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齐州临淄人也。初仕隋,为隰城尉。坐事,除名徙上郡。太宗徇地渭北,玄龄杖策谒于军门,太宗一见,便如旧识,署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玄龄既遇知己,遂罄竭心力。是时,贼寇每平,众人竞求金宝,玄龄独先收人物,致之幕府,及有谋臣猛将,与之潜相申结,各致死力。累授秦王府记室,兼陜东道大行台考功郎中。玄龄在秦府十余年,恒典管记。隐太子、巢刺王以玄龄及杜如晦为太宗所亲礼,甚恶之,谮之高祖,由是与如晦并遭驱斥。及隐太子将有变也,太宗召玄龄、如晦,令衣道士服,潜引入合谋议。及事平,太宗入春宫,擢拜太子左庶子。贞观元年,迁中书令。三年,拜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封梁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既总任百司,虔恭夙夜,尽心竭节,不欲一物失所。闻人有善,若己有之。明达吏事,饰以文学,审定法令,意在宽平。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随能收叙,无隔疏贱。论者称为良相焉。十三年,加太子少师,玄龄自以一居端揆十有五年,频抗表辞位,优诏不许。十六年,进拜司空,仍总朝政,依旧监修国史。玄龄复以年老请致仕,太宗遣使谓曰:「国家久相任使,一朝忽无良相,如失两手。公若筋力不衰,无烦此让。自知衰谢,当更奏闻。」玄龄遂止。太宗又尝追思王业之艰难,佐命之匡弼,乃作《威凤赋》以自喻,因赐玄龄,其见称类如此。
房玄龄,是齐州临淄人。起初在隋朝做官,担任隰城县尉。因事获罪,被革除官职流放到上郡。唐太宗在渭北巡视时,房玄龄拄着拐杖到军营门口拜见,太宗一见到他,就像老相识一样,任命他为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房玄龄遇到知己后,便竭尽心力。当时,每次平定贼寇,众人都争相搜求金银财宝,唯独房玄龄先收罗人才,送到幕府,遇到有谋略的臣子和勇猛的将领,就暗中与他们结交,使他们都能效死力。他多次升迁,担任秦王府记室,兼任陕东道大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在秦王府十多年,一直掌管文书。隐太子李建成和巢刺王李元吉因为房玄龄和杜如晦受到太宗亲近礼遇,非常憎恨他们,在高祖面前进谗言,于是房玄龄和杜如晦一起被驱逐。等到隐太子将要发动政变时,太宗召来房玄龄和杜如晦,让他们穿上道士的衣服,秘密带入宫中共同谋划。事情平定后,太宗进入东宫,提拔房玄龄为太子左庶子。贞观元年,升任中书令。贞观三年,担任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封为梁国公,实封食邑一千三百户。他总领百官后,日夜恭敬谨慎,尽心竭力,不想让一件事处理不当。听到别人有优点,就像自己拥有一样高兴。他通晓政务,又用文学修养来修饰,审定法令,力求宽大公平。他不求全责备地用人,不以自己的长处去衡量别人,根据才能任用,不分亲疏贵贱。评论的人称他为良相。贞观十三年,加封太子少师,房玄龄因自己担任宰相十五年,多次上表辞位,太宗下诏优待不许。贞观十六年,升任司空,仍然总揽朝政,依旧监修国史。房玄龄又因年老请求退休,太宗派使者对他说:“国家长期任用你,一旦突然失去良相,就像失去双手。如果你精力不衰,就不必这样谦让。如果自己知道衰老,应当再上奏告知。”房玄龄于是作罢。太宗又曾追思王业的艰难,辅佐之臣的匡正,于是作《威凤赋》来比喻自己,并赐给房玄龄,他就是这样被太宗称赞的。
杜如晦,京兆万年人也。武德初,为秦王府兵曹参军,俄迁陜州总管府长史。时府中多英俊,被外迁者众,太宗患之。记室房玄龄曰:「府僚去者虽多,盖不足惜。杜如晦聪明识达,王佐才也。若大王守藩端拱,无所用之;必欲经营四方,非此人莫可。」太宗自此弥加礼重,寄以心腹,遂奏为府属,常参谋帷幄。时军国多事,剖断如流,深为时辈所服。累除天策府从事中郎,兼文学馆学士。隐太子之败,如晦与玄龄功第一,迁拜太子右庶子。俄迁兵部尚书,进封蔡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贞观二年,以本官检校侍中。三年,拜尚书右仆射,兼知吏部选事。仍与房玄龄共掌朝政。至于台阁规模,典章文物,皆二人所定,甚获当时之誉,时称房、杜焉。
杜如晦,是京兆万年人。武德初年,担任秦王府兵曹参军,不久升任陕州总管府长史。当时秦王府中有很多杰出人才,被外调的人很多,太宗对此感到忧虑。记室房玄龄说:“府中幕僚离开的虽然多,但都不值得可惜。杜如晦聪明通达,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如果大王只想守住藩镇,端坐无为,那用不上他;如果一定要经营天下,非此人不可。”太宗从此更加礼遇重视他,把他当作心腹,于是上奏让他担任府中属官,经常在军帐中参与谋划。当时军国事务繁多,他剖析决断如流水般顺畅,深受同辈佩服。多次升任天策府从事中郎,兼任文学馆学士。隐太子李建成失败时,杜如晦和房玄龄功劳第一,升任太子右庶子。不久升任兵部尚书,进封蔡国公,实封食邑一千三百户。贞观二年,以本官兼任检校侍中。贞观三年,担任尚书右仆射,兼管吏部选拔事务。仍然与房玄龄共同执掌朝政。至于朝廷的规章制度、典章文物,都是他们二人制定的,很受当时人的赞誉,当时人称他们为“房、杜”。
魏征,巨鹿人也,近徙家相州之内黄。武德末,为太子洗马。见太宗与隐太子阴相倾夺,每劝建成早为之谋。太宗既诛隐太子,召征责之曰:「汝离间我兄弟,何也?」众皆为之危惧。征慷慨自若,从容对曰:「皇太子若从臣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为之敛容,厚加礼异,擢拜谏议大夫。数引之卧内,访以政术。征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每与之言,未尝不悦。征亦喜逢知己之主,竭其力用。又劳之曰:「卿所谏前后二百余事,皆称朕意,非卿忠诚奉国,何能若是?」三年,累迁秘书监,参预朝政,深谋远算,多所弘益。太宗尝谓曰:「卿罪重于中钩,我任卿逾于管仲,近代君臣相得,宁有似我于卿者乎?」六年,太宗幸九成宫,宴近臣,长孙无忌曰:「王珪、魏征,往事息隐,臣见之若雠,不谓今者又同此宴。」太宗曰:「魏征往者实我所雠,但其尽心所事,有足嘉者。朕能擢而用之,何惭古烈?征每犯颜切谏,不许我为非,我所以重之也。」征再拜曰:「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太宗大悦,各赐钱十五万。七年,代王珪为侍中,累封郑国公。寻以疾乞辞所职,请为散官。太宗曰:「朕拔卿于雠虏之中,任卿以枢要之职,见朕之非,未尝不谏。公独不见金之在鑛,何足贵哉?良冶锻而为器,便为人所宝。朕方自比于金,以卿为良工。虽有疾,未为衰老,岂得便尔耶?」征乃止。后复固辞,听解侍中,授以特进,仍知门下省事。十二年,太宗以诞皇孙,诏宴公卿,帝极欢,谓侍臣曰:「贞观以前,从我平定天下,周旋艰险,玄龄之功无所与让。贞观之后,尽心于我,献纳忠谠,安国利人,成我今日功业,为天下所称者,惟魏征而已。古之名臣,何以加也。」于是亲解佩刀以赐二人。庶人承干在春宫,不修德业。魏王泰宠爱日隆,内外庶寮,咸有疑议。太宗闻而恶之,谓侍臣曰:「当今朝臣,忠謇无如魏征,我遣傅皇太子,用绝天下之望。」十七年,遂授太子太师,知门下事如故。征自陈有疾,太宗谓曰:「太子宗社之本,须有师傅,故选中正,以为辅弼。知公疹病,可卧护之。」征乃就职。寻遇疾。征宅内先无正堂,太宗时欲营小殿,乃辍其材为造,五日而就。遣中使赐以布被素褥,遂其所尚。后数日,薨。太宗亲临恸哭,赠司空,谥曰文贞。太宗亲为制碑文,复自书于石。特赐其家食实封九百户。太宗后尝谓侍臣曰:「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因泣下久之。乃诏曰:「昔惟魏征,每显予过。自其逝也,虽过莫彰。朕岂独有非于往时,而皆是于兹日?故亦庶僚茍顺,难触龙鳞者欤!所以虚己外求,披迷内省。言而不用,朕所甘心。用而不言,谁之责也?自斯已后,各悉乃诚。若有是非,直言无隐。」
魏征是巨鹿人,最近迁居到相州的内黄县。武德末年,担任太子洗马。他见太宗与隐太子暗中相互倾轧争夺,常常劝李建成早做谋划。太宗诛杀隐太子后,召见魏征责备他说:“你离间我们兄弟,为什么?”众人都为他感到危险恐惧。魏征却慷慨自如,从容回答说:“皇太子如果听从我的话,一定不会有今天的祸患。”太宗听后收敛了怒容,对他厚加礼遇,提拔他担任谏议大夫。多次召他进入内室,询问治国方略。魏征一向有治理国家的才能,性格又刚直不阿,毫不屈服。太宗每次与他交谈,没有不高兴的。魏征也庆幸遇到知己的君主,竭尽全力效劳。太宗又慰劳他说:“你所劝谏的前后二百多件事,都符合我的心意,如果不是你忠诚报国,怎么能做到这样?”贞观三年,魏征连续升迁至秘书监,参与朝政,深谋远虑,多有裨益。太宗曾对他说:“你的罪过比管仲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还重,我任用你却超过了管仲,近代君臣之间相互信任,哪有像我和你这样的呢?”贞观六年,太宗驾临九成宫,宴请亲近大臣。长孙无忌说:“王珪、魏征过去侍奉隐太子,我见了他们如同仇敌,没想到今天又同席宴饮。”太宗说:“魏征过去确实是我的仇敌,但他尽心尽力于他所侍奉的人,有值得称赞的地方。我能提拔任用他,有什么愧对古代英烈呢?魏征常常冒犯我的脸色恳切劝谏,不允许我做错事,这就是我器重他的原因。”魏征拜了两拜说:“陛下引导我让我进言,我才敢说话。如果陛下不接受我的话,我又怎么敢冒犯龙颜、触犯忌讳呢?”太宗非常高兴,每人赏赐十五万钱。贞观七年,魏征代替王珪担任侍中,累封郑国公。不久因病请求辞去职务,请求担任散官。太宗说:“我把你从仇敌中提拔出来,任命你担任重要职务,你看到我的过错,没有不劝谏的。你难道没看见金子藏在矿石中,有什么可贵的呢?经过良匠冶炼锻造成为器物,就被人们视为珍宝。我正把自己比作金子,把你当作良匠。你虽然有病,但还不算衰老,怎么能就这样辞职呢?”魏征于是作罢。后来他又坚决辞职,太宗同意他解除侍中之职,授予他特进,仍然掌管门下省事务。贞观十二年,太宗因皇孙出生,下诏宴请公卿,皇帝非常高兴,对侍臣说:“贞观以前,跟随我平定天下,历经艰险,房玄龄的功劳无人可比。贞观以后,对我尽心竭力,进献忠诚正直的建议,安定国家、造福百姓,成就我今天的功业,被天下人称颂的,只有魏征而已。古代的名臣,又怎能超过他呢?”于是亲自解下佩刀赐给两人。庶人李承干在东宫,不修养德行功业。魏王李泰日益受到宠爱,朝廷内外官员,都有疑虑议论。太宗听说后很厌恶,对侍臣说:“当今朝臣中,忠诚正直没有人比得上魏征,我派他做皇太子的师傅,用来断绝天下人的非分之想。”贞观十七年,于是任命魏征为太子太师,仍像以前一样掌管门下省事务。魏征自称有病,太宗对他说:“太子是宗庙社稷的根本,必须有师傅,所以挑选正直的人来辅佐他。我知道你有病,可以躺着辅佐他。”魏征于是接受职务。不久他生了病。魏征家中原先没有正堂,太宗当时正要建造小殿,就停下工程用那些材料为他建造正堂,五天就建成了。派宦官赐给他布被和素色褥子,以顺从他的喜好。过了几天,魏征去世。太宗亲自前往痛哭,追赠司空,谥号文贞。太宗亲自撰写碑文,又亲自书写在石碑上。特别赐给他家食实封九百户。太宗后来曾对侍臣说:“用铜做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历史做镜子,可以知道兴衰更替;用人做镜子,可以明白得失。我常常保有这三面镜子,用来防止自己的过错。如今魏征去世,我就失去一面镜子了!”于是流泪很久。于是下诏说:“从前只有魏征,常常指出我的过错。自从他去世,即使有过错也没有人指出。我难道只是过去有错误,而今天都正确吗?大概也是百官苟且顺从,难以触犯龙颜吧!所以我虚心向外求教,排除迷惑进行反省。有人进言而我不采纳,是我甘心如此。我采纳了意见而进言者不说,又是谁的过错呢?从今以后,大家都要竭尽诚意。如果有对错,要直言不讳,不要隐瞒。”
王珪,太原祁县人也,武德中,为隐太子中允,甚为建成所礼。后以连其阴谋事,流于巂州。建成诛后,太宗即位,召拜谏议大夫。每推诚尽节,多所献纳。珪尝上封事切谏,太宗谓曰:「卿所论皆中朕之失,自古人君莫不欲社稷永安,然而不得者,只为不闻己过,或闻而不能改故也。今朕有所失,卿能直言,朕复闻过能改,何虑社稷之不安乎?」太宗又尝谓珪曰:「卿若常居谏官,朕必永无过失。」顾待益厚。贞观元年,迁黄门侍郎,参预政事,兼太子右庶子。二年,进拜侍中。时房玄龄、魏征、李靖、温彦博、戴胄与珪同知国政,尝因侍宴,太宗谓珪曰:「卿识鉴精通,尤善谈论,自玄龄等,咸宜品藻。又可自量孰与诸子贤?」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每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臣不如魏征。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理剧,众务必举,臣不如戴胄。至如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一日之长。」太宗深然其言,群公亦各以为尽己所怀,谓之确论。
王珪是太原祁县人。武德年间,他担任隐太子李建成的中允,很受李建成礼遇。后来因为牵连到李建成阴谋作乱的事,被流放到巂州。李建成被诛杀后,唐太宗即位,征召王珪并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他常常推诚尽节,多有进谏采纳。王珪曾上密封奏章直言进谏,太宗对他说:“你所议论的都说中了我的过失。自古以来,国君没有不想让国家长治久安的,然而做不到的原因,只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或者听到了却不能改正。现在我有过失,你能直言相告,我又能听到过错就改正,何必担心国家不安定呢?”太宗又曾对王珪说:“你如果一直担任谏官,我一定永远没有过失。”对他的待遇更加优厚。贞观元年,王珪升任黄门侍郎,参与朝政,兼任太子右庶子。贞观二年,晋升为侍中。当时房玄龄、魏征、李靖、温彦博、戴胄与王珪共同执掌国政。一次侍宴时,太宗对王珪说:“你见识精到,尤其善于评论,从房玄龄等人起,都应当加以品评。也可以自己衡量一下,与各位相比谁更贤能?”王珪回答说:“勤勉奉国,知道的事没有不做的,我不如房玄龄。常常以谏诤为己任,以国君不及尧、舜为耻,我不如魏征。文武兼备,出将入相,我不如李靖。陈奏详明,上传下达公允,我不如温彦博。处理繁杂事务,各项政务都能办好,我不如戴胄。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我与他们几位相比,也有一日之长。”太宗非常赞同他的话,各位大臣也认为他说出了各自的心声,称这是确切的评论。
李靖,京兆三原人也。大业末,为马邑郡丞。曾高祖为太原留守,靖观察高祖,知有四方之志,因自锁上变,诣江都。至长安,道塞不通而止。高祖克京城,执靖,将斩之,靖大呼曰:「公起义兵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太宗亦加救靖,高祖遂舍之。武德中,以平萧铣、辅公祏功,历迁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太宗嗣位,召拜刑部尚书。贞观二年,以本官检校中书令。三年,转兵部尚书,为代州行军总管,进击突厥定襄城,破之。突厥诸部落俱走碛北。北擒隋齐王暕之子杨道政,及炀帝萧后,送于长安,突利可汗来降,颉利可汗仅以身遁。太宗谓曰:「昔李陵提步卒五千,不免身降匈奴,尚得名书竹帛。卿以三千轻骑,深入虏庭,克复定襄,威振北狄,实古今未有,足报往年渭水之役矣。」以功进封代国公。此后,颉利可汗大惧,四年,退保铁山,遣使入朝谢罪,请举国内附。又以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往迎颉利。颉利虽外请降,而心怀疑贰。诏遣鸿胪卿唐俭、摄户部尚书将军安修仁慰谕之,靖谓副将张公谨曰:「诏使到彼,虏必自宽,乃选精骑赍二十日粮,引兵自白道袭之。」公谨曰:「既许其降,诏使在彼,未宜讨击。」靖曰:「此兵机也,时不可失。」遂督军疾进。行至阴山,遇其斥候千余帐,皆俘以随军。颉利见使者甚悦,不虞官兵至也。靖前锋乘雾而行,去其牙帐七里,颉利始觉,列兵未及成阵,单马轻走,虏众因而溃散。斩万余级,杀其妻隋义成公主,俘男女十余万,斥土界自阴山至于大漠,遂灭其国。寻获颉利可汗于别部落,余众悉降。太宗大悦,顾谓侍臣曰:「朕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往者国家草创,突厥强梁,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颉利,朕未尝不痛心疾首,志灭匈奴,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今者暂动偏师,无往不捷,单于稽颡,耻其雪乎!」群臣皆称万岁。寻拜靖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赐实封五百户。又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征吐谷浑,大破其国。改封卫国公。及靖身亡,有诏许坟茔制度依汉卫、霍故事,筑阙象突厥内燕然山、吐谷浑内积石二山,以旌殊绩。
李靖是京兆三原人。隋炀帝大业末年,他担任马邑郡丞。当时唐高祖李渊任太原留守,李靖观察高祖,知道他有平定天下的志向,于是把自己锁起来向朝廷告发高祖谋反,前往江都。走到长安,因道路堵塞不通而停下。高祖攻克京城后,抓住了李靖,要杀他。李靖大喊道:“您起兵是为了铲除暴乱,不想成就大事,却因为私人恩怨斩杀壮士吗?”太宗也加以营救,高祖于是放了他。武德年间,因平定萧铣、辅公祏的功劳,李靖历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太宗继位后,征召他并任命为刑部尚书。贞观二年,以本官兼任检校中书令。贞观三年,转任兵部尚书,担任代州行军总管,进攻突厥的定襄城,并攻破了它。突厥各部落都逃往沙漠以北。李靖俘虏了隋朝齐王杨暕的儿子杨道政以及隋炀帝的萧皇后,送到长安。突利可汗前来投降,颉利可汗仅以身免。太宗对他说:“从前李陵率领五千步兵,最终不免投降匈奴,尚且能名垂青史。你率领三千轻骑,深入敌境,收复定襄,威震北方,实在是古今未有,足以报往年渭水之役的仇了。”因功进封为代国公。此后,颉利可汗非常恐惧。贞观四年,他退守铁山,派使者入朝谢罪,请求举国归附。太宗又任命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前往迎接颉利。颉利虽然表面上请求投降,但内心怀有二心。太宗下诏派鸿胪卿唐俭、代理户部尚书将军安修仁前去安抚慰问。李靖对副将张公谨说:“诏使到了那里,敌人一定会放松警惕,我们挑选精锐骑兵携带二十天粮食,率军从白道袭击他们。”张公谨说:“既然已经答应他们投降,诏使还在那里,不宜进攻。”李靖说:“这是用兵的时机,不可错过。”于是督率军队快速前进。行至阴山,遇到突厥的侦察部队一千多帐,全部俘虏并随军行动。颉利见到使者非常高兴,没有料到官兵会来。李靖的前锋乘雾行军,离颉利的牙帐只有七里时,颉利才发觉,仓促列阵尚未完成,便单人独马轻装逃走,敌军于是溃散。李靖军斩杀一万多人,杀死颉利的妻子隋朝义成公主,俘虏男女十多万人,开拓疆土从阴山直到大漠,于是灭掉了突厥国。不久在别的部落抓获了颉利可汗,其余部众全部投降。太宗非常高兴,回头对侍臣说:“我听说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当死。从前国家初创,突厥强横,太上皇为了百姓的缘故,向颉利称臣,我未尝不痛心疾首,立志消灭匈奴,坐不安席,食不甘味。现在只调动了部分军队,所向无敌,单于叩头归顺,耻辱终于洗雪了!”群臣都高呼万岁。不久任命李靖为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赐给实封五百户。又担任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征讨吐谷浑,大破其国。改封为卫国公。到李靖去世时,下诏允许他的坟墓制度依照汉代卫青、霍去病的旧例,修筑阙楼象征突厥境内的燕然山、吐谷浑境内的积石山,以表彰他的特殊功绩。
虞世南,会稽余姚人也。贞观初,太宗引为上客。因开文馆,馆中号为多士,咸推世南为文学之宗。授以记室,与房玄龄对掌文翰。尝命写《列女传》以装屏风,于时无本,世南暗书之,一无遗失。贞观七年,累迁秘书监,太宗每机务之隙,引之谈论,共观经史。世南虽容貌懦弱,如不胜衣,而志性抗烈,每论及古先帝王为政得失,必存规讽,多所补益。及高祖晏驾,太宗执丧过礼,哀容毁顇,久替万机,文武百寮,计无所出,世南每入进谏,太宗甚嘉纳之,益所亲礼。尝谓侍臣曰:「朕因暇日,每与虞世南商榷古今,朕有一言之善,世南未尝不悦,有一言之失,未尝不怅恨。其恳诚若此,朕用嘉焉。群臣皆若世南,天下何忧不治?」太宗尝称世南有五绝:一曰德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学,四曰词藻,五曰书翰。及卒,太宗举哀于别次,哭之甚恸。丧事官给,仍赐以东园秘器,赠礼部尚书,谥曰文懿。太宗手敕魏王泰曰:「虞世南于我,犹一体也。拾遗补阙,无日暂忘,实当代名臣,人伦准的。吾有小善,必将顺而成之;吾有小失,必犯颜而谏之。今其云亡,石渠、东观之中,无复人矣,痛惜岂可言耶!」未几,太宗为诗一篇,追思往古理乱之道,既而叹曰:「钟子期死,伯牙不复鼓琴。朕之此篇,将何所示?」因令起居褚遂良诣其灵帐读讫焚之,其悲悼也若此。又令与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李靖等二十四人,图形于凌烟阁。
虞世南是会稽余姚人。贞观初年,太宗将他引为座上贵宾。太宗开设文学馆,馆中号称人才济济,但大家都推举虞世南为文学方面的宗师。任命他为记室,与房玄龄共同掌管文书奏章。曾命他书写《列女传》来装饰屏风,当时没有底本,虞世南默写出来,没有一处遗漏。贞观七年,多次升迁至秘书监,太宗每次在政务空闲时,召他前来谈论,一起观看经史典籍。虞世南虽然容貌文弱,好像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但志向性情刚烈,每次论及古代帝王施政的得失,必定含有规劝讽谏之意,对朝政多有补益。等到高祖去世,太宗服丧超过礼制,哀伤憔悴,长时间荒废朝政,文武百官想不出办法,虞世南每次入宫进谏,太宗都很赞赏并采纳,对他更加亲近礼遇。太宗曾对侍臣说:“我在闲暇时,常与虞世南商讨古今之事,我有一句好话,世南没有不喜悦的;我有一句错话,他没有不惆怅遗憾的。他如此诚恳,我因此赞赏他。群臣都像世南那样,天下何愁治理不好?”太宗曾称赞虞世南有五绝:一是德行,二是忠直,三是博学,四是文采,五是书法。等他去世时,太宗在别殿为他举哀,哭得非常悲痛。丧事由官府供给,还赐给东园秘器,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懿。太宗亲笔诏令魏王李泰说:“虞世南对我而言,如同一体。他拾遗补缺,没有一天忘记,实在是当代名臣,人伦的典范。我有一点小善,他必定顺势成全;我有一点小过失,他必定冒死进谏。如今他去世了,石渠阁、东观之中,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痛惜之情岂是言语能表达的!”不久,太宗作了一首诗,追思古代治乱之道,接着感叹说:“钟子期死了,伯牙不再弹琴。我这首诗,将给谁看呢?”于是命令起居郎褚遂良到虞世南灵帐前读完诗后烧掉,他的悲悼之情就是这样深切。又下令将虞世南与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李靖等二十四人的画像,挂在凌烟阁上。
李𪟝,曹州离狐人也。本姓徐,初仕李密,为左武侯大将军。密后为王世充所破,拥众归国,𪟝犹据密旧境十郡之地。武德二年,谓长史郭孝恪曰:「魏公既归大唐,今此人众土地,魏公所有也。吾若上表献之,则是利主之败,自为己功,以邀富贵,是吾所耻。今宜具录州县及军人户口,总启魏公,听公自献,此则魏公之功也,不亦可乎?」乃遣使启密。使人初至,高祖闻无表,惟有启与密,甚怪之。使者以𪟝意闻奏,高祖方大喜曰:「徐𪟝感德推功,实纯臣也。」拜黎州总管,赐姓李氏,附属籍于宗正。封其父盖为济阴王,固辞王爵,乃封舒国公,授散骑常侍。寻加𪟝右武侯大将军。及李密反叛伏诛,𪟝发丧行服,备君臣之礼,表请收葬。高祖遂归其尸。于是大具威仪,三军缟素,葬于黎阳山。礼成,释服而散,朝野义之。寻为窦建德所攻,陷于建德,又自拔归京师。从太宗征王世充、窦建德,平之。贞观元年,拜并州都督,令行禁止,号为称职,突厥甚加畏惮。太宗谓侍臣曰:「隋炀帝不解精选贤良,镇抚边境,惟远筑长城,广屯将士,以备突厥,而情识之惑,一至于此。朕今委任李𪟝于并州,遂得突厥畏威远遁,塞垣安静,岂不胜数千里长城耶?」其后并州改置大都督府,又以𪟝为长史,累封英国公。在并州凡十六年。召拜兵部尚书,兼知政事。𪟝时遇暴疾,验方云须灰可以疗之,太宗自剪须为其和药。𪟝顿首见血,泣以陈谢。太宗曰:「吾为社稷计耳,不烦深谢。」十七年,高宗居春宫,转太子詹事,加特进,仍知政事。太宗又尝宴,顾𪟝曰:「朕将属以孤幼,思之无越卿者。公往不遗于李密,今岂负于朕哉!」𪟝雪涕致辞,因噬指流血。俄沈醉,御服覆之,其见委信如此。𪟝每行军,用师筹算,临敌应变,动合事机。自贞观以来,讨击突厥、颉利及薛延陀、高丽等,并大破之。太宗尝曰:「李靖、李𪟝二人,古之韩、白,卫、霍岂能及也。」
李𪟝是曹州离狐人。本姓徐,最初在李密手下任职,担任左武侯大将军。李密后来被王世充击败,率领部众归顺大唐,李𪟝仍然占据着李密原来的十郡地盘。武德二年,他对长史郭孝恪说:“魏公已经归顺大唐,如今这些人口和土地,都是魏公所有。我如果上表献给朝廷,就是利用主人的失败,当作自己的功劳,来求取富贵,这是我所耻于做的。现在应该详细登记州县和军队户口,全部报告给魏公,让他自己进献,这样就是魏公的功劳,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派使者去报告李密。使者刚到,高祖听说没有上表,只有给李密的报告,非常奇怪。使者把李𪟝的意思上奏,高祖才非常高兴地说:“徐𪟝感念恩德、推让功劳,真是忠纯之臣。”任命他为黎州总管,赐姓李氏,将他的宗族附入皇族宗正寺。封他的父亲徐盖为济阴王,徐盖坚决推辞王爵,于是封为舒国公,授予散骑常侍。不久加封李𪟝为右武侯大将军。等到李密反叛被处死,李𪟝为他发丧服丧,完备君臣之礼,上表请求收葬。高祖于是归还了李密的尸体。于是大张旗鼓,三军穿白衣,将李密葬在黎阳山。礼成后,脱去丧服散去,朝廷和民间都认为他重义气。不久被窦建德攻打,被窦建德俘虏,又自己脱身回到京城。跟随太宗征讨王世充、窦建德,平定了他们。贞观元年,被任命为并州都督,令行禁止,号称称职,突厥非常畏惧他。太宗对侍臣说:“隋炀帝不懂得精选贤良,镇守安抚边境,只知道远筑长城,大量屯兵,来防备突厥,他的见识糊涂到了这种地步。我现在委任李𪟝在并州,就使得突厥畏惧威势远远逃遁,边塞安宁,难道不胜过数千里长城吗?”后来并州改设大都督府,又任命李𪟝为长史,多次封爵至英国公。他在并州共十六年。被召回任命为兵部尚书,兼管政事。李𪟝当时突发重病,药方说胡须灰可以治疗,太宗亲自剪下胡须为他配药。李𪟝叩头出血,流着泪感谢。太宗说:“我是为国家考虑,不必深谢。”贞观十七年,高宗在东宫,李𪟝转任太子詹事,加授特进,仍然掌管政事。太宗又曾设宴,看着李𪟝说:“我将把幼主托付给你,想来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你过去没有遗弃李密,如今难道会辜负我吗!”李𪟝擦泪回答,于是咬破手指流血。不久喝得大醉,太宗脱下御衣盖在他身上,他就是这样被信任。李𪟝每次行军,用兵筹划,临敌应变,都合乎时机。自贞观以来,讨伐突厥、颉利以及薛延陀、高丽等,都大败他们。太宗曾说:“李靖、李𪟝二人,古代的韩信、白起,卫青、霍去病哪里能比得上呢。”
马周,博州茌平人也。贞观五年,至京师,舍于中郎将常何之家。时太宗令百官上书言得失,周为何陈便宜二十余事,令奏之,事皆合旨。太宗怪其能,问何,何对曰:「此非臣所发意,乃臣家客马周也。」太宗即日召之,未至间,凡四度遣使催促。及谒见,与语其悦。令直门下省,授监察御史,累除中书舍人。周有机辩,能敷奏,深识事端,故动无不中。太宗尝曰:「我于马周,暂时不见,则便思之。」十八年,历迁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周既职兼两宫,处事平允,甚获当时之誉。又以本官摄吏部尚书。太宗尝谓侍臣曰:「周见事敏速,性甚慎至。至于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之,多称朕意。既写忠诚,亲附于朕,实借此人,共康时政也。」
马周是博州茌平人。贞观五年,他来到京城,寄住在中郎将常何家中。当时唐太宗下令百官上书谈论政事得失,马周替常何陈述了二十多条有利的建议,让常何上奏,这些建议都符合太宗的心意。太宗对常何的才能感到奇怪,便问常何,常何回答说:“这些并非臣的想法,而是臣的门客马周提出的。”太宗当天就召见马周,在马周还没到的期间,先后四次派人去催促。等到马周前来拜见,太宗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太宗让他在门下省值班,授予他监察御史的官职,后又多次升迁至中书舍人。马周机智善辩,善于陈奏,深刻了解事情的关键,因此所奏之事没有不切中要害的。太宗曾说:“我对于马周,只要暂时见不到他,就会想念他。”贞观十八年,马周历任中书令,兼任太子左庶子。马周身兼两宫官职,处理事务公平得当,在当时获得了很高的声誉。他又以本职代理吏部尚书。太宗曾对侍臣说:“马周观察事物敏捷迅速,性情非常谨慎周到。至于评论衡量人物,他能直言不讳,我近来任用他,大多符合我的心意。他既表现出忠诚,又亲近依附于我,我实在是借助此人,共同使时政安康啊。”

← 第 2 篇 · 目录 · 第 4 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