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八十二 ◄
资治通鉴
卷一百八十三 隋纪七
起柔兆困敦，尽强圉赤备若五月，凡一年有奇。
资治通鉴 第183卷
卷第一百八十三
【隋纪七】 起柔兆困敦，尽强圉赤备若五月，凡一年有奇。
炀皇帝下大业十二年（丙子，公元六一六年）
春，正月，朝集使不至者二十余郡，始议分遣使者十二道发兵讨捕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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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一百八十三 隋纪七
从丙子年（柔兆困敦）开始，到丁丑年（强圉赤备若）五月结束，共计一年有余。
资治通鉴 第183卷
卷第一百八十三
【隋纪七】 从丙子年（柔兆困敦）开始，到丁丑年（强圉赤备若）五月结束，共计一年有余。
隋炀皇帝（下）大业十二年（丙子年，公元616年）
春季，正月，有二十多个郡的朝集使没有到达朝廷。朝廷开始商议分派十二道使者，征发军队讨伐捕捉盗贼。
下诏命令毘陵通守路道德，召集十个郡的兵力数万人，在郡城东南修建宫苑，周长十二里，内部设置十六座离宫，大体上仿照东都西苑的规制，但更加奇特华丽。又打算在会稽修建宫殿，恰逢动乱，最终没有建成。
三月，上巳，帝与群臣饮于西苑水上，命学士杜宝撰《水饰图经》，采古水事七十二，使朝散大夫黄衮以木为之，间以妓航、酒船，人物自动如生，钟磬筝瑟，能成音曲。
三月，上巳节，炀帝与群臣在西苑的水边饮酒，命令学士杜宝撰写《水饰图经》，选取古代与水相关的七十二件事，让朝散大夫黄衮用木头制作成模型，中间穿插着歌妓船、酒船，人物自动活动如同真人，钟、磬、筝、瑟等乐器能演奏出乐曲。
己丑，张金称陷平恩，一朝杀男女万余口；又陷武安、巨鹿、清河诸县。金称比诸贼尤残暴，所过民无孑遗。
己丑日，张金称攻陷平恩，一个早上就杀害男女一万多人；又攻陷武安、巨鹿、清河等县。张金称比其他盗贼更加残暴，所到之处百姓无一幸免。
夏，四月，丁巳，大业殿西院火。帝以为盗起，惊走，入西苑，匿草间，火定乃还。帝自八年以后，每夜眠恒惊悸，云有贼，令数妇人摇抚，乃得眠。
夏季，四月，丁巳日，大业殿西院发生火灾。炀帝以为是盗贼起事，惊慌逃跑，进入西苑，躲在草丛中，火势平息后才返回。炀帝自从大业八年以后，每晚睡觉总是惊恐不安，说是有贼，命令几个妇人摇晃安抚他，才能入睡。
癸亥，历山飞别将甄翟儿众十万寇太原，将军潘长文败死。五月，丙戌朔，日有食之，既。
癸亥日，历山飞的部将甄翟儿率领十万人马侵犯太原，将军潘长文战败而死。五月，丙戌朔日，发生日全食。
壬午，帝于景华宫征求萤火，得数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
壬午日，炀帝在景华宫征集萤火虫，得到几斛，夜里到山上游玩时，将它们放出，萤光照遍了山岩和山谷。
帝问侍臣盗贼，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曰：「渐少。」帝曰：「比从来少几何？」对曰：「不能什一。」纳言苏威引身隐柱，帝呼前问之，对曰：「臣非所司，不委多少，但患渐近。」帝曰：「何谓也？」威曰：「他日贼据长白山，今近在汜水。且往日租赋丁役，今皆何在！岂非其人皆化为盗乎！比见奏贼皆不以实，遂使失于支计，不时剪除。又昔在雁门，许罢征辽，今复征发，贼何由息！」帝不悦而罢。寻属五月五日，百僚多馈珍玩，威独献《尚书》。或谮之曰：「《尚书》有《五子之歌》，威意甚不逊。」帝益怒。顷之，帝问威以伐高丽事，威欲帝知天下多盗，对曰：「今兹之役，愿不发兵，但赦群盗，自可得数十万。遣之东征，彼喜于免罪，争务立功，高丽可灭。」帝不怿。威出，御史大夫裴蕴奏曰：「此大不逊！天下何处有许多贼！」帝曰：「老革多奸，以贼胁我！欲批其口，且复隐忍。」蕴知帝意，遣河南白衣张行本奏：「威昔在高阳典选，滥授人官；畏怯突厥，请还京师。」帝令按验，狱成，下诏数威罪状，除名为民。后月余，复有奏威与突厥阴图不轨者，事下裴蕴推之，蕴处威死。威无以自明，但摧谢而已。帝悯而释之，曰：「未忍即杀。」遂并其子孙三世皆除名。
炀帝问侍臣关于盗贼的情况，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说：“逐渐减少了。”炀帝问：“比过去减少了多少？”宇文述回答说：“不到十分之一。”纳言苏威缩身躲在柱子后面，炀帝叫他上前询问，苏威回答说：“这不是我主管的事务，我不清楚有多少，只是担心盗贼越来越近了。”炀帝问：“这是什么意思？”苏威说：“过去盗贼占据长白山，如今已近在汜水。而且往日的租赋和丁役，现在都到哪里去了！难道不是那些人都变成了盗贼吗！近来看到奏报说盗贼情况都不属实，导致失于筹划，不能及时剿灭。另外，从前在雁门时，曾许诺停止征伐辽东，现在又征发军队，盗贼怎么能平息！”炀帝不高兴地作罢。不久到了五月五日，百官大多进献珍宝玩物，只有苏威进献《尚书》。有人诬陷他说：“《尚书》中有《五子之歌》，苏威的意思很不恭敬。”炀帝更加愤怒。不久，炀帝问苏威关于征伐高丽的事，苏威想让炀帝知道天下盗贼众多，回答说：“这次战役，希望不要发兵，只要赦免群盗，自然可以得到几十万人。派他们东征，他们高兴能免罪，会争着立功，高丽就可以消灭了。”炀帝不高兴。苏威出来后，御史大夫裴蕴上奏说：“这太不恭敬了！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的盗贼！”炀帝说：“这个老家伙多奸诈，用盗贼来威胁我！想打他的嘴巴，暂且再忍耐一下。”裴蕴知道炀帝的意思，派河南平民张行本上奏说：“苏威从前在高阳主管选拔官员时，滥授官职；又畏惧突厥，请求返回京师。”炀帝下令审查，案件成立，下诏列举苏威的罪状，将他削职为民。一个多月后，又有人上奏说苏威与突厥暗中图谋不轨，事情交给裴蕴审理，裴蕴判处苏威死刑。苏威无法为自己辩白，只是哀伤谢罪而已。炀帝怜悯他而释放了他，说：“不忍心立即杀他。”于是连他的子孙三代都被削职为民。
秋，七月，壬戌，济景公樊子盖卒。
秋季，七月，壬戌日，济景公樊子盖去世。
江都新作龙舟成，送东都；守文述劝幸江都，帝从之。右候卫大将军酒泉赵才谏曰：「今百姓疲劳，府藏空竭，盗贼蜂起，禁令不行，愿陛下还京师，安兆庶。」帝大怒，以才属吏，旬日，意解，乃出之。朝臣皆不欲行，帝意甚坚，无敢谏者。建节尉任宗上书极谏，即日于朝堂杖杀之。甲子，帝幸江都，命越王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天逸、右司郎卢楚等总留后事。津，孝宽之子也。帝以诗留别宫人曰：「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以盗贼充斥，于建国门上表谏；帝大怒，先解其颐，然后斩之。
江都新造的龙舟完工，被送到东都；宇文述劝说炀帝巡幸江都，炀帝听从了他。右候卫大将军酒泉人赵才进谏说：“如今百姓疲劳，国库空虚，盗贼蜂拥而起，禁令无法推行，希望陛下返回京师，安抚百姓。”炀帝大怒，将赵才交给司法部门处理，十天后，怒气消解，才放了他。朝中大臣都不想出行，但炀帝心意已决，没有人敢进谏。建节尉任宗上书极力劝谏，当天就在朝堂上被杖打而死。甲子日，炀帝前往江都，命令越王杨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天逸、右司郎卢楚等人总管留守后方的事务。韦津是韦孝宽的儿子。炀帝写诗留给宫人告别说：“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因为盗贼遍地，在建国门上表劝谏；炀帝大怒，先割掉他的下巴，然后将他斩首。
戊辰，冯翊孙华举兵为盗。虞世基以盗贼充斥，请发兵屯洛口仓，帝曰：「卿是书生，定犹恇怯。」戊辰，车驾至巩。敕有司移箕山、公路二府于仓内，仍令筑城以备不虞。至汜水，奉信郎王爱仁复上表请还西京，帝斩之而行。至梁郡，郡人邀车驾上书曰：「陛下若遂幸江都，天下非陛下之有！」又斩之。是时李子通据海陵，左才相掠淮北，杜伏威屯六合，众各数万；帝遣光禄大夫陈棱将宿卫精兵八千讨之，往往克捷。
戊辰日，冯翊人孙华起兵为盗。虞世基因为盗贼遍地，请求派兵驻守洛口仓，炀帝说：“你是书生，肯定还是胆怯。”戊辰日，车驾到达巩县。敕令有关部门将箕山、公路二府迁移到仓内，并命令筑城以防备意外。到达汜水时，奉信郎王爱仁又上表请求返回西京，炀帝将他斩首后继续前行。到达梁郡时，郡人拦路车上书说：“陛下如果执意前往江都，天下就不再是陛下的了！”炀帝又将此人斩首。这时，李子通占据海陵，左才相劫掠淮北，杜伏威驻军六合，各自拥兵数万；炀帝派光禄大夫陈棱率领宿卫精兵八千人讨伐他们，常常取得胜利。
八月，乙巳，贼帅赵万海众数十万，自恒山寇高阳。
八月，乙巳日，贼帅赵万海率领数十万人马，从恒山进犯高阳。
冬，十月，己丑，许恭公宇文述卒。初，述子化及、智及皆无赖。化及事帝于东宫，帝宠暱之，及即位，以为太仆少卿。帝幸榆林，化及、智及冒禁与突厥交市，帝怒，将斩之，已解衣辫发，既而释之，赐述为奴。智及弟士及，以尚主之故，常轻智及，唯化及与之亲暱。述卒，帝复以化及为右屯卫将军，智及为将作少监。
冬季，十月，己丑日，许恭公宇文述去世。当初，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都是无赖。宇文化及在东宫侍奉炀帝，炀帝宠信他，等到即位后，任命他为太仆少卿。炀帝巡幸榆林时，宇文化及、宇文智及违禁与突厥进行贸易，炀帝大怒，要斩杀他们，已经解开衣服、编好头发，但随后又释放了他们，赐给宇文述做奴仆。宇文智及的弟弟宇文士及，因为娶了公主的缘故，常常轻视宇文智及，只有宇文化及与他亲近。宇文述去世后，炀帝又任命宇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宇文智及为将作少监。
李密之亡也，往依郝孝德，孝德不礼之；又入王薄，薄亦不之奇也。密困乏，至削树皮而食之，匿于淮阳村舍，变姓名，聚徒教授。郡县疑而捕之，密亡去，抵其妹夫雍丘令丘君明。君明不敢舍，转寄密于游侠王秀才家，秀才以女妻之。君明从侄怀义告其事，帝令怀义自继敕书与梁郡通守杨汪相知收捕。汪遣兵围秀才宅，适值密出外，由是获免，君明、秀才皆死。
李密逃亡时，前去投靠郝孝德，郝孝德不以礼相待；又去投靠王薄，王薄也不认为他奇特。李密困窘贫乏，以至于剥树皮来吃，藏在淮阳的村舍中，改名换姓，聚集学生教书。郡县怀疑他并加以追捕，李密逃走，投奔他的妹夫雍丘县令丘君明。丘君明不敢收留，转而将李密寄居在游侠王秀才家，王秀才把女儿嫁给了他。丘君明的侄子丘怀义告发了这件事，炀帝命令丘怀义自己带着敕书，与梁郡通守杨汪联络，进行搜捕。杨汪派兵包围了王秀才家，恰好李密外出，因此得以逃脱，丘君明和王秀才都被处死。
韦城翟让为东都法曹，坐事当斩。狱吏黄君汉奇其骁勇，夜中潜谓让曰：「翟法司，天时人事，抑亦可知，岂能守死狱中乎！」让惊喜叩头曰：「让，圈牢之豕，死生唯黄曹主所命！」君汉即破械出之。让再拜曰：「让蒙再生之恩则幸矣，奈黄曹主何！」因泣下。君汉怒曰：「本以公为大丈夫，可救生民之命，故不顾其死以奉脱，奈何反效儿女子涕泣相谢乎！君但努力自免，勿忧吾也！」让遂亡命于瓦岗为群盗，同郡单雄信，骁健，善用马槊，聚少年往从之。离狐徐世𪟝家于卫南，年十七，有勇略，说让曰：「东郡于公与𪟝皆为乡里，人多相识，不宜侵掠。荥阳、梁郡，汴水所经，剽行舟、掠商旅，足以自资。」让然之，引众入二郡界，掠公私船，资用丰给，附者益众，聚徒至万余人。
韦城人翟让担任东都法曹，因事获罪应当被斩首。狱吏黄君汉认为他骁勇，觉得奇特，夜里暗中对翟让说：“翟法司，天时人事，或许也可以知晓，怎么能等死在狱中呢！”翟让又惊又喜，叩头说：“翟让，我是圈中的猪，生死全由黄曹主您决定！”黄君汉立即砸开刑具放他出来。翟让拜了两拜说：“翟让蒙受再生之恩，已经很幸运了，但黄曹主您怎么办呢！”于是流下眼泪。黄君汉生气地说：“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大丈夫，可以拯救百姓的性命，所以才不顾自己的生死来救你，你怎么反而像小儿女一样哭泣着道谢呢！你只管努力逃脱，不要担心我！”翟让于是逃到瓦岗寨做了强盗。同郡的单雄信，骁勇矫健，善于使用马槊，聚集年轻人前去跟随他。离狐人徐世勣家在卫南，十七岁，有勇有谋，劝说翟让道：“东郡对于您和我来说都是家乡，很多人认识我们，不宜侵扰掠夺。荥阳、梁郡，是汴水流经的地方，抢劫行船、掠夺商旅，足以自给。”翟让认为他说得对，率领众人进入这两个郡的地界，抢劫公私船只，物资充足，前来归附的人越来越多，聚集的徒众达到一万多人。
时又有外黄王当仁、济阳王伯当、韦城周文举、雍丘李公逸等皆拥众为盗。李密自雍州亡命，往来诸帅间，说以取天下之策，始皆不信。久之，稍以为然，相谓曰：「斯人公卿子弟，志气若是。今人人皆云杨氏将灭，李氏将兴。吾闻王者不死。斯人再三获济，岂非其人乎！」由是渐敬密。
当时还有外黄人王当仁、济阳人王伯当、韦城人周文举、雍丘人李公逸等人都拥兵为盗。李密从雍州逃亡，在各路首领之间往来，用夺取天下的策略游说他们，起初大家都不相信。时间久了，逐渐认为他说得对，互相说：“这个人是公卿子弟，志气如此不凡。如今人人都说杨家将灭，李家将兴。我听说王者不死。这个人多次得以脱险，难道不正是那个人吗！”从此逐渐敬重李密。
密察诸帅唯翟让最强，乃因王伯当以见让，为让画策，往说诸小盗，皆下之。让悦，稍亲近密，与之计事，密因说让曰：「刘、项皆起布衣为帝王。今主昏于上，民怨于下，锐兵尽于辽东，和亲绝于突厥，方乃巡游扬、越，委弃东都，此亦刘、项奋起之会也。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马精锐，席卷二京，诛灭暴虐，隋氏不足亡也！」让谢曰：「吾侪群盗，旦夕偷生草间，君之言者，非吾所及也。」
李密观察各路首领，只有翟让最强，于是通过王伯当引见去见翟让，为翟让出谋划策，前去游说各路小股盗贼，都使他们归附。翟让很高兴，逐渐亲近李密，与他商议事情。李密于是劝说翟让道：“刘邦、项羽都出身平民而成为帝王。如今君主在上昏庸，百姓在下怨恨，精锐部队都在辽东消耗殆尽，与突厥的和亲也断绝了，陛下还在巡游扬州、越地，抛弃了东都，这正是刘邦、项羽奋起的机会。以您的雄才大略，兵马精锐，席卷两京，诛灭暴虐，隋朝是不难灭亡的！”翟让推辞说：“我们这些人只是盗贼，早晚在草野间苟且偷生，您所说的，不是我所能做到的。”
会有李玄英者，自东都逃来，经历诸贼，求访李密，云「斯人当代隋家」。人问其故，玄英言：「比来民间谣歌有《桃李章》曰：『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谓逃亡者李氏之子也；皇与后，皆君也；『宛转花园里』，谓天子在扬州无还日，将转于沟壑也；『莫浪语，谁道许』者，密也。」既与密遇，遂委身事之。前宋城尉齐郡房彦藻，自负其才，恨不为时用，预于杨玄感之谋。变姓名亡命，遇密于梁、宋之间，遂与之俱游汉、沔，遍入诸贼，说其豪杰；还日，从者数百人，仍为游客，处于让营。让见密为豪杰所归，欲从其计，犹豫未决。
恰逢有个叫李玄英的人，从东都逃来，经过各路盗贼，寻访李密，说：“这个人将取代隋朝。”人们问他原因，李玄英说：“近来民间有歌谣《桃李章》唱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说的是逃亡的李氏之子；‘皇与后’，都是指君主；‘宛转花园里’，说的是天子在扬州没有返回之日，将辗转于沟壑之中；‘莫浪语，谁道许’，指的是‘密’字。”他与李密相遇后，就投身侍奉他。前宋城尉齐郡人房彦藻，自恃有才，遗憾不被当时所用，参与了杨玄感的谋划。他改名换姓逃亡，在梁、宋之间遇到李密，于是与他一起游历汉水、沔水一带，遍访各路盗贼，游说其中的豪杰；返回时，跟随的有几百人，仍然作为游客，住在翟让的营中。翟见李密被豪杰们归附，想听从他的计策，但犹豫不决。
有贾雄者，晓阴阳占候，为让军师，言无不用。密深结于雄，使之托术数以说让；雄许诺，怀之未发。会让召雄，告以密所言，问其可否，对曰：「吉不可言。」又曰：「公自立恐未必成，若立斯人，事无不济。」让曰：「如卿言，蒲山公当自立，何来从我？」对曰：「事有相因。所以来者，将军姓翟，翟者，泽也，蒲非泽不生，故须将军也。」让然之，与密情好日笃。
有个叫贾雄的人，通晓阴阳占卜之术，担任翟让的军师，翟让对他言听计从。李密与贾雄深交，让他假托术数来劝说翟让；贾雄答应了，但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恰逢翟让召见贾雄，告诉他李密所说的话，询问是否可行，贾雄回答说：“吉利得无法形容。”又说：“您自己独立恐怕未必能成功，如果拥立这个人，事情没有不成功的。”翟让说：“像你说的，蒲山公（李密）应当自立，为什么来投靠我呢？”贾雄回答说：“事情有相互关联的原因。他之所以来，是因为将军姓翟，翟就是沼泽的意思，蒲草没有沼泽就不能生长，所以需要将军。”翟让认为他说得对，与李密的交情日益深厚。
密因说让曰：「今四海糜沸，不得耕耘，公士众虽多，食无仓禀，唯资野掠，常苦不给。若旷日持久，加以大敌临之，必涣然离散。未若先取荥阳，休兵馆谷，待士马肥充，然后与人争利。」让从之，于是破金堤关，攻荥阳诸县，多下之。
李密于是劝说翟让道：“如今天下动荡，无法耕种，您的部众虽然很多，但粮食没有仓库储备，只能依靠野外抢掠，常常苦于供给不足。如果旷日持久，加上大敌当前，一定会涣散离散。不如先攻取荥阳，休整军队，驻扎在馆舍中享用粮食，等到兵马肥壮充足，然后再与别人争夺利益。”翟让听从了他，于是攻破金堤关，攻打荥阳各县，大多攻克下来。
荥阳太守郇王庆，弘之子也，不能讨，帝徙张须阤为荥阳通守以讨之。庚戌，须阤引兵击让，让向数为须阤所败，闻其来，大惧，将避之。密曰：「须阤勇而无谋，兵又骤胜，既骄且狠，可一战擒也。公但列陈以待，密保为公破之。」让不得已，勒兵将战，密分兵千余人伏于大海寺北林间。须阤素轻让，方陈而前，让与战，不利，须阤乘之，逐北十余里；密发伏掩之，须阤兵败。密与让及徐世𪟝、王伯当合军围之，须阤溃围出；左右不能尽出，须阤跃马复入救之，来往数四，遂战死。所部兵昼夜号哭，数日不止，河南郡县为之丧气。鹰扬郎将河东贾务本为须阤之副，亦被伤，帅余众五千余人奔梁郡，务本寻卒。诏以光禄大夫裴仁基为河南道讨捕大使，代领其众，徙镇虎牢。
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是杨弘的儿子，没有能力讨伐贼寇。炀帝调任张须陀为荥阳通守去讨伐。庚戌日，张须陀率兵攻打翟让。翟让以前多次被张须陀打败，听说他来了，非常害怕，准备躲避。李密说：“张须陀勇猛但没有谋略，军队又刚打了胜仗，既骄傲又凶狠，可以一战就擒获他。您只管列阵等待，我保证为您打败他。”翟让不得已，整顿军队准备交战。李密分兵一千多人埋伏在大海寺北边的树林里。张须陀一向轻视翟让，摆开阵势向前推进。翟让与他交战，不利，张须陀乘胜追击，追了十多里。李密发动伏兵袭击，张须陀兵败。李密与翟让、徐世勣、王伯当合军包围了他。张须陀突围而出，但左右的人没能全部出来，他又跃马冲进去救援，来回好几次，最终战死。他部下的士兵昼夜号哭，几天不停，河南郡县都因此士气低落。鹰扬郎将河东人贾务本是张须陀的副将，也受了伤，率领剩下的五千多人逃往梁郡，不久就死了。炀帝下诏任命光禄大夫裴仁基为河南道讨捕大使，代替统领他的部队，移镇虎牢。
让乃令密建牙，别统所部，号薄山公营。密部分严整，凡号令士卒，虽盛夏，皆如背负霜雪。躬服俭素，所得金宝，悉颁赐麾下，由是人为之用。麾下士卒多为让士卒所陵辱，以威约有素，不敢报也。让谓密曰：「今资粮粗足，意欲还向瓦岗，公若不往，唯公所适，让从此别矣。」让帅辎重东引，密亦西行至康城，说下数城，大获资储。让寻悔，复引兵从密。
翟让于是让李密建立自己的营帐，单独统领他的部队，号称“薄山公营”。李密部署军队严整，凡是号令士兵，即使在盛夏，士兵们都像背负重霜寒雪一样敬畏。他自身节俭朴素，得到的金银财宝，全部赏赐给部下，因此人人都愿意为他效力。他部下的士兵经常被翟让的士兵欺辱，但因为李密的军纪一向严格，都不敢报复。翟让对李密说：“现在物资粮食大致充足了，我想回瓦岗寨去。您如果不去，随您去哪里，我从此告别了。”翟让率领辎重向东行进，李密也向西走到康城，劝降了几座城池，获得了大量物资储备。翟让不久就后悔了，又带兵跟从李密。
鄱阳贼帅操师乞自称元兴王，建元始兴，攻陷豫章郡，以其乡人林士弘为大将军。诏治书侍御史刘子翊将兵讨之。师乞中流矢死，士弘代统其众，与子翊战于彭蠡湖，子翊败死。士弘兵大振，至十余万人。十二月，壬辰，士弘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元太平；遂取九江、临川、南康、宜昌等郡，豪杰争杀隋守令，以郡县应之。其地北自九江，南及番禺，皆为所有。
鄱阳贼帅操师乞自称元兴王，建年号始兴，攻陷了豫章郡，任命他的同乡林士弘为大将军。炀帝下诏命治书侍御史刘子翊率兵讨伐。操师乞被流箭射死，林士弘代替统领他的部众，与刘子翊在彭蠡湖交战，刘子翊战败而死。林士弘的军队声势大振，达到十多万人。十二月壬辰日，林士弘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年号太平；于是攻取了九江、临川、南康、宜昌等郡。豪杰们争相杀死隋朝的郡守县令，以郡县响应他。他的地盘北起九江，南到番禺，都被他占有。
炀帝下诏任命右骁卫将军唐公李渊为太原留守，以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他的副手，率兵讨伐甄翟儿。与甄翟儿在雀鼠谷相遇。李渊的部众只有几千人，贼兵把李渊包围了好几层。李世民率领精兵救援，在万众之中救出李渊。恰好步兵赶到，合兵攻击，大败贼军。
帝疏薄骨肉，蔡王智积每不自安，及病，不呼医，临终，谓所亲曰：「吾今日始知得保首领没于地矣！」
炀帝疏远刻薄骨肉至亲，蔡王杨智积常常感到不安。等到生病，也不叫医生。临终时，对亲近的人说：“我今天才知道能够保住脑袋埋入地下了！”
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杨公卿等寇掠河北，屠陷郡县；隋将帅败亡者相继，唯虎贲中郎将蒲城王辩、清河郡丞华阴杨善会数有功，善会前后与贼七百余战，未尝负败。帝遣太仆卿杨义臣讨张金称。金称营于平恩东北，义臣引兵直进抵临清之西，据永济渠为营，去金称营四十里，深沟高垒，不与战。金称日引兵至义臣营西，义臣勒兵擐甲，约与之战，既而不出。日暮，金称还营，明旦，复来；如是月余，义臣竟不出。金称以为怯，屡逼其营詈辱之。义臣乃谓金称曰：「汝明旦来，我当必战。」金称易之，不复设备。义臣简精骑二千，夜自馆陶济河，伺金称离营，即入击其累重。金称闻之，引兵还，义臣从后击之，金称大败，与左右逃于清河之东。月余，杨善会讨擒之。吏立木于市，悬其头，张其手足，令仇家割食之；未死间，歌讴不辍。诏以善会为清河通守。
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杨公卿等人侵扰掠夺河北，攻陷屠杀郡县。隋朝的将帅相继败亡，只有虎贲中郎将蒲城人王辩、清河郡丞华阴人杨善会多次立功。杨善会前后与贼军交战七百多次，从未失败过。炀帝派太仆卿杨义臣讨伐张金称。张金称在平恩东北扎营，杨义臣率兵直进到临清以西，占据永济渠扎营，离张金称的营地四十里，挖深沟筑高垒，不与他交战。张金称每天带兵到杨义臣营西，杨义臣整顿军队穿上铠甲，约定要与他交战，但随后又不出兵。天黑时，张金称回营，第二天早晨又来，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杨义臣始终不出战。张金称以为他胆怯，多次逼近他的营地辱骂。杨义臣于是对张金称说：“你明天早晨来，我一定出战。”张金称轻视他，不再设防。杨义臣挑选两千精锐骑兵，夜里从馆陶渡河，等张金称离开营地，就冲进去攻击他的家属和辎重。张金称听说后，带兵返回，杨义臣从后面攻击，张金称大败，与左右亲信逃到清河以东。一个多月后，杨善会讨伐并擒获了他。官吏在市场上立起木柱，挂上他的头，展开他的手脚，让仇家割肉吃。他还没死时，唱歌不停。炀帝下诏任命杨善会为清河通守。
涿郡通守郭绚将兵万余人讨高士达。士达自以才略不及窦建德，乃进建德为军司马，悉以兵授之。建德请士达守辎重，自简精兵七千人拒绚，诈为与士达有隙而叛，遣人请降于绚，愿为前驱，击士达以自效。绚信之，引兵随建德至长河，不复设备。建德袭之，杀虏数千人，斩绚首，献士达，张金称余众皆归建德。杨义臣乘胜至平原，欲入高鸡泊讨之。建德谓士达曰：「历观隋将，善用兵者无如义臣。今灭张金称而来，其锋不可当。请引兵避之，使其欲战不得，坐费岁月，将士疲倦。然后乘间击之，乃可破也。不然，恐非公之敌。」士达不从，留建德守营，自帅精兵逆击义臣，战小胜，因纵酒高宴。建德闻之曰：「东海公未有破敌，遽自矜大，祸至不久矣！」后五日，义臣大破士达，于陈斩之，乘胜逐北，趣其营，营中守兵皆溃。建德与百余骑亡去，至饶阳，乘其无备，攻陷之，收兵，得三千余人。义臣既杀士达，以为建德不足忧，引去。建德还平原，收士达散兵，收葬死者，为士达发丧，军复大振，自称将军。先是，群盗得隋官及士族子弟，皆杀之，独建德善遇之。由是隋官稍以城降之，声势日盛，胜兵至十余万人。
涿郡通守郭绚率兵一万多人讨伐高士达。高士达自认为才能谋略不如窦建德，于是提升窦建德为军司马，把全部军队交给他指挥。窦建德请高士达守卫辎重，自己挑选七千精兵抵抗郭绚，假装与高士达有矛盾而叛变，派人向郭绚请求投降，愿意做先锋，攻打高士达来效力。郭绚相信了他，带兵跟随窦建德到长河，不再设防。窦建德袭击他，杀死俘虏几千人，砍下郭绚的头，献给高士达。张金称的余部都归附了窦建德。杨义臣乘胜到达平原，想进入高鸡泊讨伐他们。窦建德对高士达说：“纵观隋朝将领，善于用兵的没有比得上杨义臣的。现在他消灭了张金称而来，锋芒不可抵挡。请带兵避开他，让他想战不能，白白耗费时间，将士疲惫。然后找机会攻击他，才能打败他。不然的话，恐怕您不是他的对手。”高士达不听，留下窦建德守营，自己率精兵迎击杨义臣。交战取得小胜，于是纵酒大摆宴席。窦建德听说后说：“东海公还没有打败敌人，就立刻自大起来，灾祸不久就要到了！”五天后，杨义臣大败高士达，在阵前斩杀了他，乘胜追击，直逼他的营地，营中守兵全部溃散。窦建德与一百多骑兵逃走，到达饶阳，趁其没有防备，攻陷了它，收兵得到三千多人。杨义臣杀了高士达后，认为窦建德不值得担忧，就撤兵离开了。窦建德回到平原，收拢高士达的散兵，收葬死者，为高士达发丧，军队重新大振，自称将军。在此之前，群盗抓到隋朝官员和士族子弟，都杀掉，只有窦建德善待他们。因此隋朝官员渐渐有人献城投降，他的声势日益壮大，能作战的士兵达到十多万人。
内史侍郎虞世基以帝恶闻贼盗，诸将及郡县有告败求救者，世基皆抑损表状，不以实闻，但云：「鼠窃狗盗，郡县捕逐，行当殄尽，愿陛下勿以介怀。」帝良以为然，或杖其使者，以为妄言，由是盗贼遍海内，陷没郡县，帝皆弗之知也。杨义臣破降河北贼数十万，列状上闻，帝叹曰：「我初不闻，贼顿如此，义臣降贼何多也！」世基对曰：「小窃虽多，未足为虑。义臣克之，拥兵不少，久在阃外，此最非宜。」帝曰：「卿言是也。」遽追义臣，放散其兵，贼由是复盛。
内史侍郎虞世基因为炀帝厌恶听到盗贼的消息，所以各将领和郡县有报告失败求救的，虞世基都压下奏章，不按实情上报，只说：“不过是鼠窃狗盗之辈，郡县正在追捕，很快就会消灭干净，希望陛下不要放在心上。”炀帝深以为然，有时还杖责报告的使者，认为他们胡说。因此盗贼遍布天下，攻陷郡县，炀帝都不知道。杨义臣打败并招降了河北几十万贼寇，写成奏章上报。炀帝感叹说：“我原先没听说，贼寇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杨义臣降服的贼寇怎么这么多！”虞世基回答说：“小贼虽然多，不值得忧虑。杨义臣打败了他们，自己拥有不少兵力，长期在外，这最不合适。”炀帝说：“你说得对。”立即追回杨义臣，解散了他的部队，贼寇因此又兴盛起来。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劾奏：「世基及御史大夫裴蕴职典枢要，维持内外，四方告变，不为奏闻。贼数实多，裁减言少，陛下既闻贼少，发兵不多，众寡悬殊，往皆不克，故使官军失利，贼党日滋。请付有司结正其罪。」大理卿郑善果奏：「云起诋訾名臣，所言不实，非毁朝政，妄作威权。」由是左迁云起为大理司直。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弹劾上奏说：“虞世基和御史大夫裴蕴身居枢要职位，掌管朝廷内外事务，各地报告变故，他们不向陛下奏报。贼寇数量实际上很多，他们却裁减说少。陛下既然听说贼寇少，派出的兵力就不多，众寡悬殊，前去征讨都不能取胜，因此使官军失利，贼党日益滋长。请将他们交付有关部门定罪。”大理卿郑善果上奏说：“韦云起诋毁诽谤名臣，所说的话不属实，非议诋毁朝政，擅自作威作福。”因此将韦云起降职为大理司直。
帝至江都，江、淮郡官谒见者，专问礼饷丰薄，丰则超迁丞、守，薄则率从停解。江都郡丞王世充献铜镜屏风，迁通守；历阳郡丞赵元楷献异味，迁江都郡丞。由是郡县竞务刻剥，以充贡献。民外为盗贼所掠，内为郡县所赋，生计无遗；加之饥馑无食，民始采树皮叶，或捣稿为末，或煮土而食之，诸物皆尽，乃自相食；而官食犹充牣，吏皆畏法，莫敢振救。王世充密为帝简阅江淮民间美女献之，由是益有宠。
炀帝到达江都，江淮地区的郡官来谒见时，他专门询问进献礼物的多少。礼物丰厚的就越级提升为郡丞或郡守，礼物微薄的则大多被停职解官。江都郡丞王世充献上铜镜屏风，升为通守；历阳郡丞赵元楷献上奇异的食物，升为江都郡丞。因此郡县争相残酷搜刮，来充实进献的礼物。百姓对外被盗贼掠夺，对内被郡县赋税压榨，生计全无。加上饥荒没有食物，百姓开始采树皮树叶，或者捣碎秸秆为末，或者煮土来吃。各种东西都吃光了，就互相残食。而官府的粮食仍然充足，官吏们都畏惧法令，没有人敢救济。王世充秘密为炀帝挑选江淮民间的美女进献，因此更加得宠。
河间贼帅格谦拥众十余万，据豆子，自称燕王，帝命王世充将兵讨斩之。谦将勃海高开道收其余众，寇掠燕地，军势复振。
河间贼帅格谦拥有部众十多万人，占据豆子，自称燕王。炀帝命王世充率兵讨伐并斩杀了他。格谦的部将勃海人高开道收拢他的余部，侵扰掠夺燕地，军势重新振作。
初，帝谋伐高丽，器械资储，皆积于涿郡；涿郡人物殷阜，屯兵数万。又，临朔宫多珍宝，诸贼竞来侵掠；留守官虎贲郎将赵什住等不能拒，唯虎贲郎将云阳罗艺独出战，前后破贼甚众，威名日重，什住等阴忌之。艺将作乱，先宣言以激其众曰：「吾辈讨贼数有功，城中仓库山积，制在留守之官，而莫肯散施以济贫乏，将何以劝将士！」众皆愤怨。军还，郡丞出城候艺，艺因执之，陈兵而入。什住等惧，皆来听命，乃发库物以赐战士，开仓廪以赈贫乏，境内咸悦；杀不同己者勃海太守唐祎等数人，威振燕地，柳城、怀远并归之。艺黜柳城太守杨林甫，改郡为营州，以襄平太守邓暠为总管，艺自称幽州总管。
当初，炀帝谋划征伐高丽，器械物资储备都堆积在涿郡。涿郡人口众多，物资丰富，驻军数万人。另外，临朔宫有很多珍宝，各路贼寇争相前来侵掠。留守官员虎贲郎将赵什住等人不能抵御，只有虎贲郎将云阳人罗艺独自出战，前后打败了很多贼寇，威名日益显赫。赵什住等人暗中忌恨他。罗艺准备作乱，先扬言来激怒他的部众说：“我们讨伐贼寇多次立功，城中的仓库物资堆积如山，但控制在留守官员手中，他们却不肯散发来救济贫乏，这怎么能激励将士！”众人都愤恨不满。军队返回时，郡丞出城迎接罗艺，罗艺趁机抓住他，列队入城。赵什住等人害怕，都来听命。于是打开仓库物资赏赐战士，打开粮仓赈济贫民，境内的人都高兴。罗艺杀了不服从自己的勃海太守唐祎等几个人，威震燕地。柳城、怀远都归附了他。罗艺罢免了柳城太守杨林甫，改郡为营州，任命襄平太守邓暠为总管，罗艺自称幽州总管。
突厥多次侵扰北部边境。炀帝下诏命晋阳留守李渊率领太原道的军队与马邑太守王仁恭一起攻击他们。当时突厥正强大，两军兵力不满五千人，王仁恭为此担忧。李渊挑选善于骑射的两千人，让他们饮食起居完全模仿突厥人。有时与突厥遭遇，就伺机攻击，前后多次获胜，突厥很怕他。
恭皇帝上
恭皇帝上
炀皇帝下义宁元年（丁丑，公元六一七年）
炀皇帝下义宁元年（丁丑，公元617年）
春，正月，右御卫将军陈棱讨杜伏威，伏威帅众拒之。棱闭壁不战，伏威遗以妇人之服，谓之「陈姥」。棱怒，出战，伏威奋出，大破之，棱仅以身免。伏威乘胜破高邮，引兵据历阳，自称总管，以辅公祏为长史，分遣诸将徇属县，所至辄下，江淮间小盗争附之。伏威常选取死士五千人，谓之「上募」，宠遇甚厚，有攻战，辄令上募先击之，战罢阅视，有伤在背者即杀之，以其退而被击故也。所获资财，皆以赏军。士有战死者，以妻、妾徇葬。故人自为战，所向无敌。
春季，正月，右御卫将军陈棱讨伐杜伏威。杜伏威率众抵抗。陈棱闭营不战，杜伏威送给他女人的衣服，称他为“陈姥”。陈棱发怒，出营交战。杜伏威奋力出击，大败陈棱，陈棱仅以身免。杜伏威乘胜攻破高邮，率兵占据历阳，自称总管，任命辅公祏为长史，分派各将攻取属县，所到之处都被攻克。江淮之间的小股盗贼争相归附他。杜伏威经常挑选敢死之士五千人，称为“上募”，对他们待遇非常优厚。有攻战，就让上募先出击。战后检视，有伤在背上的就杀掉，因为那是后退时被击中的缘故。所获得的资财，都用来赏赐军队。士兵有战死的，用他的妻妾殉葬。因此人人各自为战，所向无敌。
丙辰，窦建德为坛于乐寿，自称长乐王，置百官，改元丁丑。
丙辰日，窦建德在乐寿筑坛，自称长乐王，设置百官，改年号为丁丑。
辛巳，鲁郡贼帅徐圆朗攻陷东平，分兵略地，自琅邪以西，北至东平，尽有之，胜兵二万余人。
辛巳日，鲁郡贼帅徐圆朗攻陷东平，分兵攻占地盘，从琅邪以西，北到东平，全部占有，能作战的士兵有两万多人。
卢明月辗转掠夺河南，到达淮北，部众号称四十万，自称无上王。炀帝命江都通守王世充讨伐他。王世充与他在南阳交战，大败他，斩杀了卢明月，余众都溃散了。
马邑太守王仁恭，多受货赂，不能振施。郡人刘武周，骁勇喜任侠，为鹰扬府校尉。仁恭以其土豪，甚亲厚之，令帅亲兵屯阁下。武周与仁恭侍儿私通，恐事泄，谋作乱，先宣言曰：「今百姓饥馑，僵尸满道，王府君闭仓不赈恤，岂为民父母之意乎！」众皆愤怒。武周称疾卧家，豪杰来候问，武周椎牛纵酒，因大言曰：「壮士岂能坐待沟壑！今仓粟烂积，谁能与我共取之？」豪杰皆许诺。己丑，仁恭坐听事，武周上谒，其党张万岁等随入，升阶，斩仁恭，持其首出徇，郡中无敢动者。于是开仓以赈饥民，驰檄境内属城，皆下之，收兵得万余人。武周自称太守，遣使附于突厥。
马邑太守王仁恭，收受了很多贿赂，却不能救济施舍百姓。郡人刘武周，骁勇善战，喜欢行侠仗义，担任鹰扬府校尉。王仁恭因为他是个地方豪强，对他非常亲近厚待，让他率领亲兵驻扎在官署阁下。刘武周与王仁恭的侍女私通，害怕事情泄露，密谋作乱，先扬言说：“如今百姓饥荒，饿死的人满路都是，王府君关闭粮仓不肯赈济抚恤，这难道是作为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吗？”众人都很愤怒。刘武周假装生病卧床在家，豪杰们来探望问候，刘武周杀牛摆酒，趁机大声说：“壮士怎么能坐等死在沟壑里！如今粮仓里的粮食腐烂堆积，谁能和我一起去夺取它？”豪杰们都答应了。己丑日，王仁恭坐在厅堂处理政事，刘武周上前拜见，他的同党张万岁等人跟随进入，登上台阶，杀了王仁恭，提着他的头出来示众，郡中没有人敢动手。于是打开粮仓赈济饥民，迅速传檄文给境内所属的城池，全都攻下了，收编士兵得到一万多人。刘武周自称太守，派使者归附突厥。
李密说翟让曰：「今东都空虚，兵不素练；越王冲幼，留守诸官政令不壹，士民离心。段达、元文都，暗而无谋。以仆料之，彼非将军之敌。若将军能用仆计，天下可指麾而定也。」乃遣其党裴叔方觇东都虚实，留守官司觉之，始为守御之备，且驰表告江都。密谓让曰：「事势如此，不可不发。兵法曰：『先则制于己，后则制于人。』今百姓饥馑，洛口仓多积粟，去都百里有余，将军若亲帅大众，轻行掩袭，彼远未能救，又先无豫备，取之如拾遗耳。比其闻知，吾已获之，发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集，枕威养锐，以逸待劳。纵彼能来，吾有备矣。然后檄召四方，引贤豪而资计策，选骁悍而授兵柄，除亡隋之社稷，布将军之政令，岂不盛哉！」让曰：「此英雄之略，非仆所堪；惟君之命，尽力从事，请君先发，仆为后殿。」庚寅，密、让将精兵七千人出阳城北，逾方山，自罗口袭兴浴仓，破之；开仓恣民所取，老弱襁负，道路相属。
李密劝翟让说：“如今东都洛阳空虚，士兵平时没有训练；越王杨侗年幼，留守的各位官员政令不统一，士人和百姓离心离德。段达、元文都，愚昧而没有谋略。依我看来，他们不是将军的对手。如果将军能采用我的计策，天下可以挥手之间平定。”于是派他的同党裴叔方去侦察东都的虚实，留守的官员察觉了，才开始做防守的准备，并且紧急上表报告江都。李密对翟让说：“事态已经这样，不能不行动了。兵法说：‘先动手就能控制自己，后动手就会被别人控制。’如今百姓饥荒，洛口仓有很多积存的粮食，离东都一百多里，将军如果亲自率领大军，轻装快速袭击，他们距离远来不及救援，又没有事先准备，夺取它就像捡东西一样容易。等到他们听说，我们已经得到了，发放粮食赈济穷困的人，远近的人谁不归附！百万大军，一个早晨就能聚集，凭借威势，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即使他们能来，我们也有准备了。然后传檄文召集四方，招引贤才豪杰来提供计策，挑选骁勇强悍的人授予兵权，铲除灭亡的隋朝社稷，颁布将军的政令，难道不盛大吗！”翟让说：“这是英雄的谋略，不是我所能承担的；一切听从您的命令，尽力去做，请您先出发，我为您殿后。”庚寅日，李密、翟让率领精兵七千人从阳城北面出发，翻越方山，从罗口袭击兴洛仓，攻破了它；打开粮仓任凭百姓取用，老弱的人用襁褓背负，道路上接连不断。
朝散大夫时德睿以尉氏应密，前宿城令祖君彦自昌平往归之。君彦，珽之子也，博学强记，文辞赡敏，著名海内，吏部侍郎薛道衡尝荐之于高祖，高祖曰：「是歌杀斛律明月人儿邪？朕不须此辈！」炀帝即位，尤疾其名，依常调选东平书佐，检校宿城令。君彦自负其才，常郁郁思乱。密素闻其名，得之大喜，引为上客，军中书檄，悉以委之。
朝散大夫时德睿率领尉氏县响应李密，前任宿城县令祖君彦从昌平前去归附他。祖君彦，是祖珽的儿子，博学强记，文辞丰富敏捷，闻名天下，吏部侍郎薛道衡曾经把他推荐给高祖，高祖说：“这是那个唱‘杀斛律明月’的人的儿子吗？朕不需要这种人！”炀帝即位后，尤其厌恶他的名声，按照常规调选他做东平书佐，代理宿城县令。祖君彦自恃才能，常常郁郁不得志，想要作乱。李密一向听说他的名声，得到他非常高兴，尊为上等宾客，军中的文书檄文，全都委托给他。
越王侗遣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帅步骑二万五千讨密。时东都人皆以密为饥贼盗米，乌合易破，争来应募，国子三馆学士及贵胜亲戚皆来从军，器械修整，衣服鲜华，旌旗钲鼓甚盛。长恭等当其前，使河南讨捕使裴仁基等将所部兵自汜水西入以掩其后，约十一日会于仓城南，密、让具知其计。东都兵先至，士卒未朝食，长恭等驱之渡洛水，陈于石子河西，南北十余里。密、让选骁雄，分为十队，令四队伏横岭下以待仁基，以六队陈于石子河东。长恭等见密兵少，轻之。让先接战，不利，密帅麾下横冲之。隋兵饥疲，遂大败，长恭等解衣潜窜得免，奔还东都，士卒死者什五六。越王侗释长恭等罪，慰抚之。密、让尽收其辎重器甲，威声大振。
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五千人讨伐李密。当时东都人都认为李密是饥饿的盗贼来偷米，乌合之众容易击破，争着来应募，国子监三馆的学生以及权贵亲戚都来从军，器械整齐，衣服鲜艳华丽，旌旗战鼓非常盛大。刘长恭等人正面迎战，派河南讨捕使裴仁基等人率领所部士兵从汜水西面进入来袭击李密的后方，约定十一日在仓城南面会合，李密、翟让完全知道了他们的计策。东都的军队先到，士兵没有吃早饭，刘长恭等人驱赶他们渡过洛水，在石子河西面列阵，南北十多里。李密、翟让挑选骁勇雄壮的士兵，分成十队，命令四队埋伏在横岭下等待裴仁基，用六队在石子河东面列阵。刘长恭等人看到李密兵少，轻视他们。翟让先接战，不利，李密率领部下从侧面冲击。隋军饥饿疲惫，于是大败，刘长恭等人脱掉衣服偷偷逃跑得以幸免，逃回东都，士兵死掉的十有五六。越王杨侗赦免了刘长恭等人的罪过，安抚他们。李密、翟让全部缴获了他们的辎重器械铠甲，威名大振。
让于是推密为王，上密号为魏公；庚子，设坛场，即位，称元年，大赦。其文书行下，称行军元帅府；其魏公府置三司、六卫，元帅府置长史以下官属。拜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亦置长史以下官，减元帅府之半；以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𪟝为右武候大将军，各领所部；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东郡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其余封拜各有差。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群盗莫不响应，孟让、郝孝德、王德仁及济阴房献伯、上谷王君廓、长平李士才、淮阳魏六儿、李德谦、谯郡张迁、魏郡李文相、谯郡黑社、白社、济北张青特、上洛周北洮、胡驴贼等皆归密。密悉拜官爵，使各邻其众，置百营簿以领之。道路降者不绝如流，众至数十万。乃命其护军田茂广筑洛口城，方四十里而居之，密遣房彦藻将兵东略地，取安陆、汝南、淮安、济阳，河南郡县多陷于密。
翟让于是推举李密为王，给李密上尊号为魏公；庚子日，设置坛场，李密即位，称元年，大赦天下。他的文书向下发布，称行军元帅府；魏公府设置三司、六卫，元帅府设置长史以下的官属。任命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也设置长史以下的官员，人数是元帅府的一半；任命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𪟝为右武候大将军，各自率领所部；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东郡人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其余封拜各有等级。于是赵、魏以南，长江、淮河以北，各路盗贼没有不响应的，孟让、郝孝德、王德仁以及济阴人房献伯、上谷人王君廓、长平人李士才、淮阳人魏六儿、李德谦、谯郡人张迁、魏郡人李文相、谯郡人黑社、白社、济北人张青特、上洛人周北洮、胡驴贼等人都归附李密。李密全都授予官爵，让他们各自统领自己的部众，设置百营簿来管理他们。路上投降的人连续不断像流水一样，部众达到数十万。于是命令他的护军田茂广修筑洛口城，方圆四十里并居住在那里，李密派房彦藻率兵向东攻占地盘，夺取了安陆、汝南、淮安、济阳，河南的郡县大多被李密攻陷。
雁门郡丞河东陈孝意与虎贲郎将王智辩共讨刘武周，围其桑干镇。壬寅，武周与突厥合兵击智辩，杀之；孝意奔还雁门。三月，丁卯，武周袭破楼烦郡，进取汾阳宫，获隋宫人，以赂突厥始毕可汗；始毕以马报之，兵势益振，又攻陷定襄。突厥立武周为定杨可汗，遗以狼头纛。武周即皇帝位，立妻沮氏为皇后，改元天兴。以卫士杨伏念为尚书左仆射，妹婿同县苑君璋为内史令。武周引兵围雁门，陈孝意悉力拒守，乘间出击武周，屡破之；既而外无救援，遣间使诣江都，皆不报。孝意誓以必死。旦暮向诏敕库俯伏流涕，悲动左右。围城百余日，食尽，校尉张伦杀孝意以降。
雁门郡丞河东人陈孝意与虎贲郎将王智辩共同讨伐刘武周，包围了他的桑干镇。壬寅日，刘武周与突厥合兵攻击王智辩，杀了他；陈孝意逃回雁门。三月，丁卯日，刘武周袭击攻破楼烦郡，进取汾阳宫，俘获了隋朝的宫女，用来贿赂突厥始毕可汗；始毕可汗用马回报他，兵势更加振作，又攻陷了定襄。突厥立刘武周为定杨可汗，送给他狼头大旗。刘武周即皇帝位，立妻子沮氏为皇后，改年号为天兴。任命卫士杨伏念为尚书左仆射，妹夫同县人苑君璋为内史令。刘武周率兵包围雁门，陈孝意全力抵抗防守，乘机出击刘武周，多次击败他；不久外面没有救援，派密使到江都，都没有回音。陈孝意发誓必死。早晚对着诏敕库俯伏流泪，悲痛感动左右。围城一百多天，粮食吃尽，校尉张伦杀了陈孝意投降。
梁师都略定雕阴、弘化、延安等郡，遂即皇帝位，国号梁，改元永隆。始毕遗以狼头纛，号为大度毘伽可汗。师都乃引突厥居河南之地，攻破盐川郡。左翊卫蒲城郭子和坐事徙榆林。会郡中大饥，子和潜结敢死士十八人攻郡门，执郡丞王才，数以不恤百姓，斩之，开仓赈施。自称永乐王，改元丑平。尊其父为太公，以其弟子政为尚书令，子端、子升为左右仆射。有二千余骑，南连梁师都，北附突厥，各遣子为质以自固。始毕以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子和为平杨天子；子和固辞不敢当，乃更以为屋利设。
梁师都攻占平定雕阴、弘化、延安等郡，于是即皇帝位，国号梁，改年号为永隆。始毕可汗送给他狼头大旗，封号为大度毘伽可汗。梁师都于是带领突厥人居住在黄河以南的地区，攻破了盐川郡。左翊卫蒲城人郭子和因事获罪被流放到榆林。恰逢郡中大饥荒，郭子和暗中结交了十八个敢死之士攻打郡门，抓住了郡丞王才，列举他不体恤百姓的罪状，杀了他，打开粮仓赈济施舍。自称永乐王，改年号为丑平。尊奉他的父亲为太公，任命他的弟弟郭子政为尚书令，郭子端、郭子升为左右仆射。有两千多骑兵，向南联合梁师都，向北归附突厥，各自派儿子作为人质来巩固自己。始毕可汗封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郭子和为平杨天子；郭子和坚决推辞不敢接受，于是改封他为屋利设。
汾阴薛举，侨居金城，骁勇绝伦，家赀巨万，交结豪杰，雄于西边，为金城府校尉。时陇右盗起，金城令郝瑗募兵得数千人，使举将而讨之。夏，四月，癸未，方授甲，置酒飨士。举与其子仁果及同党十三人，于座劫瑗发兵，囚郡县官，开仓赈施。自称西秦霸王，改元秦兴。以仁果为齐公，少子仁越为晋公，招集群盗，掠官牧马。贼帅宗罗□帅众归之，以为义兴公。将军皇甫绾将兵一万屯枹罕，举选精锐二千人袭之，遂克枹罕。岷山羌酋钟利俗拥众二万归之，举兵大振。更以仁果为齐王，领东道行军元帅，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罗□为兴王，以副仁果；分兵略地，取西平、浇河二郡。未几，尽有陇西之地，众至十三万。
汾阴人薛举，侨居在金城，骁勇绝伦，家财万贯，结交豪杰，在西边称雄，担任金城府校尉。当时陇右盗贼兴起，金城县令郝瑗招募士兵得到几千人，派薛举率领去讨伐。夏季，四月，癸未日，正在发放铠甲，设酒宴犒劳士兵。薛举和他的儿子薛仁果以及同党十三人，在座位上劫持郝瑗发兵，囚禁了郡县官员，打开粮仓赈济施舍。自称西秦霸王，改年号为秦兴。任命薛仁果为齐公，小儿子薛仁越为晋公，招集各路盗贼，掠夺官府的牧马。贼帅宗罗□率领部众归附他，任命为义兴公。将军皇甫绾率兵一万人驻扎在枹罕，薛举挑选精锐两千人袭击他，于是攻克了枹罕。岷山羌族酋长钟利俗率领部众两万人归附他，薛举的兵势大振。改任薛仁果为齐王，兼任东道行军元帅，薛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宗罗□为兴王，作为薛仁果的副手；分兵攻占地盘，夺取了西平、浇河二郡。不久，全部占有了陇西地区，部众达到十三万人。
李密任命孟让为总管、齐郡公，己丑日夜里，孟让率领步兵骑兵两千人进入东都的外城，焚烧抢掠丰都市，到天亮时离去。于是东京的居民全部迁入宫城，台省府寺都住满了。巩县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颋献城投降李密，李密任命柴孝和为护军，郑颋为右长史。
裴仁基每破贼，得军资，悉以赏士卒，监军御史萧怀静不许，士卒怨之；怀静又屡求仁基长短，劾奏之。仓城之战，仁基失期不至，闻刘长恭等败，惧不敢进，屯百花谷，固垒自守，又巩获罪于朝。李密知其狼狈，使人说之，啖以厚利。贾务本之子闰甫在军中，劝仁基降密，仁基曰：「如萧御史何？」闰甫曰：「萧君如栖上鸡，若不知机变，在明公一刀耳。」仁基从之，遣闰甫诣密请降。密大喜，以闰甫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使之复命，遗仁基书，慰纳之，仁基还屯虎牢。萧怀静密表其事，仁基知之，遂杀怀静，帅其众以虎牢降密。密以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仁基子行俨，骁勇善战，密亦以为上柱国、绛郡公。
裴仁基每次击败贼寇，得到军用物资，全部赏给士兵，监军御史萧怀静不允许，士兵们怨恨他；萧怀静又多次寻找裴仁基的过失，上奏弹劾他。仓城之战，裴仁基没有按时到达，听说刘长恭等人战败，害怕不敢前进，驻扎在百花谷，加固营垒自守，又担心被朝廷治罪。李密知道他处境狼狈，派人去劝说他，用厚利引诱他。贾务本的儿子贾闰甫在军中，劝裴仁基投降李密，裴仁基说：“萧御史怎么办？”贾闰甫说：“萧君像栖息的鸡，如果不知道随机应变，在明公您只是一刀的事罢了。”裴仁基听从了他，派贾闰甫到李密那里请求投降。李密非常高兴，任命贾闰甫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管记室事务，让他回去复命，送给裴仁基书信，安抚接纳他，裴仁基回去驻扎在虎牢。萧怀静秘密上表报告这件事，裴仁基知道了，于是杀了萧怀静，率领他的部众献虎牢投降李密。李密任命裴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裴仁基的儿子裴行俨，骁勇善战，李密也任命他为上柱国、绛郡公。
密得秦叔宝及东阿程咬金，皆用为骠骑。选军中尤骁勇者八千人，分隶四骠骑以自卫，号曰内军，常曰：「此八千人足当百万。」咬金后更名知节。罗士信、赵仁基皆帅众归密，密署为总管，使各统所部。
李密得到秦叔宝和东阿人程咬金，都任用为骠骑。挑选军中尤其骁勇的八千人，分别隶属四位骠骑来保卫自己，号称内军，常说：“这八千人足以抵挡百万大军。”程咬金后来改名为程知节。罗士信、赵仁基都率领部众归附李密，李密任命为总管，让他们各自统领所部。
癸巳，密遣裴仁基、孟让帅二万余人袭回洛东仓，破之；遂烧天津桥，纵兵大掠。东都出兵击之，仁基等败走，密自帅众屯回洛仓。东都兵尚二十余万人，乘城击柝，昼夜不解甲。密攻偃师、金墉，皆不克；乙未，还洛口。东都城内乏粮，而布帛山积，至以绢为汲绠，然布以爨。越王侗使人运回洛仓米入城，遣兵五千屯丰都市，五千屯上春门，五千屯北邙山，为九营，首尾相应，以备密。丁酉，房献伯陷汝阴，淮阳太守赵阤举郡降密。
癸巳日，李密派裴仁基、孟让率领两万多人袭击回洛东仓，攻破了它；于是烧了天津桥，纵兵大肆抢掠。东都出兵攻击他们，裴仁基等人战败逃走，李密亲自率领部众驻扎在回洛仓。东都的军队还有二十多万人，登城打更，昼夜不脱铠甲。李密攻打偃师、金墉，都没有攻克；乙未日，回到洛口。东都城内缺乏粮食，但布帛堆积如山，甚至用绢来做打水的绳子，用布来烧火做饭。越王杨侗派人把回洛仓的米运进城里，派兵五千人驻扎在丰都市，五千人驻扎在上春门，五千人驻扎在北邙山，设置九个营垒，首尾呼应，来防备李密。丁酉日，房献伯攻陷汝阴，淮阳太守赵阤献出全部投降李密。
己亥日，李密率领部众三万人再次占据回洛仓，大修营垒壕沟来逼近东都；段达等人出兵七万人抵抗。辛丑日，在仓北交战，隋军战败逃走。丁未日，李密让他的幕府向各郡县发布檄文，列举炀帝的十大罪状，并且说：“用尽南山的竹子，也写不完他的罪行；决开东海的水波，也流不尽他的罪恶。”这是祖君彦写的文辞。
赵王侗遣太常丞元善达间行贼中，诣江都奏称：「李密有众百万，围逼东都，据洛口仓，城内无食。若陛下速还，乌合必散；不然者，东都决没。」因歔欷呜咽，帝为之改容。虞世基进曰：「越王年少，此辈诳之。若如所言，善达何缘来至！」帝乃勃然怒曰：「善达小人，敢廷辱我！」因使经贼中向东阳催运，善达遂为群盗所杀。是后人人杜口，莫敢以贼闻。
赵王杨侗派太常丞元善达从小路穿过贼军控制区，到江都上奏说：“李密拥有百万之众，围逼东都，占据了洛口仓，城内已经没有粮食。如果陛下能迅速返回，那些乌合之众一定会散去；否则，东都必定陷落。”说完便抽泣呜咽，隋炀帝也为之动容。虞世基进言说：“越王年纪轻，是这些人欺骗了他。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元善达怎么能来到这里！”隋炀帝于是勃然大怒，骂道：“元善达这个小人，竟敢在朝廷上侮辱我！”于是派他经过贼军区域去东阳催运粮草，元善达最终被群盗杀害。从此以后，人人都闭口不言，没有人敢再报告贼军的情况。
世基容貌沉审，言多合意，特为帝所亲爱，朝臣无与为比；亲党凭之，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其门如市。由是朝野共疾怨之。内史舍人封德彝托附世基，以世基不闲吏务，密为指画，宣行诏命，谄顺帝意。群臣表疏忤旨者，皆屏而不奏。鞫狱用法，多峻文深诋，论功行赏，则抑削就薄。故世基之宠日隆而隋政益坏，皆德彝所为也。
虞世基容貌沉稳，说话大多迎合隋炀帝的心意，特别受到皇帝的宠爱，朝中大臣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他的亲戚党羽依仗他的权势，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贿赂公开进行，他家门前热闹得像市场一样。因此朝廷内外都对他痛恨怨愤。内史舍人封德彝依附虞世基，因为虞世基不熟悉政务，就暗中为他出谋划策，代为宣行诏命，谄媚顺从皇帝的心意。群臣上奏的表章中有违背皇帝旨意的，都扣留下来不上奏。审理案件时，多用严苛的文字深加诋毁；论功行赏时，则刻意压低削减。所以虞世基的宠信日益隆盛，而隋朝的政事却日益败坏，这些都是封德彝一手造成的。
初，唐公李渊娶于神武肃公窦毅，生四男，建成、世民、玄霸、元吉；一女，适太子千牛备身临汾柴绍。
当初，唐公李渊娶了神武肃公窦毅的女儿，生下四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太子千牛备身临汾人柴绍。
世民聪明勇决，识量过人，见隋室方乱，阴有安天下之志，倾身下士，散财结客，咸得其欢心。世民娶右骁卫将军长孙晟之女；右勋卫长孙顺德，晟之族弟也，与右勋侍池阳刘弘基，皆避辽东之役，亡命在晋阳，依渊，与世民善。左亲卫窦琮，炽之孙也，亦亡命在太原，素与世民有隙，每以自疑；世民加意待之，出入卧内，琮意乃安。
李世民聪明勇敢，有决断力，见识和器量超过常人，看到隋朝正陷入混乱，暗中怀有安定天下的志向，他屈身礼待士人，散发财物结交宾客，都赢得了他们的欢心。李世民娶了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的女儿；右勋卫长孙顺德是长孙晟的同族弟弟，他和右勋侍池阳人刘弘基，都为了躲避辽东的兵役，逃亡在晋阳，投靠李渊，与李世民关系很好。左亲卫窦琮是窦炽的孙子，也逃亡在太原，一向与李世民有矛盾，常常因此感到不安；李世民特意厚待他，让他出入自己的卧室，窦琮的心意才安定下来。
晋阳宫监猗氏裴寂，晋阳令武功刘文静，相与同宿，见城上烽火，寂叹曰：「贫贱如此，复逢乱离，将何以自存！」文静笑曰：「时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忧贫贱！」文静见李世民而异之，深自结纳，谓寂曰：「此非常人，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年虽少，命世才也。」寂初未然之。
晋阳宫监猗氏人裴寂和晋阳县令武功人刘文静，两人一起住宿，看到城上的烽火，裴寂叹息说：“我们如此贫贱，又遭遇乱世离散，将怎么活下去啊！”刘文静笑着说：“时局是可以看清楚的，我们两人情投意合，何必担忧贫贱！”刘文静见到李世民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便主动与他结交，对裴寂说：“这个人不是平常人，豁达大度类似汉高祖，神武英明如同魏武帝，虽然年纪轻，却是当世之才。”裴寂起初并不以为然。
文静坐与李密连昏，系太原狱，世民就省之。文静曰：「天下大乱，非高、光之才，不能定也。」世民曰：「安知其无，但人不识耳。我来相省，非儿女子之情，欲与君议大事也。计将安出？」文静曰：「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围逼东都，群盗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驾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百姓皆避盗入城，文静为令数年，知其豪杰，一旦收集，可得十万人，尊公所将之兵复且数万，一言出口，谁敢不从！以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业成矣。」世民笑曰：「君言正合我意。」乃阴部署宾客，渊不之知也。世民恐渊不从，犹豫久之，不敢言。
刘文静因与李密有姻亲关系而获罪，被关押在太原监狱，李世民去探望他。刘文静说：“天下大乱，没有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才能，是不能平定的。”李世民说：“怎么知道没有这样的人，只是人们不认识罢了。我来探望你，不是出于儿女私情，是想和你商议大事。你有什么计策？”刘文静说：“如今皇上南巡江、淮，李密围逼东都，群盗大概数以万计。在这个时候，如果有真命天子驾驭并任用他们，夺取天下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太原的百姓都为了躲避盗贼而进入城中，我担任县令多年，知道其中的豪杰之士，一旦把他们召集起来，可以得到十万人，您父亲率领的军队又有几万人，只要一句话出口，谁敢不听从！凭借这些兵力乘虚进入关中，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王之业就可以成功了。”李世民笑着说：“你的话正合我意。”于是暗中部署宾客，李渊并不知道这些事。李世民担心李渊不听从，犹豫了很久，不敢说出来。
渊与裴寂有旧，每相与宴语，或连日夜。文静欲因寂关说，乃引寂与世民交。世民出私钱数百万，使龙山令高斌廉与寂博，稍以输之，寂大喜，由是日从世民游，情款益狎。世民乃以其谋告之，寂许诺。
李渊与裴寂有旧交，常常一起宴饮交谈，有时通宵达旦。刘文静想通过裴寂去劝说李渊，于是引荐裴寂与李世民交往。李世民拿出自己的私钱数百万，让龙山县令高斌廉与裴寂赌博，故意输给他，裴寂非常高兴，从此每天跟着李世民游玩，交情越来越亲密。李世民于是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裴寂答应了。
会突厥寇马邑，渊遣高君雅将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并力拒之；仁恭、君雅战不利，渊恐并获罪，甚忧之。世民乘间屏人说渊曰：「今主上无道，百姓困穷，晋阳城外皆为战场。大人若守小节，下有寇盗，上有严刑，危亡无日。不若顺民心，兴义兵，转祸为福，此天授之时也。」渊大惊曰：「汝安得为此言，吾今执汝以告县官！」因取纸笔，欲为表。世民徐曰：「世民观天时人事如此，故敢发言；必欲执告，不敢辞死！」渊曰：「吾岂忍告汝，汝慎勿出口！」明日，世民复说渊曰：「今盗贼日繁，遍于天下，大人受诏讨贼，贼可尽乎？要之，终不免罪。且世人皆传李氏当应图谶，故李金才无罪，一朝族灭。大人设能尽贼，则功高不赏，身益危矣！唯昨日之言，可以救祸，此万全之策也，愿大人勿疑！」渊乃叹曰：「吾一夕思汝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躯亦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矣！」
正赶上突厥侵犯马邑，李渊派高君雅率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合力抵抗；王仁恭、高君雅作战不利，李渊担心自己也会因此获罪，非常忧虑。李世民趁机屏退旁人，对李渊说：“如今主上无道，百姓困苦贫穷，晋阳城外都是战场。父亲大人如果拘守小节，下面有寇盗，上面有严刑，危亡就在眼前。不如顺应民心，兴起义兵，转祸为福，这是上天赐予的时机啊。”李渊大惊说：“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现在就把你抓起来报告朝廷！”于是拿过纸笔，要写表章。李世民慢慢地说：“我观察天时人事如此，所以才敢说出这话；如果一定要抓我告发，我不敢怕死！”李渊说：“我哪里忍心告发你，你小心不要再说出口！”第二天，李世民又劝李渊说：“如今盗贼一天比一天多，遍布天下，父亲大人受命讨贼，贼能讨尽吗？总之，最终免不了获罪。况且世人都传说李氏应当应验图谶，所以李金才无罪，却一朝被灭族。父亲大人即使能剿灭所有贼寇，也会功高不赏，自身更加危险！只有昨天我说的话，可以拯救祸患，这是万全之策，希望父亲大人不要怀疑！”李渊于是叹息说：“我一夜都在想你的话，也很有道理。今天破家亡身也由你，化家为国也由你了！”
先是，裴寂私以晋阳宫人侍渊，渊从寂饮，酒酣，寂从容言曰：「二郎阴养士马，欲举大事，正为寂以宫人侍公，恐事觉并诛，为此急计耳。众情己协，公意如何？」渊曰：「吾儿诚有此谋，事已如此，当复奈何，正须从之耳。」
在此之前，裴寂私下让晋阳宫中的宫女侍奉李渊，李渊和裴寂一起饮酒，酒喝得畅快时，裴寂从容地说：“二郎暗中训练兵马，想要举大事，正是因为我让宫女侍奉您，恐怕事情败露一起被诛杀，所以才想出这个紧急的计策。大家的心意已经一致，您的意思如何？”李渊说：“我儿子确实有这个谋划，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么办呢，只好听从了。”
帝以渊与王仁恭不能御寇，遣使者执诣江都。渊大惧。世民与寂等复说渊曰：「今主昏国乱，尽忠无益。偏裨失律，而罪及明公。事已迫矣，宜早定计。且晋阳士马精强，宫监蓄积巨万，以兹举事，何患无成！代王幼冲，关中豪杰并起，未知所附，公若鼓行而西，抚而有之，如探囊中之物耳。奈何受单使之囚，坐取夷灭乎！」渊然之，密部勒，将发；会帝继遣使者驰驿赦渊及仁恭，使复旧任，渊谋亦缓。
隋炀帝因为李渊和王仁恭不能抵御贼寇，派使者将他们押送到江都。李渊非常恐惧。李世民和裴寂等人又劝李渊说：“如今主上昏庸，国家混乱，尽忠也没有益处。偏将打了败仗，却牵连到您。事情已经很紧迫了，应该及早定下大计。况且晋阳的兵马精良强盛，宫监的积蓄数以万计，凭借这些起事，还怕不成功！代王年幼，关中的豪杰纷纷起事，不知归附谁，您如果率军向西进军，安抚并占有他们，就像探囊取物一样容易。为什么要受一个使者的囚禁，坐等被灭族呢！”李渊认为说得对，秘密部署，准备出发；正赶上隋炀帝又派使者乘驿马赶来赦免了李渊和王仁恭，让他们恢复原职，李渊的谋划也就暂缓了。
渊之为河东讨捕使也，请大理司直夏侯端为副。端，详之孙也，善占候及相人，谓渊曰：「今玉床摇动，帝座不安，参墟得岁，必有真人起于其分，非公而谁乎！主上猜忍，尤忌诸李，金才既死，公不思变通，必为之次矣。」渊心然之。乃留守晋阳，鹰扬府司马太原许世绪说渊曰：「公姓在图菉，名应歌谣；据五郡之兵，当四战之地，举事则帝业可成，端居则亡不旋踵；唯公图之。」行军司铠文水武士擭、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宪弟俭皆劝渊举兵。俭说渊曰：「明公北招戎狄，南收豪杰，以取天下，此汤、武之举也。」渊曰：「汤、武非所敢拟，在私则图存，在公则拯乱。卿姑自重，吾将思之。」宪，邕之孙也。时建成、元吉尚在河东，故渊迁延未发。
李渊担任河东讨捕使时，请求让大理司直夏侯端担任副手。夏侯端是夏侯详的孙子，擅长占卜天象和看相，他对李渊说：“如今玉床星摇动，帝座星不安稳，参宿的分野得到了岁星，一定有真命天子出现在这个分野，不是您还能是谁呢！主上猜忌残忍，尤其忌惮李氏家族，李金才已经死了，您如果不考虑变通，一定会成为下一个。”李渊心里同意他的话。后来李渊留守晋阳，鹰扬府司马太原人许世绪劝李渊说：“您的姓氏在图谶上，名字应和歌谣；您掌握着五郡的兵力，处于四面作战之地，起事则帝业可成，安坐不动则灭亡就在眼前；希望您好好考虑。”行军司铠文水人武士擭、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唐宪的弟弟唐俭都劝李渊起兵。唐俭劝李渊说：“明公向北招抚戎狄，向南收罗豪杰，以此夺取天下，这是商汤、周武王的举动。”李渊说：“商汤、周武王不是我敢比的，从私心说是为了图存，从公义说是为了拯救乱世。你暂且自重，我会考虑的。”唐宪是唐邕的孙子。当时李建成、李元吉还在河东，所以李渊拖延着没有行动。
刘文静谓裴寂曰：「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何不早劝唐公举兵，而推迁不已！且公为宫监，而以宫人侍客，公死可尔，何误唐公也！」寂甚惧，屡趣渊起兵。渊乃使文静诈为敕书，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民年二十已上五十已下悉为兵，期岁暮集涿郡，击高丽，由是人情恟□，思乱者益众。
刘文静对裴寂说：“先动手就能制服别人，后动手就会被别人制服。为什么不早点劝唐公起兵，却一再拖延！况且您身为宫监，却让宫女侍奉客人，您死了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耽误唐公呢！”裴寂非常害怕，屡次催促李渊起兵。李渊于是让刘文静伪造了一份敕书，征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等地年龄在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百姓全部当兵，约定年底在涿郡集合，攻打高丽，因此人心惶惶，想要作乱的人越来越多。
及刘武周据汾阳宫，世民言于渊曰：「大人为留守，而盗贼窃据离宫，不早建大计，祸今至矣！」渊乃集将佐谓之曰：「武周据汾阳宫，吾辈不能制，罪当族灭，若之何？」王威等皆惧，再拜请计。渊曰：「朝廷用兵，动止皆禀节度。今贼在数百里内，江都在三千里外，加以道路险要，复有他贼据之；以婴城胶柱之兵，当巨猾豕突之势，必不全矣。进退维谷，何为而可？」威等皆曰：「公地兼亲贤，同国休戚，若俟奏报，岂及事机；要在平贼，专之可也。」渊阳若不得已而从之者，曰：「然则先当集兵。」乃命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各募兵，远近赴集，旬日间近万人，仍密遣使召建成、元吉于河东，柴绍于长安。
等到刘武周占据了汾阳宫，李世民对李渊说：“父亲大人身为留守，而盗贼却占据了离宫，如果不早定大计，灾祸就要临头了！”李渊于是召集将佐，对他们说：“刘武周占据了汾阳宫，我们却不能制服他，按罪应当灭族，怎么办？”王威等人都很害怕，再三下拜请求计策。李渊说：“朝廷用兵，一举一动都要禀报节度。如今贼军在数百里之内，江都在三千里之外，加上道路险要，又有其他贼军占据；用困守城中、拘泥成规的军队，去抵挡巨猾横冲直撞的势头，一定不能保全。进退两难，怎么做才好？”王威等人都说：“您的地位既是宗亲又是贤臣，与国家休戚相关，如果等待奏报，哪里赶得上事机；关键在于平定贼寇，您可以自行决断。”李渊假装不得已而听从的样子，说：“那么首先应当集结兵力。”于是命令李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各自招募士兵，远近的人纷纷前来应募，十天之内就将近万人，又秘密派人到河东召回李建成、李元吉，到长安召回柴绍。
王威、高君雅见兵大集，疑渊有异志，谓武士擭曰：「顺德、弘基皆背征三侍，所犯当死，安得将兵！」欲收按之。士擭曰：「二人皆唐公客，若尔，必大致纷纭。」威等乃止。留守司兵田德平欲劝威等按募人之状，士擭曰：「讨捕之兵，悉隶唐公，威、君雅但寄坐耳，彼何能为！」德平亦止。
王威、高君雅看到军队大量集结，怀疑李渊有异心，对武士擭说：“长孙顺德、刘弘基都是逃避征役的三侍之官，所犯的罪应当处死，怎么能让他们带兵！”想要逮捕审问他们。武士擭说：“这两人都是唐公的宾客，如果这样做，一定会引起大的纷乱。”王威等人这才作罢。留守司兵田德平想要劝王威等人审查招募士兵的情况，武士擭说：“讨捕的军队，全部隶属于唐公，王威、高君雅只是寄坐在这里罢了，他们能做什么！”田德平也作罢了。
晋阳乡长刘世龙密告渊云：「威、君雅欲因晋祠祈雨，为不利。」五月，癸亥夜，渊使世民伏兵于晋阳宫城之外。甲子旦，渊与威、君雅共坐视事，使刘文静引开阳府司马胙城刘政会入立庭中，称有密状。渊目威等取状视之，政会不与，曰：「所告乃引留守事，唯唐公得视之。」渊阳惊曰：「岂有是邪！」视其状，乃云：「威、君雅潜引突厥入寇。」君雅攘袂大诟曰：「此乃反者欲杀我耳！」时世民已布兵塞衢路，文静因与刘弘基、长孙顺德等共执威、君雅系狱。丙寅，突厥数万众寇晋阳，轻骑入外郭北门，出其东门。渊命裴寂等勒兵为备，而悉开诸城门，突厥不能测，莫敢进。众以为威、君雅实召之也，渊于是斩威、君雅以徇。渊部将王康达将千余人出战，皆死，城中恟惧。渊夜遣军潜出城，旦则张旗鸣鼓自他道来，如援军者；突厥终疑之，留城外二日，大掠而去。
晋阳乡长刘世龙秘密报告李渊说：“王威、高君雅想要借晋祠祈雨的机会，对您不利。”五月癸亥夜，李渊让李世民在晋阳宫城外埋伏了士兵。甲子日早晨，李渊与王威、高君雅一起坐堂处理政务，让刘文静带领开阳府司马胙城人刘政会进入庭中站立，声称有密状。李渊用眼神示意王威等人取状纸来看，刘政会不给，说：“所告发的是关于留守的事，只有唐公能看。”李渊假装惊讶地说：“难道有这种事！”看了状纸，上面写着：“王威、高君雅暗中勾结突厥入侵。”高君雅捋起袖子大骂道：“这是造反的人想杀我罢了！”这时李世民已经布置士兵堵塞了道路，刘文静于是与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人一起抓住王威、高君雅，关进监狱。丙寅日，突厥数万兵马侵犯晋阳，轻骑兵进入外城北门，从东门出去。李渊命令裴寂等人率兵防备，同时把各个城门全部打开，突厥摸不清底细，不敢进城。众人认为确实是王威、高君雅招来了突厥，李渊于是斩了王威、高君雅示众。李渊的部将王康达率领一千多人出战，全部战死，城中人心恐惧。李渊夜里派军队悄悄出城，早晨则张旗鸣鼓从别的道路过来，像是援军一样；突厥始终心存疑虑，在城外停留了两天，大肆抢掠后离去。
炀帝命监门将军泾阳宠玉、虎贲郎将霍世举将关内兵援东都。柴孝和说李密曰：「秦地山川之固，秦、汉所凭以成王业者也。今不若使翟司徒守洛口，裴柱国守回洛，明公自简精锐西袭长安。既克京邑，业固兵强，然后东向以平河、洛，传檄而天下定矣。方今隋失其鹿，豪杰竞逐，不早为之，必有先我者，悔无及矣！」密曰：「此诚上策，吾亦思之久矣。但昏主尚存，从兵犹众，我所部皆山东人，见洛阳未下，谁肯从我西入！诸将出于群盗，留之各竞雌雄，如此，则大业隳矣。」孝和曰：「然则大军既未可西上，仆请间行观衅。」密许之。孝和与数十骑至陕县，山贼归之者万余人。时密兵锋甚锐，每入苑，与隋兵连战。会密为流矢所中，卧营中。丁丑，越王侗使段达与庞玉等夜出兵，陈于回洛仓西北。密与裴会基出战，达等大破之，杀伤太半，密乃弃回洛，奔洛口。宠玉、霍世举军于偃师，柴孝和之众闻密退，各散去。孝和轻骑归密，杨德方、郑德韬皆死。密以郑颋为左司马，荥阳郑乾象为右司马。
隋炀帝命令监门将军泾阳人庞玉、虎贲郎将霍世举率领关内士兵救援东都。柴孝和劝说李密道：“秦地山川险固，是秦朝、汉朝凭借它成就帝王基业的地方。现在不如派翟让司徒守卫洛口，裴仁基柱国守卫回洛，您亲自挑选精锐部队向西袭击长安。攻克京城之后，基业稳固、兵力强盛，然后向东平定河洛地区，发布檄文就能安定天下了。如今隋朝失去了天下，豪杰们竞相追逐，如果不早做打算，一定会有比我们先行动的人，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李密说：“这确实是上策，我也考虑很久了。但昏君还在，跟随他的士兵还很多，我的部下都是山东人，看到洛阳还没攻下，谁肯跟我向西进军！各位将领出身于盗贼，留下他们各自争强斗胜，这样，大业就会毁掉了。”柴孝和说：“既然大军还不能西进，请允许我秘密前去观察形势。”李密答应了他。柴孝和带着几十名骑兵到达陕县，山贼归附他的有一万多人。当时李密的兵锋非常锐利，每次进入皇家园林，都与隋军连续作战。恰逢李密被流箭射中，躺在军营中。丁丑日，越王杨侗派段达与庞玉等人趁夜出兵，在回洛仓西北列阵。李密与裴仁基出战，段达等人大败他们，杀伤大半，李密于是放弃回洛，逃往洛口。庞玉、霍世举的军队驻扎在偃师，柴孝和的部众听说李密撤退，各自散去。柴孝和轻骑回到李密那里，杨德方、郑德韬都战死了。李密任命郑颋为左司马，荥阳人郑乾象为右司马。
李建成、李元吉抛弃他们的弟弟李智云在河东而离去，官吏抓住李智云送到长安，杀了他。李建成、李元吉在路上遇到柴绍，与他一起同行。
卷一百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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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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