜,封苦逼之。女曰:「君勿缠我。有浙娼爱卿者,新寓北邻,颇极风致。明夕,招与俱来,聊以自代,若何?」封允之。
傍晚,梅女才来。封云亭说:“你住在哪里,让我喊遍了屋子?”她说:“鬼没有固定的住处,主要在地下。”问:“地下有缝隙,能容身吗?”她说:“鬼看不见地,就像鱼看不见水一样。”封云亭握着她的手腕说:“要是你能活着,我宁愿破产也要把你娶来。”梅女笑着说:“不用破产。”两人玩到半夜,封云亭苦苦逼她亲热。梅女说:“您别缠我。有个浙江的妓女叫爱卿,新近住在北邻,很有风韵。明晚,我招她一起来,暂且让她代替我,怎么样?”封云亭答应了。
次夕,果与一少妇同至,年近三十已来,眉目流转,隐含荡意。三人狎坐,打马为戏。局终,女起曰:「嘉会方殷,我且去。」封欲挽之,飘然已逝。两人登榻,于飞甚乐。诘其家世,则含糊不以尽道。但曰:「郎如爱妾,当以指弹北壁,微呼曰:『壶卢子』,即至。三呼不应,可知不暇,勿更招也。」天晓,入北壁隙中而去。
第二天晚上,梅女果然和一个少妇一同来了,那少妇将近三十岁,眉目传情,隐含放荡之意。三人亲昵地坐在一起,玩打马游戏。游戏结束,梅女起身说:“欢乐的聚会正热闹,我先走了。”封云亭想挽留她,她已飘然消失。两人上床,交欢非常快乐。封云亭问她的家世,她含糊其辞,不肯详细说。只说:“郎君如果爱我,就用手指弹北墙,轻声喊‘壶卢子’,我就来了。喊三声没回应,就知道我没空,别再招了。”天亮后,她钻进北墙的缝隙中离去。
次日,女来。封问爱卿。女曰:「被高公子招去侑酒,以故不得来。」因而翦烛共话。女每欲有所言,吻已启而辄止;固诘之,终不肯言,欷歔而已。封强与作戏,四漏始去。
第二天,女子来了。封云亭问起爱卿。女子说:“她被高公子叫去陪酒,所以没能来。”于是两人剪亮烛火一起交谈。女子每次想说什么,嘴唇刚张开又停住;封云亭再三追问,她始终不肯说,只是叹气流泪。封云亭强拉她一起玩乐,直到四更天她才离去。
自此二女频来,笑声常彻宵旦,因而城社悉闻。典史某,亦浙之世族,嫡室以私仆被黜。继娶顾氏,深相爱好;期月殀殂,心甚悼之。闻封有灵鬼,欲以问冥世之缘,遂跨马造封。封初不肯承,某力求不已。封设筵与坐,诺为招鬼妓。日及曛,叩壁而呼,三声未已,爱卿即入。举头见客,色变欲走。封以身横阻之。某审视,大怒,投以巨椀,溘然而灭。封大惊,不解其故,方将致诘。俄暗室中一老妪出,大骂曰:「贪鄙贼!坏我家钱树子!三十贯索要偿也!」以杖击某,中颅。某抱首而哀曰:「此顾氏,我妻也。少年而殒,方切哀痛;不图为鬼不贞。于姥乎何与?」妪怒曰:「汝本浙江一无赖贼,买得条乌角带,鼻骨倒竖矣!汝居官有何黑白?袖有三百钱,便而翁也!神怒人怨,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愿以爱媳入青楼,代汝偿贪债,不知耶?」言已又击,某宛转哀鸣。方惊诧无从救解,旋见梅女自房中出,张目吐舌,颜色变异,近以长簪刺其耳。封惊极,以身障客。女愤不已,封劝曰:「某即有罪,倘死于寓所,则咎在小生。请少存投鼠之忌。」女乃曳妪曰:「暂假余息,为我顾封郎也。」某张皇鼠窜而去。至署,患脑痛,中夜遂毙。
从此以后,两个女子频繁来访,笑声常常通宵达旦,因此城里城外都听说了。有个典史,也是浙江的世家大族,正妻因为与仆人私通被休掉。他续娶了顾氏,两人非常恩爱;但顾氏过门一个月就死了,他心中十分悲痛。听说封云亭有灵鬼,想询问阴间的姻缘,于是骑马去拜访封云亭。封云亭起初不肯承认,典史再三恳求不止。封云亭设宴与他同坐,答应为他招来鬼妓。天色将晚时,封云亭敲着墙壁呼喊,三声还没喊完,爱卿就进来了。她抬头看见客人,脸色大变想要逃走。封云亭用身体挡住她。典史仔细一看,大怒,扔过去一个大碗,爱卿突然消失了。封云亭非常吃惊,不明白原因,正要询问。不一会儿,暗室中走出一个老妇人,大骂道:“贪鄙的贼!毁了我的摇钱树!要赔我三十贯钱!”用拐杖打典史,打中了他的头。典史抱着头哀叫道:“这是顾氏,我的妻子啊。她年轻就死了,我正悲痛不已;没想到她做鬼也不贞洁。这关你什么事?”老妇怒道:“你本是浙江一个无赖贼,花钱买了个乌角带,就鼻孔朝天了!你做官有什么黑白是非?袖子里有三百钱,就认你做爹了!神怒人怨,你的死期已经近了,你父母在阴司哀求,愿意让心爱的儿媳进青楼,替你偿还贪债,你不知道吗?”说完又打,典史辗转哀嚎。封云亭正惊诧不知如何解救,随即见梅女从房中出来,瞪着眼睛吐着舌头,脸色大变,靠近用长簪刺典史的耳朵。封云亭惊恐至极,用身体挡住客人。梅女愤恨不已,封云亭劝道:“他即使有罪,如果死在我寓所,那就是我的过错了。请稍微顾及一下投鼠忌器的顾虑。”梅女于是拉着老妇说:“暂时留他一口气,为我照顾封郎吧。”典史惊慌失措地像老鼠一样逃窜而去。回到官署,他患了头痛病,半夜就死了。
次夜,女出笑曰:「痛快!恶气出矣!」问:「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贿诬奸,啣恨已久。每欲浼君,一为昭雪,自愧无纤毫之德,故将言而辄止。适闻纷拏,窃以伺听,不意其仇人也。」封讶曰:「此即诬卿者耶?」曰:「彼典史于此,十有八年;妾冤殁十六寒暑矣。」问:「妪为谁?」曰:「老娼也。」又问爱卿,曰:「卧病耳。」因冁然曰:「妾昔谓会合有期,今真不远矣。君尝愿破家相赎,犹记否?」封曰:「今日犹此心也。」女曰:「实告君:妾殁日,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迁延于是。请以新帛作鬼囊,俾妾得附君以往,就展氏求婚,计必允谐。」封虑势分悬殊,恐将不遂。女曰:「但去无忧。」封从其言。女嘱曰:「途中慎勿相唤;待合卺之夕,以囊挂新人首,急呼曰:『勿忘勿忘!』」封诺之。才启囊,女跳身已入。
第二天夜里,女子出来笑着说:“痛快!恶气总算出了!”封云亭问:“有什么仇怨?”女子说:“以前已经说过:他受贿诬陷我通奸,我含恨已久。每次想求你为我昭雪,又自愧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恩德,所以话到嘴边又停住。刚才听到吵闹声,我偷偷来听,没想到正是我的仇人。”封云亭惊讶道:“这就是诬陷你的人吗?”女子说:“他在这里做典史十八年了;我含冤而死已经十六年了。”封云亭问:“那老妇是谁?”女子说:“是个老鸨。”又问爱卿,女子说:“她卧病在床。”于是笑着说:“我从前说相会有期,现在真的不远了。你曾经愿意倾家荡产赎我,还记得吗?”封云亭说:“今天还是这个心意。”女子说:“实话告诉你:我死的那天,已经投生到延安展孝廉家。只是因为大仇未报,所以拖延在这里。请用新绢帛做一个鬼囊,让我能附在你身上前去,到展家求婚,估计一定会答应。”封云亭担心身份悬殊,恐怕不会成功。女子说:“只管去,不用担心。”封云亭听从了她的话。女子嘱咐说:“路上千万不要叫我;等到新婚之夜,把囊挂在新娘头上,急忙喊道:‘不要忘记!不要忘记!’”封云亭答应了。刚打开囊,女子就跳了进去。
携至延安,访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极端好;但病痴,又常以舌出唇外,类犬喘日。年十六岁,无问名者。父母忧念成痗。封到门投刺,具通族阀。既退,托媒。展喜,赘封于家。女痴绝,不知为礼,使两婢扶曳归室。群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对封憨笑。封覆囊呼之。女停眸审顾,似有疑思。封笑曰:「卿不识小生耶?」举之囊而示之。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诘旦,封入谒岳。展慰之曰:「痴女无知,既承青眷,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仆不靳相赠。」封力辨其不痴。展疑之。无何,女至,举止皆佳,因大惊异。女但掩口微笑。展细诘之,女进退而惭于言;封为略述梗概。展大喜,爱悦逾于平时。使子大成与婿同学,供给丰备。年余,大成渐厌薄之,因而郎舅不相能;厮仆亦刻疵其短。展惑于浸润,礼稍懈。女觉之,谓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尽阘茸也。及今未大决裂,宜速归。」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父兄尽怒,不给舆马。女自出妆赀贳马归。后展招令归宁,女固辞不往。后封举孝廉,始通庆好。
封云亭带着囊到了延安,一打听,果然有展孝廉,生了一个女儿,容貌非常端庄美丽;但患有痴病,还常常把舌头伸到嘴唇外面,像狗喘气一样。十六岁了,没有人来提亲。父母忧愁得生了病。封云亭上门递上名帖,通报了家族门第。告辞后,托媒人去说亲。展孝廉很高兴,招封云亭入赘。女子痴得厉害,不知道行礼,让两个婢女搀扶着拖进新房。婢女们走后,女子解开衣襟露出乳房,对着封云亭傻笑。封云亭盖上囊叫她。女子停住目光仔细打量,似乎若有所思。封云亭笑着说:“你不认识小生吗?”举起囊给她看。女子这才醒悟,急忙掩上衣襟,高兴地一起说笑。第二天早晨,封云亭进去拜见岳父。展孝廉安慰他说:“痴女无知,既然承蒙你垂爱,你如果愿意,家中不乏聪明的婢女,我不吝惜送给你。”封云亭极力辩解她不痴。展孝廉怀疑。不久,女子来了,举止都很得体,展孝廉因此大为惊异。女子只是掩口微笑。展孝廉仔细追问,女子进退两难羞于开口;封云亭为她大致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展孝廉大喜,喜爱超过平时。他让儿子大成与女婿一起读书,供给丰盛。一年多后,大成渐渐厌恶轻视封云亭,因此郎舅关系不和;仆人们也挑剔他的短处。展孝廉被这些闲言碎语迷惑,礼数渐渐懈怠。女子察觉后,对封云亭说:“岳家不能久住;凡是久住的人,都是窝囊废。趁现在还没有彻底决裂,应该赶快回去。”封云亭同意,告诉了展孝廉。展孝廉想留下女儿,女子不同意。父兄都生气了,不给车马。女子自己拿出嫁妆钱租了马回去。后来展孝廉叫她回娘家,女子坚决推辞不去。后来封云亭考中举人,两家才恢复来往庆贺。
异史氏曰:「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三百诬奸,夜气之牿亡尽矣。夺嘉耦,入青楼,卒用暴死。吁!可畏哉!」
异史氏说:“官位越低的人越贪婪,这大概是人之常情吧?为了三百钱诬陷通奸,良心完全丧尽了。夺走好妻子,送进青楼,最终因此暴死。唉!可怕啊!”
康熙甲子,贝丘典史最贪诈,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或代悬招状云:「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无余物,止有红绫七尺,包裹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阙坏。」亦风流之小报也。
康熙甲子年,贝丘的典史最贪婪奸诈,百姓都怨恨他。忽然他的妻子被狡猾的人诱骗一起逃走了。有人代他贴出寻人启事说:“某官因自己不小心,走失夫人一名。身上没有多余东西,只有红绫七尺,包裹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缺损。”这也是风流的小小报应啊。
死僧
死僧
某道士,云游日暮,投止野寺。见僧房扃闭,遂藉蒲团,趺坐廊下。夜既静,闻启阖声,旋见一僧来,浑身血污,目中若不见道士,道士亦若不见之。僧直入殿,登佛座,抱佛头而笑,久之乃去。及明,视室,门扃如故。怪之,入村道所见。众如寺,发扃验之,则僧杀死在地,室中席箧掀腾,知为盗劫。疑鬼笑有因;共验佛首,见脑后有微痕,刓之,内藏三十余金。遂用以葬之。
有个道士,云游四方,天黑时投宿在一座荒废的寺庙里。他看见僧房的门锁着,就借了个蒲团,在廊下盘腿打坐。夜深人静时,他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随即看到一个和尚走来,浑身是血污,眼睛好像看不见道士,道士也好像看不见他。和尚径直走进佛殿,登上佛座,抱住佛头大笑,过了很久才离开。等到天亮,道士看那房间,门还像原来一样锁着。他觉得奇怪,就进村讲述所见。众人来到寺庙,打开门锁查看,发现和尚被杀倒在地上,屋里席子和箱子被翻得乱七八糟,知道是遭了盗劫。大家怀疑那鬼笑有原因;一起检查佛头,发现脑后有个细微的痕迹,挖开一看,里面藏着三十多两银子。于是就用这些银子安葬了和尚。
异史氏曰:「谚有之:『财连于命』。不虚哉!夫人俭啬封殖,以予所不知谁何之人,亦已痴矣;况僧并不知谁何之人而无之哉!生不肯享,死犹顾而笑之,财奴之可叹如此。佛云:『一文将不去,惟有业随身。』其僧之谓夫!」
异史氏说:「谚语有云:『财连于命』。这话不假啊!人们节俭吝啬、积聚财富,留给不知是谁的人,已经够痴了;何况这和尚连留给谁都不知道,却还这样!活着不肯享用,死了还回头看着它笑,财奴的可叹到了这种地步。佛说:『一文钱也带不走,只有业力随身。』说的就是这和尚吧!」
阿英
阿英
甘玉,字璧人,庐陵人。父母早丧。遗弟珏,字双壁。始五岁,从兄鞠养;玉性友爱,抚弟如子。后珏渐长,丰姿秀出,又惠能文。玉益爱之。每曰:「吾弟表表,不可以无良匹。」然简拔过刻,姻卒不就。适读书匡山僧寺,夜初就枕,闻窗外有女子声。窥之,见三四女郎席地坐,数婢陈肴酒,皆殊色也。一女曰:「秦娘子,阿英何不来?」下座者曰:「昨自函谷来,被恶人伤右臂,不能同游,方用恨恨。」一女曰:「前宵一梦大恶,今犹汗悸。」下座者摇手曰:「莫道莫道!今宵姊妹懽会,言之吓人不快。」女笑曰:「婢子何胆怯尔尔!便有虎狼啣去耶?若要勿言,须歌一曲,为娘行侑酒。」女低吟曰:「闲阶桃花取次开,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著得凤头鞋子即当来。」吟罢,一座无不叹赏。谈笑间,忽一伟丈夫岸然自外入,鹘睛荧荧,其貌狞丑。众啼曰:「妖至矣!」仓卒哄然,殆如鸟散。惟歌者婀娜不前,被执哀啼,强与支撑。丈夫吼怒,龁手断指,就便嚼食。女郎踣地若死。玉怜恻不可复忍,乃急袖剑拔关出,挥之,中股;股落,负痛逃去。扶女入室,面如尘土,血淋衿袖;验其手,则右拇断矣。裂帛代裹之。女始呻曰:「拯命之德,将何以报?」玉自初窥时,心已隐为弟谋,因告以意。女曰:「狼疾之人,不能操箕帚矣。当别为贤仲图之。」诘其姓氏,答言:「秦氏。」玉乃展衾,俾暂休养;自乃襆被他所。晓而视之,则床已空;意其自归。而访察近村,殊少此姓;广托戚朋,并无确耗。归与弟言,悔恨若失。
甘玉,字璧人,是庐陵人。父母早逝。留下弟弟甘珏,字双壁。当时才五岁,由哥哥抚养;甘玉性情友爱,待弟弟如同儿子。后来甘珏渐渐长大,风度翩翩、容貌出众,又聪慧能文。甘玉更加喜爱他。常说:「我弟弟仪表堂堂,不能没有好配偶。」但挑选过于苛刻,婚事终究没成。正好在匡山僧寺读书,夜里刚躺下,听到窗外有女子说话声。偷偷一看,见三四个女郎席地而坐,几个婢女摆上酒菜,都是绝色美女。一个女子说:「秦娘子,阿英怎么不来?」下座的人说:「昨天从函谷关来,被恶人伤了右臂,不能同游,正为此遗憾。」一个女子说:「前晚做了个极坏的梦,现在还汗流心悸。」下座的人摇手说:「别提别提!今晚姐妹欢聚,说这些吓人,不痛快。」女子笑着说:「丫头怎么这么胆小!难道会有虎狼把你叼去?要我不说,须唱一曲,给姐妹们助酒。」女子低声唱道:「闲阶桃花取次开,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著得凤头鞋子即当来。」唱完,满座无不赞叹欣赏。谈笑间,忽然一个魁梧大汉从外面昂然进来,鹘眼闪闪发光,相貌狰狞丑陋。众女哭喊:「妖怪来了!」仓皇间哄然四散,像鸟一样飞走。只有唱歌的女子婀娜地没来得及跑,被抓住哀哭,勉强挣扎。大汉怒吼,咬她的手,咬断手指,就嚼着吃了。女子倒地像死了一样。甘玉怜悯不忍,急忙袖藏宝剑,拔开门闩冲出去,挥剑砍中大汉大腿;大腿掉落,大汉忍痛逃走。甘玉扶女子进屋,她面如土色,血淋满衣襟袖口;看她的手,右手拇指断了。撕下布帛替她包扎。女子这才呻吟说:「救命之恩,将如何报答?」甘玉从最初偷看时,心里已暗中为弟弟打算,就告诉了她自己的意思。女子说:「我这样残疾的人,不能操持家务了。应当另为贤弟物色。」问她姓名,回答说:「姓秦。」甘玉就铺开被子,让她暂时休养;自己则带着铺盖到别处去。天亮去看,床上已经空了;以为她自己回去了。但访察附近村子,很少有这个姓;广泛托付亲戚朋友,也没有确切消息。回来告诉弟弟,悔恨若有所失。
玨一日偶游涂野,遇一二八女郎,姿致娟娟,顾之微笑,似将有言。因以秋波四顾而后问曰:「君甘家二郎否?」曰:「然。」曰:「君家尊曾与妾有婚姻之约,何今日欲背前盟,另订秦家?」玨云:「小生幼孤,夙好都不曾闻,请言族阀,归当问兄。」女曰:「无须细道,但得一言,妾当自至。」玨以未禀兄命为辞。女笑曰:「𫘤郎君!遂如此怕哥子耶?妾陆氏,居东山望村。三日内,当候玉音。」乃别而去。玨归,述诸兄嫂。兄曰:「此大谬语!父殁时,我二十余岁,倘有是说,那得不闻?」又以其独行旷野,遂与男儿交语,愈益鄙之。因问其貌,玨红彻面颈,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纵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谐,图之未晚。」玨默而退。逾数日,玉在途,见一女子,零涕前行。垂鞭按辔而微睨之,人世殆无其匹。使仆诘焉。答曰:「我旧许甘家二郎;因家贫远徙,遂绝耗问。近方归,复闻郎家二三其德,背弃前盟。往问伯伯甘璧人,焉置妾也?」玉惊喜曰「甘璧人,即我是也。先人曩约,实所不知。去家不远,请即归谋。」乃下骑授辔,步御以归。女自言:「小字阿英。家无昆季,惟外姊秦氏同居。」始悟丽者即其人也。玉欲告诸其家,女固止之。窃喜弟得佳妇,然恐其佻达招议。久之,女殊矜庄,又娇婉善言。母事嫂,嫂亦雅爱慕之。值中秋,夫妻方狎宴,嫂招之。玨意怅惘。女遣招者先行,约以继至;而端坐笑言,良久殊无去志。玨恐嫂待久,故连促之。女但笑,卒不复去。质旦,晨妆甫竟,嫂自来抚问:「夜来相对,何尔怏怏?」女微哂之。玨觉有异,质对参差。嫂大骇:「苟非妖物,何得有分身术?」玉亦惧,隔帘而告之曰:「家世积德,曾无怨雠。如其妖也,请速行,幸勿杀吾弟!」女腆然曰:「妾本非人,祇以阿翁夙盟,故秦家姊以此劝驾。自分不能育男女,尝欲辞去,所以恋恋者,为兄嫂待我不薄耳。今既见疑,请从此诀。」转眼化为鹦鹉,翩然逝矣。初,甘翁在时,蓄一鹦鹉甚慧,尝自投饵。时玨四五岁,问:「饲鸟何为?」父戏曰:「将以为汝妇。」间鹦鹉乏食,则呼玨云:「不将饵去,饿煞媳妇矣!」家人亦皆以此为戏。后断锁亡去。始悟旧约云即此也。然玨明知非人,而思之不置;嫂悬情尤切,旦夕啜泣。玉悔之而无如何。
甘珏有一天偶然在野外游玩,遇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姿态娟秀,看着他微笑,似乎想说话。于是用秋波四顾之后问道:「你是甘家二公子吗?」甘珏说:「是的。」女子说:「你父亲曾与我有婚姻之约,为何今天想背弃前盟,另订秦家?」甘珏说:「我从小失去父亲,旧日婚约都不曾听说,请告诉我你的家族门第,回去问兄长。」女子说:「不必细说,只要得到你一句话,我自然会来。」甘珏以未禀告兄长为推辞。女子笑着说:「傻郎君!就这么怕哥哥吗?我姓陆,住在东山望村。三天内,等候你的回音。」于是告别离去。甘珏回去,告诉了兄嫂。兄长说:「这是大谬的话!父亲去世时,我二十多岁,如果有这种说法,怎么会没听说?」又因她独自在旷野行走,与男子交谈,更加鄙视。于是问她的相貌,甘珏脸红到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嫂子笑着说:「想必是个美人。」甘玉说:「小孩子哪能分辨美丑?就算美,也一定比不上秦家;等秦家的事不成,再考虑也不晚。」甘珏默默退下。过了几天,甘玉在路上,看见一个女子,流着泪往前走。他垂鞭按辔,微微斜视,觉得人间几乎没有比得上她的。让仆人去问。女子回答说:「我从前许配给甘家二公子;因家贫远迁,就断了音讯。最近才回来,又听说郎家三心二意,背弃前盟。要去问伯伯甘璧人,把我置于何地?」甘玉惊喜地说:「甘璧人,就是我。先父从前的约定,实在不知道。离我家不远,请即回去商量。」于是下马把缰绳给她,步行陪她回家。女子自己说:「小字阿英。家中没有兄弟,只有表姐秦氏同住。」这才明白那美人就是她。甘玉想告诉她家里,女子坚决阻止。他暗自高兴弟弟得了好媳妇,但怕她轻浮招来非议。时间久了,女子却很端庄,又娇婉善言。像对待母亲一样侍奉嫂子,嫂子也深深喜爱她。正值中秋,夫妻正在亲昵宴饮,嫂子来叫她。甘珏心中惆怅。女子让来叫的人先走,约定随后就到;却端坐谈笑,很久没有去的意思。甘珏怕嫂子久等,连连催促。女子只是笑,终究不去。到了第二天早晨,刚梳妆完毕,嫂子亲自来慰问:「昨晚相对,为何闷闷不乐?」女子微微一笑。甘珏觉得有异,对质时说法不一致。嫂子大惊:「如果不是妖怪,怎么会有分身术?」甘玉也害怕了,隔着帘子对她说:「我家世代积德,从无仇怨。如果是妖怪,请赶快离开,希望不要杀我弟弟!」女子腼腆地说:「我本不是人,只因父亲从前的盟约,所以秦家姐姐以此劝我来。自料不能生儿育女,曾想辞去,之所以留恋,是因为兄嫂待我不薄。如今既然被怀疑,请从此诀别。」转眼化为鹦鹉,翩然飞去。当初,甘翁在世时,养了一只很聪明的鹦鹉,常常自己投食。当时甘珏四五岁,问:「养鸟做什么?」父亲开玩笑说:「要给你做媳妇。」有时鹦鹉缺食,就喊甘珏说:「不拿食去,饿死媳妇了!」家人也都以此开玩笑。后来鹦鹉挣断锁链飞走了。这才明白旧约说的就是这事。然而甘珏明知不是人,却思念不已;嫂子尤其挂念,早晚哭泣。甘玉后悔却无可奈何。
后二年,为弟聘姜氏女,意终不自得。有表兄为粤司李,玉往省之,久不归。适上寇为乱,近村里落,半为丘墟。玨大惧,率家人避山谷。山上男女颇杂,都不知其谁何。忽闻女子小语,绝类英,嫂促玨近验之,果英。玨喜极,捉臂不释。女乃谓同行者曰:「姊且去,我望嫂嫂来。」既至,嫂望见悲哽。女慰劝再三。又谓:「此非乐土。」因劝令归。众惧寇至,女固言:「不妨。」乃相将俱归。女撮土拦户,嘱安居勿出,坐数语,反身欲去。嫂急握其腕,又令两婢捉左右足,女不得已,止焉。然不甚归私室;玨订之三四,始为之一往。嫂每谓新妇不能当叔意。女遂早起为姜理妆,梳竟,细匀铅黄,人视之,艳增数倍;如此三日,居然丽人。嫂奇之,因言:「我又无子。欲购一妾,姑未遑暇。不知婢辈可涂泽否?」女曰:「无人不可转移,但质美者易为力耳。」遂遍相诸婢,惟一黑丑者,有宜男相。乃唤与洗濯,已而以浓粉杂药末涂之。如是三日,面赤渐黄;四七日,脂泽沁入肌理,居然可观。日惟闭门作笑,并不计及兵火。一夜,噪声四起,举家不知所谋。俄闻门外人马鸣动,纷纷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尽;盗纵群队穷搜,凡伏匿岩穴者,悉被杀掳。遂益德女,目之以神。女忽谓嫂曰:「妾此来,徒以嫂义难忘,聊分离乱之忧。阿伯行至,妾在此,如谚所云,非李非桃,可笑人也。我姑去,当乘间一相望耳。」嫂问:「行人无恙乎?」曰:「近中有大难。此无与他人事,秦家姊受恩奢,意必报之,固当无妨。」嫂挽之过宿,未明已去。玉自东粤归,闻乱,兼程进。途遇寇,主仆弃马,各以金束腰间,潜身丛棘中。一秦吉了飞集棘上,展翼覆之。视其足,缺一指,心异之。俄而群盗四合,绕莽殆遍,似寻之。二人气不敢息。盗既散,鸟始翔去。既归,各道所见。始知秦吉了即所救丽者也。后值玉他出不归,英必暮至;计玉将归而蚤出。玨或会于嫂所,间邀之,则诺而不赴。一夕,玉他往,玨意英必至,潜伏候之。未几,英果来,暴起,要遮而归于室。女曰:「妾与君情缘已尽,强合之,恐为造物所忌。少留有余,时作一面之会,如何?」玨不听,卒与狎。天明,诣嫂。嫂怪之。女笑云:「中途为强寇所劫,劳嫂悬望矣。」数语趋出。居无何,有巨狸啣鹦鹉经寝门过。嫂骇绝,固疑是英。时方沐,辍洗急号,群起噪击,始得之。左翼沾血,奄存余息。抱置膝头,抚摩良久,始渐醒。自以喙理其翼。少选,飞绕室中,呼曰:「嫂嫂,别矣!吾怨玨也!」振翼遂去,不复来。
过了两年,玨为弟弟聘娶了姜家的女儿,但心里始终不痛快。有个表兄在广东做司理官,玉去探望他,很久没有回来。正赶上土匪作乱,附近的村庄大半成了废墟。玨非常害怕,带领家人躲到山谷里。山上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都不知道谁是谁。忽然听到一个女子小声说话,很像英的声音,嫂子催促玨靠近查看,果然是英。玨高兴极了,抓住她的手臂不放。英就对同行的人说:“姐姐先走吧,我看看嫂嫂就来。”等嫂子到了,看见英悲伤得哽咽起来。英再三安慰劝解。又说:“这里不是安乐的地方。”于是劝大家回家。众人害怕土匪到来,英坚持说:“不要紧。”于是一起回家。英撮了一把土拦在门口,嘱咐大家安心住着不要出门,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转身要走。嫂子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又让两个婢女抓住她的左右脚,英不得已,只好留下。但她不太回自己的房间;玨约了她三四次,她才去一次。嫂子常对新媳妇说不能讨小叔子的欢心。英于是早起为姜梳妆打扮,梳完头,仔细地涂脂抹粉,别人看了,觉得艳丽了好几倍;这样过了三天,竟然成了个美人。嫂子觉得很奇怪,就说:“我又没有儿子。想买一个妾,暂时没空。不知道婢女们能不能打扮一下?”英说:“没有人不能改变的,只是资质好的容易见效罢了。”于是逐个相看众婢女,只有一个又黑又丑的,有生儿子的相。就叫她来洗浴,然后用浓粉掺上药末涂在她脸上。这样过了三天,脸色由红渐渐变黄;过了二十八天,脂泽渗入皮肤,居然很好看了。每天只是关着门笑,并不考虑兵灾。一天夜里,喊声四起,全家不知该怎么办。不久听到门外人马喧腾,纷纷离去。天亮后,才知道村里被烧杀抢掠得差不多了;盗贼成群结队地到处搜索,凡是藏在岩洞里的,全都被杀或被掳走。于是大家更加感激英,把她看作神仙。英忽然对嫂子说:“我这次来,只是因为嫂嫂的恩义难忘,暂且分担一些离乱的忧愁。大伯就要回来了,我在这里,就像俗话说的,非李非桃,让人笑话。我暂且离开,以后会找机会来看望的。”嫂子问:“出门的人平安吗?”英说:“近来有大难。这不关别人的事,秦家姐姐受恩深重,她一定会报答,所以应该没事。”嫂子留她过夜,天没亮她就走了。玉从广东回来,听说有乱,日夜兼程赶路。路上遇到盗贼,主仆二人弃马,各自把金子缠在腰间,藏在荆棘丛中。一只秦吉了飞来落在荆棘上,展开翅膀盖住他们。玉看它的脚,缺了一个脚趾,心里觉得奇怪。不久盗贼从四面合围,几乎搜遍了草丛,好像在找他们。两人大气不敢出。盗贼散去后,鸟才飞走。回家后,各自说起所见所闻。才知道那只秦吉了就是所救的美女。后来每当玉外出不归,英一定晚上来;估计玉要回来了,她就早早离开。玨有时在嫂子那里遇见她,偶尔邀请她,她答应却不去。一天晚上,玉去了别处,玨料想英一定会来,就潜伏着等她。不久,英果然来了,玨突然跳起来,拦住她把她带回房间。英说:“我和你的情缘已经尽了,勉强结合,恐怕会被上天忌恨。稍微留点余地,时常见一面,怎么样?”玨不听,最终还是和她亲热了。天亮后,英去见嫂子。嫂子觉得奇怪。英笑着说:“半路上被强盗劫持,让嫂子挂念了。”说了几句话就快步出去了。过了不久,有只大猫叼着一只鹦鹉经过卧室门口。嫂子吓坏了,本来就怀疑是英。当时她正在洗头,停下洗浴急忙喊叫,大家一齐叫喊着追打,才把鹦鹉夺下来。鹦鹉的左翼沾着血,只剩下一口气。嫂子把它抱在膝盖上,抚摸了好久,才渐渐苏醒。它自己用嘴梳理翅膀。过了一会儿,在屋里绕圈飞着,叫道:“嫂嫂,永别了!我恨玨啊!”振翅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橘树
橘树
陕西刘公,为兴化令。有道士来献盆树;视之,则小橘细裁如指,摈弗受。刘有幼女,时六七岁,适值初度。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聊祝女公子福寿耳。」乃受之。女一见,不胜爱悦,寘诸闺闼,朝夕护之惟恐伤。刘任满,橘盈把矣。是年初结实。简装将行,以橘重赘,谋弃之。女抱树娇啼。家人绐之曰:「暂去,且将复来。」女信之,涕始止。又恐为大力者负之而去,立视家人,移栽墀下,乃行。女归,受庄氏聘。庄丙戌登进士,释褐为兴化令。夫人大喜。窃意十余年橘不复存,及至,则橘已十围,实累累以千计。问之故役,皆云:「刘公去后,橘甚茂而不实,此其初结也。」更奇之。庄任三年,繁实不懈;第四年,憔悴无少华。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
陕西的刘公,担任兴化县令。有个道士来献上一盆树;一看,是一棵小橘树,细得像手指,刘公推辞不收。刘公有个小女儿,当时才六七岁,正好过生日。道士说:“这棵树不值得供大人清玩,姑且用来祝小姐福寿吧。”刘公这才收下。女孩一见橘树,非常喜爱,把它放在闺房里,早晚呵护,唯恐伤了它。刘公任期满了,橘树已经长到一握粗了。这年第一次结果。收拾行装准备出发时,因为橘树沉重累赘,打算扔掉它。女孩抱着橘树娇声啼哭。家人骗她说:“暂时离开,还会再来的。”女孩相信了,才止住眼泪。又怕被大力士背走,就站在一旁看着家人把橘树移栽到台阶下,然后才走。女孩回家后,许配给庄家。庄某在丙戌年考中进士,初任官职就是兴化县令。夫人非常高兴。私下以为十多年了橘树可能不在了,等到了兴化,橘树已经长到十围粗,果实累累,数以千计。询问旧日的差役,都说:“刘公离开后,橘树长得很茂盛却不结果,这是第一次结果。”夫人更加觉得奇异。庄某任职三年,橘树一直果实繁盛;第四年,橘树枯萎没有一丝生机。夫人说:“你在这里的任期不会长了。”到秋天,庄某果然被解任。
异史氏曰:「橘其有夙缘于女与?何遇之巧也。其实也似感恩,其不华也似伤离。物犹如此,而况于人乎?」
异史氏说:“这橘树莫非与那女孩有前世的缘分吗?为什么相遇得这样巧呢?它结果实像是感恩,它不开花像是伤离别。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
赤字
赤字
顺治乙未冬夜,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顺治乙未年冬天的夜晚,天上出现红色的字,像火一样。上面的文字是:“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牛成章
牛成章
牛成章,江西之布商也。娶郑氏,生子女各一。牛三十三岁病死。子名忠,时方十二;女八九岁而已。母不能贞,货产入囊,改醮而去。遗两孤,难以存济。有牛从嫂,年已六袠,贫寡无归,送与居处。数年,妪死,家益替。而忠渐长,思继父业而苦无赀。妹适毛姓,毛富贾也。女哀婿假数十金付兄。兄从人适金陵,途中遇寇,资斧尽丧,飘荡不能归。偶趋典肆,见主肆者绝类其父;出而潜察之,姓字皆符。骇异不谕其故。惟日流连其傍,以窥意旨,而其人亦略不顾问。如此三日,觇其言笑举止,真父无讹。即又不敢拜识;乃自陈于群小,求以同乡之故,进身为佣。立券已,主人视其里居、姓氏,似有所动,问所从来。忠泣诉父名,主人怅然若失。久之,问:「而母无恙乎?」忠又不敢谓父死,婉应曰:「我父六年前,经商不返,母醮而去。幸有伯母抚育,不然,葬沟渎久矣。」主人惨然曰:「我即是汝父也。」于是握手悲哀。又导入参其后母。后母姬,年三十余,无出,得忠喜,设宴寝门。牛终欷歔不乐,即欲一归故里。妻虑肆中乏人,故止之。牛乃率子纪理肆务;居之三月,乃以诸籍委子,取装西归。既别,忠实以父死告母。姬乃大惊,言:「彼负贩于此,曩所与交好者,留作当商;娶我已六年矣。何言死耶?」忠又细述之。相与疑念,不喻其由。逾一昼夜,而牛已返。携一妇人,头如蓬葆。忠视之,则其所生母也。牛摘耳顿骂:「何弃吾儿!」妇慑伏不敢少动。牛以口龁其项。妇呼忠曰:「儿救吾!儿救吾!」忠大不忍,横身蔽鬲其间。牛犹忿怒,妇已不见。众大惊,相哗以鬼。旋视牛,颜色惨变,委衣于地,化为黑气,亦寻灭矣。母子骇叹,举衣冠而瘗之。忠席父业,富有万金。后归家问之,则嫁母于是日死,一家皆见牛成章云。
牛成章是江西的布匹商人。他娶了郑氏,生了一儿一女。牛成章三十三岁时病死了。儿子名叫牛忠,当时才十二岁;女儿八九岁。母亲不能守节,变卖了家产,改嫁离开了。留下两个孤儿,难以维持生计。有个牛成章的堂嫂,年纪已经六十岁,贫穷守寡无家可归,就让他们和自己住在一起。几年后,堂嫂去世,家境更加衰败。牛忠渐渐长大,想继承父亲的事业,却苦于没有资金。妹妹嫁给了毛家,毛家是富商。妹妹哀求丈夫借了几十两银子给哥哥。哥哥跟着别人去金陵,路上遇到强盗,盘缠全部丢失,漂泊在外无法回家。他偶然走进一家当铺,看见当铺的主人非常像他父亲;出来偷偷观察,姓名也都相符。他惊骇诧异,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只是每天在当铺附近徘徊,观察主人的意图,而那人也完全不理会他。这样过了三天,他观察那人的言谈举止,确实就是父亲无疑。但又不敢上前相认;于是向伙计们说明,请求以同乡的身份,进店做佣人。签了契约后,主人看他的籍贯和姓氏,似乎有所触动,问他从哪里来。牛忠哭着说出父亲的名字,主人怅然若失。过了很久,问:“你母亲还好吗?”牛忠又不敢说父亲已死,委婉地回答:“我父亲六年前外出经商没有回来,母亲改嫁走了。幸亏有伯母抚养,不然,我早就死在沟渠里了。”主人惨然说:“我就是你的父亲啊。”于是握手悲伤。又带他去拜见后母。后母是个妇人,三十多岁,没有生育,见到牛忠很高兴,在内室设宴。牛成章始终抽泣不乐,就想回故乡一趟。妻子担心店里缺人手,所以阻止了他。牛成章就带着儿子管理店务;住了三个月,就把各种账册交给儿子,收拾行装西行回乡。分别后,牛忠把父亲已死的事如实告诉了后母。后母大惊,说:“他在这里经商,从前和交好的人留下做了当铺商人;娶我已经六年了。怎么说死了呢?”牛忠又详细讲述了一遍。两人一起疑惑,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过了一天一夜,牛成章就回来了。他带着一个妇人,头发像蓬草一样。牛忠一看,正是自己的生母。牛成章揪着她的耳朵顿足骂道:“为什么抛弃我的儿子!”妇人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动。牛成章用嘴咬她的脖子。妇人喊牛忠:“儿啊救救我!儿啊救救我!”牛忠非常不忍心,横身挡在中间。牛成章还在愤怒,妇人已经不见了。众人大惊,纷纷喧哗说是鬼。再看牛成章,脸色惨变,衣服掉在地上,化为黑气,也很快消失了。母子惊骇叹息,收拾衣冠埋葬了。牛忠继承了父亲的产业,家财万贯。后来回家询问,才知道改嫁的母亲就在那天死了,一家人都看见了牛成章。
青娥
青娥
霍桓,字匡九,晋人也。父官县尉,早卒。遗生最幼,聪惠绝人。十一岁,以神童入泮。而母过于爱惜,禁不令出庭户,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焉。同里有武评事者,好道,入山不返。有女青娥,年十四,美异常伦。幼时窃读父书,慕何仙姑之为人。父既隐,立志不嫁。母无奈之。一日,生于门外瞥见之。童子虽无知,祗觉爱之极,而不能言;直告母,使委禽焉。母知其不可,故难之。生郁郁不自得。母恐拂儿意,遂托往来者致意武,果不谐。生行思坐筹,无以为计。会有一道士在门,手握小镵,长裁尺许。生借阅一过,问:「将何用?」答云:「此𣃁药之具;物虽微,坚石可入。」生未深信。道士即以斫墙上石,应手落如腐。生大异之,把玩不释于手。道士笑曰:「公子爱之,即以奉赠。」生大喜,酬之以钱,不受而去。持归,历试砖石,略无隔阂。顿念穴墙则美人可见,而不知其非法也。更定,逾垣而出,直至武第;凡穴两重垣,始达中庭。见小厢中,尚有灯火,伏窥之,则青娥卸晚装矣。少顷,烛灭,寂无声。穿墉入,女已熟眠。轻解双履,悄然登榻;又恐女郎惊觉,必遭诃逐,遂潜伏绣褶之侧,略闻香息,心愿窃慰。而半夜经营,疲殆颇甚,少一合眸,不觉睡去。女醒,闻鼻气休休;开目,见穴隙亮入。大骇,急起,暗中拔关轻出,敲窗唤家人妇,共𦶟火操杖以往。见一总角书生,酣眠绣榻,细审,识为霍生。推之始觉,遽起,目灼灼如流星,似亦不大畏惧,但腼然不作一语。众指为贼,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贼,实以爱娘子故,愿以近芳泽耳。」众又疑穴数重垣,非童子所能者。生出镵以言异。共试之,骇绝,讶为神授。将共告诸夫人。女俛首沉思,意似不以为可。众窥知女意,因曰:「此子声名门第,殊不辱玷。不如纵之使去,俾复求媒焉。诘旦,假盗以告夫人,如何也?」女不答。众乃促生行。生索镵。共笑曰:「𫘤儿童!犹不忘凶器耶?」生觑枕边,有凤钗一股,阴纳袖中。已为婢子所窥,急白之。女不言亦不怒。一媪拍颈曰:「莫道他𫘤若,意念乖绝也。」乃曳之,仍自窦中出。既归,不敢实告母,但嘱母复媒致之。母不忍显拒,惟遍托媒氏,急为别觅良姻。青娥知之,中情皇急,阴使腹心者风示媪。媪悦,托媒往。会小婢漏泄前事,武夫人辱之,不胜恚愤。媒至,益触其怒,以杖画地,骂生并及其母。媒惧窜归,具述其状。生母亦怒曰:「不肖儿所为,我都梦梦。何遂以无礼相加!当交股时,何不将荡儿淫女一并杀却?」由是见其亲属,辄便披诉。女闻,愧欲死。武夫人大悔,而不能禁之使勿言也。女阴使人婉致生母,且矢之以不他,其词悲切。母感之,乃不复言;而论亲之谋,亦遂辍矣。会秦中欧公宰是邑,见生文,深器之,时召入内署,极意优宠。一日,问生:「婚乎?」答言:「未。」细诘之,对曰:「夙与故武评事女小有盟约;后以微嫌,遂致中寝。」问:「犹愿之否?」生腼然不言。公笑曰:「我当为子成之。」即委县尉、教谕,纳币于武。夫人喜,婚乃定。逾岁,娶女归。
霍桓,字匡九,是山西人。父亲曾任县尉,早年去世。留下霍桓年纪最小,聪慧过人。十一岁时,以神童身份考中秀才。但母亲过于疼爱,禁止他出门,十三岁时,还不能分辨叔伯、甥舅等亲戚关系。同乡有个武评事,喜好道术,进山后没有回来。他有个女儿叫青娥,十四岁,美貌出众。小时候偷看父亲的书,仰慕何仙姑的为人。父亲隐居后,她立志不嫁。母亲拿她没办法。一天,霍桓在门外瞥见了她。小孩子虽然无知,只觉得非常喜爱,却说不出来;直接告诉母亲,让她去提亲。母亲知道不可能,所以为难他。霍桓郁郁不乐。母亲怕违背儿子的心意,就托往来的人向武家致意,果然不成功。霍桓行走坐卧都在思考,想不出办法。恰巧有个道士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小镢头,长约一尺左右。霍桓借过来看了一遍,问:“这有什么用?”道士回答说:“这是挖药的工具;东西虽小,坚硬的石头也能挖进去。”霍桓不太相信。道士就用它砍墙上的石头,石头应手而落,像腐土一样。霍桓非常惊异,拿在手里把玩不放。道士笑着说:“公子喜欢,就送给你吧。”霍桓大喜,用钱酬谢他,道士不肯接受就走了。霍桓拿回家,试着砍砖石,毫无阻碍。他忽然想到挖穿墙壁就能见到美人,却不知道这是不合法的。夜深人静后,他翻墙出去,一直来到武家;挖穿了两道墙,才到达中庭。看见小厢房里还有灯光,伏身偷看,只见青娥正在卸晚妆。过了一会儿,蜡烛灭了,寂静无声。他穿墙进去,女子已经熟睡。他轻轻脱下鞋子,悄悄上床;又怕女子惊醒,一定会被呵斥赶走,于是潜伏在绣被旁边,略微闻到香气,心里暗自欣慰。但半夜折腾,非常疲倦,稍微一闭眼,不觉睡着了。女子醒来,听到鼻息声;睁开眼睛,看见墙洞透进亮光。大惊,急忙起身,暗中拔开门闩轻轻出去,敲窗叫来家里的妇人,一起点灯拿着棍棒过去。只见一个梳着总角的书生,在绣床上酣睡,仔细一看,认出是霍桓。推他才醒,急忙起身,眼睛闪闪发亮像流星,似乎也不怎么害怕,只是腼腆地不说话。众人指他是贼,大声呵斥他。他才流着泪说:“我不是贼,实在是爱慕娘子,想亲近她的芳泽罢了。”众人又怀疑挖穿几道墙,不是小孩子能做到的。霍桓拿出镢头说明它的奇异。大家一起试验,惊骇极了,惊讶是神赐的。准备一起去告诉夫人。女子低头沉思,似乎认为不可以。众人窥知女子的心意,就说:“这个孩子的名声门第,一点也不辱没。不如放他走,让他再请媒人来。明天早上,假托有贼来告诉夫人,怎么样?”女子不回答。众人就催促霍桓走。霍桓要回镢头。众人都笑着说:“傻孩子!还不忘凶器吗?”霍桓看见枕边有一支凤钗,偷偷藏进袖子里。已经被丫鬟看见,急忙报告。女子不说话也不生气。一个老妇人拍着他的脖子说:“别说他傻,心思可机灵呢。”于是拉着他,仍然从洞里出去。回家后,不敢如实告诉母亲,只嘱咐母亲再请媒人去提亲。母亲不忍心明确拒绝,只是到处托媒人,急忙为他另找好姻缘。青娥知道后,心中焦急,暗中派心腹向老妇人示意。老妇人很高兴,托媒人前去。恰巧小丫鬟泄露了之前的事,武夫人感到耻辱,非常愤怒。媒人来了,更触怒了她,用手杖在地上画着,骂霍桓并牵连到他母亲。媒人害怕逃回来,详细叙述了情况。霍桓的母亲也生气地说:“不肖儿子做的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就这样无礼相加!当时交合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荡儿淫女一起杀了?”从此见到武家的亲属,就诉说这事。青娥听说后,羞愧得要死。武夫人非常后悔,却不能阻止她不说。青娥暗中派人委婉地向霍母致意,并发誓不嫁别人,言辞悲切。霍母被感动,就不再说了;但提亲的事,也就停止了。恰逢陕西的欧公担任本县县令,看到霍桓的文章,非常器重他,时常召他进内署,极力优待宠爱。一天,问霍桓:“结婚了吗?”回答说:“没有。”仔细追问,回答说:“从前与已故武评事的女儿有过婚约;后来因小嫌隙,就中止了。”问:“还愿意吗?”霍桓腼腆不说话。欧公笑着说:“我为你成全这事。”就委派县尉、教谕,向武家送聘礼。武夫人很高兴,婚事就定了。过了一年,娶了青娥回家。
女入门,乃以镵掷地曰:「此寇盗物,可将去!」生笑曰:「勿忘媒妁。」珍佩之恒不去身。女为人温良寡默,一日三朝其母;余惟闭门寂坐,不甚留心家务。母或以吊庆他往,则事事经纪,罔不井井。年余,生一子孟仙。一切委之乳保,似亦不甚顾惜。又四五年,忽谓生曰:「懽爱之缘,于兹八载。今离长会短,可将奈何!」生惊问之,即已默默,盛妆拜母,返身入室。追而诘之,则仰眠榻上而气绝矣。母子痛悼,购良材而葬之。
女子进门后,把镵子扔在地上说:“这是强盗的东西,可以拿走了!”霍生笑着说:“别忘了媒人。”女子珍爱地佩戴着镵子,从不离身。她为人温良寡言,每天三次去拜见婆婆;其余时间只是闭门静坐,不太过问家务。婆婆有时因吊唁或庆贺外出,她就事事料理,没有不井井有条的。过了一年多,生了一个儿子叫孟仙。她把孩子全交给乳母照料,似乎也不太疼爱。又过了四五年,她忽然对霍生说:“我们欢爱的缘分,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如今离别的时间长,相聚的日子短,这可怎么办呢!”霍生惊讶地问她,她已默默不语,盛装打扮后拜别婆婆,转身进了房间。霍生追上去追问,只见她仰面躺在床上,已经气绝身亡了。母子俩悲痛悼念,买了上好的棺材安葬了她。
母已衰迈,每每抱子思母,如摧肺肝,由是遘病,遂惫不起。逆害饮食,但思鱼羹,而近地则无,百里外始可购致。时厮骑皆被差遣;生性纯孝,急不可待,怀赀独往,昼夜无停趾。返至山中,日已沉冥,两足跛踦,步不能咫。后一叟至,问曰:「足得毋泡乎?」生唯唯。叟便曳坐路隅,敲石取火,以纸裹药末,熏生两足讫。试使行,不惟痛止,兼益矫健。感极申谢。叟问:「何事汲汲?」答以母病,因历道所由。叟问:「何不另娶?」答云:「未得佳者。」叟遥指山村曰:「此处有一佳人,倘能从我去,仆当为君作伐。」生辞以母病待鱼,姑不遑暇。叟乃拱手,约以异日入村,但问老王,乃别而去。
母亲已经年老体衰,常常抱着孙子思念儿媳,如同肝肠寸断,因此得了病,疲惫得卧床不起。她饮食难以下咽,只想喝鱼汤,但附近没有鱼,要到百里之外才能买到。当时家里的仆人和马匹都被差遣出去了;霍生天性纯孝,急不可待,揣着钱独自前往,昼夜不停地赶路。返回时走到山中,天色已昏暗,他两脚疼痛跛行,一步也迈不出去。这时一位老人走来,问道:“你的脚是不是起泡了?”霍生连连答应。老人便拉他坐在路边,敲石取火,用纸包着药末,熏烤霍生的双脚。熏完后,让他试着走,不但疼痛消失了,而且脚步更加矫健。霍生非常感激,向老人道谢。老人问:“什么事这么急?”霍生回答说是母亲生病,于是详细讲述了缘由。老人问:“为什么不另娶一房?”霍生回答说:“没有遇到合适的。”老人远远指着山村说:“这里有一位佳人,如果你能跟我去,我就为你做媒。”霍生以母亲生病等着吃鱼为由推辞,说暂且没有空闲。老人便拱了拱手,约定改日进村,只问“老王”就行,然后告别离开了。
生归,烹鱼献母。母略进,数日寻瘳。乃命仆马往寻叟。至旧处,迷村所在。周章逾时,夕暾渐坠;山谷甚杂,又不可以极望。乃与仆分上山头,以瞻里落;而山径崎岖,苦不可复骑,跋履而上,昧色笼烟矣。蹀躞四望,更无村落。方将下山,而归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烧。荒窜间,冥堕绝壁。幸数尺下有一线荒台,坠卧其上,阔仅容身,下视黑不见底。惧极不敢少动。又幸崖边皆生小树,约体如栏。移时,见足傍有小洞口;心窃喜,以背著石,螬行而入。意稍稳,冀天明可以呼救。少顷,深处有光如星点。渐近之,约三四里许,忽睹廊舍,并无釭烛,而光明若昼。一丽人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娥也。见生,惊曰:「郎何能来?」生不暇陈,抱祛呜恻。女劝止之。问母及儿,生悉述苦况,女亦惨然。生曰:「卿死年余,此得无冥间耶?」女曰:「非也,此乃仙府。曩时非死,所瘗,一竹杖耳。郎今来,仙缘有分也。」因导令朝父,则一修髯丈夫,坐堂上;生趋拜。女曰:「霍郎来。」翁惊起,握手略道平素。曰:「婿来大好,分当留此。」生辞以母望,不能久留。翁曰:「我亦知之。但迟三数日,即亦何伤。」乃饵以肴酒,即令婢设榻于西堂,施锦裀焉。
霍生回家后,煮了鱼献给母亲。母亲稍微吃了一点,几天后就痊愈了。于是他让仆人备马,去寻找那位老人。到了原来的地方,却找不到村子在哪里。他徘徊了好一阵子,夕阳渐渐西沉;山谷杂乱,又无法远望。于是他和仆人分头上山,想看看村落的位置;但山路崎岖,实在无法再骑马,只好徒步攀登,这时暮色已笼罩着烟雾。他来回张望,根本看不到村落。正要下山,却已经迷了路,心中焦急得像火烧一样。在荒野中乱跑时,他失足坠下绝壁。幸好几尺之下有一线荒台,他摔落在上面,台子窄得只容得下身体,往下看漆黑不见底。他害怕极了,一动也不敢动。又幸好崖边长满了小树,像栏杆一样围住身体。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脚边有个小洞口;心中暗喜,便背靠着石头,像虫子一样爬了进去。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希望天亮后可以呼救。不久,深处有像星光一样的光点。他渐渐靠近,走了大约三四里路,忽然看到廊舍,没有蜡烛灯火,却明亮得像白天一样。一位丽人从房中出来,一看,竟是青娥。她见到霍生,惊讶地说:“郎君怎么能到这里来?”霍生来不及细说,抱住她的衣袖呜咽起来。青娥劝他止住。她问起婆婆和儿子,霍生把苦况都说了,青娥也显得很悲伤。霍生说:“你死了一年多,这里莫非是阴间吗?”青娥说:“不是,这里是仙府。以前我并不是死,埋葬的只是一根竹杖罢了。郎君今天来了,说明有仙缘。”于是带他去拜见父亲,只见一位长须男子坐在堂上;霍生快步上前行礼。青娥说:“霍郎来了。”老人惊讶地起身,握着他的手略叙家常。说:“女婿来了太好了,按理应当留在这里。”霍生以母亲盼望为由推辞,说不能久留。老人说:“我也知道。但再耽搁三五天,又有什么妨碍呢?”于是用酒菜款待他,并让婢女在西堂铺设床榻,铺上锦褥。
生既退,约女同榻寝。女却之曰:「此何处,可容狎亵?」生捉臂不舍。窗外婢子笑声嗤然,女益惭。方争拒间,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宜即去!」生素负气,愧不能忍,作色曰:「儿女之情,人所不免,长者何当伺我?无难即去,但令女须便将随。」翁无辞,招女随之,启后户送之;赚生离门,父子阖扉去。回首峭壁巉岩,无少隙缝,只影茕茕,罔所归适。视天上斜月高揭,星斗已稀。怅怅良久,悲已而恨,面壁叫号,迄无应者。愤极,腰中出镵,凿石攻进,且攻且骂。瞬息洞入三四尺许。隐隐闻人语曰:「孽障哉!」生奋力凿益急。忽洞底豁开二扉,推娥出曰:「可去,可去!」壁即复合。女怨曰:「既爱我为妇,岂有待丈人如此者?是何处老道士,授汝凶器,将人缠混欲死!」生得女,意愿已慰,不复置辩;但忧路险难归。女折两枝,各跨其一,即化为马,行且驶,俄顷至家。时失生已七日矣。
霍生退下后,约青娥同床共寝。青娥拒绝说:“这是什么地方,能容得下轻浮的行为?”霍生抓住她的手臂不放。窗外传来婢女的嗤笑声,青娥更加羞愧。正在争执推拒时,老人进来,呵斥道:“俗骨玷污了我的洞府!应该立刻离开!”霍生一向好强,羞愧难忍,变了脸色说:“儿女之情,是人所难免的,长辈何必窥探我们?离开不难,但必须让女儿跟我一起走。”老人无话可说,招手让女儿跟来,打开后门送他们出去;骗霍生离开门后,父子俩关上门走了。霍生回头一看,只见峭壁巉岩,没有一丝缝隙,孤零零一个人,不知该往哪里去。看天上斜月高挂,星斗已经稀疏。他惆怅了很久,由悲伤转为怨恨,对着墙壁叫喊,始终没有回应。他愤怒至极,从腰间取出镵子,凿石前进,边凿边骂。转眼间凿进三四尺深。隐隐听到有人说:“孽障啊!”霍生奋力凿得更急。忽然洞底豁然打开两扇门,把青娥推出来说:“可以走了,可以走了!”墙壁随即又合上。青娥埋怨说:“既然爱我娶我为妻,哪有这样对待岳父的?是哪个老道士,给了你这凶器,把人缠得要死!”霍生得到了青娥,心愿已了,不再争辩;只是担心路途险峻难以回家。青娥折了两根树枝,每人跨上一根,树枝立刻化为马,奔驰而行,不一会儿就到了家。这时霍生已经失踪七天了。
初,生之与仆相失也,觅之不得,归而告母。母遣人穷搜山谷,并无踪绪。正忧惶所,闻子自归,懽喜承迎。举首见妇,几骇绝。生略述之,母益忻慰。女以形迹诡异,虑骇物听,求即播迁,母从之。异郡有别业,刻期徙往,人莫之知。偕居十八年,生一女,适同邑李氏。后母寿终。女谓生曰:「吾家茅田中,有雉抱八卵,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榇归窆。儿已成立,宜即留守庐墓,无庸复来。」生从其言,葬后自返。月余,孟仙往省之,而父母俱杳。问之老奴,则云:「赴葬未还。」心知其异,浩叹而已。孟仙文名甚噪,而困于场屋,四旬不售。后以拔贡入北闱,遇同号生,年可十七八,神采俊逸,爱之。视其卷,注顺天廪生霍仲仙。瞪目大骇,因自道姓名。仲仙亦异之,便问乡贯,孟悉告之。仲仙喜曰:「弟赴都时,父嘱文场中如逢山右霍姓者,吾族也,宜与款接,今果然矣。顾何以名字相同如此?」孟仙因诘高、曾,并严、慈姓讳,已而惊曰:「是我父母也!」仲仙疑年齿之不类。孟仙曰:「我父母皆仙人,何可以貌信其年岁乎?」因述往迹,仲仙始信。场后不暇休息,命驾同归。才到门,家人迎告,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两人大惊。仲仙入而询诸妇。妇言:「昨夕尚共杯酒,母谓:『汝夫妇少不更事。明日大哥来,吾无虑矣。』早旦入室,则阒无人矣。」兄弟闻之,顿足悲哀。仲仙犹欲追觅;孟仙以为无益,乃止。是科仲领乡荐。以晋中祖墓所在,从兄而归。犹冀父母尚在人间,随在探访,而终无踪迹矣。
起初,霍生与仆人失散后,仆人找不到他,便回家告诉了母亲。母亲派人搜遍山谷,也没有踪迹。正在忧虑惶恐时,听说儿子自己回来了,欢喜地迎接。抬头看见儿媳,几乎吓死。霍生大略讲述了经过,母亲更加欣慰。青娥因为自己的行迹诡异,担心引起惊骇,请求立刻搬家,母亲同意了。他们在别的郡县有一处别墅,按期搬了过去,没有人知道。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生了一个女儿,嫁给了同县的李氏。后来母亲寿终正寝。青娥对霍生说:“我家茅田里,有只野鸡孵了八个蛋,那块地可以安葬。你父子扶着灵柩回去安葬。儿子已经成年,应该留守在墓旁,不用再回来了。”霍生听从了她的话,安葬后自己返回。一个多月后,孟仙去探望他们,但父母都不见了。问老仆人,老仆人说:“去参加葬礼还没回来。”孟仙心里知道这事奇异,只能长叹而已。孟仙文名很盛,但困于科举考场,四十岁还没考中。后来他以拔贡的身份参加北闱考试,遇到同号的一位考生,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神采俊逸,他很喜欢。看那人的卷子,注着“顺天廪生霍仲仙”。他瞪大眼睛非常惊讶,于是自报姓名。仲仙也觉得奇怪,便问他的籍贯,孟仙全部告诉了他。仲仙高兴地说:“弟弟我来京城时,父亲嘱咐说,考场中如果遇到山西姓霍的,是我同族,应该好好结交,今天果然如此。只是为什么名字也这样相同呢?”孟仙于是追问他的高祖、曾祖以及父母的名讳,接着惊讶地说:“这是我的父母啊!”仲仙怀疑年龄对不上。孟仙说:“我父母都是仙人,怎么能凭相貌相信他们的年岁呢?”于是讲述了往事,仲仙才相信。考试结束后顾不上休息,命人驾车一同回家。刚到门口,家人迎上来报告,说那天夜里太翁和夫人不见了。两人大惊。仲仙进去问妻子。妻子说:“昨晚还一起喝酒,母亲说:‘你们夫妇年轻不懂事。明天大哥来了,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早晨进房,就空无一人了。”兄弟俩听了,跺脚悲伤。仲仙还想追寻;孟仙认为没有用,才作罢。这一科仲仙考中了举人。因为山西有祖墓,他跟着哥哥回去了。他们还希望父母仍在人间,到处探访,但始终没有踪迹。
益都郑氏兄弟,皆文学士。大郑早知名,父母尝过爱之,又因子并及其妇;二郑落拓,不甚为父母所懽,遂恶次妇,至不齿礼:冷暖相形,颇存芥蒂。次妇每谓二郑:「等男子耳,何遂不能为妻子争气?」遂摈弗与同宿。于是二郑感愤,勤心锐思,亦遂知名。父母稍稍优顾之,然终杀于兄。次妇望夫綦切,是岁大比,窃于除夜以镜听卜。有二人初起,相推为戏,云:「汝也凉凉去!」妇归,凶吉不可解,亦置之。闱后,兄弟皆归。时暑气犹盛,两妇在厨下炊饭饷耕,其热正苦。忽有报骑登门,报大郑捷。母入厨唤大妇曰:「大男中式矣!汝可凉凉去。」次妇忿恻,泣且炊。俄又有报二郑捷者。次妇力掷饼杖而起,曰:「侬也凉凉去!」此时中情所激,不觉出之于口;既而思之,始知镜听之验也。
益都县郑家兄弟,都是文学之士。大哥郑某很早就出了名,父母曾经过分偏爱他,又因为儿子而连带偏爱他的媳妇;二弟郑某落魄不得志,不太被父母喜欢,于是父母也厌恶二儿媳,甚至不把她当家人看待:冷暖对比鲜明,彼此心中存有隔阂。二儿媳常对二郑说:「同样是男子汉,怎么就不能为妻子争口气?」于是拒绝与他同房。二郑因此感到愤激,勤奋用心,刻苦钻研,后来也出了名。父母渐渐对他好一些,但终究还是比大哥差。二儿媳盼望丈夫成名心切,这年是大比之年,她偷偷在除夕夜用镜听占卜。有两个人刚起床,互相推搡着开玩笑,说:「你也凉快去吧!」妇人回家后,吉凶无法理解,也就放下了。考试结束后,兄弟俩都回来了。当时暑气还很盛,两个媳妇在厨房做饭给耕田的人吃,热得苦不堪言。忽然有报喜的人上门,报告大哥郑某考中了。母亲进厨房叫大儿媳说:「大儿子考中了!你可以凉快去了。」二儿媳又气又伤心,一边哭一边做饭。不久又有报喜的人报告二郑考中了。二儿媳用力扔下擀面杖站起来说:「我也凉快去了!」这时心中激动,不觉脱口而出;事后一想,才明白镜听的应验。
异史氏曰:「贫穷则父母不子,有以也哉!庭帏之中,固非愤激之地;然二郑妇激发男儿,亦与怨望无赖者殊不同科。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
异史氏说:「人穷了连父母都不当儿子看待,确实有道理啊!家庭之中,本来不是发泄愤激的地方;但二郑媳妇激发丈夫上进,与那些怨天尤人、无赖撒泼的人完全不同。她扔下擀面杖站起来,真是千古快事啊!」
牛癀
牛瘟
陈华封,蒙山人。以盛暑烦热,枕藉野树下。忽一人奔波而来,首著围领,疾趋树阴,掬石而座,挥扇不停,汗下如流沈。陈起座,笑曰:「若除围领,不扇可凉。」客曰:「脱之易,再著难也。」就与倾谈,颇极蕴藉。既而曰:「此时无他想,但得冰浸良酝,一道冷芳,度下十二重楼,暑气可消一半。」陈笑曰:「此愿易遂,仆当为君偿之。」因握手曰:「寒舍伊迩,请即迂步。」客笑而从之。至家,出藏酒于石洞,其凉震齿。客大悦,一举十觥。日已就暮,天忽雨;于是张灯于室,客乃解除领巾,相与磅礡。语次,见客脑后,时漏灯光,疑之。无何,客酩酊,眠榻上。陈移灯窃窥之,见耳后有巨穴,琖大;数道厚膜,间鬲如櫺;櫺外耎革垂蔽,中似空空。骇极,潜抽髻簪,拨膜觇之,有一物,状类小牛,随手飞出,破窗而去。益骇,不敢复拨。方欲转步,而客已醒。惊曰:「子窥见吾隐矣!放牛㾮出,将为奈何?」陈拜诘其故。客曰:「今已若此,尚复何讳。实相告:我六畜瘟神耳。适所纵者牛㾮,恐百里内牛无种矣。」陈故以养牛为业,闻之大恐,拜求术解。客曰:「余且不免于罪,其何术之能解?惟苦参散最效,其广传此方,勿存私念可也。」言已,谢别出门。又掬土堆壁龛中,曰:「每用一合亦效。」拱不复见。
陈华封,是蒙山人。因为盛夏酷热烦闷,躺在野外的树下。忽然有一个人奔跑而来,头上围着领巾,快步走到树荫下,搬了块石头坐下,不停地挥扇,汗如雨下。陈华封起身,笑着说:「如果除去围领,不用扇子也凉快。」客人说:「脱下来容易,再戴上就难了。」陈华封便与他攀谈,言谈很是文雅。过了一会儿,客人说:「这时没有别的想法,只希望能得到冰镇的好酒,一道冷香穿过喉咙,暑气就能消去一半。」陈华封笑着说:「这个愿望容易实现,我来替你办到。」于是拉着他的手说:「我家就在附近,请屈尊移步。」客人笑着跟从。到了家,陈华封从石洞里取出藏酒,酒凉得冰牙。客人非常高兴,一口气喝了十大杯。天色已晚,忽然下起雨来;于是在屋里点上灯,客人这才解下领巾,一起畅饮。谈话间,陈华封见客人脑后不时漏出灯光,心中疑惑。不久,客人酩酊大醉,睡在床上。陈华封移灯偷偷察看,见他耳后有一个大洞,有杯口大小;几道厚膜,像窗格一样间隔着;窗格外有软皮垂下来遮住,里面似乎是空的。陈华封非常害怕,悄悄拔下头簪,拨开薄膜窥视,里面有一个东西,形状像小牛,随着手飞出来,破窗而去。陈华封更加害怕,不敢再拨。正要转身,客人已经醒了。吃惊地说:「你窥见我的隐秘了!放出了牛瘟,这可怎么办?」陈华封跪下询问缘故。客人说:「现在已经这样,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实话告诉你:我是六畜瘟神。刚才放出去的是牛瘟,恐怕百里之内的牛都要死光了。」陈华封本来以养牛为业,听了非常恐惧,跪拜请求解救的办法。客人说:「我尚且免不了罪责,有什么办法能解救?只有苦参散最有效,你广泛传播这个药方,不要存私心就行了。」说完,道谢告别出门。又捧了一捧土堆在墙壁的龛中,说:「每次用一合也有效。」拱手作揖后就不见了。
居无何,牛果病,瘟疫大作。陈欲专利,秘其方,不肯传;惟传其弟。弟试之神验。而陈自剉啖牛,殊罔所效,有牛两百蹄躈,倒毙殆尽;遗老牡牛四五头,亦逡巡就死。中心懊恼,无所用力。忽忆龛中掬土,念未必效,姑妄投之,经夜,牛乃尽起。始悟药之不灵,乃神罚其私也。后数年,牝牛繁育,渐复其故。
没过多久,牛果然生病,瘟疫大爆发。陈华封想独占利益,秘藏药方,不肯传给别人;只传给了他的弟弟。弟弟试了药方,非常灵验。而陈华封自己把药切碎喂牛,却毫无效果,他有二百只蹄子(即五十头牛),几乎全部倒毙;只剩下四五头老公牛,也徘徊在死亡边缘。他心中懊恼,无计可施。忽然想起龛中的那捧土,心想未必有效,姑且试试,投喂后过了一夜,牛竟然全都站起来了。这才明白药方不灵,是神灵惩罚他的自私。几年后,母牛繁殖,渐渐恢复了原来的规模。
金姑夫
金姑夫
会稽有梅姑祠。神故马姓,族居东莞,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三旬而卒。族人祠之,谓之梅姑。丙申,上虞金生,赴试经此,入庙徘徊,颇涉冥想。至夜,梦青衣来,传梅姑命招之。从去。入祠,梅姑立候簷下,笑曰:「蒙君宠顾,实切依恋。不嫌陋拙,愿以身为姬侍。」金唯唯。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设座成,当相迓耳。」醒而恶之。是夜,居人梦梅姑曰:「上虞金生,今为吾婿,宜塑其像。」诘旦,村人语梦悉同。族长恐玷其贞,以故不从。未几,一家俱病。大惧,为肖像于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妻痛恨,诣祠指女像秽骂;又升座批颊数四,乃去。今马氏呼为金姑夫。
会稽有座梅姑祠。神原本姓马,家族住在东莞,未出嫁时丈夫就早死了,于是她发誓不再嫁人,三十岁时去世。族人建祠祭祀她,称为梅姑。丙申年,上虞的金生,赴考经过这里,进庙徘徊,想入非非。到了夜里,梦见一个穿青衣的丫鬟来,传达梅姑的命令召见他。他跟着去了。进了祠庙,梅姑站在屋檐下等候,笑着说:「承蒙你眷顾,我实在依恋你。如果不嫌我粗陋,我愿意以身相许,做你的侍妾。」金生唯唯答应。梅姑送他说:「你先回去。等座位设好,我会来迎接你。」金生醒来后很厌恶这个梦。当天夜里,当地居民梦见梅姑说:「上虞的金生,现在是我的丈夫,应该塑他的像。」第二天早上,村里人说的梦都一样。族长怕玷污梅姑的贞节,因此没有听从。不久,全族人都生了病。大家非常害怕,便在梅姑像的左边塑了金生的像。塑成后,金生告诉妻子说:「梅姑来迎接我了。」穿戴整齐后便死了。妻子痛恨至极,到祠里指着梅姑的像秽语辱骂;又登上神座,打了她好几个耳光,才离开。现在马氏族人称金生为金姑夫。
异史氏曰:「不嫁而守,不可谓不贞矣。为鬼数百年,而始易其操,抑何其无耻也?大抵贞魂烈魄,未必即依于土偶;其庙貌有灵,惊世而骇俗者,皆鬼狐凭之耳。」
异史氏说:「不嫁而守节,不能说是不贞洁了。做了几百年的鬼,却改变操守,这是多么无耻啊?大抵贞洁刚烈的魂魄,未必会依附在泥塑木偶上;那些庙宇显灵、惊世骇俗的现象,都是鬼狐假借其名罢了。」
梓潼令
梓潼县令
常进士大忠,太原人。候选在都。前一夜,梦文昌投刺。拔签,得梓潼令,奇之。后丁艰归,服阕候补,又梦如前。默思岂复任梓潼乎?已而果然。
进士常大忠,是太原人。在京城候选官职。前一夜,梦见文昌帝君递上名帖。抽签,得到梓潼县令的职位,他觉得很奇怪。后来因父母去世回家守丧,服丧期满后等候补缺,又做了同样的梦。他暗自思忖,难道又要去梓潼任职吗?不久果然如此。
鬼津
鬼津
李某昼卧,见一妇人自墙中出,蓬首如筐,发垂蔽面;至床前,始以手自分,露面出,肥黑绝丑。某大惧,欲奔。妇猝然登床,力抱其首,便与接唇,以舌度津,冷如冰块,浸浸入喉。欲不咽而气不得息,咽之稠粘塞喉。才一呼吸,而口中又满,气急复咽之。如此良久,气闭不可复忍。闻门外有人行声,妇始释手去。由此腹胀喘满,数十日不食。或教以参芦汤探吐之,吐出物如卵清,病乃瘥。
李某白天躺着,看见一个妇人从墙中出来,头发蓬乱像筐子,长发垂下来遮住脸;走到床前,才用手分开头发,露出脸来,又胖又黑,极其丑陋。李某非常害怕,想逃跑。妇人突然爬上床,用力抱住他的头,就与他接吻,用舌头渡送唾液,冷得像冰块,慢慢浸入喉咙。他想不咽下去,但喘不过气来,咽下去又稠粘地堵在喉咙里。刚呼吸一下,口中又满了,气急之下又咽下去。这样过了很久,气闭得再也无法忍受。听到门外有人走路的声音,妇人才放手离开。从此他腹胀气喘,几十天吃不下东西。有人教他用参芦汤探吐,吐出的东西像蛋清,病才好了。
仙人岛
仙人岛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有才思,屡冠文场,心气颇高,善诮骂,多所凌折。偶遇一道士,视之曰:「子相极贵,然被『轻薄孽』折除几尽矣。以子智慧,若反身修道,尚可登仙籍。」王嗤曰:「福泽诚不可知,然世上岂有仙人!」道士曰:「子何见之卑?无他求,即我便是仙耳。」王乃益笑其诬。道士曰:「我何足异。能从我去,真仙数十,可立见之。」问:「在何处?」曰:「咫尺耳。」遂以杖夹股间,即以一头授生,令如己状。嘱合眼,呵曰:「起!」觉杖粗如五斗囊,凌空翕飞,潜扪之,鳞甲齿齿焉。骇惧,不敢复动。移时,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楼延阁,类帝王居。有台高丈余,台上殿十一楹,弘丽无比。道士曳客上,即命童子设筵招宾。殿上列数十筵,铺张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少顷,诸客自空中来,所骑,或龙、或虎、或鸾凤,不一类。又各携乐器。有女子,有丈夫,有赤其两足。中独一丽者,跨彩凤,宫样妆束;有侍儿代抱乐具,长五尺以来,非琴非瑟,不知其名。酒既行,珍肴杂错,入口甘芳,并异常馐。王默然寂坐,惟目注丽者,然心爱其人,而又欲闻其乐,窃恐其终不一弹。酒阑,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日可云盛会,自宜尽懽。请以器之同者,共队为曲。」于是各合配旅。丝竹之声,响彻云汉。独有跨凤者,乐伎无偶。群声既歇,侍儿始启绣囊,横陈几上。女乃舒玉腕,如搊筝状,其亮数倍于琴,烈足开胸,柔可荡魄。弹半炊许,合殿寂然,无有欬者。既阕,铿尔一声,如击清磬。共赞曰:「云和夫人绝技哉!」大众皆起告别,鹤唳龙吟,一时并散。道士设宝榻锦衾,备生寝处。王初睹丽人,心情已动;闻乐之后,涉想尤劳。念己才调,自合芥拾青紫,富贵后何求弗得。顷刻百绪,乱如蓬麻。道士似已知之,谓曰:「子前身与我同学,后缘意念不坚,遂坠尘网。仆不自他于君,实欲拔出恶浊;不料迷晦已深,梦梦不可提悟。今当送君行。未必无复见之期,然作天仙须再劫矣。」遂指阶下长石,令闭目坐,坚嘱无视。已,乃以鞭驱石。石飞起,风声灌耳,不知所行几许。
王勉,字黾斋,是灵山人。他很有才华,多次在科举考试中夺得头名,因此心气很高,喜欢讥讽骂人,经常冒犯别人。一次偶然遇到一个道士,道士看着他说:“你的面相极其尊贵,但被‘轻薄之罪’折损得差不多了。凭你的智慧,如果回头修道,还能登上仙籍。”王勉嗤笑道:“福分确实不可预知,但世上哪有仙人!”道士说:“你的见识怎么这么浅薄?不用找别人,我就是仙人。”王勉于是更加嘲笑他胡说。道士说:“我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如果你能跟我走,几十个真仙,马上就能见到。”王勉问:“在哪儿?”道士说:“近在咫尺。”于是把拐杖夹在两腿之间,又把一头交给王勉,让他也照做。嘱咐他闭上眼睛,呵斥一声:“起!”王勉觉得拐杖变得像五斗米袋那么粗,凌空飞起,偷偷一摸,上面有鳞甲,齿齿分明。他吓得不敢再动。过了一会儿,道士又呵斥:“停!”随即抽走拐杖,王勉落在一座大宅中,这里楼阁重叠,像帝王的宫殿。有一座一丈多高的台子,台上大殿有十一间,宏伟壮丽无比。道士拉着客人上去,就命令童子设宴请客。殿上摆了几十桌酒席,铺陈得光彩夺目。道士换上盛装等候。不久,各位客人从空中飞来,他们骑的,有的是龙,有的是虎,有的是鸾凤,各不相同。又各自带着乐器。有女子,有男子,有赤着双脚的。其中只有一个美丽的女子,骑着彩凤,穿着宫廷式样的服装;有侍女替她抱着乐器,长约五尺多,不是琴也不是瑟,不知叫什么名字。酒宴开始,珍馐美味交错摆放,入口甘甜芳香,都不同于寻常菜肴。王勉默默坐着,只盯着那个美女看,心里爱慕她,又想听她演奏音乐,暗自担心她始终不弹一曲。酒宴将尽,一个老人提议说:“承蒙崔真人盛情邀请,今天可算盛会,自应尽兴。请拿相同乐器的人,组成乐队演奏曲子。”于是大家各自配对。丝竹之声,响彻云霄。只有骑彩凤的女子,没有乐器搭档。等众声停歇,侍女才打开绣囊,把乐器横放在桌上。女子于是伸出玉腕,像弹筝的样子,声音比琴响亮几倍,激烈时足以开阔胸怀,柔和时足以荡人心魄。弹了大约半顿饭的功夫,整个大殿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咳嗽。一曲终了,铿然一声,像敲击清磬。众人齐声赞叹:“云和夫人的绝技啊!”大家都起身告别,鹤唳龙吟,一时全部散去。道士准备了宝榻锦被,供王勉休息。王勉初见美女时,心情已动;听了音乐之后,更是浮想联翩。想到自己的才华,本应轻易取得高官厚禄,富贵之后还有什么得不到。顷刻间思绪万千,乱如蓬麻。道士似乎已经知道他的心思,对他说:“你的前身和我同学,后来因为意志不坚定,才坠入尘世。我不把自己当外人,实在想把你从恶浊中救出来;不料你迷误已深,昏昏沉沉无法醒悟。现在该送你走了。未必没有再见的日子,但要做天仙,还需再经历劫难。”于是指着台阶下的长石,让王勉闭眼坐上去,再三嘱咐不要睁眼。然后,用鞭子驱赶石头。石头飞起,风声灌耳,不知飞了多远。
忽念下方景界,未审何似;隐将两眸微开一线,则见大海茫茫,浑无边际。大惧,即复合,而身已随石俱堕,砰然一声,汨没若鸥。幸夙近海,略诸泅浮。闻人鼓掌曰:「美哉跌乎!」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中湿』矣!」视之,年可十六七,颜色艳丽。王出水寒栗,求火燎之。女子言:「从我至家,当为处置。苟适意,勿相忘。」王曰:「是何言哉!我中原才子,偶遭狼狈,过此图以身报,何但不忘!」女子以棹催艇,疾如风雨,俄已近岸。于舱中携所采莲花一握,导与俱去。半里许入村,见朱户南开,进历数重门,女子先驰入。少间,一丈夫出,是四十许人,揖王升阶,命侍者取冠袍袜履,为王更衣。既,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听闻。崔真人切切眷恋,招升天阙。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愿栖隐。」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岛,远绝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近名流。」因而殷懃置酒。又从容而言曰:「仆有二女,长者芳云,年十六矣,祗今未遭良匹。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莲人,离席称谢。桓命于邻党中,招二三齿德来。顾左右,立唤女郎。无何,异香浓射,美姝十于辈,拥芳云出,光艳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拜已,即坐,群姝列侍,则采莲人亦在焉。酒数行,一垂髫女自内出,仅十余龄,而姿态秀曼,笑依芳云肘下,秋波流动。桓曰:「女子不在闺中,出作何务?」乃顾客曰:「此绿云,即仆幼女。颇惠,能记典、坟矣。」因令对客吟诗。遂诵竹枝词三章,娇婉可听。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谓:「王郎天才,宿搆必富,可使鄙人得闻教乎?」王即慨然诵近体一作,顾盼自雄,中二句云:「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磊消。」邻叟再三诵之。芳云低告曰:「上句是孙行者离火云洞,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也。」一座抚掌。桓请其他。王述水鸟诗云:「潴头鸣格磔,……」忽忘下句。甫一沉吟,芳云向妹咕咕耳语,遂掩口而笑。绿云告父曰:「渠为姊夫续下句矣。云:「狗腚响弸巴。』」合席粲然。王有慙色。桓顾芳云,怒之以目。王色稍定,桓复请其文艺。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业,乃炫其冠军之作,题为孝哉闵子骞二句,破云:「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顾父曰:「圣人无字门人者,『孝哉……』一句,即是人言。」王闻之,意兴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只论文耳。」王乃复诵。每数句,姊妹必相耳语,似是月旦之词,但嚅嗫不可辨。王诵至佳处,兼述文宗评语,有云:「字字痛切。」绿云告父曰:「姊云:『宜删「切」字。』」众都不解。桓恐其语嫚,不敢研诘。王诵毕,又述总评,有云:「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芳云又掩口语妹,两人皆笑不可仰。绿云又告曰:「姊云:『羯鼓当是四挝。』」众又不解。绿云启口欲言,芳云忍笑诃之曰:「婢子敢言,打煞矣!」众大疑,互有猜论。绿云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则『不通』。鼓四挝,其声云『不通又不通』也。」众大笑。桓怒诃之。因而自起泛卮,谢过不遑。王初以才名自诩,目中实无千古;至此,神气沮丧,徒有汗淫。桓谀而慰之曰:「适有一言,请席中属对焉:『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未措想,绿云应声曰:「黾翁头上,再著半夕即成龟。」芳云失笑,呵手扭胁肉数四。绿云解脱而走,回顾曰:「何预汝事!汝骂之频频,不以为非;宁他人一句,便不许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邻叟辞别。诸婢导夫妻入内寝,灯烛屏榻,陈设精备。又视洞房中,牙签满架,靡书不有。略致问难,响应无穷。王至此,始觉望洋堪羞。女唤「明珰」,则采莲者趋应,由是始识其名。屡受诮辱,自恐不见重于闺闼;幸芳云语言虽虐,而房帏之内,犹相爱好。王安居无事,辄复吟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纳否?」问:「何言?」曰:「从此不作诗,亦藏拙之一道也。」王大惭,遂绝笔。久之,与明珰渐狎。告芳云曰:「明珰与小生有拯命之德,愿少假以辞色。」芳云乃即许之。每作房中之戏,招与共事,两情益笃,时色授而手语之。芳云微觉,责词重叠;王惟喋喋,强自解免。
忽然想起下界的情景,不知是什么样子;偷偷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只见大海茫茫,无边无际。他非常害怕,立刻又闭上眼睛,但身体已经随着石头一起坠落,砰的一声,像海鸥一样沉入水中。幸好他平时靠近海边,略懂游泳。听到有人鼓掌说:“跌得真美啊!”正当危急之时,一个女子拉他上了船,并且说:“吉利,吉利,秀才‘中湿’了!”他一看,女子大约十六七岁,容貌艳丽。王生出水后冷得发抖,请求生火取暖。女子说:“跟我到家,我会为你安排。如果合意,不要忘了我。”王生说:“这是什么话!我是中原才子,偶然遭遇狼狈,过后一定以身相报,何止不忘!”女子用桨划船,快如风雨,不久已靠近岸边。她从船舱中拿出一把采来的莲花,引导他一起走。走了半里多路进入村庄,看到朱红的大门朝南开,进去经过几道门,女子先跑进去。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子出来,大约四十多岁,向王生作揖请他上台阶,命侍者取来冠袍袜履,为王生换衣服。之后,询问他的籍贯家族。王生说:“我不骗你,我的才名略有所闻。崔真人深切眷恋,招我升上天宫。我自认为功名易如反掌,所以不愿隐居。”男子起身恭敬地说:“这里叫仙人岛,远离人世。我叫文若,姓桓。世代居住在这偏僻之地,多么幸运能接近名流。”于是殷勤地摆酒。又从容地说:“我有两个女儿,大的叫芳云,十六岁了,至今未遇良配。想把她许配给高人,怎么样?”王生心想一定是那个采莲女子,离席道谢。桓公命人从邻居中请来两三位有德望的老人。他环顾左右,立刻呼唤女郎。不久,异香浓烈,十多个美女簇拥着芳云出来,光彩照人,明媚如荷花映照朝阳。拜见后,就坐下,众女侍立两旁,那个采莲女子也在其中。酒过几巡,一个垂髫少女从里面出来,只有十多岁,但姿态秀美,笑着依偎在芳云肘下,眼波流动。桓公说:“女子不在闺中,出来做什么?”于是对客人说:“这是绿云,我的小女儿。很聪慧,能记得典籍了。”于是让她对客吟诗。她诵了三首竹枝词,声音娇婉动听。便让她挨着姐姐坐在角落。桓公于是说:“王郎是天才,腹稿一定丰富,能让我听听教诲吗?”王生立即慷慨地诵了一首近体诗,顾盼自雄,其中两句是:“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磊消。”邻叟反复吟诵。芳云低声说:“上句是孙行者离开火云洞,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满座鼓掌。桓公请他再诵别的。王生描述水鸟诗说:“潴头鸣格磔……”忽然忘了下句。刚沉吟片刻,芳云向妹妹咕咕耳语,然后掩口而笑。绿云告诉父亲说:“她为姐夫续了下句。说:‘狗腚响弸巴。’”满席大笑。王生面有惭色。桓公看着芳云,怒目而视。王生神色稍定,桓公又请他谈文章。王生以为世外之人一定不懂八股文,于是炫耀他夺冠的作品,题目是“孝哉闵子骞”两句,破题说:“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看着父亲说:“圣人没有称门人字的,‘孝哉……’一句,是别人的话。”王生听了,兴致索然。桓公笑着说:“小孩子懂什么!不在这里,只论文罢了。”王生于是又诵。每诵几句,姐妹俩必定互相耳语,像是在评论,但含糊不清。王生诵到佳处,还叙述考官的评语,有说:“字字痛切。”绿云告诉父亲说:“姐姐说:‘宜删“切”字。’”众人都不解。桓公怕她说话轻慢,不敢追问。王生诵完,又叙述总评,有说:“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芳云又掩口对妹妹说,两人都笑得直不起腰。绿云又告诉父亲说:“姐姐说:‘羯鼓当是四挝。’”众人又不解。绿云开口想说,芳云忍住笑呵斥她说:“丫头敢说,打死你!”众人非常疑惑,互相猜测议论。绿云忍不住,于是说:“去掉‘切’字,说‘痛’就是‘不通’。鼓四挝,声音是‘不通又不通’。”众人大笑。桓公生气地呵斥她。于是自己起身斟酒,连连道歉。王生起初以才名自夸,目中无人;到这时,神气沮丧,只有汗流浃背。桓公讨好地安慰他说:“正好有一句话,请在席中对对子:‘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人还没想好,绿云应声说:“黾翁头上,再著半夕即成龟。”芳云失笑,呵手扭她的胁肉好几下。绿云挣脱跑开,回头说:“关你什么事!你骂他多次,不以为非;难道别人说一句,就不许吗?”桓公呵斥她,她才笑着离开。邻叟告辞。众婢女引导夫妻进入内室,灯烛屏风床榻,陈设精致完备。又看洞房中,牙签满架,什么书都有。稍微提问,对答如流。王生到这时,才觉得望洋兴叹,自愧不如。女子呼唤“明珰”,采莲女子就快步应声,从此才知道她的名字。王生多次受讥讽侮辱,担心不被闺中看重;幸好芳云言语虽刻薄,但闺房之内,还是互相恩爱。王生安居无事,常常吟诗。女子说:“我有良言,不知你肯采纳吗?”问:“什么话?”说:“从此不作诗,也是藏拙的一种方法。”王生非常惭愧,于是停笔。过了很久,与明珰渐渐亲近。告诉芳云说:“明珰对我有救命之恩,希望稍微给她些好脸色。”芳云于是答应了。每次房中之戏,招她一起参与,两人情意更浓,时常眉目传情、手语示意。芳云略微察觉,责备多次;王生只是喋喋不休,强自辩解。
一夕,对酌,王以为寂,劝招明珰。芳云不许。王曰:「卿无书不读,何不记『独乐乐』数语?」芳云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验矣。句读尚不知耶?『独要,乃乐于人要;间乐,孰要乎?曰:不。』」一笑而罢。适芳云姊妹赴邻女之约,王得间,急引明珰,绸缪备至。当晚,觉小腹微痛;痛已,而前阴尽肿。大惧,以告芳云。云笑曰:「必明珰之恩报矣!」王不敢隐,实供之。芳云曰:「自作之殃,实无可以方略。既非痛痒,听之可矣。」数日不瘳,优闷寡欢。芳云知其意,亦不问讯,但凝视之,秋水盈盈,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谓『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芳云笑曰:「卿所谓『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盖「没有」之「没」,俗读似「眸」,故以此戏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剂。曰:「君不听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为妒意。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实相爱,而君若东风之吹马耳,故唾弃不相怜。无已,为若治之。然医师必审患处。」乃探衣而咒曰:「『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不觉大笑,笑已而瘳。
一天晚上,两人对坐饮酒,王生觉得寂寞,劝芳云把明珰叫来。芳云不同意。王生说:“你什么书没读过,怎么不记得‘独乐乐’那几句话?”芳云说:“我说你不通,现在更验证了。连句读都不懂吗?‘独要,乃乐于人要;间乐,孰要乎?曰:不。’”两人一笑作罢。正好芳云姐妹应邻家女子之约外出,王生得了空,急忙叫来明珰,百般亲热。当晚,他觉得小腹微微疼痛;痛过之后,前阴全肿了。他非常害怕,告诉了芳云。芳云笑着说:“这一定是明珰给你的‘恩报’!”王生不敢隐瞒,如实招供。芳云说:“这是你自己招来的祸殃,实在没什么办法。既然不痛不痒,就随它去吧。”过了几天还没好,王生忧郁烦闷,闷闷不乐。芳云知道他的心思,也不追问,只是凝视着他,眼睛像秋水般盈盈闪亮,明亮如晨星。王生说:“这就是你所说的‘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芳云笑着说:“这就是你所说的‘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原来“没有”的“没”,俗语读起来像“眸”,所以用这个来开玩笑。王生忍不住笑了,哀求她给个药方。芳云说:“你不听好话,之前未必不怀疑我是嫉妒。不知道这个丫头本来就不能亲近。以前我确实爱惜你,可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所以我才唾弃她,不再怜悯。没办法,就给你治治吧。但医生必须查看患处。”于是伸手探进衣服里念咒说:“‘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生不觉大笑,笑完病就好了。
逾数月,王以亲老子幼,每切怀忆。以意告女。女曰:「归即不难,但会合无日耳。」王涕下交颐,哀与同归,女筹思再三,始许之。桓翁张筵祖饯。绿云提篮入,曰:「姊姊远别,莫可持赠。恐至海南,无以为家,夙夜代营宫室,勿嫌草创。」芳云拜而受之。近而审谛,则用细草制为楼阁,大如橼,小如橘,约二十余座,每座梁栋榱题,历历可数;其中供帐床榻,类麻粒焉。王儿戏视之,而心窃叹其工。芳云曰:「实与君言:我等皆是地仙。因有夙分,遂得陪从。本不欲践红尘,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违。待父天年,须复还也。」王敬诺。桓乃问:「陆耶?舟耶?」王以风涛险,愿陆。出则车马已候于门。谢别而迈,行踪骛驶。俄至海岸,王心虑其无途。芳云出素练一疋,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至一处,潮水所经,四望辽邈。芳云止勿行,下车取篮中草具,偕明珰数辈,布置如法,转眼化为巨第。并入解装,则与岛中居无稍差殊,洞房内几榻宛然。时已昏暮,因止宿焉。
过了几个月,王生因为父亲年老、孩子年幼,常常思念家乡。他把想法告诉了芳云。芳云说:“回去倒不难,只是再见面就遥遥无期了。”王生泪流满面,哀求她一起回去。芳云再三考虑,才答应了。桓翁设宴饯行。绿云提着篮子进来,说:“姐姐远别,没什么可赠送的。恐怕到了海南,没有住处,我日夜替你建造了宫室,不要嫌弃简陋。”芳云拜谢接过。走近细看,是用细草编成的楼阁,大的像橼子,小的像橘子,大约二十多座,每座的梁柱椽子都清晰可数;里面的帷帐床榻,像麻粒一样细小。王生当它是小孩玩具,但心里暗暗赞叹其精巧。芳云说:“实话告诉你:我们都是地仙。因为有前缘,才能陪伴你。本来不想踏足红尘,只因你有老父在堂,所以不忍违背你的心意。等父亲寿终,我还得回来。”王生恭敬地答应了。桓翁问:“走陆路还是水路?”王生觉得风浪危险,愿意走陆路。出门一看,车马已在门口等候。他们辞别上路,车马疾驰。不久到了海边,王生担心没有路。芳云拿出一匹白绢,朝南抛去,化为一条长堤,宽约一丈。转眼间车马驶过,长堤也渐渐收拢。到了一处潮水经过的地方,四面望去辽阔无边。芳云让车停下,下车取出篮中的草编,和明珰等人按法布置,转眼间变成了一座大宅。大家一起进去卸下行装,发现和岛上的住所毫无差别,洞房里的几案床榻都宛然如旧。这时天色已晚,就住了下来。
早旦,命王迎养。王命骑趋诣故里,至则居宅已属他姓。问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产并尽,祖孙莫可栖止,暂僦居于西村。王初归时,尚有功名之念,不恝于怀;及闻此况,沉痛大悲,自念富贵纵可携取,与空花何异。驱马至西村,见父衣服滓敝,衰老堪怜。相见,各哭失声。问不肖子,则出赌未归。王乃载父而还。芳云朝拜已毕,燂汤请浴,进以锦裳,寝以香舍。又遥致故老与谈咽,享奉过于世家。子一日寻至其处,王绝之,不听入,但予以廿金,使人传语曰:「可持此买妇,以图生业。再来,则鞭打立毙矣!」子泣而去。
第二天一早,芳云让王生去接父亲来奉养。王生骑马赶回故乡,到家一看,住宅已经属于别人了。问村里人,才知道母亲和妻子都已去世,只有老父亲还在。儿子好赌,田产都输光了,祖孙俩无处栖身,暂时租住在西村。王生刚回来时,还有求取功名的念头,心里放不下;等听到这些情况,悲痛万分,心想富贵即使能轻易得到,和虚幻的花朵又有什么区别。他骑马到西村,见父亲衣服破旧肮脏,衰老可怜。父子相见,都失声痛哭。问起不肖子,说是出去赌博还没回来。王生便用车载着父亲返回。芳云拜见公公后,烧热水请他洗澡,给他换上锦衣,让他住在香房里。又远远地请来故交老人陪他聊天,供养比世家大族还丰厚。儿子有一天寻到这个地方,王生拒绝他,不让他进门,只给了二十两银子,让人传话说:“拿这个去娶个媳妇,谋个生计。再来,就鞭打至死!”儿子哭着走了。
王自归,不甚与人通礼;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盘桓,㧑抑过于平日。独有黄子介,夙与同门学,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时与秘语,赂遗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万钱卜兆,营葬尽礼。时子已娶妇,妇束男子严,子赌亦少间矣;是日临丧,始得拜识姑嫜。芳云一见,许其能家,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翼日,黄及子同往省视,则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王生自从回来,不太与人交往应酬;但老朋友偶尔来访,一定热情接待,态度比从前更加谦逊。只有黄子介,从前是同窗,也是个怀才不遇的名士,王生留他住了很久,时常和他密谈,赠送的财物很丰厚。过了三四年,王翁去世,王生花万钱选墓地,按礼制安葬。这时儿子已经娶了媳妇,媳妇管束丈夫很严,儿子赌博也少了一些;这天来参加丧礼,才得以拜见公婆。芳云一见,称赞她能持家,赐给三百金作为买田产的费用。第二天,黄子介和儿子一同去探望,房屋全都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
异史氏曰:「佳丽所在,人且于地狱中求之,况享受无穷乎?地仙许携姝丽,恐帝阙下虚无人矣。轻薄减其禄籍,理固宜然,岂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妇之口,抑何其虐也!」
异史氏说:“有美女的地方,人们甚至到地狱里去寻求,何况是享受无穷的仙境呢?地仙允许携带美女,恐怕天帝的宫阙下就空无一人了。轻浮好色被削减了福禄,道理本来如此,难道仙人就不忌讳这一点吗?那个妇人的嘴,又是多么刻毒啊!”
阎罗薨
阎罗王去世
巡抚某公父,先为南服总督,殂谢已久。公一夜梦父来,颜色惨栗,告曰:「我生平无多孽愆,祇有镇师一旅,不应调而误调之,途逢海寇,全军尽覆;今讼于阎君,刑狱酷毒,实可畏凛。阎罗非他,明日有经历解粮至,魏姓者是也。当代哀之,勿忘!」醒而异之,意未深信。既寐,又梦父让之曰:「父罹厄难,尚弗镂心,犹妖梦置之耶?」公大异之。明日,留心审阅,果有魏经历,转运初至,即刻传入,使两人捺坐,而后起拜,如朝参礼。拜已,长跽涟洏而告以故。魏不自任,公伏地不起。魏乃云:「然,其有之。但阴曹之法,非若阳世懜懜,可以上下其手,即恐不能为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诺之。公又求其速理。魏筹回虑无静所。公请为粪除宾廨,许之。公乃起。又求一往窥听,魏不可。强之再四,嘱曰:「去即勿声。且冥刑虽惨,与世不同,暂置若死,其实非死。如有所见,无庸骇怪。」至夜,潜伏廨侧,见阶下囚人,断头折臂者,纷杂无数。墀中置火铛油镬,数人炽薪其下。俄见魏冠带出,升座,气象威猛,迥与曩殊。群鬼一时都伏,齐鸣冤苦。魏曰:「汝等命戕于寇,冤自有主,何得妄告官长?」众鬼哗言曰:「例不应调,乃被妄檄前来,遂遭凶害,谁贻之冤?」魏又曲为解脱,众鬼嗥冤,其声讻动。魏乃唤鬼役:「可将某官赴油鼎,略入一煠,于理亦当。」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泄众忿。即有牛首阿旁,执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见之,心中惨怛,痛不可忍,不觉失声一号,庭中寂然,万形俱灭矣。公叹咤而归。及明,视魏,则已死于廨中。松江张禹定言之。以非佳名,故讳其人。
某巡抚的父亲,先前担任南方总督,去世已久。巡抚一夜梦见父亲前来,面色惨淡恐惧,告诉他说:“我生平没多少罪过,只有一镇军队,不该调遣却误调了,路上遇到海盗,全军覆没;现在他们在阎王那里告我,刑罚残酷毒辣,实在可怕。阎罗王不是别人,明天有个姓魏的经历官押运粮草到来,就是他。你替我哀求他,别忘了!”醒来觉得奇怪,心里不太相信。再睡下,又梦见父亲责备他说:“父亲遭难,你还不放在心上,当作妖梦不理吗?”巡抚大为惊异。第二天,留心查看,果然有个魏经历,刚押运到达,立刻请他进来,让两个人按着他坐下,然后起身跪拜,像朝见一样。拜完后,长跪流泪,把梦中的事告诉他。魏经历不承认,巡抚伏地不起。魏经历才说:“好吧,或许有这事。但阴间的法律,不像阳世昏聩,可以上下其手,恐怕我无能为力。”巡抚更加恳切地哀求。魏经历不得已,答应了。巡抚又求他尽快处理。魏经历考虑回去后没有安静的地方。巡抚请求打扫宾馆,魏经历同意了。巡抚才起身。又要求去偷看偷听,魏经历不同意。再三强求,魏经历嘱咐说:“去了别出声。而且阴间的刑罚虽然惨烈,和阳世不同,暂时像死了一样,其实不是真死。如果看到什么,不要害怕。”到了夜里,巡抚潜伏在宾馆旁边,见台阶下囚犯,断头折臂的,纷乱无数。庭院中放着火铛油锅,几个人在下面烧柴。不久见魏经历穿戴官服出来,升座,气象威猛,和白天大不相同。群鬼一时都伏在地上,齐声喊冤。魏经历说:“你们命丧于贼寇,冤有头债有主,怎么胡乱告官长?”众鬼喧哗说:“按例不该调遣,却被胡乱发檄文调来,才遭此凶害,这冤屈是谁造成的?”魏经历又委婉地为他们开脱,众鬼嚎冤,声音喧闹。魏经历便叫鬼役:“可以把某官带到油锅,稍微炸一下,按理也该如此。”看他的意思,似乎想借此平息众怒。立即有牛头马面,抓住巡抚的父亲带到,用利叉刺入油锅。巡抚见了,心中惨痛,难以忍受,不觉失声叫了一声,庭中顿时寂静,一切形影都消失了。巡抚叹息着回去。到天明,看魏经历,已经死在宾馆里了。这是松江张禹定说的。因为不是好名声,所以隐去了当事人的姓名。
颠道人
颠道人
颠道人,不知姓名,寓蒙山寺。歌哭不常,人莫之测,或见其煮石为饭者。会重阳,有邑贵载酒登临,舆盖而往,宴毕过寺,甫及门,则道人赤足著破衲,自张黄盖,作警跸声而出,意近玩弄。邑贵乃惭怒,挥仆辈逐骂之。道人笑而却走。逐急弃盖;共毁裂之,片片化为鹰隼,四散群飞。众始骇,盖柄转成巨蟒,赤鳞耀目。众哗欲奔,有同游者止之曰:「此不过翳眼之幻术耳,乌能噬人!」遂操刃直前。蟒张吻怒逆,吞客咽之。众骇,拥贵人急奔,息于三里之外。使数人逡巡往探,渐入寺,则人蟒俱无。方将返报,闻老槐内喘急如驴,骇甚。初不敢前;潜踪移近之,见树朽中空,有窍如盘。试一攀窥,则斗蟒者倒植其中,而孔大仅容两手,无术可以出之。急以刀劈树,比树开而人已死。逾时少苏,舁归。道人不知所之矣。
颠道人,不知道他的姓名,住在蒙山寺里。他时而唱歌,时而哭泣,行为反常,没人能猜透他。有人曾见他煮石头当饭吃。正逢重阳节,当地有个显贵带着酒登山游玩,坐着轿子前往。宴席结束后路过寺庙,刚到门口,就见道人赤着脚,穿着破僧衣,自己撑着一把黄伞,发出皇帝出行时清道的声音走出来,意思像是在戏弄人。显贵又羞又怒,挥手让仆人们追赶辱骂他。道人笑着转身逃跑。仆人们追得急了,道人扔下伞;大家把伞撕扯毁坏,碎片一片片变成了鹰隼,四散飞去。众人这才害怕起来,伞柄又变成了一条大蟒蛇,红色的鳞片耀眼夺目。众人喧哗着想逃跑,有个同游的人制止他们说:“这不过是障眼法的幻术罢了,哪能真吃人!”于是拿着刀径直上前。蟒蛇张开大嘴愤怒地迎击,把那人吞了下去。众人大惊,簇拥着显贵急忙逃跑,在三里之外才停下来。派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回去探查,慢慢走进寺庙,人和蟒蛇都不见了。正要回去报告,听到老槐树里喘气声像驴一样急促,非常害怕。起初不敢上前;悄悄靠近,见树心腐朽中空,有个盘子大小的洞。试着攀上去窥看,只见那个斗蟒蛇的人倒栽在树洞里,洞口只够容纳两只手,没办法把他弄出来。急忙用刀劈树,等树劈开时人已经死了。过了一会儿才稍微苏醒,被抬了回去。道人不知去向了。
异史氏曰:「张盖游山,厌气浃于骨髓。仙人游戏三昧,一何可笑!予乡殷生文屏,毕司农之妹夫也,为人玩世不恭。章丘有周生者,以寒贱起家,出必驾肩而行。亦与司农有瓜葛之旧。值太夫人寿,殷料其必来,先候于道,著猪皮靴,公服持手本。俟周舆至,鞠躬道左,唱曰:「淄川生员,接章丘生员!」周惭,下舆;略致数语而别。少间,同聚于司农之堂,冠裳满座,视其服色,无不窃笑;殷傲睨自若。既而筵终出门,各命舆马。殷亦大声呼:「殷老爷独龙车何在?」有二健仆,横扁杖于前,腾身跨之。致声拜谢,飞驰而去。殷亦仙人之亚也。」
异史氏说:“打着伞盖游山,俗气浸透了骨髓。仙人游戏人间,真是可笑!我家乡的殷文屏,是毕司农的妹夫,为人玩世不恭。章丘有个周生,出身贫寒,发达后出门必定坐轿。他也和毕司农有旧交。正逢毕太夫人做寿,殷文屏料定周生会来,先在路上等候,穿着猪皮靴,穿着官服拿着手本。等周生的轿子到了,他在路边鞠躬,高声说:‘淄川生员,迎接章丘生员!’周生很惭愧,下了轿;简单说了几句话就告别了。过了一会儿,大家同聚在毕司农的厅堂里,满座都是衣冠楚楚的人,看到殷文屏的穿着,无不偷偷发笑;殷文屏却傲然自若。宴席结束后出门,各自叫车马。殷文屏也大声喊:‘殷老爷的独龙车在哪里?’有两个健壮的仆人,把扁担横在面前,他纵身跨上去。道了声谢,飞驰而去。殷文屏也算是仙人一类的人物了。”
胡四娘
胡四娘
程孝思,剑南人。少惠能文。父母俱早丧,家赤贫,无衣食业,求佣为胡银台司笔札。胡公试使文,大悦之,曰:「此不长贫,可妻也。」银台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论亲于大家;止有少女四娘,孽出,母早亡,笄年未字,遂赘程。或非笑之,以为惛髦之乱命,而公弗之顾也。除馆馆生,供备丰隆。群公子鄙不与同食,仆婢咸揶揄焉。生默默不较短长,研读甚苦。众从旁厌讥之,程读弗辍;群又以鸣钲锽聒其侧,程携卷去,读于闺中。
程孝思是剑南人。小时候聪明,能写文章。父母都早逝,家里一贫如洗,没有衣食来源,就请求给胡银台做文书工作。胡公让他试着写文章,非常高兴,说:“这人不会长久贫穷,可以把女儿嫁给他。”银台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都在襁褓中就与大户人家定了亲;只有小女儿四娘是庶出,母亲早亡,到了成年还没许配人家,于是招程孝思入赘。有人讥笑这事,认为这是糊涂老人的乱命,但胡公不理会。他腾出房子给程生住,供应很丰盛。公子们瞧不起他,不与他同席吃饭,仆人和婢女也都嘲笑他。程生默默不语,不计较长短,刻苦研读。众人在旁边厌烦地讥讽他,程生读书不停;众人又敲锣打鼓在他旁边吵闹,程生就拿着书卷离开,到闺房里去读。
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贵贱,遍观之,都无谀词;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贵人也!」及赘程,诸姊妹皆呼之「贵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闻之。渐至婢媪,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儿,意颇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贵官耶?」二姊闻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贵官,当抉我眸子去!」桂儿怒而言曰:「到尔时,恐不舍得眸子也!」二姊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两睛代之。」桂儿益恚,击掌为誓曰:「管教两丁盲也!」二姊忿其语侵,立批之。桂儿号哗。夫人闻知,即亦无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儿噪诉四娘;四娘方绩,不怒亦不言,绩自若。
当初,四娘还没许配时,有个神巫能预知人的贵贱,把全家人都看遍了,都没有奉承话;只有四娘到来,才说:“这真是贵人!”等到程生入赘,姊妹们都叫她“贵人”来嘲笑她;而四娘端庄稳重,沉默寡言,好像没听见一样。渐渐地连婢女老妈子也都这样叫她。四娘有个婢女叫桂儿,心里很不平,大声说:“怎么知道我家郎君就不会做贵官呢?”二姐听了嗤笑说:“程郎如果做了贵官,就把我的眼珠子挖掉!”桂儿生气地说:“到那时,恐怕你舍不得眼珠子了!”二姐的婢女春香说:“二娘如果食言,我用两只眼睛代替。”桂儿更加气愤,击掌发誓说:“管叫你们两个都瞎了!”二姐恼恨她言语冒犯,立刻打了她耳光。桂儿哭喊起来。夫人听说了,也不表示可否,只是微微冷笑。桂儿吵闹着向四娘诉说;四娘正在绩麻,不生气也不说话,照常绩麻。
会公初度,诸婿皆至,寿仪充庭。大妇嘲四娘曰:「汝家祝仪何物?」二妇曰:「两肩荷一口!」四娘坦然,殊无惭怍。人见其事事类痴,愈益狎之。独有公爱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恒礼重四娘,往往相顾恤。每谓三娘曰:「四娘内慧外朴,聪明浑而不露,诸婢子皆在其包罗中而不自知。况程郎昼夜攻苦,夫岂久为人下者?汝勿效尤,宜善之,他日好相见也。」故三娘每归宁,辄加意相懽。是年,程以公力得入邑庠。明年,学使科试士,而公适薨,程缞哀如子,未得与试。既离苫块,四娘赠以金,使趋入「遗才」籍。嘱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万分不可矣!倘能吐气,庶回时尚有家耳。」临别,李氏、三娘赂遗优厚。程入闱,砥志研思,以求必售。无何,放榜,竟被黜。愿乖气结,难于旋里,幸囊资小泰,携卷入都。时妻党多任京秩,恐见诮讪,乃易旧名,诡托里居,求潜身于大人之门。东海李兰台见而器之,收诸幕中,资以膏火,为之纳贡,使应顺天举;连战皆捷,授庶吉士。自乃实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纪纲赴剑南,为之治第。时胡大郎以父亡空匮,货其沃墅,因购焉。既成,然后贷舆马往迎四娘。
恰逢胡公生日,各位女婿都来了,寿礼摆满厅堂。大媳妇嘲笑四娘说:“你家送的寿礼是什么?”二媳妇说:“两肩扛着一张嘴!”四娘坦然自若,毫无羞愧之色。人们见她事事都像痴呆,更加轻慢她。只有胡公的爱妾李氏,是三姐的生母,一直礼遇尊重四娘,常常照顾她。常对三娘说:“四娘内心聪慧外表朴实,聪明含蓄不露,那些婢子们都在她的包容之中而不自知。何况程郎日夜苦读,难道会久居人下吗?你不要学别人,应该善待她,日后好相见。”所以三娘每次回娘家,都特意与四娘交好。这一年,程生靠胡公之力进了县学。第二年,学使科考士子,胡公恰好去世,程生穿丧服哀痛如亲子,没能参加考试。守丧期满后,四娘给他钱,让他赶去参加“遗才”考试。嘱咐说:“以前长久住在这里,没被赶走,只因为有老父在;现在万万不行了!如果能扬眉吐气,或许回来时还有个家。”临别时,李氏和三娘赠送了丰厚的财物。程生进入考场,专心致志,力求考中。不久放榜,竟然落第。愿望落空,心情郁结,难以回家,幸好囊中还有些钱,就带着书卷进京。当时妻子的亲戚很多在京做官,怕被讥笑,就改了原名,假托籍贯,求托身于权贵门下。东海李兰台见到他,很器重,收为幕僚,资助他灯火费,替他纳贡,让他参加顺天乡试;连战连捷,被授予庶吉士。这时他才说出实情。李公借给他一千两银子,先派管家去剑南,替他置办宅第。当时胡大郎因父亲去世家境空虚,要卖掉肥沃的别墅,程生就买了下来。办成后,然后借了车马去迎接四娘。
黄生,故家子,才情颇赡,夙志高骞。村外兰若,有居僧某,素与分深。既而僧云游,去十余年复归。见黄,叹曰:「谓君腾达已久,今尚白纻耶?想福命固薄耳。请为君贿冥中主者。能置十千否?」答言:「不能。」僧曰:「请勉办其半,余当代假之。三日为约。」黄诺之。竭力典质如数。
黄生是世家子弟,才华横溢,志向高远。村外有座寺庙,里面住着一位僧人,一向与他交情深厚。后来僧人云游四方,离开十多年才回来。见到黄生,感叹道:“我以为你早就飞黄腾达了,怎么现在还是平民百姓呢?想必是福分太薄了。请让我为你贿赂阴间的主管。你能凑出一万钱吗?”黄生回答说:“不能。”僧人说:“请尽力凑一半,剩下的我替你借。以三天为期限。”黄生答应了,竭尽全力典当抵押,凑够了数目。
三日,僧果以五千来付黄。黄家旧有汲水井,深不竭,云通河海。僧命束置井边,戒曰:「约我到寺,即推堕井中。候半炊时,有一钱泛起,当拜之。」乃去。黄不解何术,转念效否未定,而十千可惜。乃匿其九,而以一千投之。少间,巨泡突起,铿然而破,即有一钱浮出,大如车轮。黄大骇。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击触有声,为大钱所隔,不得沉。
三天后,僧人果然拿来五千钱交给黄生。黄生家原来有口打水井,很深,从不干涸,据说通着河海。僧人让他把钱捆好放在井边,嘱咐说:“等我回到寺庙,你就把钱推落井中。等大约半顿饭的功夫,会有一枚钱浮上来,你要跪拜它。”说完就走了。黄生不明白这是什么法术,转念一想,效果还不确定,而一万钱太可惜了。于是藏起九千,只投下一千。过了一会儿,一个大水泡突然冒起,铿然破裂,随即浮出一枚钱,大如车轮。黄生非常惊骇。跪拜之后,又取出四千投下去。钱落下时撞击有声,被大钱隔住,沉不下去。
日暮,僧至,谯让之曰:「胡不尽投?」黄云:「已尽投矣。」僧曰:「冥中使者止将一千去,何乃妄言?」黄实告之。僧叹曰:「鄙吝者必非大器。此子之命合以明经终;不然,甲科立致矣。」黄大悔,求再禳之,僧固辞而去。黄视井中钱犹浮,以绠钓上,大钱乃沉。是岁,黄以副榜准贡,卒如僧言。
傍晚,僧人来了,责备他说:“为什么不全部投下去?”黄生说:“已经全部投了。”僧人说:“阴间的使者只拿了一千钱去,你怎么胡说?”黄生如实告诉了他。僧人叹息道:“吝啬的人一定成不了大器。你的命注定只能以贡生身份终老;不然的话,进士功名立刻就能到手。”黄生非常后悔,请求再做法事消灾,僧人坚决推辞离开了。黄生看井中的钱还浮着,用绳子钓上来,大钱才沉下去。这一年,黄生以副榜贡生的身份被准予入贡,最终果然如僧人所言。
异史氏曰:「岂冥中亦开捐纳之科耶?十千而得一第,直亦廉矣。然一千准贡,犹昂贵耳。明经不第,何值一钱!」
异史氏说:“难道阴间也开设了捐纳功名的科举吗?一万钱就能得到一个功名,倒也便宜。然而一千钱只准予一个贡生,还是太贵了。贡生考不中进士,又值什么钱呢!”
禄数
禄数
某显者多为不道;夫人每以果报劝谏之,殊不听信。适有方士,能知人禄数,诣之。方士熟视曰:「君再食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天禄乃终。」归语夫人。计一人终年仅食面二石,尚有二十余年天禄,岂不善所能绝耶?横如故。逾年,忽病「除中」,食甚多而旋饥,一昼夜十余餐。未及周岁,死矣。
某位显贵做了很多不道德的事;他的夫人常常用因果报应来劝谏他,他根本不听。恰好有个方士,能预知人的福禄寿命,显贵就去拜访他。方士仔细看了看他说:“您再吃二十石米、四十石面,阳寿就尽了。”显贵回来告诉夫人。算算一个人一年只吃两石面,还有二十多年的寿命,难道行善就能断绝吗?于是依旧横行霸道。过了一年,忽然得了“除中”病,吃很多却很快就饿,一天一夜要吃十几顿。不到一年,就死了。
柳生
柳生
周生,顺天宦裔也。与柳生善。柳得异人之传,精袁许之术。尝谓周曰:「子功名无分;万锺之赀,尚可以人谋。然尊阃薄相,恐不能佐君成业。」未几,妇果亡。家室萧条,不可聊赖。因诣柳,将以卜姻。入客舍,坐良久,柳归内不出。呼之再三,始出,曰:「我日为君物色佳偶,今始得之。适在内作小术,求月老系赤绳耳。」周喜问之。答曰:「甫有一人携囊出,遇之否?」曰:「遇之。褴褛若丐。」曰:「此君岳翁,宜敬礼之。」周曰:「缘相交好,遂谋隐密,何相戏之甚也!仆即式微,犹是世裔,何至下昏于市侩?」柳曰:「不然。犁牛尚有子,何害?」周问:「曾见其女耶?」答曰:「未也。我素与无旧,姓名亦问讯知之。」周笑曰:「尚未知犁牛,何知其子?」柳曰:「我以数信之。其人凶而贱,然当生厚福之女。但强合之必有大厄,容复禳之。」周既归,未肯以其言为信,诸方觅之,迄无一成。
周生是顺天府官宦人家的后代,和柳生关系很好。柳生得到异人的传授,精通袁天罡、许负的相术。他曾对周生说:“你功名上没有缘分;但万贯家财,还可以通过人为努力获得。不过你妻子面相单薄,恐怕不能帮你成就家业。”不久,周生的妻子果然去世了。家中萧条冷落,无所依靠。于是周生去找柳生,想请他帮忙占卜姻缘。他进了客厅,坐了很久,柳生却回到内室不出来。叫了好几遍,柳生才出来,说:“我每天都在为你物色佳偶,今天才找到。刚才在里面施了点小法术,求月老系红绳呢。”周生高兴地问详情。柳生答道:“刚才有个人拿着口袋出去,你碰见了吗?”周生说:“碰见了。衣衫褴褛像个乞丐。”柳生说:“这就是你未来的岳父,应该尊敬他。”周生说:“我们因为交情好,才来商量私密事,你怎么这样戏弄我!我虽然家道中落,到底还是官宦世家,怎么会低贱到和市井小贩结亲?”柳生说:“不对。杂色牛也能生小牛,有什么妨碍?”周生问:“你见过他女儿吗?”柳生答:“没有。我向来和他没有交情,连姓名也是打听来的。”周生笑着说:“连牛都不知道,怎么知道小牛?”柳生说:“我凭术数推算出来的。这人凶恶低贱,但会生一个福气深厚的女儿。不过强行撮合一定会有大灾祸,等我再设法禳解。”周生回家后,不肯相信他的话,多方寻找姻缘,始终没有成功。
一日,柳生忽至,曰:「有一客,我已代折简矣。」问:「为谁?」曰:「且勿问,宜速作黍。」周不喻其故,如命治具。俄客至,盖傅姓营卒也。心内不合,阳浮道与之;而柳生承应甚恭。少间,酒肴既陈,杂恶草具进。柳起告客:「公子向慕已久,每托某代访,曩夕始得晤。又闻不日远征,立刻相邀,可谓仓卒主人矣。」饮间,傅忧马病,不可骑。柳亦俛首为之筹思。既而客去,柳让周曰:「千金不能买此友,何乃视之漠漠?」借马骑归,因假周命,登门持赠傅。周既知,稍稍不快,已无如何。
一天,柳生忽然来了,说:“有位客人,我已经替你下请帖了。”周生问:“是谁?”柳生说:“先别问,快准备酒饭。”周生不明白原因,还是照吩咐准备。不久客人到了,原来是个姓傅的营卒。周生心里不乐意,表面上敷衍应酬;而柳生却招待得非常恭敬。过了一会儿,酒菜摆上来,都是些粗劣的食物。柳生起身对客人说:“周公子仰慕您很久了,常托我代为寻访,昨晚才得以相见。又听说您不日就要远征,立刻邀请您来,真是仓促的主人。”饮酒间,傅某担心自己的马病了不能骑。柳生也低头为他想办法。客人走后,柳生责备周生说:“千金难买这样的朋友,你怎么这样冷淡?”他借了马骑回家,又假借周生的名义,登门把马送给了傅某。周生知道后,心里有些不快,但也无可奈何。
过岁,将如江西,投臬司幕。诣柳问卜。柳言:「大吉!」周笑曰:「我意无他,但薄有所猎,当购佳妇,几幸前言之不验也,能否?」柳云:「并如君愿。」及至江西,值大寇叛乱,三年不得归。后稍平,选日遵路,中途为土寇所掠,同难七八人,皆劫其金赀,释令去;惟周被掳至巢。盗首诘其家世,因曰:「我有息女,欲奉箕帚,当即无辞。」周不答,盗怒,立命枭斩。周惧,思不如暂从其请,因从容而弃之。遂告曰:「小生所以踟蹰者,以文弱不能从戎,恐益为丈人累耳。如使夫妇得相将俱去,恩莫厚焉。」盗曰:「我方忧女子累人,此何不可从也。」引入内,妆女出见,年可十八九,盖天人也。当夕合卺,深过所望。细审姓氏,乃知其父,即当年荷囊人也。因述柳言,为之感叹。过三四日,将送之行,忽大军掩至,全家皆就执缚。有将官三员监视,已将妇翁斩讫,寻次及周。周自分已无生理,一员审视曰:「此非周某耶?」盖傅卒已以军功授副将军矣。谓僚曰:「此吾乡世家名士,安得为贼。」解其缚,问所从来。周诡曰:「适从江臬娶妇而归,不意途陷盗窟,幸蒙拯救,德戴二天!但室人离散,求借洪威,更赐瓦全。」傅命列诸俘,令其自认,得之。饷以酒食,助以资斧,曰:「曩受解骖之惠,旦夕不忘。但抢攘间不遑修礼,请以马二匹、金五十两,助君北旋。」又遣二骑持信矢护送之。
过了一年,周生要去江西,投靠按察使幕府。他去问柳生吉凶。柳生说:“大吉!”周生笑着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稍微赚点钱,买个漂亮媳妇,希望您以前的话不灵验,行吗?”柳生说:“都会如你所愿。”到了江西,正遇上大股贼寇叛乱,三年不能回家。后来局势稍微平定,他选好日子上路,半路被当地贼寇劫持。一同遭难的七八个人,都被抢了钱财后放走;只有周生被掳到贼巢。贼首问了他的家世,说:“我有个女儿,想嫁给你,你不要推辞。”周生不回答,贼首大怒,立刻下令斩首。周生害怕了,想不如暂时答应,以后再慢慢摆脱。于是说:“我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我文弱不能从军,恐怕更给岳父添累。如果能让夫妻一起离开,恩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贼首说:“我正担心女儿拖累我,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带他进内室,让女儿打扮好出来相见,大约十八九岁,简直是天仙。当晚成婚,远远超出期望。仔细问她的姓氏,才知道她父亲就是当年那个扛口袋的人。于是说起柳生的话,感叹不已。过了三四天,贼首要送他们走,忽然大军突然杀到,全家都被抓了。有三个将官监视,已经把他岳父斩了,接着轮到周生。周生自认为必死无疑,一个将官仔细看了看说:“这不是周某吗?”原来傅某已因军功升任副将军了。他对同僚说:“这是我家乡的世家名士,怎么会是贼。”解开他的绳子,问他从哪里来。周生撒谎说:“刚从江西按察使那里娶了媳妇回家,不料途中陷入贼窝,幸蒙搭救,恩同再造!只是妻子失散了,求您借威势,让我们夫妻团聚。”傅某命令把俘虏排好,让他自己认,找到了妻子。又送他酒食,资助路费,说:“从前受您赠马的恩惠,日夜不忘。只是兵荒马乱中来不及行礼,请收下两匹马、五十两银子,帮您北归。”又派两个骑兵拿着令箭护送他们。
途中,女告周曰:「痴父不听忠告,母氏死之。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以少时曾为相者所许,冀他日能收亲骨耳。某所窖藏巨金,可以发赎父骨;余者携归,尚足谋生产。」嘱骑者候于路,两人至旧处,庐舍已烬,于灰火中,取佩刀掘尺许,果得金;尽装入橐,乃返。以百金赂骑者,使瘗翁尸;又引拜母冢,始行。至直隶界,厚赐骑者而去。周久不归,家人谓其已死,恣意侵冒,粟帛器具,荡无存者。及闻主人归,大惧,哄然尽逃;祇有一妪,一婢,一老奴在焉。周以出死得生,不复追问。及访柳,则不知所适矣。女持家逾于男子,择醇笃者授以赀本,而均其息。每诸商会计于簷下,女垂帘听之;盘中误下一珠,辄指其讹。内外无敢欺。数年,伙商盈百,家数十巨万矣。乃遣人移亲骨,厚葬之。
路上,妻子对周生说:“我那傻父亲不听忠告,母亲因此而死。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之所以苟且偷生,是因为小时候曾被相士预言,希望将来能收葬亲人。某处埋藏有大量金银,可以挖出来赎回父亲的尸骨;剩下的带回去,也足够谋生了。”她让骑兵在路边等候,两人回到旧地,房屋已烧成灰烬,在灰烬中用佩刀挖了一尺多深,果然挖出了金子;全部装进口袋,才返回。用一百两银子贿赂骑兵,让他们埋葬岳父的尸骨;又带他们拜祭了母亲的坟墓,才上路。到了直隶地界,厚赏了骑兵让他们离去。周生很久不回家,家人以为他死了,肆意侵吞财产,粮食布帛器具,被挥霍一空。等听说主人回来,非常害怕,一哄而散全逃了;只剩下一个老妇人、一个丫鬟、一个老仆。周生因死里逃生,不再追究。等去找柳生,却不知他去哪里了。妻子持家比男子还强,挑选忠厚老实的人,借给他们本钱,平分利息。每次众商人在屋檐下算账,妻子就放下帘子听;算盘里错拨了一颗珠子,她就能指出错误。内外没人敢欺骗。几年后,合伙的商人上百,家产达到几十万。于是派人迁来父母的遗骨,隆重安葬。
异史氏曰:「月老可以贿嘱,无怪媒妁之同于牙侩矣。乃盗也有是女耶?培𪣻无松柏,此鄙人之论耳。妇人女子犹失之,况以相天下士哉!」
异史氏说:“月老都可以贿赂嘱托,难怪媒婆和牙侩一样了。但盗贼竟有这样的女儿吗?小土丘长不出松柏,这是浅薄之人的论调。连对妇人女子都会看错,何况是用相术来评判天下的士人呢!”
朱生,阳谷人。少年佻达,喜诙谑。因丧偶,往求媒媪。遇其邻人之妻,睨之美。戏谓媪曰:「适睹尊邻,雅少丽,若为我求凰,渠可也。」媪亦戏曰:「请杀其男子,我为若图之。」朱笑曰:「诺。」更月余,邻人出讨负,被杀于野。邑令拘邻保,血肤取实,究无端绪;惟媒媪述相谑之词,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令又疑邻妇与私,搒掠之,五毒参至,妇不能堪,诬伏。又讯朱。朱曰:「细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是冤死,而又加以不节之名,纵鬼神无知,予心何忍乎?我实供之可矣:欲杀夫而娶其妇,皆我之为,妇实不知之也。」问:「何凭?」答言:「血衣可证。」及使人搜诸其家,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复苏者再。朱乃云:「此母不忍出证据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归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迟也不如其速也。」母泣,入室移时,取衣出,付之。令审其迹确,拟斩。再驳再审,无异词。经年余,决有日矣。令方虑囚,忽一人直上公堂,努目视令而大骂曰:「如此愦愦,何足临民!」隶役数十辈,将共执之。其人振臂一挥,颓然并仆。令惧,欲逃,其人大言曰:「我关帝前周将军也!昏官若动,即便诛却!」令战惧悚听。其人曰:「杀人者乃宫标也,于朱某何与?」言已,倒地,气若绝。少顷而醒,面无人色。及问其人,则宫标也。搒之,尽服其罪。盖宫素不逞,知其讨负而归,意腰橐必富,及杀之,竟无所得。闻朱诬服,窃自幸。是日身入公门,殊不自知。令问朱血衣所自来,朱亦不知之。唤其母鞫之,则割臂所染;验其左臂,刀痕犹未平也。令亦愕然。后以此被参揭免官,罚赎羁留而死。年余,邻母欲嫁其妇;妇感朱义,遂嫁之。
朱生是阳谷人。年轻时轻浮放荡,喜欢开玩笑。因为死了妻子,便去找媒婆求亲。路上遇到邻居的妻子,斜眼一看觉得她很美。就开玩笑对媒婆说:“刚才看到你的邻居,年轻漂亮,如果给我找对象,她就可以了。”媒婆也开玩笑说:“请杀了她丈夫,我替你想办法。”朱生笑着说:“好。”过了一个多月,邻居外出讨债,被人杀死在野外。县令拘捕了邻居和保甲,严刑拷打想得到实情,但始终没有线索;只有媒婆讲述了他们开玩笑的话,因此怀疑朱生。把他抓来,朱生百般不承认。县令又怀疑邻居的妻子与朱生私通,拷打她,各种酷刑都用上了,妇人受不了,被迫认罪。又审问朱生。朱生说:“她身体柔弱受不了苦刑,说的都是假话。既然冤枉而死,还要加上不贞节的名声,就算鬼神无知,我心里又怎么忍心呢?我如实招供就是了:想杀她丈夫然后娶她,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妇人确实不知道。”问:“有什么证据?”回答说:“血衣可以作证。”等到派人去他家搜查,竟然找不到。又拷打他,他死了又醒过来好几次。朱生于是说:“这是我母亲不忍心拿出证据让我死罢了,等我自己去取。”于是被押回家,告诉母亲说:“给我衣服,是死;不给我,也是死:都是死,晚死不如早死。”母亲哭着,进屋好一会儿,拿出衣服交给他。县令审查证据确凿,判了斩刑。再驳回再审,没有不同口供。过了一年多,行刑的日子定了。县令正在审理囚犯,忽然一个人径直走上公堂,瞪着眼睛看着县令大骂道:“如此糊涂,怎么配治理百姓!”几十个衙役正要一起抓他。那人振臂一挥,衙役们都倒在地上。县令害怕,想逃跑,那人大声说:“我是关帝庙前的周将军!昏官敢动,就杀了你!”县令战战兢兢地听着。那人说:“杀人的是宫标,跟朱某有什么关系?”说完,倒在地上,气息像要断了。过了一会儿醒来,面无人色。等问他是谁,原来是宫标。拷打他,他全部认罪。原来宫标一向为非作歹,知道邻居讨债回来,以为他腰包里一定有钱,等杀了他,竟然一无所获。听说朱生被冤枉认罪,暗自庆幸。这天自己走进公门,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县令问朱生血衣从哪里来的,朱生也不知道。叫来他母亲审问,原来是割破手臂染的;检查她的左臂,刀痕还没平复。县令也惊呆了。后来因此被弹劾免官,罚赎金并羁押而死。过了一年多,邻居的母亲想让儿媳改嫁;妇人感激朱生的义气,就嫁给了他。
异史氏曰:「讼狱乃居官之首务,培阴骘,灭天理,皆在于此,不可不慎也。躁急污暴,固乖天和;淹滞因循,亦伤民命。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一案既成,则十家荡产:岂故之细哉!余尝谓为官者,不滥受词讼,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羁候;若无疑难之事,何用徘徊?即或乡里愚民,山村豪气,偶因鹅鸭之争,致起雀角之忿,此不过借官宰之一言,以为平定而已,无用全人,祇须两造,笞杖立加,葛藤悉断。所谓神明之宰非耶?每见今之听讼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摄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见官之票;承刑者润笔不饱,不肯悬听审之牌。蒙蔽因循,动经岁月,不及登长吏之庭,而皮骨已将尽矣!而俨然而民上者也,偃息在床,漠若无事。宁知水火狱中,有无数冤魂,伸颈延息,以望拔救耶!然在奸民之凶顽,固无足惜;而在良民株累,亦复何堪?况且无辜之干连,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于奸民。何以故?奸民难虐,而良民易欺也。皂隶之所殴骂,胥徒之所需索,皆相良者而施之暴。自入公门,如蹈汤火。早结一日之案,则早安一日之生,有何大事,而顾奄奄堂上若死人,似恐谿壑之不遽饱,而故假之以岁时也者!虽非酷暴,而其实厥罪维均矣。尝见一词之中,其急要不可少者,不过三数人;其余皆无辜之赤子,妄被罗织者也。或平昔以睚疃开嫌,或当前以怀璧致罪,故兴讼者以其全力谋正案,而以其余毒复小仇。带一名于纸尾,遂成附骨之疽;受万罪于公门,竟属切肤之痛。人跪亦跪,状若乌集;人出亦出,还同猱系。而究之官问不及,吏诘不至,其实一无所用,祇足以破产倾家,饱蠹役之贪囊,鬻子典妻,泄小人之私愤而已。深愿为官者,每投到时,略一审诘:当逐逐之,不当逐芟之。不过一濡毫、一动腕之间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养多少元气。从政者曾不一念及于此,又何必桁杨刀锯能杀人哉!」
异史氏说:“诉讼案件是当官的首要事务,积阴德、灭天理,都在这里,不能不谨慎。急躁粗暴,固然违背天和;拖延因循,也伤害百姓性命。一个人打官司,就耽误几个农时;一个案子成立,就使十家倾家荡产:这难道是小事吗!我曾经说当官的人,不滥接诉讼,就是大德。而且不是重大案情,不必羁押候审;如果没有疑难之处,何必犹豫不决?即使乡里愚民、山村豪强,偶然因为鹅鸭之争,引起口角之忿,这不过借官员一句话来平息罢了,不需要动用全部人力,只需双方到场,立刻施以笞杖,把纠纷全部了断。这就是所谓的神明之官不是吗?我常常看到现在审案的人:一张传票发出,好像故意忘记。收传票的人没拿到好处,就不让销案;负责刑讯的人没得到润笔,就不肯挂牌听审。蒙蔽拖延,动不动就过了一年半载,还没等到上公堂,人已经皮包骨头了!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躺在床上,漠不关心。哪里知道水火般的监狱里,有无数冤魂,伸长脖子等待救援呢!然而奸民凶顽,固然不值得同情;但良民受牵连,又怎么受得了?况且无辜被牵连的,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受害,更比奸民加倍。为什么呢?因为奸民难欺负,良民容易欺骗。衙役们打骂、勒索,都是针对良民施暴。一进官府,就像踏进汤火。早一天结案,就早一天安生,有什么大事,却要奄奄一息地躺在堂上像死人一样,好像怕贪欲不能立刻满足,故意拖延时间!虽然不是酷暴,但罪过其实是一样的。我曾经看到一份诉状中,真正紧要不可少的不过三五个人;其余都是无辜百姓,被胡乱牵连进来的。有的因为平时小怨结仇,有的因为眼前有财招祸,所以打官司的人用全力办正案,用余毒报私仇。在状纸末尾带一个名字,就成了附骨之疽;在公堂上受尽万般罪,真是切肤之痛。别人跪他也跪,像乌鸦聚集;别人出去他也出去,像猴子被拴着。而实际上官员问不到他,吏员也不审他,根本毫无用处,只够让人倾家荡产,喂饱贪官污吏的腰包,卖儿卖妻,发泄小人的私愤罢了。我深切希望当官的人,每次有人投状时,稍微审问一下:该赶走的就赶走,不该赶走的就剔除。不过是一动笔、一动手腕的事,就能保全多少身家,培养多少元气。从政的人竟然从没想到这一点,又何必说刑具刀锯能杀人呢!”
鬼令
鬼令
教谕展先生,洒脱有名士风。然酒狂,不持仪节。每醉归,辄驰马殿阶。阶上多古柏。一日,纵马入,触树头裂,自言:「子路怒我无礼,击脑破矣!」中夜遂卒。邑中某乙者,负贩其乡,夜宿古刹。更静人稀,忽见四五人携酒入饮,展亦在焉。酒数行,或以字为令曰:「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钟。」一人曰:「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钟。」一人曰:「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钟。」又一人曰:「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钟。」末至展,凝思不得。众笑曰:「既不能令,须当受命。」飞一觥来。展云:「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众又笑曰:「推作何物?」展吸尽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钟!」相与大笑,未几出门去。某不知展死,窃疑其罢官归也。及归问之,则展死已久,始悟所遇者鬼耳。
教谕展先生,洒脱有名士风度。但嗜酒狂放,不守礼节。每次喝醉回来,就骑马在殿阶上奔驰。台阶上有很多古柏。一天,他纵马进去,撞到树头破血流,自己说:“子路怪我无礼,打破我的脑袋了!”半夜就死了。县里有个某乙,在他家乡做小贩,夜里住在古庙里。夜深人静时,忽然看见四五个人带着酒进来喝,展先生也在其中。酒过几巡,有人用字行酒令说:“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钟。”一人说:“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钟。”一人说:“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钟。”又一人说:“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钟。”最后轮到展先生,他凝神思考想不出来。众人笑着说:“既然不能行令,就该受罚。”递过一杯酒来。展先生说:“我想到了: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众人又笑着说:“推上去是什么?”展先生一饮而尽说:“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钟!”大家大笑,不久出门去了。某乙不知道展先生已经死了,私下怀疑他是罢官回乡。等回去一问,才知道展先生已经死了很久,才明白遇到的是鬼。
甄后
甄后
洛城刘仲堪,少钝而淫于典籍,恒杜门攻苦,不与世通。一日,方读,忽闻异香满室;少间,珮声甚繁。惊顾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从者皆宫妆。刘惊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后恭也?」刘益惶恐曰:「何处天仙,未曾拜识。前此几时有侮?」美人笑曰:「相别几何,遂尔懜懜!危坐磨砖者,非子耶?」乃展锦荐,设瑶浆,捉坐对饮,与论古今事,博洽非常。刘茫茫不知所对。美人曰:「我止赴瑶池一回宴耳;子历几生,聪明顿尽矣!」遂命侍者以汤沃水晶膏进之。刘受饮讫,忽觉心神澄彻。既而曛黑,从者尽去,息烛解襦,曲尽欢好。未曙,诸姬已复集。美人起,妆容如故,鬓发修整,不再理也。刘依依苦诘姓字。答曰:「告郎不妨,恐益君疑耳。妾,甄氏;君,公干后身。当日以妾故罹罪,心实不忍,今日之会,亦聊以报情痴也。」问:「魏文安在?」曰:「丕,不过贼父之庸子耳。妾偶从游嬉富贵者数载,过即不复置念。彼曩以阿瞒故,久滞幽冥,今未闻知。反是陈思为帝典籍,时一见之。」旋见龙舆止于庭中,乃以玉脂合赠刘,作别登车,云推而去。刘自是文思大进。
洛阳人刘仲堪,小时候比较迟钝,但酷爱读书,总是闭门苦读,不与外界交往。一天,他正在读书,忽然闻到满屋异香;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繁密的玉佩声响。他惊讶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位美人走了进来,头戴的簪子和耳环光彩夺目;跟随的侍女都是宫廷打扮。刘仲堪吓得伏在地上。美人扶起他说:“你为什么先前那么傲慢,现在又这么恭敬呢?”刘仲堪更加惶恐地说:“您是哪里来的天仙,我未曾拜识。之前什么时候有过冒犯?”美人笑着说:“分别才多久,你就这么糊涂了!那个端坐着磨砖的人,不就是你吗?”于是铺开锦绣坐垫,摆上美酒,拉着刘仲堪坐下对饮,与他谈论古今之事,知识非常渊博。刘仲堪茫茫然不知如何回答。美人说:“我只去赴了一次瑶池宴会;你历经了几生,聪明才智就全没了!”于是命侍女用热水调了水晶膏给他喝。刘仲堪喝完后,忽然觉得心神清澈。不久天黑,侍女们都离开了,熄了蜡烛,解开衣衫,极尽欢爱。天还没亮,那些侍女又都聚集起来。美人起身,妆容依旧,鬓发整齐,不需要再梳理。刘仲堪依依不舍,苦苦追问她的姓名。她回答说:“告诉郎君也无妨,只怕更让你疑惑罢了。我是甄氏;你是刘桢(字公干)的后身。当年你因为我而获罪,我心里实在不忍,今天的相会,也算是报答你的情痴了。”刘仲堪问:“魏文帝在哪里?”她说:“曹丕,不过是贼父的平庸儿子罢了。我偶然跟随他在富贵中游乐了几年,事情过去就不再挂念。他以前因为曹操的缘故,长久滞留在阴间,现在还没听说消息。反倒是陈思王曹植做了天帝的典籍官,时常能见到他。”不久,看见龙车停在庭院中,她便把玉脂盒赠给刘仲堪,告别登车,被云彩簇拥着离去。刘仲堪从此文思大进。
然追念美人,凝思若痴,历数月,渐近羸殆。母不知其故,忧之。家一老妪,忽谓刘曰:「郎君意颇有思否?」刘以言隐中情,告之。妪曰:「郎试作尺一书,我能邮致之。」刘惊喜曰:「子有异术,向日昧于物色。果能之,不敢忘也。」乃折柬为函,付妪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悮事。初至门,门者以我为妖,欲加缚絷。我遂出郎君书,乃将去。少顷唤入,夫人亦欷歔,自言不能复会。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惫,非一字所能瘳。』夫人沉思久,乃释笔云:『烦先报刘郎,当即送一佳妇去。』濒行,又嘱:『适所言,乃百年计;但无泄,便可永久矣。』」刘喜伺之。明日,果一老姥率女郎,诣母所,容色绝世。自言:「陈氏;女其所出,名司香,愿求作妇。」母爱之;议聘,更不索赀,坐待成礼而去。惟刘心知其异。阴问女:「系夫人何人?」答云:「妾铜雀故妓也。」刘疑为鬼。女曰:「非也。妾与夫人,俱隶仙籍,偶以罪过谪人间。夫人已复旧位;妾谪限未满,夫人请之天曹,暂使给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长侍床箦耳。」
然而他追念那位美人,凝神痴想,过了几个月,身体渐渐消瘦衰弱。母亲不知原因,非常担忧。家里有个老妇人,忽然对刘仲堪说:“郎君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思念的人?”刘仲堪觉得她的话说中了心事,便告诉了她。老妇人说:“郎君试着写一封书信,我能替你送到。”刘仲堪又惊又喜地说:“你有这样的异术,我以前真是有眼无珠。如果你真能做到,我决不会忘记你的恩德。”于是折好信纸做成信函,交给老妇人让她去了。半夜老妇人回来说:“幸好没有误事。刚到门口,守门人以为我是妖怪,想要绑我。我拿出郎君的书信,他们才带我进去。过了一会儿被唤进去,夫人也抽泣起来,说自己不能再相会了。她正要写回信,我说:‘郎君已经瘦弱不堪,不是一封信能治好的。’夫人沉思了很久,才放下笔说:‘麻烦先回去告诉刘郎,我马上送一个佳妇过去。’临走时,又嘱咐说:‘刚才说的,是百年大计;只要不泄露,就可以长久。’”刘仲堪高兴地等待着。第二天,果然有一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女郎来到他母亲那里,容貌绝世。自称姓陈;这女郎是她的女儿,名叫司香,愿意嫁给刘仲堪做媳妇。母亲很喜欢她;商议聘礼时,她家不要钱财,坐着等婚礼完成就离开了。只有刘仲堪知道其中怪异。他私下问女郎:“你是夫人的什么人?”女郎回答说:“我是铜雀台的旧妓。”刘仲堪怀疑她是鬼。女郎说:“不是。我和夫人,都名列仙籍,偶然因为罪过被贬到人间。夫人已经恢复了原来的仙位;我的贬谪期限未满,夫人向天曹请求,暂时让我来服役,去留都由夫人决定,所以才能长久地侍奉你。”
一日,有瞽媪牵黄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女出窥,立未定,犬断索咋女,女骇走,罗衿断。刘急以杖击犬。犬犹怒,龁断幅,顷刻碎如麻。瞽媪捉领毛,缚以去。刘入视女,惊颜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女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瞒所化,盖怒妾不守分香戒也。」刘欲买犬杖毙。女不可,曰:「上帝所罚,何得擅诛?」居二年,见者皆惊其艳,而审所从来,殊恍惚,于是共疑为妖。母诘刘,刘亦微道其异。母大惧,戒使绝之。刘不听。母阴觅术士来,作法于庭。方规地为坛,女惨然曰:「本期白首;今老母见疑,分义绝矣。要我去,亦复非难,但恐非禁咒所能遣耳!」乃束薪𦶟火,抛阶下。瞬息烟蔽房屋,对面相失。有声震如雷,既而烟灭,见术士七窍流血死矣。入室,女已渺。呼妪问之,妪亦不知所去。刘始告母:「妪盖狐也。」
一天,有个瞎眼老妇牵着一条黄狗到刘家讨饭,拍着板唱俗曲。女郎出来偷看,还没站稳,黄狗挣断绳子咬向女郎,女郎吓得逃跑,罗裙的衣襟被咬断了。刘仲堪急忙用棍子打狗。狗还发怒,咬断布片,顷刻间碎得像麻一样。瞎眼老妇抓住狗脖子上的毛,把它捆起来带走了。刘仲堪进屋看女郎,她惊魂未定。刘仲堪说:“你是仙人,为什么怕狗?”女郎说:“你自己不知道:这狗是曹操(小名阿瞒)变的,大概是恼怒我不遵守分香卖履的戒律。”刘仲堪想买下那条狗用棍子打死。女郎不同意,说:“这是上帝对他的惩罚,怎么能擅自诛杀?”过了两年,见到女郎的人都惊叹她的美貌,但追问她的来历,却十分模糊,于是大家都怀疑她是妖怪。母亲追问刘仲堪,刘仲堪也稍微透露了一些她的奇异之处。母亲非常害怕,告诫他要断绝关系。刘仲堪不听。母亲暗中找来术士,在庭院中作法。术士刚在地上画坛,女郎凄惨地说:“本来期望白头偕老;现在老母亲起了疑心,情分和道义都断绝了。要我离开,也不是难事,但恐怕不是禁咒能赶走的!”于是捆起柴草点上火,扔到台阶下。瞬间烟雾遮蔽了房屋,对面都看不见人。一声巨响如雷,接着烟雾散去,只见术士七窍流血死了。进屋一看,女郎已经不见了。叫老妇人来问,老妇也不知去了哪里。刘仲堪这才告诉母亲:“那老妇人原来是狐仙。”
异史氏曰:「始于袁,终于曹,而后注意于公干,仙人不应若是。然平心而论:奸瞒之篡子,何必有贞妇哉?犬睹故妓,应大悟分香卖履之痴,固犹然妒之耶?呜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已!」
异史氏说:“(甄氏)最初属于袁家,最终归于曹家,而后又关注刘桢(公干),仙人不应如此。但平心而论:奸贼曹操的篡位儿子,何必要求他有贞洁的妇人呢?狗看到旧妓,应该大大醒悟分香卖履的痴心,却仍然嫉妒她吗?唉!奸雄来不及为自己哀叹,而后人却为他哀叹罢了!”
温如春,秦之世家也。少癖嗜琴,虽逆旅未尝暂舍。客晋,经由古寺,系马门外,暂憩止。入则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间,筇杖倚壁,花布囊琴。温触所好,因问:「亦善此也?」道人云:「顾不能工,愿就善者学之耳。」遂脱囊授温,视之,纹理佳妙,略一勾拨,清越异常。喜为抚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许可。温乃竭尽所长。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为贫道师也。」温以其言夸,转请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拨动,觉和风自来;又顷之,百鸟群集,庭树为满。温惊极,拜请受业。道人三复之,温侧耳倾心,稍稍会其节奏。道人试使弹,点正疏节,曰:「此尘间已无对矣。」温由是精心刻画,遂称绝技。后归程,离家数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傍有小村,趋之。不遑审择,见一门,匆匆遽入。登其堂,阒无人。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类神仙。举首见客,惊而走入。温时未耦,系情殊深。俄一老妪出问客,温道姓名,兼求寄宿。妪言:「宿当不妨,但少床榻;不嫌屈体,便可藉蓁。」少旋,以烛来,展草铺地,意良殷。问其姓氏,答云:「赵姓。」又问:「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犹子也。」温曰:「不揣寒陋,欲求援系,如何?」妪颦蹙曰:「此即不敢应命。」温诘其故,但云难言,怅然遂罢。妪既去,温视藉草腐湿,不堪卧处,因危坐鼓琴,以消永夜。雨既歇,冒夜遂归。
温如春,是陕西的世家子弟。他从小酷爱弹琴,即使出门在外也从不离身。一次到山西做客,路过一座古寺,把马拴在门外,进去暂时休息。寺里有个穿着布衣道袍的道人,盘腿坐在廊下,竹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花布琴囊。温如春触动了爱好,就问:“您也擅长弹琴吗?”道人说:“只是弹得不够好,想跟擅长的人学学罢了。”于是解下琴囊递给温如春。温如春一看,琴的纹理精美,轻轻一拨,声音清亮异常。他高兴地弹了一首短曲,道人微微一笑,似乎并不认可。温如春便使出浑身解数。道人笑着说:“也不错,也不错!但还不足以做贫道的老师。”温如春觉得他说话太夸口,就反过来请他弹奏。道人把琴放在膝上,刚一拨动,就觉得和风徐徐吹来;过了一会儿,百鸟群集,庭院的树上都落满了。温如春非常惊讶,跪拜请求拜师学艺。道人反复弹了三遍,温如春侧耳倾听,用心领会,渐渐掌握了节奏。道人试着让他弹,指点纠正了疏漏之处,说:“这技艺在人间已经没有对手了。”温如春从此精心钻研,终于练成了绝技。后来回家途中,离家乡还有几十里,天色已晚,又下起暴雨,无处投宿。路边有个小村庄,他赶了过去。来不及细看,见有一扇门,就匆匆进去了。登上厅堂,寂静无人。不一会儿,一个女郎出来,十七八岁,容貌像神仙一样。她抬头看见客人,惊慌地跑进去了。温如春当时还没娶妻,对她一见钟情。不久,一个老妇人出来问客人的来历,温如春报了姓名,并请求借宿。老妇人说:“住下倒不妨,只是没有床铺;如果不嫌委屈,可以睡在草垫上。”过了一会儿,她拿着蜡烛来,铺开草垫在地上,态度很殷勤。温如春问她的姓氏,回答说:“姓赵。”又问:“那位女郎是谁?”回答说:“这是宦娘,是我的侄女。”温如春说:“我不自量力,想高攀结亲,怎么样?”老妇人皱着眉头说:“这事我不敢答应。”温如春追问原因,她只说难以启齿,温如春只好怅然作罢。老妇人离开后,温如春看那草垫又腐又湿,没法躺下,就端坐弹琴,来消磨长夜。雨停后,他连夜赶回了家。
邑有林下部郎葛公,喜文士,温偶诣之,受命弹琴。帘内隐约有眷客窥听,忽风动帘开,见一及笄人,丽绝一世。盖公有一女,小字良工,善词赋,有艳名。温心动,归与母言,媒通之,而葛以温势式微,不许。然女自闻琴以后,心窃倾慕,每冀再聆雅奏;而温以姻事不谐,志乖意沮,绝迹于葛氏之门矣。一日,女于园中,拾得旧笺一折,上书惜余春词云:「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刬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拚弃了!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女吟咏数四,心悦好之。怀归,出锦笺,庄书一通,置案间;逾时索之不可得,窃意为风飘去。适葛经闺门过,拾之;谓良工作,恶其词荡,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临邑刘方伯之公子,适来问名,心善之,而犹欲一睹其人。公子盛服而至,仪容秀美。葛大悦,款延优渥。既而告别,坐下遗女舄一钩。心顿恶其儇薄,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辩其诬;葛弗听,卒绝之。
县里有个退休的部郎葛公,喜欢文人雅士。温如春偶然去拜访他,奉命弹琴。帘内隐约有女眷在偷听,忽然风把帘子吹开,看见一个刚成年的女子,美丽绝伦。原来葛公有个女儿,小名良工,擅长诗词歌赋,有艳名。温如春动了心,回家跟母亲说了,请媒人去提亲,但葛公嫌温家势力衰微,没有答应。然而良工自从听了琴声后,心里暗暗倾慕,总希望再听到那雅致的琴音;而温如春因为婚事不成,心灰意冷,再也不登葛家的门了。一天,良工在园中捡到一张旧信笺,上面写着《惜余春》词:“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刬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拚弃了!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良工吟咏了好几遍,心里很喜欢。她揣在怀里带回去,拿出锦笺,工整地抄写了一遍,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再找,却找不到了,私下以为是风吹走了。恰好葛公经过闺房门口,捡到了它;以为是良工写的,厌恶词句放荡,就烧掉了,但没忍心说出来,想赶紧把她嫁出去。邻县刘方伯的公子正好来提亲,葛公心里很满意,还想见见这个人。刘公子穿着盛装来了,仪容秀美。葛公非常高兴,热情款待。告别时,刘公子座位下掉了一只女鞋。葛公顿时厌恶他轻浮,就叫来媒人说明了原因。刘公子急忙辩解是冤枉的;葛公不听,最终断绝了这门亲事。
先是,葛有绿菊种,吝不传,良工以植闺中。温庭菊忽有一二株化为绿,同人闻之,辄造庐观赏;温亦宝之。凌晨趋视,于畦畔得笺写惜余春词,反复披读,不知其所自至。以「春」为己名,益惑之,即案头细加丹黄,评语亵嫚。适葛闻温菊变绿,讶之,躬诣其斋,见词便取展读。温以其评亵,夺而挼莎之。葛仅读一两句,盖即闺门所拾者也。大疑,并绿菊之种,亦猜良工所赠。归告夫人,使逼诘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无验见,莫有取实。夫人恐其迹益彰,计不如以女归温。葛然之,遥致温。温喜极。是日招客为绿菊之宴,焚香弹琴,良夜方罢。既归寝,斋童闻琴自作声,初以为僚仆之戏也;既知其非人,始白温。温自诣之,果不妄。其声梗涩,似将效己而未能者。𦶟火暴入,杳无所见。温携琴去,则终夜寂然。因意为狐,固知其愿拜门墙也者,遂每夕为奏一曲,而设弦任操若师,夜夜潜伏听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听闻。温既亲迎,各述曩词,始知缔好之由,而终不知所由来。良工闻琴鸣之异,往听之,曰:「此非狐也,调凄楚,有鬼声。」温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镜,可鉴魑魅。翊日,遣人取至,伺琴声既作,握镜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仓皇室隅,莫能复隐。细审之,赵氏之宦娘也。大骇,穷诘之。泫然曰:「代作蹇修,不为无德,何相逼之甚也?」温请去镜,约勿避;诺之。乃囊镜。女遥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筝;筝已颇能谙之,独此技未有嫡传,重泉犹以为憾。惠顾时,得聆雅奏,倾心向往;又恨以异物不能奉裳衣,阴为君胹合佳偶,以报眷顾之情。刘公子之女舄,惜余春之俚词,皆妾为之也。酬师者不可谓不劳矣。」夫妻咸拜谢之。宦娘曰:「君之业,妾思过半矣;但未尽其神理。请为妾再鼓之。」温如其请,又曲陈其法。宦娘大悦曰:「妾已尽得之矣!」乃起辞欲去。良工故善筝,闻其所长,愿一披聆。宦娘不辞,其调其谱,并非尘世所能。良工击节,转请受业。女命笔为绘谱十八章,又起告别。夫妻挽之良苦,宦娘凄然曰:「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乌有此福。如有缘,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温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妁,当悬之卧室,快意时,焚香一炷,对鼓一曲,则儿身受之矣。」出门遂没。
先前,葛公有一种绿菊品种,很吝啬不肯传人,良工把它种在闺房里。温如春庭院里的菊花忽然有一两株变成了绿色,朋友们听说了,都来观赏;温如春也很珍视。一天凌晨他去看花,在田埂边捡到一张写着《惜余春》词的信笺,反复阅读,不知从哪里来的。因为“春”字是他的名字,更加疑惑,就在案头仔细用朱笔批点,评语很轻佻。恰好葛公听说温如春的菊花变绿了,很惊讶,亲自到他的书斋来,看到那词就拿来展读。温如春因为评语太轻佻,夺过来揉成一团。葛公只读了一两句,原来就是自己在闺房门口捡到的那张。他大为怀疑,连绿菊的品种,也猜是良工赠送的。回家告诉夫人,让她逼问良工。良工哭得要死;但事情没有证据,无法查实。夫人怕事情越闹越大,合计不如把女儿嫁给温如春。葛公同意了,派人远远地给温如春传话。温如春高兴极了。当天就设宴举办绿菊宴,焚香弹琴,直到深夜才散。回到卧室后,书童听到琴自己响起来,起初以为是别的仆人在闹着玩;后来知道不是人,才告诉温如春。温如春亲自去看,果然不假。琴声生涩,好像想模仿自己却做不到。他点灯突然闯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温如春把琴拿走,整夜就安静了。他以为是狐狸,知道它想拜师学艺,于是每晚弹奏一曲,把琴放在那里任它弹奏,像老师一样,自己夜夜潜伏偷听。到了六七夜,居然能弹成曲调,很动听。温如春迎娶良工后,两人各自说起以前的事,才知道结缘的缘由,但始终不知道那些事是谁做的。良工听说琴声异常的怪事,去听了,说:“这不是狐狸,曲调凄楚,有鬼的声音。”温如春不太相信。良工就说她家有面古镜,能照出鬼怪。第二天,派人取来,等琴声响起时,拿着镜子突然进去;点灯一看,果然有个女子,惊慌地躲在墙角,无法再隐藏。仔细一看,是赵家的宦娘。温如春大惊,追问她。宦娘流着泪说:“我替你们做媒,不能说没有功德,为什么逼我这么紧呢?”温如春请她拿走镜子,约定不要躲避;她答应了。于是把镜子收进袋里。宦娘远远地坐下说:“我是太守的女儿,死了百年了。从小喜欢琴筝;筝已经弹得很好了,只有这琴技没有嫡传,在九泉之下还引为遗憾。当初您光临时,有幸听到雅奏,倾心向往;又恨自己是鬼魂不能侍奉您,暗中为您撮合佳偶,来报答您的眷顾之情。刘公子的女鞋,那首《惜余春》的俚词,都是我做的。报答老师,不能说不够辛苦了吧。”夫妻俩都拜谢她。宦娘说:“您的琴艺,我领悟了一大半;但还没完全掌握神韵。请再为我弹奏一次。”温如春照她说的做了,又详细讲解了技法。宦娘非常高兴,说:“我已经全部学到了!”于是起身告辞要走。良工本来擅长弹筝,听说宦娘擅长这个,想听她弹奏一曲。宦娘没有推辞,她的曲调和乐谱,都不是人间能有的。良工击节赞叹,反过来请求拜师。宦娘提笔为她画了十八章乐谱,又起身告别。夫妻俩苦苦挽留,宦娘凄然地说:“你们琴瑟和鸣,自有知音;我这薄命人哪有这种福分。如果有缘,来世再相聚吧。”于是把一卷画轴交给温如春说:“这是我的小像。如果不忘记我这个媒人,就挂在卧室里,高兴时,焚一炷香,对着它弹一曲,我就如同亲身领受了。”说完出门就消失了。
海州刘子固,十五岁时,至盖省其舅。见杂货肆中一女子,姣丽无双,心爱好之。潜至其肆,托言买扇。女子便呼父。父出,刘意沮,故折阅之而退。遥睹其父他往,又诣之。女将觅父。刘止之曰:「无须,但言其价,我不靳直耳。」女如言,故昂之。刘不忍争,脱贯竟去。明日复往,又如之。行数武,女追呼曰:「返来!适伪言耳,价奢过当。」因以半价返之。刘益感其诚,蹈隙辄往,由是日熟。女问:「郎居何所?」以实对。转诘之,自言:「姚氏。」临行,所市物,女以纸代裹完好,已而以舌舐黏之。刘怀归不敢复动,恐乱其舌痕也。积半月,为仆所窥,阴与舅力要之归。意惓惓不自得。以所市香帕脂粉等类,密置一箧,无人时,辄阖户自捡一过,触类凝思。
海州的刘子固,十五岁时,到盖州探望他的舅舅。在杂货铺里看见一个女子,美丽无双,心里非常喜爱。他偷偷来到铺子,假托要买扇子。女子便喊她父亲。父亲出来后,刘子固很沮丧,故意讨价还价一番就退了出来。远远看见她父亲去了别处,又去铺子。女子正要去找父亲,刘子固阻止她说:“不用,你只说价钱,我不吝惜钱。”女子照他说的,故意把价抬高。刘子固不忍心争价,付了钱就走了。第二天又去,还是这样。走了几步,女子追上来喊:“回来!刚才说的是假话,价钱太贵了。”于是把一半的钱退还给他。刘子固更被她的诚实感动,一有空就去,从此日渐熟悉。女子问:“郎君住在哪里?”刘子固如实回答。反过来问她,她说:“姓姚。”临走时,买的东西,女子用纸替他包好,然后用舌头舔湿封口。刘子固揣在怀里不敢再动,怕弄乱了她的舌痕。过了半个月,被仆人窥见,暗中与舅舅极力要他回家。刘子固心里恋恋不舍,很不自在。他把买来的香帕、脂粉等物,秘密放在一个小箱子里,没人的时候,就关上门自己翻看一遍,触物生情,凝神思念。
一夜,仆起饲马,见室中灯犹明;窥之,见阿绣,大骇。顾不敢言主人,旦起,访市肆,始返而诘刘曰:「夜与还往者,何人也?」刘初讳之。仆曰:「此第岑寂,狐鬼之薮,公子宜自爱。彼姚家女郎,何为而至此?」刘始腆然曰:「西邻是其表叔,有何疑沮?」仆言:「我已访之审:东邻止一孤媪,西家一子尚幼,别无密戚。所遇当是鬼魅;不然,焉有数年之衣,尚未易者?且其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不如阿绣美。」刘反复思,乃大惧曰:「然且奈何?」仆谋伺其来,操兵入共击之。
一天夜里,仆人起来喂马,看见屋里灯还亮着;偷偷一看,见到阿绣,非常害怕。但不敢对主人说,天亮后,到街市上打听,才回来质问刘子固说:「夜里和你来往的,是什么人?」刘子固起初还隐瞒。仆人说:「这座宅子冷清,是狐鬼聚集的地方,公子应该爱惜自己。那个姚家的姑娘,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刘子固这才腼腆地说:「西邻是她表叔,有什么可疑的?」仆人说:「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东邻只有一个孤老婆子,西家一个儿子还小,没有别的近亲。你遇到的应该是鬼怪;不然的话,哪有穿了好几年的衣服,还没换的?而且她脸色太白,两颊稍瘦,笑起来没有小酒窝,不如阿绣美。」刘子固反复思考,才非常害怕地说:「那怎么办?」仆人建议等她来时,拿着兵器进去一起打她。
至暮,女至,谓刘曰:「知君见疑,然妾亦无他,不过了夙分耳。」言未已,仆排闼入。女呵之曰:「可弃兵!速具酒来,当与若主别。」仆便自投,若或夺焉。刘益恐,强设酒馔。女谈笑如常,举手向刘曰:「悉君心事,方将图效绵薄,何竟伏戎?妾虽非阿绣,颇自谓不亚,君视之犹昔否耶?」刘毛发俱竖,噤不语。女听漏三下,把琖一呷,起立曰:「我且去,待花烛后,再与新妇较优劣也。」转身遂杳。
到了傍晚,女子来了,对刘子固说:「我知道你怀疑我,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了结前世的缘分罢了。」话没说完,仆人推门冲进来。女子呵斥他说:「放下兵器!快准备酒菜,我要和你主人告别。」仆人便自己扔下兵器,好像被夺走一样。刘子固更加害怕,勉强摆上酒菜。女子谈笑如常,举手对刘子固说:「我知道你的心事,正想尽力帮你,为什么竟然埋伏兵器?我虽然不是阿绣,但自认为不差,你看我还像从前吗?」刘子固吓得毛发竖起,闭口不语。女子听到更鼓敲了三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站起来说:「我先走了,等你们成亲后,再和新娘比个高低。」转身就消失了。
刘信狐言,迳如盖。怨舅之诳己也,不舍其家;寓近姚氏,托媒自通,啗以重赂。姚妻乃言:「小郎为觅婿广宁,若翁以是故去,就否未可知。须旋日,方可计校。」刘闻之,徬徨无以自主,惟坚守以伺其归。逾十余日,忽闻兵警,犹疑讹传;久之,信益急,乃趣装行。中途遇乱,主仆相失,为侦者所掠。以刘文弱,疏其防,盗马亡去。至海州界,见一女子,蓬垢耳,出履蹉跌,不可堪。刘驰过之。女遽呼曰:「马上人非刘郎乎?」刘停鞭审顾,则阿绣也。心仍讶其为狐,曰:「汝真阿绣耶?」女问:「何为出此言?」刘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绣也。父携妾自广宁归,遇兵被俘,授马屡堕。忽一女子,握腕趣遁,荒窜军中,亦无诘者。女子健步若飞隼,苦不能从,百步而屦屡褪焉。久之,闻号嘶渐远,乃释手曰:『别矣!前皆坦途,可缓行,爱汝者将至,宜与同归。』」
刘子固相信了狐狸的话,直接去了盖县。他怨恨舅舅欺骗自己,不住在他家;住在靠近姚家的地方,托媒人自己提亲,并用重金贿赂。姚妻说:「小叔子在广宁给他找女婿,他父亲因此去了那里,成不成还不知道。要等他回来,才能商量。」刘子固听了,彷徨无主,只好坚守等待她回来。过了十多天,忽然听到战乱的消息,还以为是谣言;时间长了,消息越来越紧急,于是急忙收拾行装出发。中途遇到乱兵,主仆失散,他被侦察兵掳走。因为刘子固文弱,看守松懈,他偷了马逃走了。到了海州地界,看见一个女子,蓬头垢面,走路跌跌撞撞,十分狼狈。刘子固骑马经过。女子急忙喊道:「马上的人不是刘郎吗?」刘子固停鞭细看,原来是阿绣。心里还是惊讶她是狐狸,说:「你真是阿绣吗?」女子问:「为什么说这话?」刘子固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女子说:「我真是阿绣。父亲带我自广宁回来,遇到乱兵被俘,给我马骑,我多次掉下来。忽然一个女子,握住我的手腕催促快逃,在乱军中奔跑,也没有人盘问。那女子健步如飞,我苦于跟不上,走百步鞋就掉几次。过了很久,听到喊杀声渐渐远了,她才放手说:『别了!前面都是坦途,可以慢慢走,爱你的人就要来了,你应该和他一起回去。』」
刘知其狐,感之。因述其留盖之故。女言其叔为择婿于方氏,未委禽而乱适作。刘始知舅言非妄。携女马上,叠骑归。入门则老母无恙,大喜。系马入,具道所以。母亦喜,为之盥濯,竟妆,容光焕发。母抚掌曰:「无怪痴儿魂梦不置也!」遂设裀褥,使从己宿。又遣人赴盖,寓书于姚。不数日,姚夫妇俱至,卜吉成礼乃去。刘出藏箧,封识俨然。有粉一函,启之,化为赤土。刘异之。女掩口曰:「数年之盗,今始发觉矣。尔日见郎任妾包裹,更不及审真伪,故以此相戏耳。」
刘子固知道那是狐狸,很感激她。于是讲述了自己留在盖县的原因。女子说她的叔叔为她选了方家的女婿,还没下聘礼战乱就发生了。刘子固这才知道舅舅的话不是假的。他带女子上马,两人同骑一匹马回家。进门后老母亲平安无事,非常高兴。拴好马进去,详细说明了情况。母亲也高兴,为她梳洗打扮,装扮完毕,容光焕发。母亲拍手说:「难怪痴儿魂牵梦绕啊!」于是铺好被褥,让她和自己一起睡。又派人去盖县,送信给姚家。没过几天,姚家夫妇都来了,选了好日子成亲后才离开。刘子固拿出藏着的箱子,封条印记还完好。有一盒粉,打开一看,化成了红土。刘子固觉得奇怪。女子掩口笑着说:「几年的偷盗,今天才发觉。那天见你任我包裹,也不查看真假,所以用这个开玩笑罢了。」
方嬉笑间,一人搴帘入曰:「快意如此,当谢蹇修否?」刘视之,又一阿绣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无有能辨识者。刘回眸亦迷;注目移时,始揖而谢之。女子索镜自照,赧然趋出,寻之已杳。夫妇感其义,为位于室而祀之。一夕,刘醉归,室暗无人,方自挑灯,而阿绣至。刘挽问:「何之?」笑曰:「醉臭熏人,使人不耐!如此盘诘,谁作桑中逃耶?」刘笑捧其颊。女曰:「郎视妾与狐姊孰胜?」刘曰:「卿过之,然皮相者不辨也。」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门者,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刘不解。趋启门,则阿绣入,大愕。始悟适与语者狐也。暗中又闻笑声。夫妻望空而祷,祈求现像。狐曰:「我不愿见阿绣。」问:「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问:「何故不能?」曰:「阿绣,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时,与余从母至天宫,见西王母,心窃爱慕,归则刻意效之。妹子较我慧,一月神似;我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妹。今已隔世,自谓过之,不意犹昔耳。我感汝两人诚意,故时复一至,今去矣。」遂不复言。
正在嬉笑间,一个人掀帘进来说:「这么快乐,该感谢媒人吧?」刘子固一看,又是一个阿绣。急忙喊母亲。母亲和家人都来了,没有人能分辨出来。刘子固回头也迷惑了;注视了一会儿,才作揖道谢。女子要过镜子自己照,红着脸快步走出,再找她已经不见了。夫妻感激她的情义,在屋里设了牌位祭祀她。一天晚上,刘子固喝醉回家,屋里黑暗无人,他正点灯,阿绣来了。刘子固拉着她问:「去哪里了?」她笑着说:「醉醺醺的臭气熏人,让人受不了!这样盘问,谁去偷情逃跑了?」刘子固笑着捧她的脸。女子说:「你看我和狐姐谁更好?」刘子固说:「你胜过她,但只看外表的人分辨不出来。」不久关上门亲热。一会儿有人敲门,女子起身笑着说:「你也是只看外表的人。」刘子固不明白。跑去开门,阿绣进来了,他非常惊愕。这才明白刚才说话的是狐狸。黑暗中又听到笑声。夫妻望着空中祈祷,请求她现形。狐狸说:「我不愿见阿绣。」问:「为什么不变成另一副相貌?」说:「我不能。」问:「为什么不能?」说:「阿绣,是我的妹妹,前世不幸夭折。活着的时候,和我跟母亲到天宫,见到西王母,心里暗自爱慕,回来就刻意模仿她。妹妹比我聪明,一个月就学得神似;我学了三个月才成功,但终究不如妹妹。如今已隔了一世,自以为超过她了,没想到还是和从前一样。我感激你们两人的诚意,所以时常来一次,现在要走了。」于是不再说话。
自此三五日辄一来,一切疑难悉决之。值阿绣归宁,来常数日不去,家人皆惧避之。每有亡失,则华妆端坐,插玳瑁簪长数寸,朝家人而庄语之:「所窃物,夜当送至某所;不然,头痛大作,悔无及!」天明,果于某所获之。三年后,绝不复来。偶失金帛,阿绣效其装,吓家人,亦屡效焉。
从此三五天就来一次,一切疑难都帮她解决。遇到阿绣回娘家,她来常常几天不走,家人都害怕躲避她。每当有东西丢失,她就盛装端坐,插着几寸长的玳瑁簪,对家人严肃地说:「偷的东西,夜里要送到某处;不然,头痛大作,后悔来不及!」天亮后,果然在某处找到了。三年后,她再也不来了。偶尔丢失财物,阿绣模仿她的装扮,吓唬家人,也屡次奏效。
杨疤眼
杨疤眼
一猎人,夜伏山中,见一小人,长二尺已来,踽踽行涧底。少间,又一人来,高亦如之。适相值,交问何之。前者曰:「我将往望杨疤眼。前见其气色晦黯,多罹不吉。」后人曰:「我亦为此,汝言不谬。」猎者知其非人,厉声大叱,二人并无有矣。夜获一狐,左目上有瘢痕,大如钱。
一个猎人,夜里埋伏在山中,看见一个小人,身高两尺左右,孤独地在山涧底行走。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来了,身高也差不多。两人正好相遇,互相问去哪里。前一个说:「我要去看望杨疤眼。之前见他气色晦暗,会多遭不吉利。」后一个说:「我也为这事,你说得不错。」猎人知道他们不是人,厉声大喝,两人都不见了。夜里猎到一只狐狸,左眼上有个疤痕,像铜钱那么大。
小翠
小翠
王太常,越人。总角时,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晴霁,物即迳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因而乡党无与为婚。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曰:「是从我糠核不得饱,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粱,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奉侍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夫人亦爱乐之。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贫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见女皆惊,群议始息。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刺布作圆,蹋蹴为笑。著小皮靴,蹴去数十步,给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
王太常是浙江人。他童年时,白天躺在床上,忽然天色阴暗,巨雷暴响。一个比猫大的动物跑来伏在他身下,翻来覆去不肯离开。不久天晴了,那东西径直出去。他一看不是猫,才害怕起来,隔着房间喊哥哥。哥哥听了高兴地说:“弟弟一定会大富大贵,这是狐狸来躲避雷霆劫难。”后来他果然少年考中进士,从县令升任御史。他生了个儿子叫元丰,极其痴呆,十六岁还分不清男女,因此乡亲们没有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王太常为此忧虑。恰好有个妇人带着年轻女儿上门,主动请求把女儿嫁给元丰做媳妇。看那女孩,嫣然含笑,真是仙女般的人物。王太常高兴地问她姓名。妇人自称:“姓虞。女儿叫小翠,十六岁了。”王太常跟她商议聘金。妇人说:“这孩子跟着我连粗粮都吃不饱,一旦住进高房大屋,使唤奴婢,吃腻美味,她心里舒坦,我就心满意足了,难道像卖菜那样要价吗!”王夫人非常高兴,优厚地款待她。妇人就让女儿拜见王太常和夫人,嘱咐说:“这是你的公婆,要小心侍奉。我很忙,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王太常让仆人备马送她,妇人说:“街巷不远,不必麻烦。”于是出门走了。小翠一点也不悲伤留恋,马上从嫁妆箱里翻出花样来绣。夫人也很喜爱她。过了几天,妇人没来。问小翠家住哪里,她也憨憨地说不清道路。于是另收拾一处院子,让他们夫妇成婚。亲戚们听说捡了个穷家女做媳妇,都嘲笑他们;但见了小翠都惊讶不已,议论才平息。小翠又很聪明,能看出公婆的喜怒。王公夫妇对她宠爱超过常情,但心里总担心她嫌弃儿子痴呆;可小翠却总是欢笑,毫不嫌弃。只是她爱开玩笑,用布缝成圆球,踢着玩。穿着小皮靴,一脚踢出几十步远,让公子跑去捡回来;公子和丫鬟常常跑得汗流浃背。
一日,王偶过,圆然来,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俛首微笑,以手刓床。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己乃艳服,束细腰,婆娑作帐下舞;或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然,喧笑一室,日以为常。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同巷有王给谏者,相隔十余户,然素不相能;时值三年大计吏,忌公握河南道篆,思中伤之。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冢宰状,翦素丝作浓髭,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窃跨厩马而出,戏云:「将谒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宁谒给谏王耶!」回辔而归。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子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则无家:夫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冢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朝,见而问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讥,慙颜唯唯,不甚响答。给谏愈疑,谋遂寝,由此益交懽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女改行;女笑应之。逾岁,首相免,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旒冕,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则客去远。闻其故,惊颜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指日赤吾族矣!」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黠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法司严诘臧获,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母不知耶?」无何,公擢京卿。五十余,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夫人舁榻去,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人股里。」婢妪无不粲然。夫人呵拍令去。
一天,王太常偶然经过,球飞过来,正好打中他的脸。小翠和丫鬟都躲开了,公子还蹦跳着去追球。王太常发怒,用石头砸他,他才趴下哭。王太常告诉了夫人;夫人去责备小翠,小翠低头微笑,用手指抠着床沿。等夫人走后,她又像原来一样憨跳,用脂粉把公子涂成鬼脸。夫人见了,非常生气,叫来小翠责骂。小翠靠着桌子玩弄衣带,不害怕,也不说话。夫人没办法,就打了儿子一顿。元丰大哭,小翠才变了脸色,跪下求饶。夫人怒气顿消,放下棍子走了。小翠笑着拉公子进屋,替他拍去衣服上的灰尘,擦眼泪,抚摸杖痕,喂他枣栗。公子这才止住泪高兴起来。小翠关上院门,又把公子装扮成霸王、沙漠人;自己则穿上艳服,束细腰,翩翩起舞;有时插上雉尾,弹起琵琶,叮叮咚咚,满屋喧笑,天天如此。王公因为儿子痴呆,不忍过分责备儿媳;即使听到些风声,也只当没听见。同巷有个王给谏,相隔十几户,但一向不和;当时正值三年一次的大计考核,他忌恨王公掌管河南道监察权,想中伤他。王公知道他的阴谋,忧虑无计可施。一天晚上,王公早早睡了,小翠戴上官帽,装扮成吏部尚书的模样,剪白丝做浓胡须,又让两个丫鬟穿上青衣扮成随从,偷偷骑上马厩里的马出去,开玩笑说:“要去拜见王先生。”骑马跑到给谏家门口,又鞭打随从,大声说:“我要拜见侍御王大人,难道拜见给谏王大人吗!”然后掉转马头回家。到家门口,门人误以为真,跑去禀报王公。王公急忙起身迎接,才知道是儿媳的玩笑。他非常生气,对夫人说:“人家正找我的茬,我们反倒把闺阁丑事送上门去,大祸不远了!”夫人发怒,跑到小翠屋里责骂。小翠只是憨笑,一句话也不说。想打她,不忍心;休了她,又没娘家可去:夫妻俩懊恼怨恨,整夜睡不着。当时吏部尚书某公权势显赫,他的仪容服饰,跟小翠的伪装一模一样,王给谏也误以为真。他多次派人侦察王公家门,半夜客人还没出来,怀疑尚书跟王公有密谋。第二天早朝,见到王公就问:“昨夜尚书大人到你家了吗?”王公怀疑他是在讥讽,惭愧地含糊答应,声音不大。给谏更加怀疑,于是打消了中伤的念头,从此反而跟王公交好。王公探知内情,暗自高兴,但暗中嘱咐夫人,劝小翠改改行为;小翠笑着答应了。过了一年,首相被免职,恰好有人给王公写私信,误投到给谏家。给谏大喜,先托跟王公要好的人去借一万两银子,王公拒绝了。给谏亲自到王公家。王公找衣帽,都找不到;给谏等了好久,怪王公怠慢,气愤地要走。忽然看见公子穿着龙袍戴着皇冠,有个女子从门里把他推出来。给谏大吃一惊;随即笑着抚弄公子,脱下他的衣冠走了。王公急忙出来,客人已经走远。问明缘由,吓得面如土色,大哭说:“这是祸水!眼看要灭我全族了!”跟夫人拿着棍子过去。小翠已经知道,关上门任凭他们责骂。王公发怒,用斧头劈门。小翠在里面含笑说:“公公别生气!有儿媳在,刀锯斧钺,我自己承担,决不会连累双亲。公公这样,是想杀儿媳灭口吗?”王公这才停手。给谏回去后,果然上疏揭发王公图谋不轨,以龙袍皇冠为证。皇上惊讶地查验,发现皇冠是用高粱米芯做的,龙袍是破布黄包袱。皇上大怒,斥责他诬告。又召来元丰,见他憨态可掬,笑着说:“这样的人能当皇帝吗?”于是把案子交给司法部门。给谏又告王公家有妖人,司法部门严审仆人,都说没有别的,只有疯媳妇傻儿子,天天嬉笑;邻居也这么说。案子定了,把给谏充军到云南。王公从此觉得小翠不寻常。又因她母亲很久不来,怀疑她不是凡人。让夫人去探问,小翠只是笑不说话。再追问,她就捂着嘴说:“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儿,母亲不知道吗?”不久,王公升任京官。他五十多岁,常担心没有孙子。小翠住了三年,夜夜跟公子分床睡,似乎从未同房。夫人让人把床搬走,嘱咐公子跟媳妇同睡。过了几天,公子告诉母亲说:“借走的床,硬是不还!小翠夜夜把腿压在我肚子上,喘不过气;还老掐我大腿里。”丫鬟婆子都笑了。夫人呵斥着让他走开。
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待。既出,乃更泻热汤于瓮,解其袍袴,与婢扶入之。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女坦笑不惊,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女冁然曰:「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浃裀褥。食顷,汗已,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其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故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榻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焉。
一天,小翠在屋里洗澡,公子看见了,想和她一起洗。小翠笑着制止他,让他暂且等待。等公子出来后,小翠便换了一瓮热水,解开他的衣裤,和丫鬟一起扶他进去。公子觉得蒸闷难忍,大喊着要出来。小翠不听,用被子蒙住他。过了一会儿,没了声音,掀开一看,公子已经断气了。小翠坦然一笑,毫不惊慌,把他拖到床上,擦干身体,盖上被子。夫人听说后,哭着进来,骂道:“你这疯丫头,为什么杀我儿子!”小翠笑着说:“这样的傻儿子,不如没有。”夫人更加愤怒,用头撞小翠;丫鬟们争着拉劝。正吵闹间,一个丫鬟报告说:“公子呻吟了!”夫人止住眼泪去抚摸他,只见公子气息微弱,大汗淋漓,浸透了被褥。一顿饭的工夫,汗出完了,公子忽然睁开眼睛四处看,打量全家人,好像不认识似的,说:“我现在回忆过去,都像做梦一样,这是为什么?”夫人见他说的话不傻,大为惊异。带他去见父亲,多次试探,果然不傻了。夫人大喜,如同得到了宝贝。到了晚上,把床放回原处,又铺好被褥枕头来观察他。公子进屋后,把丫鬟都打发走了。早上偷看,床铺空着。从此以后,公子的痴傻疯癫都不再发作,夫妻俩琴瑟和谐,形影不离。
年余,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小有罣误。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慙而自投。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女奋而出,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曩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
一年多后,王公被给谏的同党弹劾免官,还受到一些牵连。他原先有广西中丞赠送的一只玉瓶,价值千金,准备拿出来贿赂当权者。小翠喜爱玉瓶,拿在手里把玩,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她羞愧地自己去认错。王公夫妇正因免官而不快,听说这事,大怒,一起呵斥责骂她。小翠愤然起身,对公子说:“我在你家,保全的东西不止一个瓶子,为什么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实话告诉你:我不是人。因为我母亲遭受雷霆之劫,深受你父亲的庇护;又因为我们两人有五年注定的缘分,所以我才来报答旧恩、了却夙愿。我受到的唾骂,数都数不清,之所以没有马上离开,是因为五年的恩爱还没满,现在怎么还能再停留呢!”她气冲冲地出门,公子追出去,已经不见踪影。
公爽然自失,而悔无及矣。公子入室,睹其賸粉遗钩,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羸悴。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翠小像,日夜浇祷其下,几二年。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厩卒捉鞚,登鞍一望,则二女郎游戏其中。云月昏蒙,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也?」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小翠。喜极。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人。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舆而往,启钥入亭。女即趋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请偕归,慰我迟暮。」女峻辞不可。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外惟一老仆应门,余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疴园中,日供食用而已。
王公怅然若失,后悔也来不及了。公子进屋,看到小翠留下的脂粉和遗物,哭得死去活来;寝食不安,日渐消瘦憔悴。王公非常忧虑,急忙为他续弦来排解,但公子不乐意。他只找好画工画了小翠的肖像,日夜在像前祭拜祈祷,将近两年。偶然因事从别处回来,明月皎洁,村外有王公家的亭园,他骑马从墙外经过,听到笑语声,勒住马,让马夫抓住缰绳,登上马鞍一看,只见两个女子在园中游戏。云月朦胧,看不太清楚。只听到一个穿绿衣的说:“你这丫头该被赶出门!”一个穿红衣的说:“你在我们家园亭里,反倒赶谁?”绿衣人说:“丫头不害臊!不能做媳妇,被人赶出来,还冒认产业?”红衣人说:“总比你这老丫头没人要强!”听那声音,很像小翠,公子急忙喊她。绿衣人走开说:“姑且不跟你争,你汉子来了。”接着红衣人过来,果然是小翠。公子喜极。小翠让他爬上墙头,接他下来,说:“两年不见,瘦成一把骨头了!”公子握着她的手流泪,详细诉说相思之苦。小翠说:“我也知道,但没脸再见家人。今天和姐姐游戏,又偶然相遇,足见前缘不可逃避。”公子请她一起回家,她不肯;请她住在园中,她答应了。公子派仆人跑去告诉夫人。夫人惊起,坐轿前往,开锁进亭。小翠快步上前迎拜;夫人抓住她的胳膊流泪,极力表白以前的过错,几乎无地自容,说:“如果你不记恨,请跟我回家,安慰我的晚年。”小翠坚决推辞。夫人担心野亭荒凉冷清,打算派多人伺候。小翠说:“其他人我都不愿见,只有以前那两个丫鬟朝夕相伴,不能不留恋;外面只需一个老仆看门,其他都不需要。”夫人完全照办。假托公子在园中养病,每天供应饮食罢了。
女每劝公子别婚,公子不从。后年余,女眉目音声,渐与曩异,出像质之,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则美,然较昔则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余岁,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翁谓妾抵死不作茧。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恐误君宗嗣。请娶妇于家,旦晚侍奉公姑,君往来于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于钟太史之家。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齐送母所。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亦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巾曰:「娘子暂归宁,留此贻公子。」展巾,则结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幸而对新人如觌旧好焉。始悟钟氏之姻,女预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
小翠常劝公子另娶,公子不听。过了一年多,小翠的眉眼声音渐渐和以前不同,公子拿出画像对照,简直判若两人。他非常奇怪。小翠说:“你看我今天,比过去美吗?”公子说:“今天美是美,但比起从前似乎不如。”小翠说:“大概是我老了吧!”公子说:“二十多岁,怎么会老得这么快。”小翠笑着烧了画像,公子抢救时已经烧成灰烬。一天,小翠对公子说:“从前在家时,公公说我到死也不会生育。如今父母年老,你又孤单,我实在不能生育,恐怕耽误你的后代。请你在家娶个媳妇,早晚侍奉公婆,你往来两边,也没什么不方便。”公子同意了,向钟太史家下了聘礼。婚期将近,小翠为新人缝制了衣服鞋子,送到母亲那里。等新人进门,她的言谈相貌举止,和小翠没有一丝差别,公子大为惊奇。他赶到园亭,小翠已经不知去向。问丫鬟,丫鬟拿出红巾说:“娘子暂时回娘家了,留下这个送给公子。”打开红巾,里面系着一枚玉玦,公子心里明白她不会再回来了,于是带着丫鬟一起回家。他虽然时刻不忘小翠,但幸好面对新人就像见到旧爱一样。这才明白,钟家的婚事,小翠预先知道,所以先变化成她的模样,来安慰他日后的思念。
异史氏曰:「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顾失声于破甑,何其鄙哉!月缺重圆,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
异史氏说:“一只狐狸,因为无意中的恩德,尚且想着报答;而那些身受再造之恩的人,却为一个破瓶子而失声责骂,多么鄙陋啊!月缺重圆,从容离去,这才知道仙人的情意,也比世俗之人更深啊!”
金和尚
金和尚
金和尚,诸城人。父无赖,以数百钱鬻于五莲山寺。少顽钝,不能肄清业,牧猪赴市,若佣保。后本师死,稍有遗金,卷怀离寺,作负贩去。饮羊、登垄,计最工。数年暴富,买田宅于水坡里。弟子繁有徒,食指日千计。遶里膏田千百亩。里中起第数十处,皆僧无人;即有,亦贫无业,携妻子,僦屋佃田者也。每一门内,四缭连屋,皆此辈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厅事,梁楹节棁,绘金碧,射人眼;堂上几屏,晶光可鉴;又其后为内寝,朱帘绣幙,兰麝香充溢喷人;螺钿雕檀为床,床上锦茵褥,褶叠厚尺有咫;壁上美人山水诸名迹,悬粘几无隙处。一声长呼,门外数十人,轰应如雷。细缨革靴者,皆乌集鹄立;受命皆揜口语,侧耳以听。客仓卒至,十余筵可咄嗟办,肥醴蒸薰,纷纷狼藉如雾霈。但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数辈,皆慧黠能媚人,皂纱缠头,唱艳曲,听睹亦颇不恶。金若一出,前后数十骑,腰弓矢相摩戛。奴辈呼之皆以「爷」;即邑人之若民,或「祖」之,「伯、叔」之,不以「师」,不以「上人」,不以禅号也。其徒出,稍稍杀于金,而风鬃云辔,亦略与贵公子等。金又广结纳,即千里外呼吸亦可通,以此挟方面长短,偶气触之,辄惕自惧。而其为人,鄙不文,顶趾无雅骨。生平不奉一经,持一咒,迹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尝蓄铙鼓;此等物,门人辈弗及见,并弗及闻。凡僦屋者,妇女浮丽如京都,脂泽金粉,皆取给于僧,僧亦不之靳,以故里中不田而农者以百数。时而恶佃决僧首瘗床下,亦不甚穷诘,但逐去之,其积习然也。金又买异姓儿,私子之。延儒师,教帖括业。儿聪慧能文,因令入邑庠;旋援例作太学生;未几,赴北闱,领乡荐。由是金之名以「太公」噪。向之「爷」之者「太」之,膝席者皆垂手执儿孙礼。无何,太公僧薨。孝廉缞绖卧苫块,北面称孤;诸门人释杖满床榻;而灵帏后嘤嘤细泣,惟孝廉夫人一而已。士大夫妇咸华妆来,搴帏吊唁,冠盖舆马塞道路。殡日,棚阁云连,旛幢翳日。殉葬刍灵,饰以金帛;舆盖仪仗数十事;马千匹,美人百袂,皆如生。方弼、方相,以纸壳制巨人,皂帕金铠;空中而横以木架,纳活人内负之行。设机转动,须眉飞舞;目光铄闪,如将叱咤;观者惊怪,或小儿女遥望之,辄啼走。冥宅壮丽如宫阙,楼阁房廊连垣数十亩,千门万户,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多难指名。会葬者盖相摩,上自方面,皆伛偻入,起拜如朝仪;下至贡监簿史,则手据地以叩,不敢劳公子,劳诸师叔也。当是时,倾国瞻仰,男女喘汗属于道;携妇襁儿,呼兄觅妹者,声鼎沸。杂以鼓乐喧豗,百戏鞺鞳,人语都不可闻。观者自肩以下皆隐不见,惟万顶攒动而已。有孕妇痛急欲产,诸女伴张裙为幄,罗守之;但闻儿啼,不暇问雌雄,断幅绷怀中,或扶之,或曳之,蹩躠以去。奇观哉!葬后,以金所遗赀产,瓜分而二之:子一,门人一。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西东,尽缁党;然皆兄弟叙,痛痒犹相关云。
金和尚,是诸城人。他父亲是个无赖,用几百文钱把他卖给了五莲山寺。他小时候顽劣迟钝,不能学习清净的佛门功课,只能放猪、赶集,像个雇工。后来他的本师死了,留下一点钱,他就卷起钱财离开寺庙,去做小贩了。他弄虚作假、囤积居奇,算计非常精明。几年后突然暴富,在水坡里买了田地和宅院。他弟子众多,吃饭的人每天数以千计。村子周围肥沃的田地有千百亩。村里建了几十处宅子,都是和尚住着,却没有真正的僧人;即使有,也是些贫穷无业的人,带着妻子儿女,租房子、佃种田地。每扇门内,四周房屋相连,都是这些人排列居住。和尚的住所就在其中:前面有厅堂,梁柱斗拱都绘着金碧辉煌的彩画,耀眼夺目;堂上的桌案屏风,光亮可鉴;后面是内室,挂着朱红帘子和绣花帷幕,兰麝的香气喷涌而出;床是螺钿雕檀的,床上铺着锦缎被褥,折叠起来厚达一尺多;墙上挂着美人、山水等名画,几乎挂满了。他一声长呼,门外几十人轰然回应,声如雷鸣。那些戴着细缨、穿着皮靴的人,都像乌鸦聚集、天鹅站立一样;接受命令时都掩着嘴说话,侧耳倾听。客人突然到来,十几桌宴席可以立刻办成,肥美的酒肉蒸煮熏烤,纷纷摆满,像雾气一样弥漫。只是不敢公然蓄养歌妓;但有十几个狡黠的童子,都聪明伶俐会讨好人,用黑纱缠头,唱艳曲,听起来看起来也还不错。金和尚一出门,前后有几十个骑马的人,腰间的弓箭相互碰撞。仆人们都叫他“爷”;就是县里的人或百姓,有的叫他“祖”,有的叫他“伯”、“叔”,不叫他“师”,不叫他“上人”,也不叫他的禅号。他的徒弟出门,比金和尚稍逊一筹,但骑着高头大马,也大致和贵公子差不多。金和尚又广泛结交,即使千里之外也能互通声气,因此能挟制地方官员,偶尔触犯了他,那些人就恐惧不安。但他为人粗鄙不文,从头到脚没有一丝雅骨。生平不念一部经,不持一句咒,足迹从不踏入寺院,屋里也从未存放过铙钹鼓;这些东西,门人弟子都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凡是租房子的人,妇女打扮得华丽如京城,脂粉金饰都从和尚那里取用,和尚也不吝啬,因此村里不种田而靠此谋生的有上百人。有时凶恶的佃户砍下和尚的头埋在床下,他也不深究,只是赶走他们,这是积习如此。金和尚又买来异姓的孩子,私下认作儿子。请来儒生老师,教他科举文章。儿子聪明能写文章,于是让他进了县学;不久又援例成为太学生;没过多久,去北京参加乡试,考中了举人。从此金和尚的名声以“太公”传扬开来。以前叫他“爷”的人改称“太”,跪坐的人都垂手行儿孙礼。不久,太公和尚去世了。孝廉(他儿子)穿着丧服,睡在草垫土块上,面向北方自称孤子;众门人放下丧杖,堆满了床榻;而灵帷后嘤嘤细泣的,只有孝廉夫人一人。士大夫的妻子们都盛装前来,掀开帷帐吊唁,车马冠盖堵塞了道路。出殡那天,棚阁连绵如云,幡幢遮天蔽日。殉葬的草人,用金帛装饰;车盖仪仗几十件;马千匹,美女百人,都像活的一样。方弼、方相,用纸壳制成巨人,戴着黑头巾、穿着金铠甲;中间空着,横架木框,让活人藏在里面背着行走。设置机关转动,胡须眉毛飞舞;目光闪烁,像要叱咤一般;观看的人惊异,有的小孩远远望见,就哭着跑开。冥宅壮丽如宫殿,楼阁房廊相连,占地几十亩,千门万户,进去的人迷路出不来。祭品模仿实物,大多难以叫出名字。送葬的人车盖相碰,上自地方官员,都弯腰进入,起身跪拜像朝见礼仪;下至贡生、监生、簿吏,则手按在地上叩头,不敢麻烦公子,只麻烦各位师叔。当时,全城的人都来瞻仰,男女老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挤满了道路;带着妻子、抱着孩子,呼喊兄弟、寻找姐妹的声音,像鼎沸一样。夹杂着鼓乐喧天,百戏嘈杂,人声都听不见。观看的人从肩膀以下都隐没不见,只有万头攒动而已。有个孕妇腹痛急着要生产,女伴们张开裙子当帷帐,围着她守护;只听见婴儿啼哭,来不及问男女,撕下布片裹在怀里,有的扶着,有的拉着,一瘸一拐地离去。真是奇观啊!下葬后,把金和尚留下的财产,分成两份:儿子一份,门人一份。孝廉得到一半,而住宅的南、北、西、东,全是僧徒;但他们以兄弟相称,痛痒相关。
异史氏曰:「此一派也,两宗未有,六祖无传,可谓独辟法门者矣。抑闻之:五蕴皆空,六尘不染,是谓『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是谓『和样』;鞋香楚地,笠重吴天,是谓『和撞』;鼓钲锽聒,笙管敖曹,是谓『和唱』;狗苟钻缘,蝇营淫赌,是谓『和幛』。金也者,『尚』耶?『样』耶?『撞』耶?『唱』耶?抑地狱之『幛』耶?」
异史氏说:“这一派,禅宗两宗没有,六祖没有传承,可以说是独辟法门了。但我听说:五蕴皆空,六尘不染,这才叫‘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这叫‘和样’;鞋香楚地,笠重吴天,这叫‘和撞’;鼓钲喧闹,笙管嘈杂,这叫‘和唱’;狗苟蝇营,淫赌钻营,这叫‘和幛’。这个金某人,是‘尚’呢?是‘样’呢?是‘撞’呢?是‘唱’呢?还是地狱的‘幛’呢?”
龙戏蛛
龙戏蛛
徐公为齐东令。署中有楼,用藏肴饵,往往被物窃食,狼藉于地。家人屡受谯责,因伏伺之。见一蜘蛛,大如斗。骇走白公。公以为异,日遣婢辈投饵焉。蛛益驯,饥辄出依人,饱而后去。积年余,公偶阅案牍,蛛忽来伏几上。疑其饥,方呼家人取饵;旋见两蛇夹蛛卧,细裁如箸,蛛爪蜷腹缩,若不胜惧。转瞬间,蛇暴长,粗于卵。大骇,欲走。巨霆大作,阖家震毙。移时,公苏;夫人及婢仆击死者七人。公病月余,寻卒。公为人廉正爱民,柩发之日,民敛钱以送,哭声满野。
徐公担任齐东县令。官署中有座楼,用来存放食物,常常被东西偷吃,弄得满地狼藉。家人多次受责骂,于是埋伏等候。看见一只蜘蛛,大如斗。家人吓得跑去告诉徐公。徐公认为奇异,每天派婢女投喂食物。蜘蛛越来越驯服,饿了就出来靠近人,吃饱后才离开。过了一年多,徐公偶然批阅公文,蜘蛛忽然来趴在桌上。他怀疑它饿了,正要叫家人取食物;随即看见两条蛇夹着蜘蛛躺着,细得像筷子,蜘蛛爪子蜷缩、腹部收缩,像非常恐惧。转眼间,蛇突然长大,比鸡蛋还粗。徐公大惊,想跑。巨雷大作,全家被震死。过了一会儿,徐公苏醒;夫人和婢女仆人被震死的有七人。徐公病了一个多月,不久去世。徐公为人廉洁正直、爱护百姓,灵柩出发那天,百姓凑钱送葬,哭声遍野。
异史氏曰:「龙戏蛛,每意是里巷之讹言耳,乃真有之乎?闻雷霆之击,必于凶人,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惨毒;天公之愦愦,不已多乎!」
异史氏说:“龙戏蛛,我常以为是街巷的讹传罢了,竟然真有这种事吗?听说雷霆的打击,一定针对凶恶的人,为什么让一个循良的官吏遭受这样的惨祸;天公的糊涂,不是太过分了吗!”
商妇
商妇
天津商人某,将贾远方,从富人贷赀数百。为偷儿所窥,及夕,预匿室中以俟其归。而商以是日良,负赀竟发。偷儿伏久,但闻商人妇转侧床上,似不成眠。既而壁上一小门开,一室尽亮。门内有女子出,容齿少好,手引长带一条,近榻授妇,妇以手却之。女固授之;妇乃受带,起悬梁上,引颈自缢。女遂去,壁扉亦阖。偷儿大惊,拔关遁去。既明,家人见妇死,质诸官。官拘邻人而锻炼之,诬服成狱,不日就决。偷儿愤其冤,自首于堂,告以是夜所见。鞫之情真,邻人遂免。问其里人,言宅之故主曾有少妇经死,年齿容貌,与盗言悉符,固知是其鬼也。欲传暴死者必求代替,其然欤?
天津有个商人,要去远方经商,从富人那里借了几百两银子。被小偷窥见,到了晚上,小偷预先藏在屋里等他回来。但商人因为那天是吉日,背着钱直接出发了。小偷埋伏了很久,只听见商人妇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睡不着。不久墙上一个小门打开,整个房间都亮了。门内走出一个女子,容貌年轻美丽,手里拿着一条长带子,靠近床边递给妇人,妇人用手推开。女子坚持给她;妇人于是接过带子,起身挂在梁上,伸颈自缢。女子就离开了,壁门也关上了。小偷大惊,拔开门闩逃走了。天亮后,家人看见妇人死了,告到官府。官府抓来邻居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不久就要处决。小偷愤慨她的冤屈,到公堂自首,讲述了那晚所见。审讯后情况属实,邻居于是被释放。问那村里人,说这宅子的旧主曾有个少妇上吊而死,年龄容貌,与小偷说的完全相符,因此知道是她的鬼魂。传说暴死的人一定要找替身,是这样的吗?
阎罗宴
阎罗宴
静海邵生,家贫。值母初度,备牲酒祀于庭;拜已而起,则案上肴馔皆空。甚骇,以情告母。母疑其困乏不能为寿,故诡言之,邵默然无以自白。无何,学使案临,苦无资斧,薄贷而往。途遇一人,伏候道左,邀请甚殷。从去。见殿阁楼台,弥亘街路。既入,一王者坐殿上。邵伏拜。王者霁颜命坐,即赐宴饮。因曰:「前过华居,厮仆辈道路饥渴,有叨盛馔。」邵愕然不解。王者曰:「我忤官王也。不记尊堂设帨之辰乎?」筵终,出白镪一裹,曰:「豚蹄之扰,聊以相报。」受之而出,则宫殿人物,一时都渺;惟有大树数章,萧然道侧。视所赠,则真金,秤之得五两。考终,止耗其半,犹怀归以奉母焉。
静海县的邵生,家境贫寒。正值母亲生日,他准备了牲礼和酒在庭院中祭祀;拜完起身,发现桌上的菜肴都不见了。他非常惊骇,把情况告诉了母亲。母亲怀疑他因为穷困无法置办寿礼,所以编造谎言,邵生沉默无言,无法为自己辩白。不久,学使前来巡视考试,邵生苦于没有盘缠,借了一点钱就上路了。途中遇到一个人,伏在路边等候,非常殷勤地邀请他。邵生跟着他去了。只见殿阁楼台,连绵不断布满街巷。进去后,一位王者坐在殿上。邵生伏地叩拜。王者和颜悦色地让他坐下,随即赐宴款待。于是说:「先前路过贵府,仆从们在路上饥渴,叨扰了丰盛的宴席。」邵生愕然不解。王者说:「我是忤官王。不记得令堂设帨(指生日)那天的事了吗?」宴席结束,拿出一包白银,说:「打扰了猪蹄之宴,聊表谢意。」邵生接过银子出来,宫殿人物顿时都消失了;只有几棵大树,萧瑟地立在路边。看那赠物,竟是真金,称了称有五两。考试结束,只花了一半,还是怀揣着回家奉养母亲。
役鬼
役鬼
山西杨医,善针灸之术,又能役鬼。一出门,则捉骡操鞭者,皆鬼物也。尝夜自他归,与友人同行。途中见二人来,修伟异常。友人大骇。杨便问:「何人?」答云:「长脚王、大头李,敬迓主人」杨曰:「为我前驱。」二人旋踵而行,蹇缓则立候之,若奴隶然。
山西有位杨医生,擅长针灸之术,又能役使鬼魂。一出门,那些牵骡子拿鞭子的,都是鬼物。曾经有一次夜里从别处回来,与友人同行。途中看见两个人走来,身材异常高大。友人大惊。杨医生便问:「什么人?」回答说:「长脚王、大头李,恭敬迎接主人。」杨医生说:「为我前驱开路。」二人随即转身行走,走得慢时就站着等候,像奴隶一样。
细柳
细柳
细柳娘,中都之士人女也。或以其腰嫖嬝可爱,戏呼之「细柳」云。柳少慧,解文字,喜读相人书。而生平简默,未尝言人臧否;但有问名者,必求一亲窥其人。阅人甚多,俱未可,而年十九矣。父母怒之曰:「天下迄无良匹,汝将以丫角老耶?」女曰:「我实欲以人胜天;顾久而不就,亦吾命也。今而后,请惟父母之命是听。」时有高生者,世家名士,闻细柳之名,委禽焉。既醮,夫妇甚得。生前室遗孤,小字长福,时五岁,女抚养周至。女或归宁,福辄号啼从之,呵遣所不能止。年余,女产一子,名之长怙。生问名字之义,答言:「无他,但望其长依膝下耳。」女于女红疏略,常不留意;而于亩之东南,税之多寡,按籍而问,惟恐不详。久之,谓生曰:「家中事请置勿顾,待妾自为之,不知可当家否?」生如言,半载而家无废事,生亦贤之。
细柳姑娘,是中都士人的女儿。有人因为她腰肢纤细婀娜可爱,戏称她为「细柳」。细柳从小聪慧,通晓文字,喜欢读相面之书。但她生平沉默寡言,从不评论他人好坏;只是有人来提亲时,她一定要求亲自见一见那人。她见过很多人,都不中意,就这样到了十九岁。父母生气地说:「天下难道就没有好配偶,你要梳着丫角老去吗?」女儿说:「我确实想以人力胜过天命;但长久未能如愿,也是我的命。从今以后,请听从父母之命。」当时有个高生,是世家名士,听说细柳的名声,便送聘礼求婚。婚后,夫妇感情很好。高生前妻留下一个孤儿,小名叫长福,当时五岁,细柳抚养得很周到。细柳有时回娘家,长福就哭着要跟去,呵斥也阻止不了。一年多后,细柳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长怙。高生问名字的含义,回答说:「没有别的,只希望他长久依偎在膝下罢了。」细柳对女红很疏忽,常不留意;但对田地的方位、赋税的多少,却按着簿册仔细询问,唯恐不详尽。时间久了,她对高生说:「家里的事请放下别管,让我自己来做,不知能不能当家?」高生依言,半年下来家里没有荒废的事,高生也认为她很贤能。
一日,生赴邻村饮酒,适有追逋赋者,打门而谇;遣奴慰之,弗去。乃趣僮召生归。隶既去,生笑曰:「细柳,今始知慧女不若痴男耶?」女闻之,俯首而哭。生惊挽而劝之,女终不乐。生不忍以家政累之,仍欲自任,女又不肯。晨兴夜寐,经纪弥勤。每先一年,即储来岁之赋,以故终岁未尝见催租者一至其门;又以此法计衣食,由此用度益纾。于是生乃大喜,尝戏之曰:「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且喜心思更细。」女对曰:「高郎诚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愿寿数尤高。」村中有货美材者,女不惜重直致之;价不能足,又多方乞贷于戚里。生以其不急之物,固止之,卒弗听。蓄之年余,富室有丧者,以倍赀赎诸其门。生因利而谋诸女,女不可。问其故,不语;再问之,荧荧欲涕。心异之,然不忍重拂焉,乃罢。
一天,高生去邻村饮酒,恰好有追讨欠税的人,敲门叫骂;派仆人安慰他们,也不肯离去。于是催促僮仆叫高生回来。差役走后,高生笑着说:「细柳,现在才知道聪明的女子不如愚笨的男子吧?」细柳听了,低头哭泣。高生惊讶地挽住她劝慰,细柳始终不高兴。高生不忍心用家务劳累她,仍想自己承担,细柳又不肯。她早起晚睡,经营料理更加勤勉。每年提前一年就储备好来年的赋税,因此整年从未见催租的人上门;又用这个方法计划衣食,从此用度更加宽裕。于是高生非常高兴,曾开玩笑说:「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且喜心思更细。」细柳回答说:「高郎诚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愿寿数尤高。」村里有卖好棺材的人,细柳不惜重价买下;钱不够,又多方向亲戚借贷。高生认为这是不急之物,坚决阻止,但细柳最终不听。存放了一年多,有富户办丧事,用双倍价钱上门赎买。高生想趁机获利,和细柳商量,细柳不同意。问她原因,不说话;再问,她眼中含泪欲哭。高生心里觉得奇怪,但不忍心过分违背她,于是作罢。
又逾岁,生年二十有五,女禁不令远游;归稍晚,僮仆招请者,相属于道。于是同人咸戏谤之。一日,生如友人饮,觉体不快而归,至中途堕马,遂卒。时方溽暑,幸衣衾皆所夙备。里中始共服细娘智。福年十岁,始学为文。父既殁,娇情不肯读,辄亡去从牧儿遨。谯诃不改,继以夏楚,而顽冥如故。母无奈之,因呼而谕之曰:「既不愿读,亦复何能相强?但贫家无冗人,可更若衣,便与僮仆共操作。不然,鞭挞勿悔!」于是衣以败絮,使牧豕;归则自掇陶器,与诸仆啗饭粥。数日,苦之,泣跪庭下,愿仍读。母返身向壁,置不闻。不得已,执鞭啜泣而出。残秋向尽,桁无衣,足无履,冷雨沾濡,缩头如丐。里人见而怜之,纳继室者,皆引细娘为戒,啧有烦言。女亦稍稍闻之,而漠不为意。福不堪其苦,弃豕逃去,女亦任之,殊不追问。积数月,乞食无所
又过了一年,高生二十五岁,细柳禁止他不让远游;回来稍晚,僮仆去招请的,就络绎不绝于道。于是同辈人都戏谑嘲笑他。一天,高生去朋友家饮酒,觉得身体不适而回家,中途坠马,竟然死了。当时正值盛夏,幸好寿衣寿被都已预先备好。乡里这才都佩服细柳的智慧。长福十岁时,才开始学写文章。父亲死后,他娇纵任性不肯读书,总是逃走去跟牧童玩耍。责骂不改,接着用鞭打,但顽劣如故。母亲无奈,于是叫来他训诫说:「既然不愿读书,又怎能勉强?但贫家没有闲人,可换掉你的衣服,便与僮仆一起干活。不然,鞭打你时不要后悔!」于是给他穿破衣服,让他放猪;回来就自己拿陶器,和仆人们一起吃粥。几天后,他受不了苦,哭着跪在庭下,愿意重新读书。母亲转身面向墙壁,不理他。不得已,他拿着鞭子抽泣着出去。残秋将尽,衣架上没有衣服,脚上没有鞋子,冷雨沾湿,缩着头像个乞丐。乡里人见了可怜他,娶继室的人都拿细柳作为警戒,议论纷纷。细柳也稍微听到一些,但漠然不在意。长福不堪其苦,丢下猪逃走了,细柳也随他去,毫不追问。过了几个月,他无处乞食。
,憔悴自归;不敢遽入,哀求邻媪往白母。女曰:「若能受百杖,可来见;不然,早复去。」福闻之,骤入,痛哭愿受杖。母问:「今知改悔乎?」曰:「悔矣。」曰:「既知悔,无须挞楚,可安分牧豕,再犯不宥!」福大哭曰:「愿受百杖,请复读。」女不听,邻妪怂恿之,始纳焉。濯发授衣,令与弟怙同师。勤身锐虑,大异往昔,三年游泮。中丞杨公,见其文而器之,月给常廪,以助灯火。怙最钝,读数年不能记姓名。母令弃卷而农。怙游闲惮于作苦。母怒曰:「四民各有本业,既不能读,又不能耕,宁不沟瘠死耶?」立杖之。由是率奴辈耕作,一朝晏起,则诟骂从之;而衣服饮食,母辄以美者归兄。怙虽不敢言,而心窃不能平。农工既毕,母出赀使学负贩。怙淫赌,入手丧败,诡托盗贼运数,以欺其母。母觉之,杖责濒死。福长跪哀乞,愿以身代,怒始解。自是一出门,母辄探察之。怙行稍敛,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一日,请母,将从诸贾入洛;实借远游,以快所欲,而中心惕惕,惟恐不遂所请。母闻之,殊无疑虑,即出碎金三十两,为之具装;末又以铤金一枚付之,曰:「此乃祖宦囊之遗,不可用去,聊以压装,备急可耳。且汝初学跋涉,亦不敢望重息,只此三十金得无亏负足矣。」临行又嘱之。怙诺而出,欣欣意自得。至洛,谢绝客侣,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余夕,散金渐尽。自以巨金在囊,初不意空匮在虑;及取而斫之,则伪金耳。大骇,失色。李媪见其状,冷语侵客。怙心不自安,然囊空无所向往,犹翼姬念夙好,不即绝之。俄有二人握索入,骤絷项领。惊惧不知所为。哀问其故,则姬已窃伪金去首公庭矣。至官,不能置辞,梏掠几死。收狱中,又无资斧,大为狱吏所虐,乞食于囚,苛延余息。初,怙之行也,母谓福曰:「记取廿日后,当遣汝之洛。我事烦,恐忽忘之。」福请所谓,黯然欲悲,不敢复请而退。过二十日而问之。叹曰:「汝弟今日之浮荡,犹汝昔日之废学也。我不冒恶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谓我忍,但泪浮枕簟,而人不知耳!」因泣下。福侍立敬听,不敢研诘。泣已,乃曰:「汝弟荡心不死,故授之伪金以挫折之,今度已在缧絏中矣。中丞待汝厚,汝往求焉,可以脱其死难,而生其愧悔也。」福立刻而发;比入洛,则弟被逮三日矣。即狱中而望之,怙奄然面目如鬼,见兄涕不可仰。福亦哭。时福为中丞所宠异,故遐迩皆知其名。邑宰知为怙兄,急释之。怙至家,犹恐母怒,膝行而前。母顾曰:「汝愿遂耶?」怙零涕不敢复作声,福亦同跪,母始叱之起。由是痛自悔,家中诸务,经理维勤;即偶惰
他憔悴地回到家里,不敢直接进去,哀求邻居老妇去告诉母亲。细柳说:“如果能受一百棍子,可以来见我;不然,早点回去。”长福听到这话,突然进去,痛哭流涕愿意受杖。母亲问:“现在知道悔改了吗?”他说:“悔改了。”母亲说:“既然知道悔改,不必鞭打,可以安分守己地放猪,再犯绝不饶恕!”长福大哭说:“愿意受一百棍子,请求再读书。”细柳不听,邻居老妇怂恿她,才接纳了他。给他洗头换衣,让他和弟弟长怙同师学习。他勤奋用功,和以前大不相同,三年后考中了秀才。中丞杨公看到他的文章很器重他,每月给他固定的粮食,以资助他读书的灯火费用。长怙最愚钝,读了好几年书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母亲让他放弃书本去务农。长怙游手好闲,怕吃苦。母亲生气地说:“士农工商各有本业,你既不能读书,又不能耕种,难道要饿死在沟里吗?”立刻用棍子打他。从此他带领奴仆们耕作,如果有一天起晚了,就会遭到责骂;而衣服饮食,母亲总是把好的给哥哥。长怙虽然不敢说话,但心里暗暗不平。农活干完后,母亲拿出钱让他学做买卖。长怙却沉迷于赌博,钱一到手就输光,还假托被盗或运气不好来欺骗母亲。母亲发觉后,把他打得半死。长福长跪哀求,愿意代弟弟受罚,母亲的怒气才消。从此长怙一出门,母亲就探查他。他的行为稍有收敛,但并非出于本心。一天,他请求母亲,要跟商人去洛阳;实际上是借远游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但心里忐忑不安,唯恐母亲不答应。母亲听了,毫不怀疑,就拿出三十两碎银子给他置办行装;最后又拿出一锭金子给他,说:“这是你祖父做官留下的遗物,不能花掉,只用来压装,以备急用。而且你初次出门,也不敢指望你赚大钱,只要这三十两银子不亏本就够了。”临行又嘱咐他。长怙答应着出门,得意洋洋。到了洛阳,他谢绝同伴,住在名妓李姬家里。住了十几天,银子渐渐花光。他自以为袋里有大锭金子,起初不担心没钱;等拿出来一砍,才发现是假金子。他大惊失色。李姬看到他的样子,冷言冷语地讥讽他。长怙心里不安,但囊中空空无处可去,还希望李姬念旧情,不会立刻赶他走。不久有两个人拿着绳子进来,突然套住他的脖子。他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哀声问原因,原来李姬已偷了假金去官府告发他了。到了官府,他无法辩解,被拷打几乎死去。关进监狱,又没有钱,被狱卒百般虐待,只能向囚犯讨饭,苟延残喘。当初,长怙出发时,母亲对长福说:“记住二十天后,我会派你去洛阳。我事情多,恐怕会忘记。”长福问原因,母亲神色黯然,似乎要悲伤,长福不敢再问就退下了。过了二十天,长福问起。母亲叹息说:“你弟弟今天的放荡,就像你当初的荒废学业。我不担恶名,你怎么会有今天?人们都说我狠心,但泪水浸湿了枕席,别人不知道啊!”于是流下泪来。长福恭敬地站着听,不敢追问。哭完后,母亲说:“你弟弟的放荡之心不死,所以给他假金来挫折他,现在估计他已在牢狱中了。中丞待你很好,你去求他,可以救他免于死难,让他产生愧悔之心。”长福立刻出发;等到了洛阳,弟弟已被抓三天了。他到狱中看望,长怙气息奄奄,面目如鬼,见到哥哥涕泪交流,抬不起头。长福也哭了。当时长福受中丞宠爱,远近都知道他的名字。县令知道他是长怙的哥哥,急忙释放了长怙。长怙到家,还怕母亲生气,跪着膝行向前。母亲看着他说:“你的愿望实现了吗?”长怙流泪不敢出声,长福也一起跪下,母亲才喝斥他们起来。从此长怙痛改前非,家中各种事务都勤恳管理;即使偶尔懒惰,
,母亦不呵问之。凡数月,并不与言商贾,意欲自请而不敢,以意告兄。母闻而喜,并力质贷而付之,半载而息倍焉。是年,福秋捷,又三年登第;弟货殖累巨万矣。邑有客洛者,窥见太夫人,年四旬,犹若三十许人,而衣妆朴素,类常家云。
母亲也不呵斥他。过了几个月,母亲也不和他谈经商的事,他想自己请求又不敢,就把意思告诉哥哥。母亲听说后很高兴,尽力抵押借贷把钱给他,半年后利息就翻倍了。这一年,长福在乡试中中举,又过了三年考中进士;弟弟经商积累的财富已达巨万。县里有个去洛阳的客人,曾见到太夫人,年纪四十岁,还像三十多岁的人,而且衣着朴素,像个普通人家。
异史氏曰:「黑心符出,芦花变生,古与今如一丘之貉,良可哀也!或有避其谤者,又每矫枉过正,至坐视儿女之放纵而不一置问,其视虐遇者几何哉?独是日挞所生,而人不以为暴;施之异腹儿,则指摘从之矣。夫细柳固非独忍于前子也;然使所出贤,亦何能出此心以自白于天下?而乃不引嫌,不辞谤,卒使二子一富一贵,表表于世。此无论闺闼,当亦丈夫之铮铮者矣!」
异史氏说:“《黑心符》出现后,芦花变生的故事,古今如同一丘之貉,实在可悲啊!有人为了避免诽谤,又往往矫枉过正,以至于坐视儿女放纵而不加过问,这和虐待相比又差多少呢?唯独每天鞭打亲生儿子,人们不认为残暴;施加在非亲生的孩子身上,指责就随之而来了。细柳固然不是只对前夫之子狠心;但如果她亲生的儿子贤能,又怎能用这种心思来自白于天下?而她却不避嫌疑,不辞毁谤,最终使两个儿子一个富一个贵,在世上出类拔萃。这不论在闺阁之中,就是在男子中也是铮铮铁骨的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