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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二百二十三 唐纪三十九
起昭阳单瘀七月，尽旃蒙大荒落十月，凡二年有奇。
资治通鉴 第223卷
卷第二百二十三
【唐纪三十九】 起昭阳单瘀七月，尽旃蒙大荒落十月，凡二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广德元年（癸卯，公元七六三年）
秋，七月，壬寅，群臣上尊号曰宝应元圣文武孝皇帝。壬子，赦天下，改元。诸将讨史朝义者进官阶、加爵邑有差。册回纥可汗为颉咄登蜜施合俱录英义建功毘伽可汗，可敦为娑墨光亲丽华毘伽可敦；左、右杀以下，皆加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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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第二百二十三 唐纪三十九
从癸卯年（昭阳单瘀）七月开始，到乙巳年（旃蒙大荒落）十月结束，共两年多。
资治通鉴 第223卷
卷第二百二十三
【唐纪三十九】 从癸卯年七月开始，到乙巳年十月结束，共两年多。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广德元年（癸卯年，公元763年）
秋季，七月，壬寅日，群臣给皇帝上尊号为宝应元圣文武孝皇帝。壬子日，大赦天下，改年号。讨伐史朝义的各位将领，都按功劳大小晋升官阶、增加爵位和封地。册封回纥可汗为颉咄登蜜施合俱录英义建功毘伽可汗，可敦为娑墨光亲丽华毘伽可敦；左右杀以下的官员，都加以封赏。
戊辰，杨绾上贡举条目：秀才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五道；国子监举人，令博士荐于祭酒，祭酒试通者升之于省，如乡贡法。明法，委刑部考试。或以为明经、进士，行之已久，不可遽改。事虽不行。识者是之。
戊辰日，杨绾上奏关于贡举的条目：秀才科考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五道；国子监的举人，命令博士推荐给祭酒，祭酒考试通过后升到尚书省，如同乡贡法。明法科，委托刑部考试。有人认为明经、进士科，实行已久，不能仓促改变。这件事虽然没有实行，但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的建议正确。
吐蕃入大震关，陷兰、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尽取河西、陇右之地。唐自武德以来，开拓边境，地连西域，皆置都督、府、州、县。开元中，置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诸节度使以统之，岁发山东丁壮为戍卒，缯帛为军资，开屯田，供糗粮，设监牧，畜马牛，军城戍逻，万里相望。及安禄山反，边兵精锐者皆征发入援，谓之行营，所留兵单弱，胡虏稍蚕食之；数年间，西北数十州相继沦没，自凤翔以西，邠州以北，皆为左衽矣。
任命仆固玚为朔方行营节度使。
吐蕃入侵大震关，攻陷兰、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完全占据了河西、陇右地区。唐朝从武德年间以来，开拓边境，土地连接西域，都设置了都督府、州、县。开元年间，设置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等节度使来统辖这些地区，每年征发崤山以东的壮丁作为戍守的士兵，用缯帛作为军费，开垦屯田，供应干粮，设立监牧，畜养马牛，军城和戍守的哨所，万里相望。等到安禄山反叛，边境的精锐部队都被征调回内地支援，称为行营，留下的兵力单薄弱小，胡人逐渐蚕食这些地方；几年之间，西北数十个州相继沦陷，从凤翔以西，邠州以北，都成了胡人的地盘。
初，仆固怀恩受诏与回纥可汗相见于太原；河东节度使辛云京以可汗乃怀恩婿，恐其合谋袭军府，闭城自守，亦不犒师。及史朝义既平，诏怀恩送可汗出塞，往来过太原，云京亦闭城不与相闻。怀恩怒，具表其状，不报。怀恩将朔方兵数万屯汾州，使其子御史大夫玚将万人屯榆次，裨将李光逸等屯祈县，李怀光等屯晋州，张维岳等屯沁州。怀光，本勃海靺鞨也，姓茹，为朔方将，以功赐姓。
当初，仆固怀恩接受诏命与回纥可汗在太原会面；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因为回纥可汗是仆固怀恩的女婿，担心他们合谋袭击自己的军府，于是关闭城门自行防守，也不犒劳军队。等到史朝义被平定后，皇帝下诏命仆固怀恩送可汗出塞，往来经过太原，辛云京仍然关闭城门，不与他们往来。仆固怀恩很愤怒，详细上表陈述了这种情况，但没有得到答复。仆固怀恩率领朔方兵数万人驻扎在汾州，派他的儿子御史大夫仆固玚率领一万人驻扎在榆次，副将李光逸等人驻扎在祁县，李怀光等人驻扎在晋州，张维岳等人驻扎在沁州。李怀光，本来是渤海靺鞨人，姓茹，担任朔方将领，因功被赐姓李。
中使骆奉仙至太原，云京厚结之，为言怀恩与回纥连谋，反状已露。奉仙还，过怀恩，怀恩与饮于母前，母数让奉仙曰：「汝与吾儿约为兄弟，今又亲云京，何两面也！」酒酣，怀恩起舞，奉仙赠以缠头彩。怀恩欲酬之，曰：「来日端午，当更乐饮一日。」奉仙固请行，怀恩匿其马，奉仙谓左右曰：「朝来责我，又匿我马，将杀我也。」夜，逾垣而走；怀恩惊，遽以其马追还之。八月，癸未，奉仙至长安，奏怀恩谋反；怀恩亦具奏其状，请诛云京、奉仙；上两无所问，优诏和解之。
宦官骆奉仙到达太原，辛云京重重地结交他，对他说仆固怀恩与回纥合谋，反叛的迹象已经显露。骆奉仙回来时，路过仆固怀恩处，仆固怀恩在母亲面前与他饮酒，母亲多次责备骆奉仙说：“你和我儿子结为兄弟，现在又亲近辛云京，为什么这样两面三刀！”酒喝得畅快时，仆固怀恩起身跳舞，骆奉仙赠送了缠头彩。仆固怀恩想回赠他，说：“明天是端午节，应当再痛快地喝一天。”骆奉仙坚持请求要走，仆固怀恩藏起了他的马，骆奉仙对身边的人说：“早上责备我，又藏起我的马，这是要杀我啊。”夜里，他翻墙逃跑；仆固怀恩很吃惊，赶紧派人骑上他的马追上去还给了他。八月，癸未日，骆奉仙到达长安，上奏说仆固怀恩谋反；仆固怀恩也详细上奏了情况，请求诛杀辛云京、骆奉仙；皇帝对双方都不加追究，下诏好言劝解他们。
怀恩自以兵兴以来，所在力战，一门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绝域，说谕回纥，再收两京，平定河南、北，功无与比，而为人构陷，愤怨殊深，上书自讼，以为：「臣昨奉诏送可汗归国，倾竭家资，俾之上道。行至山北，云京、奉仙闭城不出祗迎，仍令潜行窃盗。回纥怨怒，亟欲纵兵，臣力为弥缝，方得出塞。云京、奉仙恐臣先有奏论，遂复妄称设备，与李抱玉共相组织。臣静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罗叛乱，臣为先帝扫清河曲，一也；臣男玢为同罗所虏，得间亡归，臣斩之以令众士，二也；臣有二女，远嫁外夷，为国和亲，荡平寇敌，三也；臣与男玚不顾死亡，为国效命，四也；河北新附，节度使皆握强兵，臣抚绥以安反侧，五也；臣说谕回纥，使赴急难，天下既平，送之归国，六也。臣既负六罪，诚合万诛，惟当吞恨九泉，衔冤千古，复何诉哉！臣受恩至重，夙夜思奉天颜，但以来瑱受诛，朝廷不示其罪，诸道节度，谁不疑惧！近闻诏追数人，尽皆不至，实畏中官谗口，虚受陛下诛夷；岂惟群臣不忠，正为回邪在侧。且臣前后所奏骆奉仙，词情非不摭实，陛下竟无处置，宠任弥深；皆由同类比周，蒙蔽圣听。窃闻四方遣人奏事，陛下皆云与骠骑议之，曾不委宰相可否，或稽留数月不还，远近益加疑阻。如臣朔方将士，功效最高，为先帝中兴主人，乃陛下蒙尘故吏，曾不别加优奖，反信谗嫉之词。子仪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诋毁，弓藏鸟尽，信匪虚言。陛下信其矫诬，何殊指鹿为马！倘不纳愚恳，且贵因循，臣实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忠言利行，惟陛下图之。臣欲公然入朝，恐将士留沮。今托巡晋、绛，于彼迁延，乞陛下特遣一介至绛州问臣，臣即与之同发。」
仆固怀恩自认为自从战事兴起以来，他到处奋力作战，一家之中为国事而死的有四十六人，女儿远嫁到极远的地方，劝说回纥，两次收复两京，平定河南、河北，功劳无人可比，却被人陷害，愤恨极深，于是上书为自己辩解，认为：“臣不久前奉诏送可汗回国，倾尽家财，使他上路。走到山北，辛云京、骆奉仙关闭城门不出来迎接，还暗中派人偷盗。回纥人怨恨愤怒，多次想纵兵劫掠，臣尽力弥补调解，才得以出塞。辛云京、骆奉仙担心臣先有奏报，于是又胡乱声称要防备，与李抱玉共同罗织罪名。臣静下心来思考，有六条罪状：过去同罗叛乱，臣为先帝扫清河曲，这是第一条；臣的儿子仆固玢被同罗俘虏，找机会逃回来，臣杀了他来号令将士，这是第二条；臣有两个女儿，远嫁外族，为国家和亲，荡平敌寇，这是第三条；臣与儿子仆固玚不顾生死，为国效命，这是第四条；河北新近归附，节度使都掌握强兵，臣安抚他们来安定反侧之心，这是第五条；臣劝说回纥，让他们奔赴国难，天下平定后，送他们回国，这是第六条。臣既然背负这六条罪状，确实该当万死，只应含恨九泉，衔冤千古，又有什么可申诉的呢！臣受恩深重，日夜想侍奉陛下，只是因为来瑱被杀，朝廷不公布他的罪状，各道节度使，谁不疑惧！近来听说下诏追召数人，全都不来，实在是害怕宦官谗言，白白被陛下诛杀；难道只是群臣不忠，正是因为奸邪之人在陛下身边。况且臣前后所奏报的关于骆奉仙的事，言辞并非不依据事实，陛下竟然不加处置，反而更加宠信他；这都是因为同类互相勾结，蒙蔽了圣听。臣私下听说各地派人奏事，陛下都说与骠骑将军商议，竟然不委托宰相决定可否，有时扣留数月不让他们回去，远近之人更加疑惧。像臣的朔方将士，功劳最高，是先帝中兴的骨干，是陛下蒙尘时的旧部，竟然不另外加以优待奖赏，反而听信谗言嫉妒之词。郭子仪先前已被猜疑，臣如今又遭诋毁，鸟尽弓藏，确实不是虚言。陛下相信那些虚假诬陷的话，与指鹿为马有什么不同！倘若不采纳臣的愚诚，反而看重因循旧例，臣实在不敢保家，陛下又怎能安国！忠言有利于行动，希望陛下考虑。臣想公开入朝，又怕将士们阻拦。现在假托巡视晋州、绛州，在那里拖延，请求陛下特地派一个人到绛州来问臣，臣就与他一同出发。”
九月，壬戌，上遣裴遵庆诣怀恩谕旨，且察其去就。怀恩见遵庆，抱其足号泣拆冤。遵庆为言圣恩优厚，讽令入朝，怀恩许诺。副将范志诚以为不可，曰：「公信其甘言，入则为来瑱，不复还矣！」明日，怀恩见遵庆，以惧死为辞，请令一子入朝，志诚又以为不可，遵庆乃还。御史大夫王翊使回纥还，怀恩先与可汗往来，恐翊泄其事，遂留之。
九月，壬戌日，皇帝派裴遵庆到仆固怀恩那里宣谕旨意，并观察他的动向。仆固怀恩见到裴遵庆，抱着他的脚痛哭流涕，诉说冤屈。裴遵庆向他说明圣恩优厚，暗示他入朝，仆固怀恩答应了。副将范志诚认为不行，说：“您相信他的甜言蜜语，一旦入朝，就会成为来瑱，回不来了！”第二天，仆固怀恩接见裴遵庆，以怕死为理由推辞，请求让一个儿子入朝，范志诚又认为不行，裴遵庆于是返回。御史大夫王翊出使回纥回来，仆固怀恩先前与可汗有往来，担心王翊泄露这件事，于是扣留了他。
吐蕃之初入寇也，边将告急，程元振皆不以闻。冬，十月，吐蕃寇泾州，刺史高晖以城降之，遂为之乡导，引吐蕃深入；过邠州，上始闻之。辛未，寇奉天、武功，京师震骇。诏以雍王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咸阳以御之。
吐蕃刚开始入侵时，边将告急，程元振都不上报。冬季，十月，吐蕃进犯泾州，刺史高晖举城投降，于是给吐蕃做向导，引导吐蕃深入；过了邠州，皇帝才听说。辛未日，吐蕃进犯奉天、武功，京城震惊。皇帝下诏任命雍王李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咸阳来抵御吐蕃。
子仪闲废日久，部曲离散，至是召募，得二十骑而行，至咸阳，吐蕃帅吐谷浑、党项、氐、羌二十余万众，弥漫数十里，已自司竹园渡渭，循山而东。子仪使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奏，请益兵，程元振遏之，竟不召见。癸酉，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将精卒二千，破吐蕃于盩厔之西。乙亥，吐蕃寇盩厔，月将复与力战，兵尽，为虏所擒。
郭子仪被闲置罢免已久，部下都离散了，到这时招募，只得到二十名骑兵就出发了，到达咸阳时，吐蕃率领吐谷浑、党项、氐、羌等部族二十多万人，漫延数十里，已经从司竹园渡过渭水，沿着山向东进发。郭子仪派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朝奏报，请求增兵，程元振阻拦他，竟然不被召见。癸酉日，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率领精兵二千，在盩厔西边打败了吐蕃。乙亥日，吐蕃进犯盩厔，吕月将又与他们奋力作战，兵力耗尽，被敌人俘虏。
上方治兵，而吐蕃已度便桥，仓猝不知所为。丙子，出幸陕州，官吏藏窜，六军逃散。郭子仪闻之，遽自咸阳归长安，比至，车驾已去。上才出苑门，渡浐水，射生将王献忠拥四百骑叛还长安，胁丰王珙等十王西迎吐蕃。遇子仪于开远门内，子仪叱之，献忠下马，谓子仪曰：「今主上东迁，社稷无主，令公身为元帅，废立在一言耳。」子仪未应。珙越次言曰：「公何不言！」子仪责让之，以兵援送行在。丁丑，车驾至华州，官吏奔散，无复供拟，扈从将士不免冻馁。会观军容使鱼朝恩将神策军自陕来迎，上乃幸朝恩营。丰王珙见上于潼关，上不之责，退至幕中，有不逊语；群臣奏请诛之，乃赐死。
皇帝正在调兵，而吐蕃已经渡过便桥，仓促之间不知该怎么办。丙子日，皇帝出逃到陕州，官吏们躲藏逃窜，六军也逃散了。郭子仪听说后，急忙从咸阳赶回长安，等他到达时，皇帝的车驾已经离开了。皇帝刚出宫苑门，渡过浐水，射生将王献忠率领四百骑兵叛变返回长安，胁迫丰王李珙等十位亲王向西迎接吐蕃。在开远门内遇到郭子仪，郭子仪呵斥他们，王献忠下马，对郭子仪说：“如今主上东迁，国家无主，令公身为元帅，废立之事就在您一句话。”郭子仪没有回答。李珙抢着说：“您为什么不说话！”郭子仪责备他们，派兵护送他们到皇帝所在的地方。丁丑日，皇帝的车驾到达华州，官吏们奔逃离散，不再有供应，随从的将士不免挨饿受冻。恰逢观军容使鱼朝恩率领神策军从陕州来迎接，皇帝于是到了鱼朝恩的军营。丰王李珙在潼关见到皇帝，皇帝没有责备他，他退到帐幕中，说了些不恭敬的话；群臣上奏请求诛杀他，于是皇帝赐他自尽。
戊寅，吐蕃入长安，高晖与吐蕃大将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礼之孙广武王承宏为帝，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为相。吐蕃剽掠府库市里，焚闾舍，长安中萧然一空。苗晋卿病卧家，遣人舆入，迫胁之，晋卿闭口不言，虏不敢杀。于是六军散者所在剽掠，士民避乱，皆入山谷。
戊寅日，吐蕃进入长安，高晖与吐蕃大将马重英等人立已故邠王李守礼的孙子广武王李承宏为皇帝，改年号，设置百官，任命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人为宰相。吐蕃抢劫府库和街市，焚烧房屋，长安城中被洗劫一空。苗晋卿卧病在家，吐蕃派人用轿子把他抬来，胁迫他，苗晋卿闭口不说话，敌人不敢杀他。于是六军逃散的士兵到处抢劫，士人百姓躲避战乱，都逃入山谷。
辛巳，上至陕，百官稍有至者。郭子仪引三十骑自御宿川循山而东，谓王延昌曰：「六军将士逃溃者多在商州，今速往收之，并发武关防兵，数日间，北出蓝田以向长安，吐蕃必遁。」过蓝田，遇元帅都虞候臧希让、凤翔节度使高升，得兵近千人。子仪与延昌谋曰：「溃兵至商州，官吏必逃匿而人乱。」使延昌自直径入商州抚谕之。诸将方纵兵暴掠，闻子仪至，皆大喜听命。子仪恐吐蕃逼乘舆，留军七盘，三日乃行，比至商州，行收兵，并武关防兵合四千人，军势稍振。子仪乃泣谕将士以共雪国耻，取长安，皆感激受约束。子仪请太子宾客第五琦为粮料使，给军食。上赐子仪诏，恐吐蕃东出潼关，征子仪诣行在。子仪表称：「臣不收京城无以见陛下，若出兵蓝田，虏必不敢东向。」上许之。鄜坊节度判官段秀实说节度使白孝德引兵赴难，孝德即日大举，南趣京畿，与蒲、陕、商、华合势进击。
辛巳日，皇帝到达陕州，百官中稍微有人到达。郭子仪率领三十名骑兵从御宿川沿着山向东行进，对王延昌说：“六军逃散的将士大多在商州，现在赶快去收拢他们，并征发武关的防兵，几天之内，从北边出蓝田向长安进发，吐蕃一定会逃走。”经过蓝田时，遇到元帅都虞候臧希让、凤翔节度使高升，得到近千名士兵。郭子仪与王延昌商议说：“溃兵到达商州，官吏一定会逃跑躲藏，百姓也会混乱。”派王延昌直接从小路进入商州安抚晓谕他们。各位将领正在纵兵大肆抢劫，听说郭子仪来了，都非常高兴，听从命令。郭子仪担心吐蕃逼近皇帝的车驾，将军队留在七盘，三天后才出发，等到达商州时，沿途收拢士兵，加上武关的防兵共四千人，军势稍有振作。郭子仪于是流着泪晓谕将士们要共同洗雪国耻，收复长安，将士们都感激振奋，接受约束。郭子仪请求任命太子宾客第五琦为粮料使，供应军粮。皇帝赐给郭子仪诏书，担心吐蕃向东出潼关，征召郭子仪到皇帝所在的地方。郭子仪上表说：“臣不收复京城就无法见陛下，如果出兵蓝田，敌人一定不敢向东进犯。”皇帝答应了他。鄜坊节度判官段秀实劝说节度使白孝德领兵赴国难，白孝德当天就大举出兵，向南奔赴京畿，与蒲州、陕州、商州、华州的军队合力进击。
吐蕃既立广武王承宏，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众归国。子仪使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将二百骑出蓝田观虏势，令第五琦摄京兆尹，与之偕行，又令宝应军使张知节将兵继之。全绪至韩公堆，昼则击鼓张旗帜，夜则多燃火，以疑吐蕃。前光禄卿殷仲卿聚众近千人，保蓝田，与全绪相表里，帅二百余骑直度浐水。吐蕃惧，百姓又绐之曰：「郭令公自商州将大军不知其数至矣！」虏以为然，稍稍引军去。全绪又使射生将王甫入城阴结少年数百，夜击鼓大呼于朱雀街，吐蕃惶骇，庚寅，悉众遁去。高晖闻之，帅麾下三百余骑东走，至潼关，守将李日越擒而杀之。
吐蕃立了广武王李承宏为帝后，打算掠夺城中的士人、妇女和各类工匠，然后整顿队伍回国。郭子仪派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率领二百骑兵出蓝田观察敌情，命令第五琦代理京兆尹，与他一同前往，又命令宝应军使张知节率兵随后接应。长孙全绪到达韩公堆，白天就击鼓、竖起旗帜，夜里则点燃大量篝火，以此迷惑吐蕃。前光禄卿殷仲卿聚集了近千人，据守蓝田，与长孙全绪内外呼应，率领二百多骑兵直接渡过浐水。吐蕃感到恐惧，百姓又欺骗他们说：“郭令公从商州率领大军，不知有多少人到了！”吐蕃信以为真，逐渐撤军离去。长孙全绪又派射生将王甫入城，暗中结交了数百名少年，夜里在朱雀街击鼓大喊，吐蕃惊慌失措，庚寅日，全军逃走。高晖听说后，率领部下三百多骑兵向东逃跑，到达潼关时，守将李日越将他抓住并杀死。
壬辰日，下诏任命元载为判元帅行军司马，第五琦为京兆尹。癸巳日，任命郭子仪为西京留守。甲午日，郭子仪从商州出发。巳亥日，任命鱼朝恩的部将皇甫温为陕州刺史，周智光为华州刺史。
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专权自恣，人畏之甚于李辅国。诸将有大功者，元振皆忌疾欲害之。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时奏，致上狼狈出幸。上发诏征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咸切齿而莫敢发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为：「犬戎犯关度陇，不血刃而入京师，劫宫闱，焚陵寝，武士无一人力战者，此将帅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习，日引月长，以成大祸，群臣在廷，无一人犯颜回虑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夺府库，相杀戮，此三辅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诸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此四方叛陛下也。内外离叛，陛下以今日之势为安邪，危邪？若以为危，岂得高枕，不为天下讨罪人乎！臣闻良医疗疾，当病饮药，药不当病，犹无益也。陛下视令日之病，何繇至此乎？必欲存宗庙社稷，独斩元振首，驰告天下，悉出内使隶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后削尊号，下诏引咎，曰：『天下其许朕自新改过，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恶未悛，则帝王大器，敢妨圣贤，其听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请阖门寸斩以谢陛下。」上以元振尝有保护功，十一月，辛丑，削元振官爵，放归田里。
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专权放纵，人们对他比对李辅国还要畏惧。各位立有大功的将领，程元振都嫉妒并想加害他们。吐蕃入侵时，程元振没有及时上奏，导致皇上狼狈出逃。皇上发布诏书征调各道军队，李光弼等人都忌惮程元振在朝中掌权，没有一支部队前来，朝廷内外都咬牙切齿却没人敢说话。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认为：“犬戎侵犯关塞、越过陇山，兵不血刃就进入京师，劫掠宫闱，焚烧陵寝，武士中没有一人奋力作战，这是将帅背叛陛下。陛下疏远元勋，信任近臣，日积月累，酿成大祸，朝中群臣没有一人敢于直言劝谏，这是公卿背叛陛下。陛下刚离开京城时，百姓喧闹，抢夺府库，互相杀戮，这是三辅地区背叛陛下。从十月初征召各道军队，整整四十天，没有一兵一卒入关，这是四方背叛陛下。内外离心背叛，陛下认为现在的形势是安全还是危险呢？如果认为是危险，怎么能高枕无忧，不为天下讨伐罪人呢！我听说良医治病，要对症下药，药不对症，还是没有用。陛下看看今天的病症，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呢？如果一定要保存宗庙社稷，只有斩下程元振的头，快马告知天下，把所有的宦官都发配到各州，把神策军交给大臣，然后削去尊号，下诏自责，说：‘天下如果允许朕改过自新，就应该立即招募士兵向西奔赴朝廷；如果认为朕的恶行没有悔改，那么帝王的大位，岂敢妨碍圣贤，任凭天下人选择。’这样做了，如果军队还不来，百姓还不感动，天下还不归服，我请求全家被斩来向陛下谢罪。”皇上因为程元振曾有保护之功，十一月辛丑日，只削去程元振的官爵，放他回乡。
王甫自称京兆尹，聚众二千余人，署置官属，暴横长安中。壬寅，郭子仪至浐水西，甫按兵不出。或谓子仪，城不可入。子仪不听，引三十骑徐进，使人传呼召甫；甫失据，出迎拜伏，子仪斩之，其兵尽散。白孝德与邠宁节度使张蕴琦将兵屯畿县，子仪召之入城，京畿遂安。
王甫自称京兆尹，聚集了两千多人，设置官员，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壬寅日，郭子仪到达浐水西岸，王甫按兵不动。有人对郭子仪说，不能进城。郭子仪不听，带领三十名骑兵慢慢前进，派人传呼召见王甫；王甫失去依仗，出来迎接跪拜，郭子仪将他斩首，他的部众全部溃散。白孝德和邠宁节度使张蕴琦率兵驻扎在京畿各县，郭子仪召他们入城，京畿地区于是安定下来。
吐蕃还至凤翔，节度使孙志直闭城拒守，吐蕃围之数日。镇西节度使马璘闻车驾幸陕，将精骑千余自河西入赴难；转斗至凤翔，值吐蕃围城，璘帅众持满外向，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战，单骑先士卒奋击，俘斩千计而归。明日，虏复逼城请战，璘开悬门以待之。虏引退，曰：「此将军不惜死，宜避之。」遂去，居于原、会、成、渭之地。
吐蕃回军到达凤翔，节度使孙志直关闭城门拒守，吐蕃围城数日。镇西节度使马璘听说皇上驾临陕州，率领一千多精锐骑兵从河西赶来赴难；转战到达凤翔，正赶上吐蕃围城，马璘率众拉满弓弦向外，突入城中，不卸甲胄，背城出战，单枪匹马冲在士卒前面奋勇攻击，俘获斩首上千人后回城。第二天，吐蕃又逼近城下挑战，马璘打开悬门等待他们。吐蕃退兵，说：“这位将军不怕死，应该避开他。”于是离去，驻扎在原、会、成、渭等地。
十二月，丁亥，车驾发陕州。左丞颜真卿请上先谒陵庙，然后还宫，元载不从，真卿怒曰：「朝廷岂堪相公再坏邪！」载由是衔之。甲午，上至长安，郭子仪帅城中百官及诸军迎于沪水东，伏地待罪。上劳之曰：「用卿不早，故及于此。」
十二月丁亥日，皇上从陕州出发。左丞颜真卿请皇上先拜谒陵庙，然后回宫，元载不同意，颜真卿愤怒地说：“朝廷怎能再让相公您破坏呢！”元载因此怀恨在心。甲午日，皇上到达长安，郭子仪率领城中百官和各军到沪水东岸迎接，伏在地上等待治罪。皇上慰劳他说：“没有早点任用你，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
任命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管禁军，权势和宠幸无人能比，在鄠县和中渭桥筑城，驻军以防备吐蕃，任命骆奉仙为鄠县筑城使，于是统领那里的军队。
乙未，以苗晋卿为太保，裴遵庆为太子少傅，并罢政事；以宗正卿李岘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遵庆既去，元载权益盛，以货结内侍董秀，使主书卓英倩潜与往来，上意所属，载必先知之，承意探微，言无不合；上以是愈爱之。英倩，金州人也。
乙未日，任命苗晋卿为太保，裴遵庆为太子少傅，都罢免了宰相职务；任命宗正卿李岘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裴遵庆离职后，元载的权力更加盛大，他用财物结交内侍董秀，让主书卓英倩暗中与他往来，皇上心中所想，元载必定先知道，揣摩心意、探求隐微，说话没有不合皇上心意的；皇上因此更加喜爱他。卓英倩是金州人。
吐蕃既去，广武王承宏逃匿草野；上赦下诛，丙申，放之于华州。
吐蕃退走后，广武王李承宏逃到荒野躲藏；皇上赦免他不死，丙申日，将他流放到华州。
吐蕃陷松、维、保三州及云山新筑二城，西川节度使高适不能救，于是剑南西山诸州亦入于吐蕃矣。
吐蕃攻陷了松、维、保三州以及云山新筑的两座城，西川节度使高适不能救援，于是剑南西山各州也落入了吐蕃手中。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广德二年（甲辰，公元七六四年）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广德二年（甲辰年，公元764年）
春，正月，壬寅，敕称程元振变服潜行，将图不轨，长流溱州。上念元振之功。寻复令于江陵安置。
春季正月壬寅日，敕令说程元振改变服装秘密行动，图谋不轨，长期流放溱州。皇上念及程元振的功劳，不久又下令将他安置在江陵。
癸卯，合剑南东、西川为一道，以黄门侍郎严武为节度使。
癸卯日，合并剑南东川和西川为一道，任命黄门侍郎严武为节度使。
丙午，遣检校刑部尚书颜真卿宣慰朔方行营。上之在陕也，真卿请奉诏召仆固怀恩，上不许。至是，上命真卿说谕怀恩入朝。对曰：「陛下在陕，臣往，以忠义责之，使之赴难，彼犹有可来之理；今陛下还宫，彼进不成勤王，退不能释众，召之，庸肯至乎！且言怀恩反者，独辛云京、骆奉仙、李抱玉、鱼朝恩四人耳，自外群臣皆言其枉。陛下不若以郭子仪代怀恩，可不战而服也。」时汾州别驾李抱真，抱玉之从父弟也，知怀恩有异志，脱身归京师。上方以怀恩为忧，召见抱真问计，对曰：「此不足忧也。朔方将士思郭子仪，如子弟之思父兄。怀恩欺其众云『郭子仪已为鱼朝恩所杀』，众信之，故为其用耳。陛下诚以子仪领朔方，彼皆不召而来耳。」上然之。
丙午日，派遣检校刑部尚书颜真卿去宣慰朔方行营。皇上在陕州时，颜真卿请求奉诏召见仆固怀恩，皇上不同意。到这时，皇上命颜真卿去劝说仆固怀恩入朝。颜真卿回答说：“陛下在陕州时，我前去用忠义责备他，让他赶来赴难，他还有可能前来；现在陛下回宫了，他进不能勤王，退不能解散部众，召见他，他怎么会来呢！而且说仆固怀恩造反的，只有辛云京、骆奉仙、李抱玉、鱼朝恩四个人，其他群臣都说他冤枉。陛下不如用郭子仪代替仆固怀恩，可以不用作战就使他归服。”当时汾州别驾李抱真，是李抱玉的堂弟，知道仆固怀恩有异心，脱身回到京师。皇上正为仆固怀恩的事忧虑，召见李抱真询问计策，他回答说：“这不足忧虑。朔方的将士思念郭子仪，就像子弟思念父兄一样。仆固怀恩欺骗他的部众说‘郭子仪已经被鱼朝恩杀了’，部众相信了，所以才为他所用。陛下如果让郭子仪统领朔方，他们都会不召而来。”皇上认为他说得对。
甲寅，礼仪使杜鸿渐奏：「自今祀圜丘、方丘请以太祖配，祈谷以高祖配，大雩以大宗配，明堂以肃宗配。」从之。
甲寅日，礼仪使杜鸿渐上奏：“从今以后祭祀圜丘、方丘请以太祖配享，祈谷以高祖配享，大雩以大宗配享，明堂以肃宗配享。”皇上听从了。
乙卯，立雍王适为太子。
乙卯日，立雍王李适为太子。
吐蕃之入长安也，诸军亡卒及乡曲无赖子弟相聚为盗；吐蕃既去，犹窜伏南山子午等五谷，所在为患。丁巳，以太子宾客薛景仙为南山五谷防御使，以讨之。
吐蕃进入长安时，各军的逃兵以及乡里的无赖子弟聚集为盗；吐蕃退走后，他们仍然潜伏在南山子午等五谷中，到处为害。丁巳日，任命太子宾客薛景仙为南山五谷防御使，去讨伐他们。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奏名所管曰天雄军，从之。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上奏，请求将他管辖的军队命名为天雄军，皇上同意了。
仆固怀恩既不为朝廷所用，遂与河东都将李竭诚潜谋取太原；辛云京觉之，杀竭诚，乘城设备。怀恩使其子玚将兵攻之，云京出与战，玚大败而还，遂引兵围榆次。上谓郭子仪曰：「怀恩父子负朕实深。闻朔方将士思公如枯旱之望雨，公为朕镇抚河东，汾上之师必不为变。」戊午，以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等使。怀恩将士闻之，皆曰：「吾辈从怀恩为不义，何面目见汾阳王！」
仆固怀恩既然不被朝廷所用，就与河东都将李竭诚暗中谋划夺取太原；辛云京察觉了，杀死李竭诚，登城设防。仆固怀恩派他的儿子仆固玚率兵进攻，辛云京出城迎战，仆固玚大败而回，于是率兵包围榆次。皇上对郭子仪说：“仆固怀恩父子辜负我实在很深。听说朔方将士思念你就像枯旱盼望下雨一样，你替我去镇抚河东，汾上的军队一定不会生变。”戊午日，任命郭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等使。仆固怀恩的将士听说后，都说：“我们跟随仆固怀恩做不义之事，有什么脸面见汾阳王！”
癸亥日，任命刘晏为太子宾客，李岘为詹事，都罢免了宰相职务。刘晏因与程元振交往而获罪；程元振获罪，李岘出了力，因此被宦官憎恨，所以与刘晏一起被罢免。任命右散骑常侍王缙为黄门侍郎，太常卿杜鸿渐为兵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丁卯日，任命郭子仪为朔方节度大使。二月，郭子仪到达河中。云南的子弟兵一万人戍守河中，将领贪婪、士卒残暴，成为全府的祸患，郭子仪斩了十四人，杖责了三十人，府中于是安定。
癸酉，上朝献太清宫；甲戌，享太庙；乙亥，祀昊天上帝于圜丘。
癸酉日，皇上到太清宫朝献；甲戌日，在太庙祭祀；乙亥日，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
仆固玚围榆次，旬余不拔；遣使急发祁县兵，李光逸尽与之。士卒未食，行不能前，十将白玉、焦晖紧鸣镝射其后者，军士曰：「将军何乃射人？」玉曰：「今从人反，终不免死；死一也，射之何伤！」至榆次，玚责期迟，胡人曰：「我乘马，乃汉卒不行耳。」玚捶汉卒，卒皆怨怒，曰：「节度使党胡人。」其夕，焦晖、白玉帅众攻玚，杀之。仆固怀恩闻之，入告其母。母曰：「吾语汝勿反，国家待汝不薄，今众心既变，祸必及我，将如之何！」怀恩不对，再拜而出。母提刀逐之曰：「吾为国家杀此贼，取其心以射三军。」怀恩疾走，得免，遂与麾下三百渡河北走。
仆固玚包围榆次，十多天没有攻下；他派使者紧急征调祁县的军队，李光逸把全部兵力都给了他。士卒们没吃饭，走不动路，十将白玉、焦晖用响箭射后面的人，军士说：“将军为什么射人？”白玉说：“现在跟着人造反，终究免不了一死；死都是一样的，射人又有什么伤害！”到达榆次后，仆固玚责备他们迟到，胡人说：“我们骑马，是汉人士兵走不动。”仆固玚鞭打汉人士兵，士兵们都怨恨愤怒，说：“节度使偏袒胡人。”当天晚上，焦晖、白玉率领部众攻打仆固玚，杀了他。仆固怀恩听说后，进去告诉他的母亲。母亲说：“我告诉过你不要造反，国家待你不薄，现在众人之心已经变了，灾祸一定会牵连到我，怎么办！”仆固怀恩不回答，拜了两拜就出去了。母亲提着刀追他说：“我要为国家杀了这个贼子，挖出他的心向三军谢罪。”仆固怀恩快跑，得以逃脱，于是与部下三百人渡过黄河向北逃走。
时朔方将浑释之守灵州，怀恩檄至，云全军归镇，释之曰：「不然，此必众溃矣。」将拒之，其甥张韶曰：「彼或翻然改图，以众归镇，何可不纳也！」释之疑未决。怀恩行速，先候者而至，释之不得已纳之。张韶以其谋告怀恩，怀恩以韶为间，杀释之而收其军，使韶主之；既而曰：「释之，舅也，彼尚负之，安有忠于我哉！」他日，以事杖之，折其胫，置于弥峨城而死。
当时朔方将领浑释之守卫灵州，仆固怀恩的文书送到，说全军返回驻地，浑释之说：“不对，这一定是军队溃散了。”准备拒绝他，他的外甥张韶说：“他或许突然改变主意，率众返回驻地，怎么能不接纳呢！”浑释之犹豫不决。仆固怀恩行军迅速，比先遣人员先到，浑释之不得已接纳了他。张韶把浑释之的谋划告诉了仆固怀恩，仆固怀恩把张韶当作间谍，杀了浑释之并收编了他的军队，让张韶统领；不久又说：“浑释之是舅舅，他尚且背叛他，怎么会忠于我呢！”后来，找事由杖打张韶，打断了他的小腿，把他扔在弥峨城而死。
都虞候张维岳在沁州，闻怀恩去，乘传至汾州，抚定其众，杀焦晖、白玉而窃其功，以告郭子仪。子仪使牙官卢谅至汾州，维岳赂谅，使实其言。子仪奏维岳杀玚，传首诣阙。群臣入贺，上惨然不悦，曰：「朕信不及人，致勋臣颠越，深用为愧，又何贺焉！」命辇怀恩母至长安，给待优厚，月余，以寿终；以礼葬之，功臣皆感叹。
都虞候张维岳在沁州，听说仆固怀恩离去，乘驿车到汾州，安抚稳定了他的部众，杀了焦晖、白玉并窃取了他们的功劳，然后报告郭子仪。郭子仪派牙官卢谅到汾州，张维岳贿赂卢谅，让他证实自己的话。郭子仪上奏说张维岳杀了仆固玚，将首级传送到朝廷。群臣入朝祝贺，皇上神色凄惨，不高兴地说：“朕的信用不能及于人，导致功臣颠沛流离，深感惭愧，又有什么可祝贺的！”下令用车把仆固怀恩的母亲接到长安，供给待遇优厚，一个多月后，她寿终正寝；按礼节安葬了她，功臣们都感叹不已。
戊寅，郭子仪如汾州，怀恩之众数万悉归之，咸鼓舞涕泣，喜其来而悲其晚也。子仪知卢谅之诈，杖杀之。上以李抱真言有验，迁殿中少监。
戊寅日，郭子仪前往汾州，仆固怀恩的几万部众全部归附了他，都欢欣鼓舞、流泪哭泣，为他的到来而高兴，也为来得太晚而悲伤。郭子仪知道卢谅的欺诈行为，用杖刑打死了他。皇上因为李抱真的预言应验了，升任他为殿中少监。
皇上前往陕州时，李光弼竟然拖延不来；皇上担心因此产生嫌隙，李光弼的母亲在河中，皇上多次派宦官去慰问她。吐蕃退兵后，任命李光弼为东都留守，以观察他的动向；李光弼以需要处理江淮地区的粮运为由推辞，率兵返回徐州。皇上把他的母亲接到长安，给予丰厚的供给，让他的弟弟李光进掌管禁军，对待他更加优厚。
戊子，赦天下。
戊子日，大赦天下。
自丧乱以来，汴水堙废，漕运者自江、汉抵梁、洋，迂险劳费。三月，己酉，以太子宾客刘晏为河南、江、淮以来转运使，议开汴水。庚戌，又命晏与诸道节度使均节赋役，听从便宜行毕以闻。时兵火之后，中外艰食，关中米斗千钱，百姓挼穗以给禁军，宫厨无兼时之积。晏乃疏浚汴水，遗元载书，具陈漕运利病，令中外相应。自是每岁运米数十万石以给关中，唐世称漕运之能者，推晏为首，后来者皆遵其法度云。
自从战乱以来，汴水淤塞废弃，漕运的人从长江、汉水抵达梁州、洋州，路途迂回险阻，劳苦耗费。三月己酉日，任命太子宾客刘晏为河南、江淮以来转运使，商议开凿汴水。庚戌日，又命令刘晏与各道节度使均衡调节赋税徭役，允许他们根据实际情况处理完毕后上报。当时战火之后，朝廷内外粮食困难，关中地区一斗米价值一千钱，百姓搓稻穗来供应禁军，宫廷厨房没有两天的储备。刘晏于是疏浚汴水，写信给元载，详细陈述漕运的利弊，让朝廷内外相互配合。从此每年运米数十万石供应关中，唐代称颂漕运能力的人，推举刘晏为首，后来的人都遵循他的法度。
甲子，盛王琦薨。
甲子日，盛王李琦去世。
党项寇同州，郭子仪使开府仪同三司李国臣击之，曰：「虏得间则出掠，官军至则逃入山，宜使羸师居前以诱之，劲骑居后以覆之。」国臣与战于澄城北，大破之，斩首捕虏千余人。
党项侵犯同州，郭子仪派开府仪同三司李国臣攻击他们，说：“敌人找到机会就出来抢掠，官军一到就逃入山中，应该让弱兵在前引诱他们，精锐骑兵在后埋伏歼灭他们。”李国臣在澄城北与他们交战，大败敌军，斩首和俘虏一千多人。
夏，五月，癸丑，初行《五纪历》。
夏季五月癸丑日，开始推行《五纪历》。
庚申，礼部侍郎杨绾奏岁贡教弟力田无实状，及童子科皆侥幸；悉罢之。
庚申日，礼部侍郎杨绾上奏说，每年贡举的“孝悌力田”科目没有实际表现，以及童子科都是侥幸得利；全部废除了这些科目。
郭子仪认为安禄山、史思明过去占据洛阳，所以各道设置节度使来控制要害之地；如今大盗已经平定，但各地聚集军队，消耗损害百姓，上表请求撤销这些节度使，并从河中开始。六月庚辰日，下诏撤销河中节度使和耀德军。郭子仪又请求撤销关内副元帅的职务；没有被批准。
仆固怀恩至灵武，收合散亡，其众复振。上厚抚其家，癸未，下诏，称其「勋劳著于帝室，及于天下。疑隙之端，起自群小，察其深衷，本无他志；君臣之义，情实如初。但以河北既平，朔方已有所属，宜解河北副元帅、朔方节度等使，其太保兼中书令、大宁郡王如故。但当诣阙，更勿有疑。」怀恩竟不从。秋，七月，庚子，税天下青苗钱以给百官俸。
仆固怀恩到达灵武，收拢逃散的部众，他的势力重新振作。皇上优厚地安抚他的家人，癸未日，下诏说：“他的功勋显著于皇室，遍及天下。猜疑隔阂的起因，来自小人，考察他的内心，本来没有其他意图；君臣之间的情义，实际上和当初一样。只是因为河北已经平定，朔方已有归属，应该解除他河北副元帅、朔方节度使等职务，他的太保兼中书令、大宁郡王爵位保持不变。只应前来朝廷，不要再有疑虑。”仆固怀恩最终没有听从。秋季七月庚子日，征收天下的青苗钱来供给百官俸禄。
大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帅、临淮武穆王李光弼，治军严整，指顾号令，诸将莫敢仰视，谋定而后战，能以少制众，与郭子仪齐名。及在徐州，拥兵不朝，诸将田神功等不复禀畏，光弼愧恨成疾，己酉，薨。八月，丙寅，以王缙代光弼都统河南、淮西、山南东道诸行营。
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帅、临淮武穆王李光弼，治军严整，指挥号令，众将都不敢抬头看他，谋划确定后再作战，能以少胜多，与郭子仪齐名。等到在徐州时，拥兵不朝见皇帝，将领田神功等人不再敬畏服从他，李光弼羞愧愤恨成病，己酉日去世。八月丙寅日，任命王缙代替李光弼都统河南、淮西、山南东道各行营。
郭子仪自河中入朝，会泾原奏仆固怀恩引回纥、吐蕃十万众将入寇，京师震骇，诏子仪帅诸将出镇奉天。上召问方略，对曰：「怀恩无能为也。」上曰：「何故？」对曰：「怀恩勇而少恩，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归之士耳。怀恩本臣偏裨，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锋刃相向，以此知其无能为也。」辛巳，子仪发，赴奉天。
郭子仪从河中入朝，恰逢泾原上奏说仆固怀恩率领回纥、吐蕃十万军队将要入侵，京城震惊，下诏命郭子仪率领众将出镇奉天。皇上召见他询问对策，他回答说：“怀恩成不了什么事。”皇上问：“为什么？”回答说：“怀恩勇敢但缺少恩德，士兵的心不归附他，他之所以能入侵，是因为那些想回家的士兵罢了。怀恩本来是我的偏将，他的部下都是我的旧部，一定不忍心用刀剑相对，因此知道他没有作为。”辛巳日，郭子仪出发，前往奉天。
甲午，加王缙东都留守。
甲午日，加封王缙为东都留守。
河中尹兼节度副使崔□发镇兵西御吐蕃，为法不一。九月，丙申，镇兵作乱，掠官府及居民，终夕乃定。
河中尹兼节度副使崔□征发镇兵向西抵御吐蕃，执法不统一。九月丙申日，镇兵作乱，抢掠官府和居民，一整夜才平定。
辛亥日，任命郭子仪担任北道邠宁、泾原、河西以来通和吐蕃使，任命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担任南道通和吐蕃使。郭子仪听说吐蕃逼近邠州，甲寅日，派他的儿子朔方兵马使郭晞率领一万人救援。
己未，剑南节度使严武破吐蕃七万众，拔当狗城。
己未日，剑南节度使严武击败吐蕃七万军队，攻占当狗城。
关中虫蝗、霖雨，米斗千余钱。
关中地区发生蝗灾和连绵大雨，一斗米价值一千多钱。
仆固怀恩的前锋到达宜禄，郭子仪派右兵马使本国臣率兵作为郭晞的后援。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在宜禄击败吐蕃。冬季十月，仆固怀恩率领回纥、吐蕃到达晞州，白孝德、郭晞关闭城门坚守。
庚午，严武拔吐蕃盐川城。
庚午日，严武攻占吐蕃的盐川城。
仆固怀恩与回纥、吐蕃进逼奉天，京师戒严。诸将请战，郭子仪不许，曰：「虏深入吾地，利于速战，吾坚壁以待之，彼以吾为怯，必不戒，乃可破也。若遽战而不利，则众心离矣。敢言战者斩！」辛未夜，子仪出陈于乾陵之南，壬申未明，虏众大至。虏始以子仪为无备，欲袭之，忽见大军，惊愕，遂不战而退。子仪使裨将李怀光等将五千骑追虏，至麻亭而还。虏至邠州，丁丑，攻之，不克；乙酉，虏涉泾而遁。
仆固怀恩与回纥、吐蕃进逼奉天，京城戒严。众将请求出战，郭子仪不同意，说：“敌人深入我方境内，利于速战，我们坚守壁垒等待他们，他们以为我们胆怯，一定不加戒备，这样才可以击败他们。如果仓促出战而不利，那么军心就涣散了。敢说作战的斩首！”辛未日夜晚，郭子仪在乾陵南面布阵，壬申日天没亮，敌军大量到达。敌人起初以为郭子仪没有防备，想偷袭他，忽然看见大军，惊愕不已，于是不战而退。郭子仪派偏将李怀光等人率领五千骑兵追击敌军，到麻亭才返回。敌军到达邠州，丁丑日，攻城，没有攻克；乙酉日，敌军渡过泾水逃走。
怀恩之南寇也，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发卒万千，谓监军柏文达曰：「河西锐卒，尽于此矣。君将之以攻灵武，则怀恩有返顾之虑，此亦救京师之一奇也！」文达遂将其众击摧砂堡、灵武县，皆下之，进攻灵州。怀恩闻之，自永寿遽归，使蕃、浑二千骑夜袭文达，大破之，士卒死者殆半。文达将余众归凉州，哭而入。志烈迎之曰：「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伤。」士卒怨其言。未几，吐蕃围凉州，士卒不为用；志烈奔甘州，为沙陀所杀，凉州遂陷。沙陀姓朱耶，世居沙陀碛，因以为名。
仆固怀恩向南入侵时，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征发一万士兵，对监军柏文达说：“河西的精锐士兵，都在这里了。你率领他们进攻灵武，那么怀恩就有后顾之忧，这也是救援京城的一个奇策！”柏文达于是率领部众攻击摧砂堡、灵武县，都攻占了，进而进攻灵州。怀恩听说后，从永寿急忙返回，派蕃、浑两千骑兵夜间袭击柏文达，大败他，士兵死亡将近一半。柏文达率领剩余部众返回凉州，哭着进城。杨志烈迎接他说：“这次行动有安定京城的功劳，士兵死了有什么可伤心的。”士兵们怨恨他的话。不久，吐蕃包围凉州，士兵们不肯为他所用；杨志烈逃往甘州，被沙陀人杀死，凉州于是陷落。沙陀人姓朱耶，世代居住在沙陀碛，因此得名。
十一月，丁未，郭子仪自行营入朝。郭晞在邠州，纵士卒为暴，节度使白孝德患之，以子仪故，不敢言；泾州剌史段秀实自请补都虞侯，孝德从之。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以刃刺酒翁，坏酿器，秀实列卒取十七人首注槊上，植市门。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德震恐，召秀实曰：「奈何？」秀实曰：「无伤也，请往解之。」孝德使数十人从行，秀实尽辞去，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秀实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负若属邪，副元帅负若属邪？奈何欲以乱败郭氏！」晞出，秀实让之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念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行且致乱，乱则罪及副元帅；乱由尚书出，然则郭氏功名，其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敢不从命！」顾叱左右：「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秀实因留宿军中。晞通夕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秀实。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邠州由是无患。
十一月丁未日，郭子仪从行营入朝。郭晞在邠州，放纵士兵行凶作恶，节度使白孝德对此很忧虑，但因为郭子仪的缘故，不敢说；泾州刺史段秀实主动请求补任都虞侯，白孝德同意了。任职一个月后，郭晞的十七名士兵到市场抢酒，用刀刺伤酒翁，砸坏酿酒器具，段秀实布置士兵砍下这十七人的头，挂在长矛上，竖立在市场门口。郭晞全营鼓噪，全部披上铠甲。白孝德震惊恐惧，召见段秀实说：“怎么办？”段秀实说：“没关系，请让我去解决。”白孝德派几十人跟随他，段秀实全部辞退，选了一个跛脚老人牵马，来到郭晞营门前。披甲的士兵出来，段秀实笑着走进去，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顶着我的头来了。”披甲的士兵很惊愕。于是开导他们说：“郭尚书亏待你们了吗？副元帅亏待你们了吗？为什么要用叛乱来败坏郭家！”郭晞出来，段秀实责备他说：“副元帅的功勋充满天地，应当考虑善始善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兵行凶，将要导致祸乱，祸乱就会牵连副元帅；祸乱由尚书引起，那么郭家的功名，还能剩下多少！”话没说完，郭晞拜了两拜说：“有幸蒙您用道理教导我，恩德很大，怎敢不听从命令！”回头呵斥左右：“都脱下铠甲，散回队伍中去，敢喧哗的处死！”段秀实于是留宿在军中。郭晞整夜不脱衣服，告诫巡逻士兵打更保卫段秀实。天亮后，两人一起到白孝德处，郭晞道歉说自己无能，请求改正。邠州从此没有祸患。
五谷防御使薛景仙讨南山群盗，连月不克，上命李抱玉讨之。贼帅高玉最强，抱玉遣兵马使李崇客将四百骑自洋州入，袭之于桃虢川，大破之；玉走成固。庚申，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擒玉，献之，余盗皆平。
五谷防御使薛景仙讨伐南山的众多盗贼，连续几个月没有攻克，皇上命令李抱玉讨伐他们。贼帅高玉最强，李抱玉派兵马使李崇客率领四百骑兵从洋州进入，在桃虢川袭击他们，大败贼军；高玉逃往成固。庚申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擒获高玉，献上朝廷，其余盗贼都被平定。
十二月乙丑日，加封郭子仪为尚书令。郭子仪认为：“自从太宗担任过这个官职，历代皇帝不再设置，近来皇太子也曾担任过，不是微臣所应当承担的。”坚决推辞不接受，返回河中镇守。
是岁，户部奏：户二百九十余万，口一千六百九十余万。
这一年，户部上奏：有二百九十多万户，人口一千六百九十多万。
上遣于阗王胜还国，胜固请留宿卫，以国授其弟曜；上许之，加胜开府仪同三司，赐爵武都王。
皇上送于阗王尉迟胜回国，尉迟胜坚决请求留下担任宿卫，把国家交给他的弟弟尉迟曜；皇上同意了，加封尉迟胜为开府仪同三司，赐爵武都王。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永泰元年（乙巳，公元七六五年）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永泰元年（乙巳年，公元765年）
春，正月，癸卯朔，改元，赦天下。
春季正月癸卯朔日，改年号，大赦天下。
戊申，加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凤翔、陇右节度使，以其从弟殿中少监抱真为泽潞节度副使。抱真以山东有变，上党为兵冲，而荒乱之余，土瘠民困，无以赡军，乃籍民，每三丁选一壮者，免其租徭，给弓矢，使农隙习射，岁暮都试，行其赏罚。比三年，得精兵二万，既不费廪给，府库充实，遂雄视山东。由是天下称泽潞步兵为诸道最。
戊申日，加封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为凤翔、陇右节度使，任命他的堂弟殿中少监李抱真为泽潞节度副使。李抱真认为山东有变故，上党是军事要冲，而荒乱之后，土地贫瘠，百姓困苦，无法供养军队，于是登记百姓，每三丁中选一个壮丁，免除他的租税徭役，发给弓箭，让他们在农闲时练习射箭，年底进行总考核，实行赏罚。过了三年，得到精兵两万，既不耗费官粮，府库也充实，于是雄视山东。从此天下称赞泽潞步兵是各道中最强的。
二月，戊寅，党项寇富平，焚定陵殿。
二月戊寅日，党项侵犯富平，焚烧了定陵的宫殿。
庚辰，仪王璲薨。
庚辰日，仪王李璲去世。
三月，壬辰朔，命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等文武之臣十三人于集贤殿待制。左拾遗洛阳独孤及上疏曰：「陛下召冕等待制以备询问，此五帝盛德也。顷者陛下虽容其直，而不录其言，有容下之名，无听谏之实，遂使谏者稍稍钳口饱食，相招为禄仕，此忠鲠之人所以窃叹，而臣亦耻之。今师兴不息十年矣，人之生产，空于杼轴。拥兵者第馆亘街陌，奴婢厌酒肉，而贫人羸饿就役，剥肤及髓。长安城中白昼椎剽，吏不敢诘，官乱职废，将惰卒暴，百揆隳剌，如沸粥纷麻，民不敢诉于有司，有司不敢闻于陛下，茹毒饮痛，穷而无告。陛下不以此时思所以救之之术，臣实惧焉。今天下惟朔方、陇西有吐蕃、仆固之虞，邠泾、凤翔之兵足以当之矣。自此而往，东洎海，南至番禺，西尽巴、蜀，无鼠窃之盗而兵不为解。倾天下之货，竭天下之谷，以给不用之军，臣不知其故。假令居安思危，自可厄要害之地，俾置屯御，悉休其余，以粮储屝屦之资充疲人贡赋，岁可减国租之半。陛下岂可持疑于改作，使率土之患日甚一日乎！」上不能用。
三月壬辰朔日，命令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等十三位文武大臣在集贤殿待制。左拾遗洛阳人独孤及上疏说：“陛下召见裴冕等人待制以备询问，这是五帝的盛德。近来陛下虽然容忍他们的直言，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有宽容臣下的名声，没有听取谏言的实效，于是使谏官渐渐闭口饱食，互相招揽只为俸禄官职，这是忠直之人私下叹息的原因，而我也以此为耻。如今战事兴起不停已经十年了，百姓的生产，织机上空空如也。拥兵的人宅第遍布街巷，奴婢吃腻了酒肉，而贫苦的人瘦弱饥饿地服役，被剥削到骨髓。长安城中白天有人抢劫，官吏不敢过问，官员混乱职务荒废，将领懒惰士兵凶暴，各种政务败坏，像沸粥乱麻一样，百姓不敢向官府申诉，官府不敢向陛下报告，忍受痛苦，穷困而无处诉说。陛下不在此时思考拯救的办法，我实在害怕。如今天下只有朔方、陇西有吐蕃、仆固的忧虑，邠泾、凤翔的军队足以抵挡他们。从这里往东，到海边，南到番禺，西到巴蜀，没有鼠窃狗盗的贼寇而军队却不解散。倾尽天下的财物，耗尽天下的粮食，来供给无用的军队，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假使居安思危，自然可以扼守要害之地，设置屯田防御，全部休整其余军队，用粮食储备和鞋履等物资来充实疲惫百姓的贡赋，每年可以减少国家一半的租税。陛下怎么能对改革犹豫不决，使天下的祸患一天比一天严重呢！”皇上没有采纳。
丙午，以李抱玉同平章事，镇凤翔如故。
丙午日，任命李抱玉为同平章事，仍像以前一样镇守凤翔。
庚戌日，吐蕃派遣使者请求和解，皇帝下诏命元载、杜鸿渐与他们在兴唐寺结盟。皇上问郭子仪：“吐蕃请求结盟，怎么样？”郭子仪回答说：“吐蕃想利用我们没有防备，如果趁我们不备而来，国家就无法防守了。”于是相继派遣河中兵士驻守奉天，又派兵巡视泾原一带以侦察敌情。
是春不雨，米斗千钱。
这年春天没有下雨，一斗米价值一千钱。
夏，四月，丁丑，命御史大夫王翊充诸道税钱使。河东道租庸、盐铁使裴谞入奏事，上问：「榷酤之利，岁入几何？」谞久之不对。上复问之，对曰：「臣自河东来，所过见菽粟未种，农夫愁怨，臣以为陛下见臣，必先问人之疾苦，乃责臣以营利，臣是以未敢对也。」上谢之，拜左司郎中。谞，宽之子也。
夏季四月丁丑日，任命御史大夫王翊担任诸道税钱使。河东道租庸、盐铁使裴谞入朝奏报事务，皇上问：“专卖酒类的利润，每年收入有多少？”裴谞很久没有回答。皇上又问了一遍，他回答说：“臣从河东来，沿途看到豆类和谷物还未播种，农夫们愁苦怨恨，臣以为陛下见到臣，一定会先询问百姓的疾苦，却责问臣关于营利的事，臣因此不敢回答。”皇上向他道歉，任命他为左司郎中。裴谞是裴宽的儿子。
辛卯，剑南节度使严武薨。武三镇剑南，厚赋敛以穷奢侈，梓州剌史章彝小不副意，召而杖杀之；然吐蕃畏之，不敢犯其境。母数戒其骄暴，武不从；及死，母曰：「吾今始免为官婢矣！」
辛卯日，剑南节度使严武去世。严武三次镇守剑南，加重赋税来满足自己的奢侈生活，梓州刺史章彝稍有不如意，就被他召来杖打致死；但吐蕃畏惧他，不敢侵犯他的辖区。他的母亲多次告诫他不要骄横残暴，严武不听；等他死后，母亲说：“我现在才免于成为官婢了！”
五月，癸丑，以右仆射郭英又为剑南节度使。
五月癸丑日，任命右仆射郭英乂为剑南节度使。
畿内麦稔，京兆尹第五琦请税百姓田，十亩收其一，曰：「此古什一之法也。」上从之。
京城附近麦子丰收，京兆尹第五琦请求向百姓征收田税，每十亩收取一亩的收成，说：“这是古代十分之一的税法。”皇上听从了他。
平卢节度使侯希逸镇淄青，好游畋，营塔寺，军州苦之。兵马使怀玉得众心，希逸忌之，因事解其军职。希逸与巫宿于城外，军士闭门不纳，奉怀玉为帅。希逸奔滑州上表待罪，诏赦之，召还京师。秋，七月，壬辰，以郑王邈为平卢、淄青节度大使，以怀玉知留后，赐名正己。时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相卫节度使薛嵩，卢龙节度使李怀仙，收安、史余党，各拥劲卒数万，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将吏，不供贡赋，与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及正己皆结为婚姻，互相表里。朝廷专事姑息，不能复制，虽名籓臣，羁縻而已。
平卢节度使侯希逸镇守淄青，喜好游猎，修建佛塔寺庙，军州百姓深受其苦。兵马使李怀玉深得人心，侯希逸忌惮他，借故解除了他的军职。侯希逸与巫师在城外过夜，军士们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拥戴李怀玉为统帅。侯希逸逃往滑州上表等待治罪，皇帝下诏赦免他，召他回京城。秋季七月壬辰日，任命郑王李邈为平卢、淄青节度大使，让李怀玉代理留后事务，赐名李正己。当时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相卫节度使薛嵩、卢龙节度使李怀仙，收编了安禄山、史思明的残余党羽，各自拥有数万精锐士兵，操练军队、修缮城池，自行任命文武将吏，不向朝廷进贡赋税，与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以及李正己都结为姻亲，内外呼应。朝廷一味姑息，无法再控制他们，虽然名义上是藩臣，实际上只是笼络维系罢了。
甲午，以上女升平公主嫁郭子仪之子暖。
甲午日，将皇上的女儿升平公主嫁给郭子仪的儿子郭暖。
太子母沈氏，吴兴人也；安禄山之陷长安也，掠送洛阳宫。上克洛阳，见之，未及迎归长安；会史思明再陷洛阳，遂失所在。上即位，遣使散求之，不获。己亥，寿州崇善寺尼广澄诈称太子母，按验，乃故少阳院乳母也，鞭杀之。
太子的母亲沈氏是吴兴人；安禄山攻陷长安时，她被掳掠送到洛阳宫中。皇上攻克洛阳后见到了她，还没来得及迎回长安；恰逢史思明再次攻陷洛阳，她就下落不明了。皇上即位后，派遣使者四处寻找她，没有找到。己亥日，寿州崇善寺的尼姑广澄假称是太子的母亲，经过查验，原来是以前少阳院的乳母，被鞭打致死。
九月，庚寅朔，置百高座于资圣、西明两寺，讲仁王经，内出经二宝舆，以人为菩萨、鬼神之状，导以音乐卤簿，百官迎于光顺门外，从至寺。
九月初一庚寅日，在资圣寺和西明寺设置了一百个高座，宣讲《仁王经》，从宫中用两辆宝车运出经书，让人装扮成菩萨和鬼神的模样，用音乐和仪仗队在前面引导，百官在光顺门外迎接，跟随到寺院。
仆固怀恩诱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剌数十万众俱入寇，令吐蕃大将尚结悉赞磨、马重英等自北道趣奉天，党项帅任敷、郑庭、郝德等自东道趣同州，吐谷浑、奴剌之众自西道趣盩厔，回纥继吐蕃之后，怀恩又以朔方兵继之。
仆固怀恩引诱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剌等部数十万人一起入侵，命令吐蕃大将尚结悉赞磨、马重英等人从北道直奔奉天，党项首领任敷、郑庭、郝德等人从东道直奔同州，吐谷浑、奴剌的部众从西道直奔盩厔，回纥跟在吐蕃后面，仆固怀恩又率领朔方兵紧随其后。
郭子仪使行军司马赵复入奏曰：「虏皆骑兵，其来如飞，不可易也。请使诸道节度使凤翔李抱玉、滑濮李光庭、邠宁白孝德、镇西马璘、河南郝庭玉、淮西李忠臣各出兵以扼其冲要。」上从之。诸道多不时出兵；李忠臣方与诸将击球，得诏，亟命治行。诸将及监军皆曰：「师行必择日。」忠臣怒曰：「父母有急，岂可择日而后救邪！」即日勒兵就道。
郭子仪派行军司马赵复入朝上奏说：“敌人都是骑兵，来势如飞，不可轻视。请命令各道节度使——凤翔的李抱玉、滑濮的李光庭、邠宁的白孝德、镇西的马璘、河南的郝庭玉、淮西的李忠臣——各自出兵扼守要冲。”皇上听从了他。各道大多没有按时出兵；李忠臣正和将领们打球，接到诏书后，立刻命令准备出发。将领和监军都说：“出兵必须选择吉日。”李忠臣生气地说：“父母有急事，难道还能选择日子再去救吗！”当天就整顿军队上路了。
怀恩中途遇暴疾而归；丁酉，死于鸣沙。大将张韶代领其众，别将徐璜玉杀之，范志诚又杀璜玉而领其众。怀恩拒命三年，再引胡寇，为国大患，上犹为之隐，前后制敕未尝言其反；及闻其死，悯然曰：「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耳！」
仆固怀恩在途中突然生病返回；丁酉日，在鸣沙去世。大将张韶代替他统领部众，偏将徐璜玉杀了张韶，范志诚又杀了徐璜玉并统领了部众。仆固怀恩违抗命令三年，两次引来胡人入侵，成为国家的大患，皇上仍然为他隐瞒，前后的诏敕从未说他反叛；等到听说他死了，怜悯地说：“怀恩没有反叛，是被身边的人误导了！”
吐蕃至邠州，白孝德婴城自守。甲辰，上命宰相及诸司长官于西明寺行香设素馔，奏乐。是日，吐蕃十万众至奉天，京城震恐。朔方兵马使浑瑊、讨击使白元光先戍奉天，虏始列营，瑊帅骁骑二百直冲之，身先士卒，虏众披靡。瑊挟虏将一人跃马而还，从骑无中锋镝者。城上士卒望之，勇气始振。乙巳，吐蕃进攻之，虏死伤甚众，数日，敛众还营；瑊夜引兵袭之，杀千余人，前后与虏战二百余合，斩首五千级。丙午，罢百高座讲；召郭子仪于河中，使屯泾阳。己酉，命李忠臣屯东渭桥，李光进屯云阳，马璘、郝庭玉屯便桥，李抱玉屯凤翔，内侍骆奉仙、将军李日越屯盩厔，同华节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节度使杜冕屯坊州，上自将六军屯苑中。
吐蕃军队到达邠州，白孝德环城自守。甲辰日，皇上命令宰相及各司长官到西明寺烧香、摆设素斋、奏乐。当天，吐蕃十万大军到达奉天，京城震动恐慌。朔方兵马使浑瑊、讨击使白元光先前已驻守奉天，敌人刚开始列营，浑瑊率领二百名精锐骑兵直冲敌阵，身先士卒，敌军纷纷溃散。浑瑊挟持一名敌将跃马而回，随从骑兵没有一人中箭受伤。城上的士兵看到后，勇气才开始振奋。乙巳日，吐蕃发起进攻，敌军死伤很多，几天后，收兵回营；浑瑊夜间带兵袭击，杀死一千多人，前后与敌军交战二百多次，斩首五千级。丙午日，停止了百高座讲经；从河中召回郭子仪，让他驻守泾阳。己酉日，命令李忠臣驻守东渭桥，李光进驻守云阳，马璘、郝庭玉驻守便桥，李抱玉驻守凤翔，内侍骆奉仙、将军李日越驻守盩厔，同华节度使周智光驻守同州，鄜坊节度使杜冕驻守坊州，皇上亲自率领六军驻扎在禁苑中。
庚戌，下制亲征。辛亥，鱼朝恩请索城中，括士民私马，令城中男子皆衣皂，团结为兵，城门皆塞二开一。士民大骇，逾垣凿窦而逃者甚众，吏不能禁。朝恩欲奉上幸河中以避吐蕃，恐群臣论议不一；一旦百官入朝，立班久之，阁门不开，朝恩忽从禁军十余人操白刃而出，宣言：「吐蕃数犯郊畿，车驾欲幸河中，何如？」公卿皆错愕不知所对。有刘给事者，独出班抗声曰：「敕使反邪！今屯军如云，不戮力扞寇，而遽欲胁天子弃宗庙社稷而去，非反而何！」朝恩惊沮而退，事遂寝。
庚戌日，皇帝下诏亲自出征。辛亥日，鱼朝恩请求在城中搜查，征用士人和百姓的私马，命令城中男子都穿黑衣，组织成军队，城门堵塞两个只开一个。士人和百姓非常惊恐，翻墙挖洞逃跑的人很多，官吏无法禁止。鱼朝恩想请皇上前往河中躲避吐蕃，担心群臣意见不一；有一天百官上朝，站班很久，宫门不开，鱼朝恩忽然带着十多个禁军手持利刃出来，宣布说：“吐蕃多次侵犯京郊，皇上想前往河中，怎么样？”公卿们都惊愕得不知如何回答。有一位刘给事中，独自走出班列高声说：“敕使要造反吗！现在驻军如云，不合力抵御敌寇，却想胁迫天子抛弃宗庙社稷逃走，不是造反是什么！”鱼朝恩惊慌沮丧地退下，这件事就作罢了。
自丙午至甲寅，大雨不止，故虏不能进。吐蕃移兵攻醴泉，党项西掠白水，东侵蒲津。丁巳，吐蕃大掠男女数万人而去，所过焚庐舍，蹂禾嫁殆尽。周智光引兵邀击，破之于澄城北，因逐北至邠州。智光素与杜冕不协，遂杀鄜州剌史张麟，坑冕家属八十一人，焚坊州庐舍三千余家。
从丙午日到甲寅日，大雨不停，因此敌军无法前进。吐蕃转移兵力攻打醴泉，党项向西掠夺白水，向东侵犯蒲津。丁巳日，吐蕃大肆掳掠男女数万人后离去，所过之处焚烧房屋，践踏庄稼几乎殆尽。周智光带兵截击，在澄城以北打败了他们，并乘胜追击到邠州。周智光一向与杜冕不和，于是杀了鄜州刺史张麟，活埋了杜冕的家属八十一人，焚烧了坊州的房屋三千多家。
冬，十月，己未，复讲经于资圣寺。
冬季十月己未日，又在资圣寺讲经。
吐蕃退至邠州，遇回纥，复相与入寇，辛酉，至奉天。癸亥，党项焚同州官廨、民居而去。
吐蕃撤退到邠州，遇到回纥，又一起入侵，辛酉日，到达奉天。癸亥日，党项焚烧了同州的官署和民居后离去。
丙寅，回纥、吐蕃合兵围泾阳，子仪命诸将严设守备而不战。及幕，二虏退屯北原，丁卯，复至城下。是时，回纥与吐蕃闻仆固怀恩死，已争长，不相睦，分营而居，子仪知之。回纥在城西，子仪使牙将李光瓒等往说之，欲与之共击吐蕃。回纥不信，曰：「郭公固在此乎？汝绐我耳。若果在此，可得见乎？」光瓒还报，子仪曰：「今众寡不敌，难以力胜。昔与回纥契约甚厚，不若挺身往说之，可不战而下也。」诸将请选铁骑五百为卫从，子仪曰：「此适足为害也。」郭晞扣马谏曰：「彼，虎狼也；大人，国之元帅，奈何以身为虏饵！」子仪曰：「今战，则父子俱死而国家危；往以至诚与之言，或幸而见从，则四海之福也！不然，则身没而家全。」以鞭击其手曰：「去！」遂与数骑开门而出，使人传呼曰：「令公来！」回纥大惊。其大帅合胡禄都督药葛罗，可汗之弟也，执弓注矢立于阵前。子仪免胄释甲投枪而进，回纥诸酋长相顾曰：「是也！」皆下马罗拜。子仪亦下马，前执药葛罗手，让之曰：「汝回纥有大功于唐，唐之报汝亦不薄，奈何负约，深入吾地，侵逼畿县，弃前功，结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怀恩叛君弃母，于汝国何有！今吾挺身而来，听汝执我杀之，我之将士必致死与汝战矣。」药葛罗曰：「怀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驾，令公亦捐馆，中国无主，我是以敢与之来。今知天可汗在上都，令公复总兵于此，怀恩又为天所杀，我曹岂肯与令公战乎！」子仪因说之曰：「吐蕃无道，乘我国有乱，不顾舅甥之亲，吞噬我边鄙，焚荡我畿甸，其所掠之财不可胜载，马牛杂畜，长数百里，弥温在野，此天以赐汝也。全师而继好，破敌以取富，为汝计，孰便于此！不可失也。」药葛罗曰：「吾为怀恩所误，负公诚深，今请为公尽力，击吐蕃以谢过。然怀恩之子，可敦兄弟也，愿舍之勿杀。」子仪许之。回纥观者左右为两翼，稍前，子仪麾下亦进，子仪挥手却之，因取酒与其酋长共饮。药葛罗使子仪先执酒为誓，子仪酹地曰：「大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亦万岁！两国将相亦万岁！有负约者，身殒陈前，家族灭绝。」杯至药葛罗，亦酹地曰：「如令公誓！」于是诸酋长皆大喜曰：「向以二巫师从军，巫言此行甚安稳，不与唐战，见一大人而还，今果然矣。」子仪遗之彩三千匹，酋长分以赏巫。子仪竟与定约而还。吐蕃闻之，夜，引兵遁去。回纥遣其酋长石野那等六人入见天子。
丙寅日，回纥和吐蕃合兵包围了泾阳，郭子仪命令诸将严密设防但不交战。到了傍晚，两军撤退驻守北原，丁卯日，又来到城下。这时，回纥和吐蕃听说仆固怀恩已死，开始争夺领导权，彼此不和，分营驻扎，郭子仪知道了这个情况。回纥驻扎在城西，郭子仪派牙将李光瓒等人前去劝说，想与他们一起攻打吐蕃。回纥不相信，说：“郭公真的在这里吗？你是在骗我。如果他真的在这里，能见一面吗？”李光瓒回来报告，郭子仪说：“现在敌众我寡，难以靠武力取胜。过去我们与回纥的盟约很深厚，不如我亲自去劝说他们，也许可以不战而胜。”诸将请求挑选五百名精锐骑兵作为护卫，郭子仪说：“这恰恰会带来祸害。”郭晞拉住马缰劝谏说：“他们是虎狼之辈；父亲是国家的元帅，怎么能把自己当作敌人的诱饵！”郭子仪说：“如果开战，我们父子都会死，国家也会危险；我前去用至诚之心和他们交谈，或许有幸能让他们听从，那就是天下人的福气了！如果不成功，我死了但家族能保全。”他用马鞭打了郭晞的手说：“走开！”于是带着几名骑兵打开城门出去，派人传呼说：“郭令公来了！”回纥人大惊。他们的主帅合胡禄都督药葛罗是可汗的弟弟，手持弓箭站在阵前。郭子仪脱下头盔、铠甲，扔掉长枪走上前去，回纥各酋长互相看着说：“是他！”都下马围拜。郭子仪也下马，上前握住药葛罗的手，责备他说：“你们回纥对唐朝有大功，唐朝回报你们也不薄，为什么违背盟约，深入我们的土地，进逼京郊县邑，抛弃以前的功劳，结下怨仇，背弃恩德而帮助叛臣，多么愚蠢啊！况且仆固怀恩背叛君主、抛弃母亲，对你们国家有什么好处！现在我挺身而来，任凭你们抓我杀我，我的将士一定会拼死与你们作战。”药葛罗说：“仆固怀恩欺骗了我们，说天可汗已经驾崩，令公也去世了，中原没有君主，所以我们才敢跟他来。现在知道天可汗在上都，令公又在这里统兵，仆固怀恩又被上天杀死，我们怎么肯与令公作战呢！”郭子仪于是劝说道：“吐蕃无道，趁我国有乱，不顾舅甥之亲，吞噬我们的边境，焚烧我们的京郊，他们掠夺的财物多得无法装载，马牛等牲畜连绵数百里，遍布原野，这是上天赐给你们的。保全军队并延续友好，击败敌人获取财富，为你们考虑，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利的！机会不可错过。”药葛罗说：“我被仆固怀恩误导，实在对不起令公，现在请让我为令公尽力，攻打吐蕃来赎罪。但仆固怀恩的儿子是可敦的兄弟，希望饶恕他不杀。”郭子仪答应了。回纥的旁观者在左右排成两翼，稍稍向前，郭子仪的部下也向前，郭子仪挥手让他们退下，于是取酒与回纥酋长共饮。药葛罗让郭子仪先拿酒发誓，郭子仪把酒洒在地上说：“大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万岁！两国将相万岁！有违背盟约的，死在阵前，家族灭绝。”酒杯传到药葛罗手中，他也洒酒在地说：“如令公的誓言！”于是各酋长都非常高兴地说：“先前我们带了两名巫师随军，巫师说这次出行很安稳，不会与唐军交战，见到一位大人物就返回，现在果然如此。”郭子仪赠送他们三千匹彩绸，酋长们分给巫师作为赏赐。郭子仪最终与他们定下盟约后返回。吐蕃听说后，连夜带兵逃走。回纥派他们的酋长石野那等六人入朝觐见天子。
药葛罗帅众追吐蕃，子仪使白元光帅精骑与之俱；癸酉，战于灵台西原，大破之，杀吐蕃万计，得所掠士女四千人。丙子，又破之于泾州东。
药葛罗率领部众追击吐蕃，郭子仪派白元光率领精锐骑兵与他们一起行动；癸酉日，在灵台西原交战，大败吐蕃，杀死吐蕃人数以万计，夺回被掳掠的男女四千人。丙子日，又在泾州以东打败了他们。
丁丑，仆固怀恩将张休藏等降。辛巳，诏罢亲征，京城解严。
丁丑日，仆固怀恩的部将张休藏等人投降。辛巳日，皇帝下诏停止亲征，京城解除戒严。
初，肃宗以陕西节度使郭英乂领神策军，使内侍鱼朝恩监其军；英乂入为仆射，朝恩专将之。及上幸陕，朝恩举在陕兵与神策军迎扈，悉号神策军，天子幸其营。及京师平，朝恩遂以军归禁中，自将之，然尚未得与北军齿。至是，朝恩以神策军从上屯苑中，其势浸盛，分为左、右厢，居北军之右矣。
起初，肃宗任命陕西节度使郭英乂统领神策军，派宦官鱼朝恩担任监军；郭英乂入朝任仆射后，鱼朝恩便独自掌管这支军队。等到皇上驾临陕州，鱼朝恩率领陕州驻军和神策军迎接护驾，全部号称神策军，天子亲临其军营。等到京城收复，鱼朝恩就把这支军队带回宫中，自己统领，但还不能与北军平起平坐。到这时，鱼朝恩率领神策军跟随皇上驻屯在禁苑中，势力逐渐强盛，分为左、右两厢，地位已居于北军之上了。
郭子仪以仆固名臣、李建忠等皆怀恩骁将，恐逃入外夷，请招之。名臣，怀恩之侄也，时在回纥营。上敕并旧将有功者皆赦其罪，令回纥送之。壬午，名臣以千余骑来降。子仪使开府仪同三司慕容休贞以书谕党项帅郑庭、郝德等，皆诣凤翔降。
郭子仪认为仆固名臣、李建忠等人都是仆固怀恩的勇将，担心他们逃往境外，请求招降他们。仆固名臣是仆固怀恩的侄子，当时正在回纥军营中。皇上下令连同其他有功的旧将一并赦免他们的罪行，命回纥把他们送回来。壬午日，仆固名臣率领一千多名骑兵前来投降。郭子仪派开府仪同三司慕容休贞带着书信劝谕党项首领郑庭、郝德等人，他们都到凤翔投降。
甲申，周智光诣阙献捷，再宿归镇。智光负专杀之罪未治，上既遣而悔之。
甲申日，周智光到朝廷报捷，住了两晚后返回镇所。周智光犯有擅自杀人的罪行尚未惩治，皇上放他回去后便后悔了。
乙酉，回纥胡禄都督等二百余人入见，前后赠赉缯帛十万匹；府藏空竭，税百官俸以给之。
乙酉日，回纥胡禄都督等二百多人入朝觐见，前后赏赐的丝织品达十万匹；国库因此空虚枯竭，只好征收百官的俸禄来供给。
卷二百二十二
卷二百二十四
卷二百二十二
卷二百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