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山子传
作者：苏轼 北宋
本作品收录于《东坡全集》和《古文观止》以及《东坡文钞/23》
< 苏轼
< 古文观止
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遯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
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一带的隐士。年轻时，仰慕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侠士都推崇他。年纪稍长，改变志向开始读书，想以此在当世施展抱负，但始终没有机遇。晚年便隐居在光州、黄州之间的岐亭。住茅屋，吃素食，不与世人来往，抛弃车马，毁掉冠服，徒步往来，山里的人没有认识他的。人们见他戴的帽子，方正高耸，说：“这难道是古代方山冠的遗制吗？”于是称他为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
我被贬官住在黄州，经过岐亭时，恰好遇见他，说：“哎呀，这是我的老朋友陈慥陈季常啊，为什么在这里？”方山子也惊讶地看着我，问我为什么到这里来，我把原因告诉了他。他低头不答，仰头大笑，招呼我到他家住宿。他家四壁空空，但妻子、儿女、奴婢都显出悠然自得的神情；我对此感到十分惊异。
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九年，余在岐山，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时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歳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佯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欤！
我独自想起方山子年轻时，纵酒好剑，挥金如土。十九年前，我在岐山，看见方山子带着两个骑马的随从，挟着两支箭，游历西山。一只喜鹊在前面飞起，他让随从追赶射它，没射中；方山子策马独自冲出，一箭就射中了。于是他在马上和我谈论用兵之道以及古今成败之事，自认为是当世豪杰。如今才过了几天，那精悍的神色，还显现在眉宇之间，他哪里是真正的山中之人呢？然而方山子世代有功勋，本应得到官职，如果让他从事其中，如今早已显赫闻名。他的家在洛阳，园林宅第壮丽，与公侯相当；在黄河以北有田地，每年可得上千匹丝帛，也足以享受富贵快乐。但他都放弃不要，独自来到这穷山之中，这难道是没有所得而能如此吗？我听说光州、黄州一带多有异人，常常假装疯癫、浑身污垢，无法见到他们，方山子或许见过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