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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二十四 汉纪十六

起强圉协洽,尽昭阳赤奋若,凡七年。

孝昭皇帝下

元平元年(丁未,公元前七四年)

1 春,二月,诏减口赋钱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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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二十四 汉纪十六

从强圉协洽(丁未)这一年起始,到昭阳赤奋若(癸丑)这一年结束,共七年。

孝昭皇帝(下)

元平元年(丁未年,公元前74年)

1 春季,二月,下诏减少人头税钱的三成。

2 夏,四月,癸未,帝崩于未央宫;无嗣。时武帝子独有广陵王胥,大将军光与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朗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示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后诏,遣行大鸿胪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乘七乘传诣长安邸。光又白皇后,徒右将军安世为车骑将军

2 夏季,四月,癸未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没有子嗣。当时汉武帝的儿子只剩下广陵王刘胥,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立谁为帝,大家都主张立广陵王。广陵王原本因为行为不端,被先帝所弃用;霍光内心感到不安。有位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黜太伯而立王季,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只在于是否适宜,即使废长立幼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能承继宗庙。”这话符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份奏书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提拔这位郎官为九江太守。当天,霍光秉承皇后的诏令,派遣代理大鸿胪事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去迎接昌邑王刘贺,让他乘坐七辆驿车前往长安的官邸。霍光又禀告皇后,调任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

贺,昌邑哀王之子也,在国素狂纵,动作无节。武帝之丧,贺游猎不止。尝游方与,不半日驰二百里。中尉琅邪王吉上疏谏曰:「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冯式撙衔,驰骋不止,口倦虖叱咤,手苦于棰辔,身劳虖车舆,朝则冒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匽薄,数以耎脆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夫广厦之下,细旃之上,明师居前,勤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䜣䜣焉发愤忘食,日新厥德,其乐岂衔橛之间哉!休则俛仰屈伸以利形,进退步趋以实下,吸新吐故以练臧,专意积精以适神,于以养生,岂不长哉!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之志,体有乔、松之寿,美声广誉,登而上闻,则福禄其臻而社稷安矣。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宫馆、囿池、戈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大王于属则子也,于位则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孅介有不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之福也。」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无惰,中尉其忠,数辅吾过。」使谒者千秋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后复放纵自若。

刘贺是昌邑哀王的儿子,在封国时一向狂妄放纵,行为没有节制。在为汉武帝服丧期间,刘贺依旧游玩打猎不止。他曾到方与县游玩,不到半天就奔驰了二百里。中尉琅邪人王吉上奏疏劝谏说:“大王不喜欢读书学习,却乐于安逸游乐,靠着车轼,勒紧马嚼,奔驰不停,嘴巴因吆喝而疲倦,双手因挥鞭握缰而痛苦,身体因乘车而劳累,早晨冒着雾露,白天蒙受尘埃,夏天被酷暑暴晒,冬天被风寒逼迫,屡次以您柔弱的玉体去承受劳累烦苦,这不是保全寿命的根本,也不是增进仁义的要道。在宽敞的房屋之下,精细的毛毡之上,明师在前,勤诵在后,上论唐尧、虞舜之际,下及殷商、周朝的盛世,考察仁圣的风范,学习治国的道理,欣欣然发愤忘食,每日更新自己的德行,这种快乐难道是在马嚼子之间能得到的吗!休息时就俯仰屈伸来活动身体,进退步行来充实下肢,吐故纳新来锻炼内脏,专心致志、积蓄精气来调养精神,用这种方法来养生,难道不是更长久的吗!大王如果真能这样留意,那么心中就会有尧、舜的志向,身体就会有王子乔、赤松子的长寿,美好的声誉广为传扬,上达天听,那么福禄就会降临,社稷也会安定。皇帝仁爱圣明,至今思念先帝不曾懈怠,对于宫馆、园林、池沼、打猎的享乐,未曾有所喜好,大王应该日夜想着这些来承奉圣意。诸侯骨肉之中,没有比大王更亲近的了,大王在亲属关系上是儿子,在地位上是臣子,一身而肩负着两种责任。恩爱行义,如果有丝毫欠缺,被上面知道,就不是享有封国的福气了。”昌邑王于是下令说:“寡人的行为不能没有懈怠,中尉很忠诚,多次纠正我的过失。”派谒者千秋赐给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束。但此后他又像以前一样放纵。

郎中令山阳龚遂,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王尝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赏赐无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拟于桀、纣也,得以为也。王说其谄谀,常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有行义者与王起成,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

郎中令山阳人龚遂,忠厚刚毅,有大的节操,在内对昌邑王直言劝谏,在外责备太傅、相国,引经据典,陈述祸福,以至于流泪哭泣,忠直不已,当面指责昌邑王的过失。昌邑王甚至捂住耳朵起身逃走,说:“郎中令真会让人难堪!”昌邑王曾经长时间与驾车的奴仆、厨子一起游戏吃喝,赏赐没有限度,龚遂进宫拜见昌邑王,流泪哭泣,跪着前行,左右侍从也都流下眼泪。昌邑王说:“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我痛心社稷危险啊!希望赐给我清静的时间,让我竭尽愚忠!”昌邑王屏退左右。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因为无道而灭亡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个谄媚的臣子叫侯得,胶西王的所作所为比得上桀、纣,侯得却说是尧、舜。胶西王喜欢他的谄媚,常常与他同寝共处,只听侯得的话,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如今大王亲近众多小人,逐渐沾染邪恶的习气,这是存亡的关键,不可不慎重啊!我请求选拔一些通晓经书、有品行道义的郎官与大王一起起居,坐时就诵读《诗经》《尚书》,站时就学习礼仪容止,应该会有好处。”昌邑王答应了。龚遂于是选拔了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昌邑王。过了几天,昌邑王把张安等人都赶走了。

王尝见大白犬,颈以下似人,冠方山冠而无尾,以问龚遂,遂曰:「此天戒,言在侧者尽冠狗也,去之则存,不去则亡矣。」后又闻人声曰:「熊!」视而见大熊,左右莫见,以问遂,遂曰:「熊,山野之兽,而来入宫室,王独见之,此天戒大王,恐宫室将空,危亡象也。」王仰天而叹曰:「不祥何为数来!」遂叩头曰:「臣不敢隐忠,数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说。夫国之存亡,岂在臣言哉!愿王内自揆度。大王诵《诗》三百五篇,人事浃,王道备。王之所行,中《诗》一篇何等也?大王位于诸侯王,行污于庶人,以存难,以亡易,宜深察之!」后又血污王坐席,王问遂;遂叫然号曰:「宫空不久,妖祥数至。血者,阴忧象也,宜畏慎自省!」王终不改节。

昌邑王曾经看见一只大白狗,脖子以下像人,戴着方山冠却没有尾巴,问龚遂这是怎么回事,龚遂说:“这是上天的告诫,意思是说您身边的人都是戴着帽子的狗,赶走他们就能生存,不赶走就会灭亡。”后来又听到人声说:“熊!”一看,果然看见一只大熊,但左右的人都没看见,昌邑王又问龚遂,龚遂说:“熊是山野的野兽,却进入宫室,只有大王您看见了它,这是上天在告诫大王,恐怕宫室将要空了,这是危亡的征兆。”昌邑王仰天叹息说:“不祥的征兆为什么多次出现!”龚遂叩头说:“我不敢隐瞒忠心,多次进言危亡的告诫;大王不高兴。国家的存亡,难道在于我的话吗!希望大王内心自己揣度。大王诵读《诗经》三百零五篇,其中人事通达,王道完备。大王的所作所为,符合《诗经》中的哪一篇呢?大王位居诸侯王,行为却比平民还污浊,想生存很难,想灭亡却很容易,应该深刻反省!”后来又有血污损了昌邑王的坐席,昌邑王问龚遂;龚遂大声号哭说:“宫室不久就会空了,妖异祥瑞多次出现。血是阴忧的象征,应该畏惧谨慎,自我反省!”昌邑王最终也没有改变他的行为。

及征书至,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其日中,王发;晡时,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王吉奏书戒王曰:「臣闻高宗谅暗,三年不言。今大王以丧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发!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先帝弃群臣,属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将军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无以加也。今帝崩无嗣,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愿留意,常以为念!」

等到征召的诏书到达时,夜漏还没到一刻,昌邑王就点着火把打开诏书。当天中午,昌邑王出发;傍晚时分,到达定陶,走了一百三十五里,侍从人员的马匹累死在路上的接连不断。王吉上奏书告诫昌邑王说:“我听说殷高宗守丧,三年不说话。如今大王因为丧事被征召,应该日夜哭泣悲哀而已,千万不要有所举动!大将军仁爱、勇敢、智慧、忠信的德行,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过失。先帝抛弃群臣而去,把天下托付给他,把幼小的孤儿寄托给他。大将军抱着幼小的君主在襁褓之中,施行政教,天下安定,即使是周公、伊尹也无法超过他。如今皇帝驾崩没有子嗣,大将军一心想着可以奉承宗庙的人,援引拥立大王,他的仁厚岂能估量!我希望大王侍奉他,尊敬他,政事全部听从他的意见,大王垂衣拱手、面向南面称帝就行了。希望您留意,常常记在心里!”

王至济阳,求长鸣鸡,道买积竹杖。过弘农,使大奴善以衣车载女子。至湖,使者以让相安乐。安乐告龚遂,遂入问王,王曰:「无有。」遂曰:「即无有,何爱一善以毁行义!请收属吏,以湔洒大王。」即捽善属卫士长行法。

昌邑王到达济阳,派人寻找长鸣鸡,又在路上买了积竹杖。经过弘农时,派大奴仆“善”用有帷盖的车子装载女子。到了湖县,使者以此责备相国安乐。安乐告诉了龚遂,龚遂进宫询问昌邑王,昌邑王说:“没有这回事。”龚遂说:“既然没有,何必吝惜一个‘善’而毁坏您的品行道义!请把他逮捕交给官吏,来洗刷大王的污点。”于是揪住“善”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

王到霸上,大鸿胪郊迎,驺奉乘舆车。王使寿成御,郎中令遂参乘。且至广明、东都门,遂曰:「礼,奔丧望见国都哭。此长安东郭门也。」王曰:「我嗌痛,不能哭。」至城门,遂复言,王曰:「城门与郭门等耳。」且至未央宫东阙,遂曰:「昌邑帐在是阙外驰道北,未至帐所,有南北行道,马足未至数步;大王宜下车,乡阙西面伏哭,尽哀止。」王曰:「诺。」到,哭如仪。六月,丙寅,王受皇帝玺绶,袭尊号,尊皇后曰皇太后。

昌邑王到达霸上,大鸿胪在郊外迎接,侍从官奉上乘舆车。昌邑王让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陪乘。快要到广明、东都门时,龚遂说:“按礼制,奔丧时望见国都应该哭泣。这是长安的外城门。”昌邑王说:“我喉咙痛,不能哭。”到了城门,龚遂又提醒他,昌邑王说:“城门和外城门是一样的。”快要到未央宫东阙时,龚遂说:“昌邑王的帐幕就在这东阙外的驰道北边,还没到帐幕的地方,有一条南北走向的道路,马蹄离那里还有几步;大王应该下车,面向宫阙,向西伏地哭泣,尽情哀痛为止。”昌邑王说:“好。”到了那里,按照礼仪哭泣。六月,丙寅日,昌邑王接受皇帝玺绶,继承尊号,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3 壬申,葬孝昭皇帝于平陵。

3 壬申日,将孝昭皇帝安葬在平陵。

4 昌邑王既立,淫戏无度。昌邑官属皆征至长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乐迁长乐卫尉。龚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酒作乐,斗虎豹,召皮轩车九旒,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

4 昌邑王即位后,荒淫嬉戏没有节制。昌邑国的属官都被征召到长安,很多人被破格提拔授予官职。相国安乐升任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流着泪对他说:“大王被立为天子,日益骄横自满,劝谏他也不再听从。如今哀痛还没有结束,就每天与近臣饮酒作乐,斗虎豹,召来有九旒的皮轩车,驱驰东西,所作所为违背正道。古代制度宽缓,大臣可以隐退;如今想走也走不了,装疯又怕被人知道,死后被世人唾骂,怎么办?您,是陛下过去的相国,应该极力劝谏。”

王梦青蝇之矢积西阶东,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以问遂,遂曰:「陛下之《诗》不云乎:『营营青蝇,止于籓。恺悌君子,毋信谗言。』陛下左侧谗人众多,如是青蝇恶矣。宜进先帝大臣子孙,亲近以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谗谀,必有凶咎。愿诡祸为福,皆放逐之!臣当先逐矣。」王不听。

昌邑王梦见青蝇的粪便堆积在西阶的东面,大约有五六石,用屋上的瓦片覆盖着,问龚遂这是什么意思,龚遂说:“陛下所读的《诗经》不是说过吗:‘嗡嗡叫的青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陛下身边谗佞的人很多,就像这些青蝇一样可恶。应该提拔先帝大臣的子孙,亲近他们作为左右。如果不忍心舍弃昌邑国的旧人,信任重用谗谀之徒,一定会有凶祸。希望您把灾祸转变为福气,把他们都放逐了!我应当首先被放逐。”昌邑王不听。

太仆河东张敞上书谏,曰:「孝昭皇帝蚤崩无嗣,大臣忧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之行迟。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辈先迁,此过之大者也。」王不听。

太仆丞河东人张敞上书劝谏说:“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子嗣,大臣们忧虑恐惧,选择贤圣的人来承继宗庙,向东迎接您的那天,唯恐属车行进得太慢。如今陛下以盛年刚刚即位,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侧耳倾听,观察教化,聆听风教。国家的辅政大臣还没有受到褒奖,而昌邑国的小人物却先被升迁,这是最大的过失。”昌邑王不听。

大将军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

大将军霍光忧愁烦闷,独自询问他亲近的旧属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如果确实认为这个人不行,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另选贤能的人立为皇帝?”霍光说:“如今想这样做,在古代曾经有过这样的事吗?”田延年说:“伊尹做殷商的相国,废黜太甲来安定宗庙,后世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果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引荐田延年担任给事中,暗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

王出游,光禄大夫鲁国夏侯胜当乘舆前谏曰:「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谓胜为示夭言,缚以属吏。吏白霍光,光不举法。光让安世,以为泄语。安世实不言;乃召问胜。胜对言:「在《鸿范传》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光、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侍中傅嘉数进谏,王亦缚嘉系狱。

昌邑王外出游玩,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挡在车驾前劝谏说:“天气久阴不下雨,臣下中有人要谋害皇上。陛下出去,想要到哪里去?”昌邑王发怒,说夏侯胜是妖言惑众,把他捆绑起来交给官吏。官吏报告霍光,霍光没有依法处置。霍光责备张安世,以为是他泄露了密谋。张安世实际上没有说过;于是召来夏侯胜询问。夏侯胜回答说:“在《鸿范传》中说:‘君王治国没有准则,惩罚就是经常阴天,这时就会有臣下弑君的事发生。’我讨厌明说,所以只说‘臣下中有人要谋害’。”霍光、张安世非常吃惊,从此更加重视经术之士。侍中傅嘉多次进谏,昌邑王也把傅嘉捆绑起来关进监狱。

光、安世既定议,乃使田延年报丞相杨敞。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从东厢谓敞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延年从更衣还,敞夫人与延年参语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

霍光、张安世商议已定,就派田延年去报告丞相杨敞。杨敞又惊又怕,不知该说什么,汗流浃背,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起身上厕所,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如今大将军已经商议决定,派九卿来报告君侯,君侯不赶快答应,与大将军同心,犹豫不决,就会先被诛杀!”田延年从厕所回来,杨敞的夫人与田延年一起参与谈话,表示同意:“请让我遵奉大将军的命令!”

癸巳,光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癸巳日,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官员、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国家,怎么办?”群臣都惊愕失色,没人敢发言,只是唯唯诺诺地答应。田延年上前,离开坐席手按宝剑说:“先帝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将军,把天下托付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贤能,能够安定刘氏江山。如今群臣议论纷纷,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朝传下的谥号常用‘孝’字,是为了长久拥有天下,让宗庙享受祭祀。如果汉家断绝祭祀,将军即使死了,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呢?今天的议论,不能犹豫,群臣中如有迟迟不响应的,请允许我用剑斩了他!”霍光道歉说:“九卿责备我是对的!天下动荡不安,我应当承担祸难。”于是参与议论的人都叩头说:“万民的性命,在于将军,只听大将军的命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

霍光立即与群臣一同觐见太后,禀告太后,详细陈述昌邑王不能继承宗庙的情况。皇太后于是乘车驾临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各宫禁门不许放昌邑王的群臣进入。昌邑王入朝太后回来,乘辇车想回温室殿。中黄门宦官各自把持着门扇,昌邑王进去后,门就关上了,昌邑王的群臣不能进入。昌邑王说:“这是干什么?”大将军跪下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许放昌邑王的群臣进来!”昌邑王说:“慢点,何必这样吓人!”霍光派人把昌邑王的群臣全部驱赶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逮捕捆绑了二百多人,都送到廷尉的诏狱。命令原昭帝的侍中、中臣侍看守昌邑王。霍光告诫左右:“小心守卫!如果突然有人死亡或自杀,让我对不起天下,背上杀主的罪名。”昌邑王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废黜,对左右说:“我原来的群臣和随从官员有什么罪,而大将军把他们全都关押起来呢?”

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丞相臣敞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弃天下,遣使征昌邑王典丧,服斩衰,无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召内泰壹、宗庙乐人,悉奏众乐。驾法驾驱驰北宫、桂宫,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独夜设九宾温室,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议,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由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下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称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左右。」光涕泣而去。

不久,有太后诏令召见昌邑王。昌邑王听到召见,心中恐惧,就说:“我有什么罪而被召见呢!”太后穿着珍珠短袄,盛装坐在武帐中,几百名侍御都手持兵器,期门武士持戟排列在殿下,群臣按次序上殿,召昌邑王伏在面前听诏令。霍光与群臣联名上奏弹劾昌邑王,尚书令宣读奏章说:“丞相臣杨敞等冒死进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过早地抛弃天下,派使者征召昌邑王主持丧事,他穿着斩衰丧服,却没有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路上不吃素食,派随从官员抢夺女子装在衣车里,带入所住的传舍。刚到京城谒见后,被立为皇太子,常常私下买鸡猪来吃。在先帝灵柩前接受皇帝信玺和行玺,回到住处,打开玺印不加封。随从官员轮流持节引导昌邑王的随从官员、马夫、官奴二百多人,常常与他们一起在宫禁内嬉戏游玩。他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派中御府令高昌奉上黄金千斤,赐给君卿娶十个妻子。’先帝灵柩还在前殿,他就打开乐府的乐器,引进昌邑的乐人击鼓、唱歌吹奏、表演俳优戏;又召来泰一和宗庙的乐人,全部演奏各种音乐。驾着法驾奔驰在北宫和桂宫,玩猪斗虎。召来皇太后用的小马车,让官奴骑乘,在掖庭中游戏。与孝昭皇帝的宫人蒙等人淫乱,下诏给掖庭令:‘敢泄露消息,就腰斩!’……”太后说:“停下!作为臣子,应当这样悖乱吗!”昌邑王离开坐席伏在地上。尚书令又宣读说:“……拿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以及墨绶、黄绶,一起佩带在昌邑的郎官和被赦免的奴隶身上。打开御府的金银钱财、刀剑、玉器、彩色丝绸,赏赐给和他一起游戏的人。与随从官员、官奴夜间饮酒,沉溺于酒中。独自在夜间于温室殿设九宾之礼,接见他的姐夫昌邑关内侯。祖宗的庙祠还没有举行祭祀,就写玺书,派使者持节用三太牢祭祀昌邑哀王的园庙,自称‘嗣子皇帝’。接受玺印以来二十七天,使者往来不绝,持节下诏给各官署征发物品共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荒淫迷惑,失去帝王的礼义,扰乱汉朝制度。臣杨敞等多次进谏,他不改变,反而日益严重。恐怕危害国家,天下不安。臣杨敞等谨慎地与博士商议,都说:‘如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之后,行为淫邪不轨。“五刑的类别,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周襄王不能侍奉母亲,《春秋》说:“天王出居在郑国,”是因为不孝而被逐出,被天下抛弃。宗庙比君主更重要,陛下不能承受上天之序,供奉祖宗庙宇,做万民的父母,应当废黜!’臣请求有司用一太牢祭品告祭高庙。”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让昌邑王起来,拜受诏令,昌邑王说:“听说‘天下有七个谏诤之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下诏废黜,怎么能称天子!”于是上前抓住他的手,解下他的玺印绶带,奉上给太后,扶着昌邑王下殿,走出金马门,群臣跟随送行。昌邑王向西面拜谢说:“愚笨憨直,不能承担汉朝大事!”起身,登上副车,大将军霍光送他到昌邑邸。霍光道歉说:“王的行动自绝于天,臣宁愿辜负王,不敢辜负国家!希望王自爱,臣长不能再在左右侍奉了。”霍光流着泪离开了。

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故王家财物皆与贺;及哀王女四人,各赐汤沐邑千户;国除,为山阳郡。

群臣上奏说:“古代被废黜流放的人,被屏弃到远方,不让他参与政事。请求将王刘贺迁徙到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让刘贺回到昌邑,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原来王家的财物都还给刘贺;以及哀王的四个女儿,各赐汤沐邑一千户;封国被废除,改为山阳郡。

昌邑群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令汉朝不闻知,又不能辅道,陷王大恶,皆下狱,诛杀二百余人。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髡为城。师王式系狱当死,治事使者责问曰:「师何以无谏书?」式对曰:「臣以《诗》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无谏书。」使者以闻,亦得减死论。

昌邑王的群臣因在封国时不举报王的罪过,让汉朝朝廷不知道,又不能辅佐引导,使王陷入大恶,都被关进监狱,诛杀了二百多人。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为忠诚正直多次谏诤,得以减免死罪,剃发罚为城旦。老师王式被关在狱中应当处死,办案的使者责问他说:“老师为什么没有谏书?”王式回答说:“臣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早晚教授王,至于忠臣、孝子的篇章,没有不为王反复诵读的。至于危亡失道的君主,没有不流着泪向王深切陈述的。臣用三百零五篇来谏诤,所以没有谏书。”使者把这些话上报,王式也得以减免死罪。

霍光以群臣奏事东宫,太后省政,宜知经术,白令夏侯胜用《尚书》授太后,迁胜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

霍光认为群臣向东宫奏事,太后处理政事,应该懂得经术,禀告后让夏侯胜用《尚书》教授太后,升任夏侯胜为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

5 初,卫太子纳鲁国史良娣,生子进,号史皇孙。皇孙纳涿郡王夫人,生子病已,号皇曾孙。皇曾孙生数月,遭巫蛊事,太子三男、一女及诸妻、妾皆遇害,独皇曾孙在,亦坐收系郡邸狱。故廷尉监鲁国丙吉受诏治巫蛊狱,吉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皇曾孙无辜,择谨厚女徒谓城胡组、淮阳郭征卿,令乳养曾孙,置闲燥处。吉日再省视。

起初,卫太子纳鲁国史良娣为妾,生下儿子刘进,号称史皇孙。史皇孙纳涿郡王夫人为妻,生下儿子刘病已,号称皇曾孙。皇曾孙出生几个月后,遭遇巫蛊事件,太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及各位妻妾都遇害,只有皇曾孙还在,也被牵连关押在郡邸狱中。原廷尉监鲁国人丙吉受诏审理巫蛊案件,丙吉心里知道太子没有事实根据,深深哀怜皇曾孙无辜,挑选谨慎厚道的女囚徒渭城人胡组、淮阳人郭征卿,让她们哺乳养育皇曾孙,安置在干燥安静的地方。丙吉每天去探视两次。

巫蛊事连岁不决,武帝疾,来往长杨、五柞宫,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武帝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无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狱,吉闭门拒使者不纳,曰:「皇曾孙在。他人无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赖吉得生。

巫蛊事件连年不能决断,武帝患病,来往于长杨宫和五柞宫之间,望气的人说长安狱中有天子之气,于是武帝派使者分别通知各官府,诏令狱中关押的囚犯,无论轻重,一律全部杀掉。内谒者令郭穰夜里来到郡邸狱,丙吉关上门拒绝使者不让进入,说:“皇曾孙在这里。其他人无辜而死尚且不可以,何况是亲曾孙呢!”双方相持到天亮,郭穰不能进去。郭穰回去,把情况上报,并弹劾丙吉。武帝也醒悟了,说:“这是天意。”于是大赦天下。郡邸狱中的囚犯,唯独依靠丙吉得以活命。

既而吉谓守丞谁如:「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移书京兆尹,遣与胡组俱送;京兆尹不受,复还。及组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以私钱雇组令留,与郭征卿并养,养月,乃遣组去。后少内啬夫白吉曰:「食皇孙无诏令。」时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曾孙。曾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吉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视遇甚有恩惠。吉闻史良娣有母贞君及兄恭,乃载皇曾孙以付之。贞君年老,见孙孤,甚哀之,自养视焉。

不久丙吉对守丞谁如说:“皇孙不应当留在官府。”派谁如移送文书给京兆尹,送皇孙和胡组一起前往;京兆尹不肯接收,又回来了。等到胡组服刑期满应当离开时,皇孙思念她,丙吉用私人的钱雇佣胡组让她留下,与郭征卿一起抚养,又养了一个月,才让胡组离开。后来少内啬夫禀告丙吉说:“供养皇孙没有诏令。”当时丙吉得到粮食和肉,每月都供给皇曾孙。曾孙生病,好几次差点活不成,丙吉多次命令保养的乳母增加医药,照顾得很有恩惠。丙吉听说史良娣有母亲贞君和哥哥史恭,于是用车载着皇曾孙交给他们。贞君年纪大了,看到孙子孤苦,非常哀怜他,亲自抚养照看。

后有诏掖庭养视,上属籍宗正。时掖庭令张贺,尝事戾太子,思顾旧恩,哀曾孙,奉养甚谨,以私钱供给,教书。既壮,贺欲以女孙妻之。是时昭帝始冠,长八尺二寸。贺弟安世为右将军,辅政,闻贺称誉皇曾孙,欲妻以女,怒曰:「曾孙乃卫太子后也,幸得以庶人衣食县官足矣,勿复言予女事!」于是贺止。时暴室啬夫许广汉有女,贺乃置酒请广汉,酒酣,为言:「曾孙体近,下乃关内侯,可妻也。」广汉许诺。明日,妪闻之,怒。广汉重令人为介,遂与曾孙。贺以家财聘之。曾孙因依倚广汉兄弟及祖母家史氏,受《诗》于东海澓中翁,高材好学;然亦喜游侠,斗鸡走狗,以是俱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数上下诸陵,周遍三辅,尝困于莲勺卤中,尤乐杜、鄠之间,率常在下杜。时会朝请,舍长安尚冠里。

后来有诏令让掖庭抚养照看皇曾孙,并把他列入宗正的名籍。当时掖庭令张贺,曾经侍奉过戾太子,感念旧恩,哀怜曾孙,奉养得很谨慎,用私人的钱供给,教他读书。等到曾孙长大,张贺想把孙女嫁给他。这时昭帝刚行冠礼,身高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张安世任右将军,辅佐朝政,听说张贺称赞皇曾孙,想把女儿嫁给他,生气地说:“曾孙是卫太子的后代,有幸能以平民身份靠官府供给衣食就足够了,不要再提嫁女儿的事!”于是张贺作罢。当时暴室啬夫许广汉有个女儿,张贺就设酒宴请许广汉,酒喝得尽兴时,对他说:“曾孙与皇室关系亲近,最低也是关内侯,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许广汉答应了。第二天,许广汉的妻子听说了,很生气。许广汉重新请人做媒,于是把女儿嫁给了曾孙。张贺用家财为他操办聘礼。曾孙于是依靠许广汉兄弟和祖母家史氏,跟东海人澓中翁学习《诗经》,才智高而好学;但也喜欢游侠,斗鸡走狗,因此了解乡里的奸邪之事和吏治的得失。他多次往来于各陵墓之间,走遍三辅地区,曾经在莲勺的盐池中陷入困境,特别喜欢杜县和鄠县一带,常常住在下杜。遇到朝请的时候,就住在长安的尚冠里。

及昌邑王废,霍光与张安世诸大臣议所立,未定。丙吉奏记光曰:「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壹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义,参以蓍龟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杜延年亦知曾孙德美,劝光、安世立焉。

等到昌邑王被废黜,霍光与张安世等大臣商议立谁为帝,还没有决定。丙吉上书给霍光说:“将军侍奉孝武皇帝,接受襁褓中的托付,承担天下的重任。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子嗣,天下忧虑恐惧,想尽快听到新君主的信息。发丧那天,以大义立了继承人,所立的人不合适,又用大义废黜了他;天下没有人不佩服。如今国家、宗庙、万民的生命都在将军的一举一动,我私下听百姓的议论,观察他们所说的诸侯和宗室中在位的人,在民间没有听到什么好评。而遗诏所抚养的武帝曾孙名叫病已的,在掖庭和外家,我以前让他住在郡邸时,见他年幼;到现在已经十八九岁了,通晓经术,有很好的才能,行为安稳而气节平和。希望将军详细考虑大义,用蓍草和龟甲占卜是否合适,先褒扬显扬他让他入宫侍奉,让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然后决定大计,天下就非常幸运了!”杜延年也知道曾孙品德美好,劝霍光和张安世立他为帝。

秋,七月,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孝武皇帝曾孙病已,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𫐉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庚申,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群臣奏上玺绶,即皇帝位,谒高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秋季七月,霍光坐在庭中,召集丞相以下官员商议确定所立的人,于是又与丞相杨敞等上奏说:“孝武皇帝的曾孙刘病已,年十八岁,从师学习《诗经》、《论语》、《孝经》,亲身实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继承孝昭皇帝之后,供奉祖宗庙宇,做万民的父母。臣冒死上报!”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派宗正刘德到曾孙家尚冠里,让他洗浴,赐给御衣;太仆用轻便猎车迎接曾孙,到宗正府斋戒。庚申日,进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不久群臣进上玺印绶带,即皇帝位,拜谒高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御史严延年劾奏「大将军光擅废立主,无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然敬惮之。

侍御史严延年上奏弹劾说:“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君主,没有做臣子的礼节,大逆不道。”奏章虽然被搁置,但朝廷上下都对他肃然起敬,感到畏惧。

6 八月,己巳,安平敬侯杨敞薨。

6 八月己巳日,安平敬侯杨敞去世。

7 九月,大赦天下。

7 九月,大赦天下。

8 戊寅,蔡义为丞相

8 戊寅日,任命蔡义为丞相。

9 初,许广汉女适皇曾孙,一岁,生子奭。数月,曾孙立为帝,许氏为倢伃。是时霍将军有小女与皇太后亲,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拟霍将军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倢伃为皇后。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许氏。霍光以后父广汉刑人,不宜君国;岁余,乃封为昌成君。

9 当初,许广汉的女儿嫁给了皇曾孙,一年后,生下儿子刘奭。几个月后,皇曾孙被立为皇帝,许氏被封为婕妤。当时霍将军有个小女儿,与皇太后关系亲近,公卿大臣商议另立皇后,心里都倾向于霍将军的女儿,但也没有人明说。皇帝于是下诏寻找自己微贱时用过的旧剑。大臣们明白了皇帝的旨意,就上奏请求立许婕妤为皇后。十一月壬子日,立许氏为皇后。霍光认为皇后的父亲许广汉是受过刑罚的人,不适合做一国之君;过了一年多,才封他为昌成君。

10 太皇太后归长乐宫。长乐宫初置屯卫。

10 太皇太后回到长乐宫。长乐宫开始设置屯卫。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

本始元年(戊申,公元前七三年)

本始元年(戊申年,公元前73年)

1 春,诏有司论定策安宗庙功。大将军光益封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车骑将军富平侯安世以下益封者十人,封侯者五人,赐爵关内侯者八人。

1 春季,下诏让有关部门评定决策安定宗庙的功劳。大将军霍光增加封邑一万七千户,加上原来的食邑共两万户。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以下,增加封邑的有十人,封侯的有五人,赐爵关内侯的有八人。

2 大将军光稽首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自昭帝时,光子及兄孙云皆为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及昌邑王废,光权益重,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2 大将军霍光叩头请求归还政权,皇帝谦让不接受;所有事务都先禀报霍光,然后才上奏皇帝。从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和哥哥的孙子霍云都担任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军队,霍光的两个女婿担任东、西宫卫尉,兄弟、女婿、外孙都参加朝会,担任各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羽亲戚连成一体,在朝廷中根基深厚。等到昌邑王被废,霍光的权势更加重大,每次朝见,皇帝都虚心敛容,对他礼遇有加,甚至有些过分。

3 夏,四月,庚午,地震。

3 夏季,四月庚午日,发生地震。

4 五月,凤皇集胶东、千乘。赦天下,勿收田租赋。

4 五月,凤凰聚集在胶东、千乘。大赦天下,不收田租赋税。

5 六月,诏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号谥,岁时祠;其议谥,置园邑。」有司奏请:「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义也。陛下为孝昭帝后,承祖宗之祀,愚以为亲谥宜曰悼,母曰悼后;故皇太子谥曰戾,史良娣曰戾夫人。」皆改葬焉。

5 六月,下诏说:“前皇太子葬在湖县,没有称号谥号,每年祭祀;应当商议谥号,设置陵园城邑。”有关部门上奏请求:“按照礼制,作为别人的后代,就是别人的儿子;所以降低自己父母的地位,不能祭祀,这是尊崇祖先的道理。陛下是孝昭帝的后代,继承祖宗的祭祀,臣等认为,亲生父亲的谥号应叫悼,母亲叫悼后;前皇太子谥号叫戾,史良娣叫戾夫人。”于是都改葬了。

6 秋,七月,诏立燕剌王太子建为广阳王;立广陵王胥少子弘为高密王。

6 秋季,七月,下诏立燕剌王的太子刘建为广阳王;立广陵王刘胥的小儿子刘弘为高密王。

7 初,上官桀与霍光争权,光既诛桀,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由是俗吏皆尚严酷以为能;而河南太守丞淮阳黄霸独用宽和为名。上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闻霸持法平,乃召以为廷尉正;数决疑狱,庭中称平。

7 当初,上官桀与霍光争权,霍光诛杀上官桀后,就遵循武帝的法度,用刑罚严厉约束下属,因此世俗的官吏都崇尚严酷,认为这是才能;而河南太守丞淮阳人黄霸却以宽厚平和闻名。皇帝在民间时,知道百姓苦于官吏的严苛,听说黄霸执法公平,就召他担任廷尉正;他多次判决疑难案件,朝廷中称赞他公平。

本始二年(己酉,公元前七二年)

本始二年(己酉年,公元前72年)

1 春,大司农田延年有罪自杀。昭帝之丧,大司农僦民车,延年诈增僦直,盗取钱三千万,为怨家所告。霍将军召问延年,欲为道地。延年抵曰:「无有是事!」光曰:「即无事,当穷竟!」御史大夫田广明谓太仆杜延年曰:「《春秋》之义,以功复过。当废昌邑王时,非田子宾之言,大事不成。今县官出三千万自乞之,何哉?愿以愚言白大将军。」延年言之大将军大将军曰:「诚然,实勇士也!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光因举手自抚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谢田大夫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公议之。」田大夫使人语延年。延年曰:「幸县官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使众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乎?」即闭阁独居斋舍,偏袒,持刀东西步。数日,使者召延年诣廷尉。闻鼓声,自刎死。

1 春季,大司农田延年有罪自杀。昭帝的丧事期间,大司农租赁百姓的车辆,田延年虚报租金,盗取三千万钱,被仇家告发。霍将军召见田延年询问,想为他开脱。田延年抵赖说:“没有这回事!”霍光说:“如果没有这事,就应当彻底追查!”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春秋》的义理,是用功劳来抵消过错。当初废黜昌邑王时,如果不是田子宾的话,大事就不能成功。现在皇帝拿出三千万钱自己乞求,又算什么呢?希望您把我的话禀告大将军。”杜延年告诉了霍光,霍光说:“确实如此,他真是个勇士!当初发表重大议论时,震动朝廷。”霍光于是举手抚着胸口说:“让我至今还心惊肉跳。请田大夫转告大司农,让他到监狱去,得到公正的审判。”田大夫派人告诉田延年。田延年说:“幸亏皇帝宽恕我,但我有什么脸面进监狱,让众人指着我嘲笑,让狱卒往我背上吐唾沫呢?”于是关上门独自住在斋舍,袒露手臂,拿着刀来回走动。几天后,使者召田延年到廷尉那里。他听到鼓声,就自刎而死。

2 夏,五月,诏曰:「孝武皇帝躬仁谊,励威武,功德茂盛,而庙乐未称,联甚悼焉。其与列侯、二千石、博士议。」于是群臣大议庭中,皆曰:「宜如诏书。」长信少府夏侯胜独曰:「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无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积至今未复;无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公卿共难胜曰:「此诏书也。」胜曰:「诏书不可用也。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于是丞相御史劾奏胜非议诏书,毁先帝,不道;及丞相长史黄霸阿纵胜,不举劾;俱下狱。有司遂请尊孝武帝庙为世宗庙,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武帝巡狩所幸郡国皆立庙,如高祖、太宗焉。夏侯胜、黄霸既久系,霸欲从胜受《尚书》,胜辞以罪死。霸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胜贤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讲论不怠。

2 夏季,五月,下诏说:“孝武皇帝亲身实行仁义,激励威武,功德盛大,但庙中的乐舞不相称,我非常哀痛。应当与列侯、二千石、博士商议。”于是群臣在朝廷中广泛讨论,都说:“应当按诏书办。”唯独长信少府夏侯胜说:“武帝虽然有驱逐四夷、开拓疆土的功劳,但杀死了很多士众,耗尽了百姓的财力,奢侈无度,天下空虚,百姓流离失所,死了一半人,蝗虫大起,数千里寸草不生,甚至有人吃人,积蓄至今没有恢复;他对百姓没有恩德,不应该为他立庙乐。”公卿一起责难夏侯胜说:“这是诏书啊。”夏侯胜说:“诏书不能采用。做臣子的道义,应当直言正论,不是苟且迎合顺从旨意。话已经说出口,即使死也不后悔!”于是丞相、御史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诋毁先帝,大逆不道;以及丞相长史黄霸阿谀纵容夏侯胜,不检举弹劾;两人都被关进监狱。有关部门于是请求尊崇孝武帝庙为世宗庙,演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武帝巡游所到的郡国都立庙,如同高祖、太宗一样。夏侯胜、黄霸被关押很久,黄霸想跟夏侯胜学习《尚书》,夏侯胜以罪当死为由推辞。黄霸说:“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也可以。”夏侯胜认为他的话很贤明,就教给了他。在狱中又过了一个冬天,讲论从不懈怠。

3 初,乌孙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娶。岑娶胡妇子泥靡尚小,岑娶且死,以国与季父大禄子翁归靡,曰:「泥靡大,以国归之。」翁归靡既立,号肥王,复尚楚主,生三男、两女。长男曰元贵靡,次曰万年,次曰大乐。昭帝时,公主上书言:「匈奴与车师共侵乌孙,唯天子幸救之。」汉养士马,议击匈奴。会昭帝崩,上遣光禄大夫常惠使乌孙。乌孙公主及昆弥皆遣使上书,言:「匈奴复连发大兵,侵击乌孙。使使谓乌孙,『趣持公主来!』欲隔绝汉。昆弥愿发国精兵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先是匈奴数侵汉边,汉亦欲讨之。秋,大发兵,遣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四万余骑,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三万余骑,出张掖;前将军韩增三万余骑,出云中;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三万余骑,出酒泉;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三万余骑,出五原;期以出塞各二千余里。以常惠为校尉,持节护乌孙兵共击匈奴。

3 当初,乌孙公主去世,汉朝又封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为公主,嫁给岑娶。岑娶的胡人妻子所生的儿子泥靡还小,岑娶临死时,把国家交给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说:“泥靡长大后,把国家还给他。”翁归靡即位后,号称肥王,又娶了楚公主,生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叫元贵靡,次子叫万年,三子叫大乐。昭帝时,公主上书说:“匈奴与车师一起侵犯乌孙,希望天子能救援我们。”汉朝养兵备战,商议攻打匈奴。恰逢昭帝去世,皇帝派光禄大夫常惠出使乌孙。乌孙公主和昆弥都派使者上书,说:“匈奴又连续派大兵,侵犯攻打乌孙。派使者对乌孙说,‘快把公主送来!’想隔绝汉朝。昆弥愿意派出国内精兵五万骑兵,全力攻打匈奴。希望天子出兵救援公主和昆弥!”在此之前,匈奴多次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也想讨伐他们。秋季,大规模出兵,派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领四万多骑兵,从西河出发;度辽将军范明友率领三万多骑兵,从张掖出发;前将军韩增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云中出发;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酒泉出发;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五原出发;约定出塞各二千余里。任命常惠为校尉,持节监督乌孙军队一起攻打匈奴。

本始三年(庚戌,公元前七一年)

本始三年(庚戌年,公元前71年)

1 春,正月,癸亥,恭哀许皇后崩。时霍光夫人显欲贵其小女成君,道无从。会许后当娠,病,女医淳于衍者,霍氏所爱,尝入宫侍皇后疾。衍夫赏为掖庭户卫,谓衍:「可过辞霍夫人,行为我求安池监。」衍如言报显,显因生心,辟左右,谓衍曰:「少夫幸报我以事,我亦欲报少夫,可乎?」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显曰:「将军素爱小女成君,欲奇贵之,愿以累少夫。」衍曰:「何谓邪?」显曰:「妇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当免身,可因投毒药去也,成君即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贵与少夫共之。」衍曰:「药杂治,常先尝,安可?」显曰:「在少夫为之耳。将军领天下,谁敢言者!缓急相护,但恐少夫无意耳。」衍良久曰:「愿尽力!」即捣附子,赍入长定宫。皇后免身后,衍取附子并合太医大丸以饮皇后,有顷,曰:「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对曰:「无有。」遂加烦懑,崩。衍出,过见显,相劳问,亦未敢重谢衍。后人有上书告诸医侍疾无状者,皆收系诏狱,劾不道。显恐急,即以状具语光,因曰:「既失计为之,无令吏急衍!」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会奏上,光署衍勿论。显因劝光内其女入宫。

1 春季,正月癸亥日,恭哀许皇后去世。当时霍光的夫人显想让自己的小女儿成君显贵,但没有门路。恰逢许皇后怀孕,生病,女医淳于衍,是霍家所宠爱的,曾入宫侍奉皇后的疾病。淳于衍的丈夫赏是掖庭户卫,对淳于衍说:“你可以去拜访霍夫人,顺便为我求个安池监的官职。”淳于衍按他的话告诉了显,显于是起了心思,屏退左右,对淳于衍说:“少夫有幸为我办事,我也想回报少夫,可以吗?”淳于衍说:“夫人说的话,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显说:“将军一向喜爱小女成君,想让她特别显贵,希望麻烦少夫。”淳于衍说:“什么意思?”显说:“妇女生孩子,是大事,十死一生。现在皇后即将生产,可以趁机投毒药除掉她,成君就能成为皇后了。如果蒙您出力,事情成功,富贵与少夫共享。”淳于衍说:“药是混合配制的,常常要先尝,怎么行?”显说:“这在于少夫怎么做罢了。将军统领天下,谁敢说话!紧急时我会保护你,只怕少夫没有这个意思。”淳于衍沉默了很久说:“愿意尽力!”于是捣碎附子,带入长定宫。皇后生产后,淳于衍取附子混合太医的大药丸给皇后喝,过了一会儿,皇后说:“我头昏沉沉的,药里莫非有毒?”回答说:“没有。”于是更加烦闷,去世了。淳于衍出来,顺路去见显,互相慰问,显也没有重谢淳于衍。后来有人上书控告所有侍奉疾病的医生没有尽到职责,都被逮捕关进诏狱,弹劾大逆不道。显很害怕,就把情况详细告诉了霍光,接着说:“既然已经失策做了这件事,不要让官吏逼问淳于衍!”霍光大惊,想自己揭发,又不忍心,犹豫不决。恰逢奏章呈上,霍光批示不要追究淳于衍。显于是劝霍光把女儿送进宫中。

2 戊辰,五将军发长安。匈奴闻汉兵大出,老弱奔走,驱畜产远遁逃,是以五将少所得。夏,五月,军罢。度辽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蒲离候水,斩首、捕虏七百余级;前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乌员,斩首、捕虏百余级;蒲类将军出塞千八百余里,西至候山,斩首、捕虏,得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余级。闻虏已引去,皆不至期还。天子薄其过,宽而不罪。祁连将军出塞千六百里,至鸡秩山,斩首、捕虏十九级。逢汉使匈奴还者冉弘等,言鸡秩山西有虏众,祁连即戒弘,使言无虏,欲还兵。御史属公孙益寿谏,以为主可。祁连不听,遂引兵还。虎牙将军出塞八百余里,至丹余吾水上,即止兵不进,斩首、捕虏千九百余级,引兵还。上以虎牙将军不至期,诈增卤获,而祁连知虏在前,逗遛不进,皆下吏,自杀。擢公孙益寿为侍御史

2 戊辰日,五位将军从长安出发。匈奴听说汉朝大兵出动,老弱逃跑,驱赶牲畜远远逃遁,因此五位将军收获很少。夏季,五月,撤军。度辽将军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蒲离候水,斩首、俘虏七百多人;前将军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乌员,斩首、俘虏一百多人;蒲类将军出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达候山,斩首、俘虏,抓获单于的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多人。听说敌人已经退走,都没有到达预定日期就返回了。天子认为他们的过错轻微,宽恕而不治罪。祁连将军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斩首、俘虏十九人。遇到汉朝出使匈奴返回的冉弘等人,说鸡秩山西面有敌众,祁连将军就告诫冉弘,让他说没有敌人,想退兵。御史属公孙益寿劝谏,认为可以前进。祁连将军不听,于是领兵返回。虎牙将军出塞八百里,到达丹余吾水边,就停止不进,斩首、俘虏一千九百多人,领兵返回。皇帝认为虎牙将军没有按期到达,虚报俘虏数量,而祁连将军知道敌人在前面,却逗留不进,都交给司法官处理,二人自杀。提拔公孙益寿为侍御史。

乌孙昆弥自将五万骑与校尉常惠从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污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佗七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所虏获。上以五将皆无功,独惠奉使克获,封惠为长罗侯。然匈奴民众伤而去者及畜产远移死亡,不可胜数。于是匈奴遂衰耗,怨乌孙。

乌孙昆弥亲自率领五万骑兵与校尉常惠从西面进入,到达右谷蠡王庭,俘获单于的父辈、嫂嫂、公主、名王、犁污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人,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乌孙都自己取走了所获的战利品。皇帝认为五位将军都没有功劳,只有常惠奉命出使并取得战果,封常惠为长罗侯。然而匈奴民众受伤和逃走的,以及牲畜远迁死亡的,数不胜数。于是匈奴从此衰弱,怨恨乌孙。

上复遣常惠持金币还赐乌孙贵人有功者。惠因奏请龟兹国尝杀校尉赖丹,未伏诛,请便道击之。帝不许。大将军霍光风惠以便宜从事。惠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东国二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耳,我无罪。」惠曰:「即如此,缚姑翼来,吾置王。」王执姑翼诣惠,惠斩之而还。

皇帝又派遣常惠带着金银财物回去赏赐给乌孙国有功的贵族。常惠于是上奏说,龟兹国曾经杀害了汉朝的校尉赖丹,还没有受到惩罚,请求顺路攻打它。皇帝没有同意。大将军霍光暗示常惠可以自行决断处理。常惠与五百名官兵一起到达乌孙,返回时路过龟兹,征调了西域各国的军队两万人,又让副使征调龟兹以东各国的军队两万人,以及乌孙军队七千人,从三面进攻龟兹。军队还没有会合,常惠先派人去责备龟兹王以前杀害汉朝使者的罪状。龟兹王谢罪说:“这是我先王在位时,被贵族姑翼所误导造成的,我没有罪。”常惠说:“既然如此,把姑翼绑来,我就放过你。”龟兹王抓住姑翼送到常惠那里,常惠杀了他然后返回。

3 大旱。

3 发生大旱灾。

4 六月,己丑,阳平节侯蔡义薨。

4 六月己丑日,阳平节侯蔡义去世。

5 甲辰,长信少府韦贤为丞相

5 甲辰日,任命长信少府韦贤为丞相。

6 大司农魏相为御史大夫

6 任命大司农魏相为御史大夫。

7 冬,匈奴单于自将数万骑击乌孙,颇得老弱。欲还,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其后汉出三千余骑为三道,并入匈奴,捕虏得数千人还;匈奴终不敢取当,滋欲乡和亲,而边境少事矣。

7 冬天,匈奴单于亲自率领几万骑兵攻打乌孙,俘虏了不少老弱百姓。想要返回时,正赶上天下大雪,一天之内积雪一丈多深,百姓和牲畜冻死,能回去的不到十分之一。于是丁令人趁匈奴衰弱从北面进攻,乌桓人从东面入侵,乌孙人从西面攻击,三个国家共杀死匈奴几万人,马几万匹,牛羊很多;再加上饿死的,百姓死亡十分之三,牲畜死亡十分之五。匈奴大为虚弱,原来依附它的各国都瓦解了,互相攻击抢劫也无法治理。此后汉朝派出三千多骑兵分三路,同时进入匈奴,俘虏了几千人回来;匈奴始终不敢报复,更加想与汉朝和亲,而边境上的战事就减少了。

8 是岁,颖川太守赵广汉为京兆尹。颖川俗,豪桀相朋党。广汉为缿筒,受吏民投书,使相告讦,于是更相怨咎,奸党散落,盗贼不敢发。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闻广汉名,由是入为京兆尹。广汉遇吏,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行之发于至诚,吏咸愿为用,僵仆无所避。广汉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辄收捕之,无所逃;案之,罪立具,即时伏辜。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闾里铢两之奸皆知之。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劫人;坐语未讫,广汉使吏捕治,具服。其发奸擿伏如神。京兆政清,吏民称之不容口。长老传以为自汉兴,治京兆者莫能及。

8 这一年,颖川太守赵广汉被任命为京兆尹。颖川的风俗是豪强们互相结党。赵广汉设置了举报箱,接受官吏和百姓投递书信,让他们互相告发,于是人们互相怨恨指责,奸党瓦解,盗贼不敢作案。投降的匈奴人说匈奴中都听说过赵广汉的名声,因此他被调入京城担任京兆尹。赵广汉对待下属非常周到,做事推让功劳和好事,归功于下属,他的行为出于至诚,官吏们都愿意为他效力,即使累倒也不躲避。赵广汉聪明,都知道每个人的能力适合做什么,以及是否尽力;如果有人辜负了他,就立即逮捕,没有人能逃脱;审问后,罪行立刻成立,随即伏法。他尤其善于用钩距的方法来查明实情,连民间细微的奸邪之事都知道。长安有几个年轻人聚集在偏僻里巷的空屋里,谋划一起抢劫;话还没说完,赵广汉就派官吏去抓捕审讯,他们全部认罪。他揭发奸邪、暴露隐秘如同神明。京兆地区政治清明,官吏和百姓赞不绝口。老人们传说,自从汉朝建立以来,治理京兆的人没有能比得上他的。

本始四年(辛亥,公元前七零年)

本始四年(辛亥年,公元前70年)

1 春,三月,乙卯,立霍光女为皇后,赦天下。初,许后起微贱,登至尊日浅,从官车服甚节俭。及霍后立,舆驾、侍从益盛,赏赐官属以千万计,与许后时县绝矣。

1 春天,三月乙卯日,立霍光的女儿为皇后,大赦天下。当初,许皇后出身微贱,登上皇后宝座时间不长,随从官员和车马服饰都很节俭。等到霍皇后被立,车驾和侍从更加盛大,赏赐官属动辄以千万计,与许皇后时期有天壤之别。

2 夏,四月,壬寅,郡国四十九同日地震,或山崩,坏城郭、室屋,杀六千余人。北海、琅邪坏祖宗庙。诏丞相御史与列侯、中二千石博问经学之士,有以应变,毋有所讳。令三辅、太常、内郡国举贤良方正各一人。大赦天下。上素服,避正殿五日。释夏侯胜、黄霸,以胜为谏大夫、给事中,霸为扬州刺史

2 夏天,四月壬寅日,四十九个郡国在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地方山崩,毁坏了城郭和房屋,杀死了六千多人。北海、琅邪两地的祖宗庙被毁坏。皇帝下诏命令丞相、御史与列侯、中二千石官员广泛咨询经学之士,找出应对灾变的方法,不要有所忌讳。命令三辅、太常、内郡国各推举贤良方正一人。大赦天下。皇帝身穿素服,避开正殿五天。释放了夏侯胜和黄霸,任命夏侯胜为谏大夫、给事中,黄霸为扬州刺史。

胜为人,质朴守正,简易无威仪,或时谓上为君,误相字于前;上亦以是亲信之。尝见,出道上语,上闻而让胜,胜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扬之。言布于天下,至今见诵。臣以为可传,故传耳。」朝廷每有大议,上知胜素直,谓曰:「先生建正言,无惩前事!」胜复为长信少府,后迁太子太傅。年九十卒,太后赐钱二百万,为胜素服五日,以报师傅之恩。儒者以为荣。

夏侯胜为人质朴正直,举止简易没有威严的仪态,有时称皇帝为“君”,甚至在皇帝面前误叫皇帝的名字;皇帝也因此亲近信任他。他曾被召见,出来后把皇帝说的话告诉了别人,皇帝听说后责备他,夏侯胜说:“陛下说的话很好,所以我才宣扬它。尧的话传遍天下,至今还被人们诵读。我认为可以流传,所以才传出去。”朝廷每次有重大议论,皇帝知道夏侯胜一向正直,就对他说:“先生尽管发表正直的言论,不要因为以前的事而有所顾忌!”夏侯胜后来又担任长信少府,后升任太子太傅。他九十岁时去世,太后赐钱二百万,为夏侯胜穿素服五天,以报答师傅的恩情。儒生们认为这是很荣耀的事。

3 五月,凤皇集北海安丘、淳于。

3 五月,凤凰聚集在北海郡的安丘和淳于两地。

4 广川王去坐杀其师及姬妾十余人,或销铅锡灌口中,或支解,并毒药煮之,令糜尽,废徙上庸;自杀。

4 广川王刘去因杀害他的老师以及姬妾十多人,有的被熔化的铅锡灌入口中,有的被肢解,还用毒药煮,使其腐烂殆尽,被废黜并流放到上庸;后来自杀。

地节元年(壬子,公元前六九年)

地节元年(壬子年,公元前69年)

1 春,正月,有星孛于西方。

1 春天,正月,有彗星出现在西方。

2 楚王延寿广陵王胥,武帝子,天下有变,必得立,阴附肋之,为其后母弟赵何齐取广陵王女为妻,因使何齐奉书遗广陵王曰:「愿长耳目,毋后人有天下!」何齐父长年上书告之,事下有司考验,辞服。冬,十一月,延寿自杀。胥勿治。

2 楚王刘延寿认为广陵王刘胥是汉武帝的儿子,如果天下有变,一定会被立为皇帝,就暗中依附支持他,为刘延寿后母的弟弟赵何齐娶了广陵王的女儿为妻,并让赵何齐带着书信送给广陵王说:“希望您多留意,不要落在别人后面得到天下!”赵何齐的父亲赵长年上书告发了这件事,事情交给有关部门审查核实,他们认罪了。冬天,十一月,刘延寿自杀。刘胥没有被追究。

3 十二月,癸亥晦,日有食之。

3 十二月癸亥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4 是岁,于定国为廷尉。定国决疑平法,务在哀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

4 这一年,于定国担任廷尉。于定国判决疑难案件、公平执法,致力于哀怜鳏寡孤独之人,对罪行有疑问的从轻发落,加上审慎的态度。朝廷称赞他说:“张释之担任廷尉时,天下没有受冤枉的百姓。于定国担任廷尉,百姓自己觉得不会受冤枉。”

地节二年(癸丑,公元前六八年)

地节二年(癸丑年,公元前68年)

1 春,霍光病笃。车驾自临问,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去病祀。即日,拜光子为右将军。三月,庚午,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中二千石治冢,赐梓宫、葬具皆如乘舆制度,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覆土,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下诏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

1 春天,霍光病重。皇帝亲自驾车去探望,为他流泪。霍光上书谢恩,希望分出自己封邑的三千户来封哥哥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以供奉哥哥霍去病的祭祀。当天,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三月庚午日,霍光去世。皇帝和皇太后亲自参加霍光的丧礼,由中二千石官员负责修建坟墓,赐给的棺木和葬具都按照皇帝的规格,谥号为宣成侯。征发三河的士兵挖掘墓穴和覆土,设置园邑三百户,由园长和园丞负责守护;下诏免除其后代的赋税徭役,世袭其爵位和封邑,世世代代都不受限制。

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国家新失大将军,宜显明功臣以填籓国,毋空大位,以塞争权。宜以车骑将军安世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勋事;以其子延寿为光禄勋。」上亦欲用之。夏,四月,戊申,以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

御史大夫魏相上密封奏章说:“国家刚刚失去大将军,应该表彰功臣来镇守藩国,不要空着重要职位,以防止争权。应该任命车骑将军张安世为大将军,不要让他兼任光禄勋的职务;任命他的儿子张延寿为光禄勋。”皇帝也打算任用张安世。夏天,四月戊申日,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尚书事务。

2 凤皇集鲁,群鸟从之。大赦天下。

2 凤凰聚集在鲁国,许多鸟跟随着它。大赦天下。

3 上思报大将军德,乃封光兄孙山为乐平侯,使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魏相因昌成君许广汉奏封事,言:「《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光死,子复为右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在兵官,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寝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复因许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帝善之,诏相给事中,皆从其议。

3 皇帝想报答大将军霍光的恩德,就封霍光哥哥的孙子霍山为乐平侯,让他以奉车都尉的身份兼领尚书事务。魏相通过昌成君许广汉上密封奏章,说:“《春秋》讥讽世袭的卿大夫,厌恶宋国三代为大夫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权,这些都危害动摇了国家。自从后元年间以来,俸禄和权力离开了王室,政事由宰相决定。现在霍光死了,他的儿子又担任右将军,他哥哥的儿子掌握着枢机大权,兄弟和女婿们占据权势,担任军事官职,霍光的夫人显和女儿们都在长信宫有出入的名籍,有时夜间凭诏令开门出入,骄奢放纵,恐怕会逐渐不受控制,应该适当削弱和夺去他们的权力,粉碎他们的阴谋,以巩固万世的基业,保全功臣的后代。”另外按照旧例:所有上书的人都要准备两份,其中一份标明为“副本”,兼领尚书事务的人先打开副本,如果内容不好,就搁置不奏报。魏相又通过许广汉禀告皇帝去掉副本以防止信息被阻塞。皇帝认为很好,下诏任命魏相为给事中,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

4 帝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霍光既薨,始亲政事,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职奏事,敷奏其言,考试功能。侍中、尚书功劳当迁及有异善,厚加赏赐,至于子孙,终不改易。枢机周密,品式备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必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以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

4 皇帝出身于民间,知道百姓生计的艰难。霍光去世后,才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励精图治,每五天一次听取朝政汇报。从丞相以下各官员都各司其职奏报事务,陈述他们的意见,并考核他们的才能和政绩。侍中、尚书有功劳应当升迁以及有特殊善行的,给予丰厚的赏赐,甚至惠及子孙,始终不改变。枢机机构周密,规章制度完备,上下相安,没有苟且敷衍的心思。等到任命刺史、郡守、国相时,总是亲自接见询问,观察他们的来历,退朝后再考察他们的行为来验证他们的话,如果有名实不符的,一定知道其中的原因。他常说:“百姓之所以能安居乐业而没有叹息愁恨之心,是因为政治公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能与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那些优秀的二千石官员吧!”他认为太守是官吏和百姓的根本,频繁更换就会使下面不安;百姓知道他们会任职很久,就不敢欺骗,从而服从他们的教化。所以二千石官员有治理成效的,就用玺书勉励他们,增加俸禄,赏赐黄金,有的封爵至关内侯;公卿职位空缺,就从这些被表彰的人中选拔,按次序任用。因此汉朝优秀的官吏,在这个时候最为兴盛,被称为中兴时期。

5 匈奴壶衍鞮单于死,弟左贤王立为虚闾权渠单于,以右大将女为大阏氏,而黜前单于所幸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父左大且渠怨望。是时汉以匈奴不能为边寇,罢塞外诸城以休百姓。单于闻之,喜,召贵人谋,欲与汉和亲。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汉使来,兵随其后。今亦效汉发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请与呼卢訾王各将万骑,南旁塞猎,相逢俱入。行未到,会三骑亡降汉,言匈奴欲为寇。于是天子诏发边骑屯要害处,使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将五千骑,分三队,出塞各数百里,捕得虏各数十人而还。时匈奴亡其三骑,不敢入,即引去。是岁,匈奴饥,人民、畜产死者什六七,又发两屯各万骑以备汉。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其君长以下数千人皆驱畜产行,与瓯脱战,所杀伤甚众,遂南降汉。

5 匈奴壶衍鞮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被立为虚闾权渠单于,娶了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而废黜了前单于宠爱的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因此怨恨。这时汉朝认为匈奴不能成为边境的祸患,就撤除了塞外的各城以让百姓休养生息。单于听说后很高兴,召集贵族商议,想与汉朝和亲。左大且渠心里嫉妒这件事,说:“以前汉朝使者来,军队就跟在后面。现在我们也效仿汉朝,先派使者进入,然后发兵。”于是自己请求与呼卢訾王各率领一万骑兵,向南靠近边塞打猎,相遇后一起进入。队伍还没到达,恰巧有三个骑兵逃跑投降了汉朝,说匈奴想要入侵。于是天子下诏征发边境骑兵驻扎在要害之处,派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率领五千骑兵,分三队,出塞各几百里,各自捕获了几十个俘虏后返回。当时匈奴丢失了那三个骑兵,不敢入侵,就撤走了。这一年,匈奴发生饥荒,百姓和牲畜死亡十分之六七,又征发两处屯兵各一万人来防备汉朝。这年秋天,匈奴以前俘获的居住在东部的西嗥人,他们的君长以下几千人都驱赶着牲畜行进,与汉朝的瓯脱守军交战,杀伤很多,于是向南投降了汉朝。

卷二十三 汉纪十五

卷二十三 汉纪十五

卷二十五 汉纪十七

卷二十五 汉纪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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