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
隋书
卷六十六
卷六十六
列传第三十一 李谔 鲍宏 裴政 柳庄 源师 郎茂 高构 张虔威 荣毗 陆知命 房彦谦
列传第三十一 李谔、鲍宏、裴政、柳庄、源师、郎茂、高构、张虔威、荣毗、陆知命、房彦谦
李谔
李谔
李谔，字士恢，赵郡人也。好学，解属文。仕齐为中书舍人，有口辩，每接对陈使。周武帝平齐，拜天官都上士，谔见高祖有奇表，深自结纳。及高祖为丞相，甚见亲待，访以得失。于时兵革屡动，国用虚耗，谔上《重谷论》以讽焉。高祖深纳之。及受禅，历比部、考功二曹侍郎，赐爵南和伯。谔性公方，明达世务，为时论所推。迁治书侍御史，上谓群臣曰：「朕昔为大司马，每求外职，李谔陈十二策，苦劝不许，朕遂决意在内。今此事业，谔之力也。」赐物二千段。
李谔，字士恢，是赵郡人。他喜好学习，擅长写文章。在北齐任职时担任中书舍人，能言善辩，每次接待应对陈朝的使者。周武帝平定北齐后，任命他为天官都上士。李谔看到高祖有非凡的仪表，便主动与他结交。等到高祖担任丞相时，李谔很受亲近和优待，高祖常向他咨询政事的得失。当时战事频繁，国家财政空虚，李谔上呈《重谷论》来委婉劝谏。高祖完全采纳了他的建议。等到高祖受禅登基后，李谔历任比部、考功两个部门的侍郎，并被赐爵为南和伯。李谔性格公正刚直，通晓世务，受到当时舆论的推崇。后来升任治书侍御史，高祖对群臣说：“我从前担任大司马时，常想谋求外任官职，李谔陈述十二条策略，苦苦劝我不要外出，我于是决心留在朝廷。如今成就这番事业，是李谔的功劳。”于是赏赐他两千段财物。
谔见礼教凋敝，公卿薨亡，其爱妾侍婢，子孙辄嫁卖之，遂成风俗。谔上书曰：「臣闻追远慎终，民德归厚，三年无改，方称为孝。如闻朝臣之内，有父祖亡没，日月未久，子孙无赖，便分其妓妾，嫁卖取财。有一于兹，实损风化。妾虽微贱，亲承衣履，服斩三年，古今通式。岂容遽褫缞弊，强傅铅华，泣辞灵几之前，送付他人之室。凡在见者，犹致伤心，况乎人子，能堪斯忍？复有朝廷重臣，位望通贵，平生交旧，情若弟兄，及其亡没，杳同行路，朝闻其死，夕规其妾，方便求娉，以得为限，无廉耻之心，弃友朋之义。且居家理治，可移于官，既不正私，何能赞务？」上览而嘉之。五品以上妻妾不得改醮，始于此也。
李谔看到礼教衰败，公卿大臣去世后，他们的爱妾和侍婢，子孙往往就将其嫁出或卖掉，于是形成了这种风俗。李谔上书说：“我听说追念祖先、慎重办理丧事，民众的德行就会归于淳厚；三年不改变父亲的规矩，才称得上是孝。如今听说朝廷大臣中，有父祖去世不久，子孙无赖，就瓜分他们的歌妓侍妾，嫁卖牟利。只要有这种事，实在损害风俗教化。妾虽然微贱，但亲自侍奉过死者，按礼制应服斩衰三年，这是古今通行的规矩。怎能容许立即脱去丧服，强行涂脂抹粉，在灵前哭泣告别后，就送到别人家中？凡是见到的人，尚且感到伤心，何况是为人子女，怎能忍受这种事？还有朝廷重臣，地位声望显赫，平生交往的老友，情同兄弟，等到朋友去世，却形同路人，早上听说朋友死了，晚上就打他妾室的主意，设法求娶，以得手为满足，毫无廉耻之心，抛弃了朋友的情义。况且治家的道理可以移用于为官，既然不能端正私德，又怎能辅佐政务？”高祖看了奏章后称赞他。五品以上官员的妻妾不得改嫁，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谔又以属文之家，体尚轻薄，递相师效，流宕忘反，于是上书曰：
李谔又因为写文章的人，崇尚轻浮浅薄的风格，互相效仿，流连忘返，于是上书说：
臣闻古先哲王之化民也，必变其视听，防其嗜欲，塞其邪放之心，示以淳和之路。五教六行为训民之本，《诗》《书》《礼》《易》为道义之门。故能家复孝慈，人知礼让，正俗调风，莫大于此。其有上书献赋，制诔镌铭，皆以褒德序贤，明勋证理。苟非惩劝，义不徒然。降及后代，风教渐落。魏之三祖，更尚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有同影响，竞骋文华，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弊弥甚，贵贱贤愚，唯务吟咏。遂复遗理存异，寻虚逐微，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据兹擢士。禄利之路既开，爱尚之情愈笃。于是闾里童昏，贵游总丱，未窥六甲，先制五言。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说，不复关心，何尝入耳。以傲诞为清虚，以缘情为勋绩，指儒素为古拙，用词赋为君子。故文笔日繁，其政日乱，良由弃大圣之轨模，构无用以为用也。损本逐末，流遍华壤，递相师祖，久而愈扇。及大隋受命，圣道聿兴，屏黜轻浮，遏止华伪，自非怀经抱质，志道依仁，不得引预搢绅，参厕缨冕。开皇四年，普诏天下，公私之翰，并宜实录。其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马幼之文表华艳，付所司治罪。自是公卿大臣，咸知正路，莫不钻仰坟集，弃绝华绮，择先王之令典，行大道于兹世。如闻外州远县，仍钟敝风，选吏举人，未遵典则，至有宗党称孝，乡曲归仁，学必典谟，交不苟合，则摈落私门，不加收齿；其学不稽古，逐俗随时，作轻薄之篇章，结朋党而求誉，则选充吏职，举送天朝。盖由县令、刺史未行风教，犹挟私情，不存公道。臣既忝宪司，职当纠察。若闻风即劾，恐挂网者多，请勒诸司，普加搜访，有如此者，具状送台。
我听说古代圣王教化民众，必定改变他们的所见所闻，防止他们的嗜好欲望，堵塞他们邪恶放纵的心思，向他们展示淳朴平和的道路。五教六行是训导民众的根本，《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是道义的门径。所以能使家家有孝慈，人人知礼让，端正风俗、调和风气，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果有人上书献赋，撰写诔文、镌刻铭文，都是为了褒扬德行、叙述贤能，彰明功勋、阐明道理。如果不是为了惩戒或劝勉，就不会凭空写作。到了后代，风气教化逐渐衰落。魏国的三位开国君主，更加崇尚文辞，忽视了治理百姓的大道，喜好雕琢文采的小技艺。下面的人效仿上面，如同影子和回声一样，争相卖弄文采，于是形成了风气。江东的齐、梁两朝，这种弊病更加严重，无论贵贱贤愚，都只致力于吟诗作赋。于是又抛弃义理、保存异说，追求虚浮、追逐细微，争着比一个韵的奇特，较量一个字的巧妙。连篇累牍，写的不外乎月露的形状；堆满桌案、装满箱子的，只是风云的景象。世俗以此互相推崇，朝廷据此选拔人才。获取利禄的道路一开，喜爱崇尚的心情就更加深切。于是乡里的童蒙少年、贵族子弟，还没学完六甲，就先写五言诗。至于伏羲、舜、禹的典籍，伊尹、傅说、周公、孔子的学说，不再关心，何曾入耳。他们把傲慢放诞当作清高虚静，把抒发情感当作功绩，指责儒家质朴为古板笨拙，把能写词赋的人当作君子。所以文章日益繁多，而政治日益混乱，实在是因为抛弃了圣人的规范，把无用的东西当作有用。损害根本、追逐末节，流毒遍及华夏，互相效法，时间越久越盛行。等到大隋承受天命，圣人之道兴起，排斥轻浮，遏止华丽虚伪，如果不是胸怀经典、持守质朴、志在道义、依从仁德的人，就不能被列入士大夫行列，参与官场。开皇四年，普遍诏告天下，公私文书，都应如实记录。同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马幼之的奏表文辞华艳，被交付有关部门治罪。从此公卿大臣都知道正道，无不钻研经典，抛弃华丽文辞，选择先王的善政，在当世推行大道。但听说外州远县，仍然流行这种弊风，选拔官吏、举荐人才，不遵守典章法则，以至于有宗族乡党称赞孝顺、乡里归服仁德、学习必读经典、交往不苟且迎合的人，却被排斥在私门之外，不加收录；而那些学习不效法古人、追逐世俗、写作轻薄篇章、结党营私以求声誉的人，却被选任官职，举荐到朝廷。这大概是因为县令、刺史没有推行风教，还挟带私情，不存公道。我既然愧居御史之职，职责就是纠察。如果听到风声就弹劾，恐怕触法的人太多，请命令各部门普遍搜访，有这种情况的，详细写明情况送到御史台。
谔又以当官者好自矜伐，复上奏曰：
李谔又因为当官的人喜欢自我夸耀，再次上奏说：
臣闻舜戒禹云：「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言偃又云：「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此皆先哲之格言，后王之轨辙。然则人臣之道，陈力济时，虽勤比大禹，功如师望，亦不得厚自矜伐，上要君父。况复功无足纪，勤不补过，而敢自陈勋绩，轻干听览！世之丧道，极于周代，下无廉耻，上使之然。用人唯信其口，取士不观其行。矜夸自大，便以干济蒙擢；谦恭静退，多以恬默见遗。是以通表陈诚，先论己之功状；承颜敷奏，亦道臣最用心。自衒自媒，都无惭耻之色；强干横请，唯以干没为能。自隋受命，此风顿改，耕夫贩妇，无不革心，况乃大臣，仍遵敝俗！如闻刺史入京朝觐，乃有自陈勾检之功，喧诉阶墀之侧，言辞不逊，高自称誉，上黩冕旒，特为难恕，凡如此辈，具状送台，明加罪黜，以惩风轨。
我听说舜告诫禹说：“你只要不骄傲，天下就没有人能与你争能；你只要不夸耀，天下就没有人能与你争功。”言偃又说：“事奉君主过于频繁，就会招致羞辱；结交朋友过于频繁，就会导致疏远。”这些都是先哲的格言，后代君主的准则。那么作为臣子的道理，是贡献才能、匡济时世，即使勤劳可比大禹，功绩如同姜太公，也不能过分自我夸耀，向上邀功于君父。何况功绩不值得记载，勤劳不能弥补过失，却敢自我陈述功勋，轻率地打扰君主的视听！世道丧失道义，在周代达到极点，下面的人没有廉耻，是上面的人造成的。用人只相信他们的言辞，取士不观察他们的行为。骄傲自大的人，就被认为有才干而受到提拔；谦恭退让的人，大多因为恬淡沉默而被遗漏。所以上表陈述忠诚，先谈论自己的功劳；当面奏对时，也说臣子最用心。自我炫耀、自我推荐，毫无惭愧羞耻之色；强行请求、横加要求，只把投机取巧当作本事。自从隋朝承受天命，这种风气立刻改变，耕田的农夫、卖货的妇女，无不洗心革面，何况是大臣，却仍然沿袭这种陋俗！听说刺史入京朝见，竟有自我陈述考核检查的功劳，在台阶旁喧哗申诉，言辞不逊，高声自我称赞，冒犯皇上，尤其难以宽恕。凡是这类人，详细写明情况送到御史台，公开加以定罪贬黜，以整肃风气法度。
上以谔前后所奏颁示天下，四海靡然向风，深革其弊。谔在职数年，务存大体，不尚严猛，由是无刚謇之誉，而潜有匡正多矣。邳公苏威以临道店舍，乃求利之徒，事业污杂，非敦本之义，遂奏高祖，约遣归农，有愿依旧者，所在州县录附市籍，仍撤毁旧店，并令远道，限以时日。正值冬寒，莫敢陈诉。谔因别使，见其如此，以为四民有业，各附所安，逆旅之与旗亭，自古非同一概，即附市籍，于理不可，且行旅之所托，岂容一朝而废，徒为劳扰，于事非宜，遂专决之，并令依旧，使还诣阙，然后奏闻。高祖善之曰：「体国之臣，当如此矣。」以年老，出拜通州刺史，甚有惠政，民夷悦服。后三岁，卒官，有子四人。大体、大钧，并官至尚书郎。世子大方袭爵，最有材品，大业初，判内史舍人。帝方欲任之，遇卒。
高祖将李谔前后所奏的奏章颁布天下，四海之内纷纷响应，深深革除了这些弊病。李谔在职数年，务求顾全大局，不崇尚严酷猛烈，因此没有刚直的名声，但暗中匡正朝政的地方很多。邳公苏威认为路边的店舍，是追求利益的人所经营，事业污浊杂乱，不符合敦厚根本的意义，于是上奏高祖，约定遣散他们回乡务农，有愿意保持原状的，由所在州县登记附入市籍，并拆毁旧店，命令他们迁到远处，限定日期。当时正值冬寒，没人敢申诉。李谔因别的使命外出，看到这种情况，认为士农工商各有职业，各安其业，旅店和酒楼，自古以来就不是同一类事物，如果立即附入市籍，于理不合，而且旅店是行旅之人寄托的地方，怎能一朝废除，白白造成劳苦骚扰，于事不宜，于是自行决断，命令一切照旧。出使回京后，才上奏报告。高祖称赞他说：“体恤国家的臣子，应当如此。”因年老，出任通州刺史，很有惠政，百姓和夷人都心悦诚服。三年后，在任上去世，有四个儿子。李大体、李大钧，都官至尚书郎。嫡长子李大方继承爵位，最有才能品性，大业初年，代理内史舍人。皇帝正要任用他，他却去世了。
鲍宏
鲍宏
鲍宏，字润身，东海郯人也。父机，以才学知名。事梁，官至治书侍御史。宏七岁而孤，为兄泉之所爱育。年十二，能属文，尝和湘东王绎诗，绎嗟赏不已，引为中记室，迁镇南府咨议、尚书水部郎，转通直散骑侍郎。江陵既平，归于周。明帝甚礼之，引为麟趾殿学士。累迁遂伯下大夫，与杜子晖聘于陈，谋伐齐也。陈遂出兵江北以侵齐。帝尝问巨集取齐之策，巨集对云：「我强齐弱，势不相侔。齐主昵近小人，政刑日紊，至尊仁惠慈恕，法令严明。事等建瓴，何忧不克。但先皇往日出师洛阳，彼有其备，每不克捷。如臣计者，进兵汾、潞，直掩晋阳，出其不虞，以为上策。」帝从之。及定山东，除少御正，赐爵平遥县伯，邑六百户，加上仪同。高祖作相，奉使山南。会王谦举兵于蜀，路次潼州，为谦将达奚期所执，逼送成都，竟不屈节。谦败之后，驰传入京，高祖嘉之，赐以金带。及受禅，加开府，除利州刺史，进爵为公。转邛州刺史，秩满还京。时有尉义臣者，其父崇不从尉迥，后复与突厥战死，上嘉之，将赐姓为金氏。访及群下，宏对曰：「昔项伯不同项羽，汉高赐姓刘氏，秦真父能死难，魏武赐姓曹氏。如臣愚见，请赐以皇族。」高祖曰：「善。」因赐义臣姓为杨氏。后授均州刺史，以目疾免，卒于家，时年九十六。初，周武帝敕宏修《皇室谱》一部，分为《帝绪》、《疏属》、《赐姓》三篇。有集十卷，行于世。
鲍宏，字润身，是东海郯县人。父亲鲍机，凭借才学闻名。在梁朝任职，官至治书侍御史。鲍宏七岁时成为孤儿，被兄长鲍泉之所抚养爱护。十二岁时，能写文章，曾和湘东王萧绎的诗，萧绎赞叹不已，引荐他担任中记室，升任镇南府咨议、尚书水部郎，转任通直散骑侍郎。江陵被平定后，鲍宏归附北周。周明帝非常礼遇他，引荐他担任麟趾殿学士。多次升迁至遂伯下大夫，与杜子晖出使陈朝，谋划讨伐北齐。陈朝于是出兵江北来侵犯北齐。周明帝曾问鲍宏攻取北齐的策略，鲍宏回答说：“我强齐弱，形势不相匹敌。齐主亲近小人，政事刑法日益混乱，陛下仁惠慈恕，法令严明。事情如同从高处倒水，何愁不能攻克。只是先皇往日出兵洛阳，对方有防备，所以每次不能取胜。依我的计策，进兵汾州、潞州，直捣晋阳，出其不意，这是上策。”周明帝听从了他。等到平定山东，任命他为少御正，赐爵平遥县伯，食邑六百户，加授上仪同。高祖担任丞相时，鲍宏奉命出使山南。恰逢王谦在蜀地起兵，鲍宏途经潼州，被王谦的将领达奚期抓获，被逼送往成都，但他始终不屈节。王谦失败后，鲍宏乘驿车入京，高祖嘉奖他，赐给他金带。等到高祖受禅登基，加授开府，任命为利州刺史，进爵为公。转任邛州刺史，任期届满回到京城。当时有个叫尉义臣的人，他的父亲尉崇没有跟随尉迥，后来与突厥作战而死，高祖嘉奖他，打算赐姓为金氏。高祖询问群臣，鲍宏回答说：“从前项伯不跟随项羽，汉高祖赐他姓刘；秦真父能死于国难，魏武帝赐他姓曹。依臣的愚见，请赐他皇族姓氏。”高祖说：“好。”于是赐尉义臣姓杨氏。后来鲍宏被任命为均州刺史，因眼疾免职，在家中去世，时年九十六岁。当初，周武帝命鲍宏修撰《皇室谱》一部，分为《帝绪》、《疏属》、《赐姓》三篇。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裴政
裴政
裴政，字德表，河东闻喜人也。高祖寿孙，从宋武帝徙家于寿阳，历前军长史、庐江太守。祖邃，梁侍中、左卫将军、豫州大都督。父之礼，廷尉卿。政幼明敏，博闻强记，达于时政，为当时所称。年十五，辟邵陵王府法曹参军事，转起部郎、枝江令。湘东王之临荆州也，召为宣惠府记室，寻除通直散骑侍郎。侯景作乱，加壮武将军，帅师随建宁侯王琳进讨之。擒贼率宋子仙，献于荆州。及平侯景，先锋入建邺，以军功连最封夷陵侯。征授给事黄门侍郎，复帅师副王琳拒萧纪，破之于硖口。加平越中郎将、镇南府长史。及周师围荆州，琳自桂州来赴难，次于长沙。政请从间道先报元帝。至百里洲，为周人所获，萧詧谓政曰：「我武皇帝之孙也，不可为尔君乎？尔亦何烦殉身于七父？若从我计，则贵及子孙；如或不然，分腰领矣。」政诡曰：「唯命。」詧锁之，送至城下，使谓元帝曰：「王僧辩闻台城被围，已自为帝。王琳孤弱，不复能来。」政许之。既而告城中曰：「援兵大至，各思自勉。吾以间使被擒，当以碎身报国。」监者击其口，终不易辞。詧怒，命趣行戮。蔡大业谏曰：「此民望也。若杀之，则荆州不可下矣。」因得释。会江陵陷，与城中朝士俱送于京师。周文帝闻其忠，授员外散骑侍郎，引事相府。命与卢辩依《周礼》建六卿，设公卿大夫士，并撰次朝仪，车服器用，多遵古礼，革汉、魏之法，事并施行。寻授刑部下大夫，转少司宪。政明习故事，又参定《周律》。能饮酒，至数斗不乱。簿案盈几，剖决如流，用法宽平，无有冤滥。囚徒犯极刑者，乃许其妻子入狱就之，至冬，将行决，皆曰：「裴大夫致我于死，死无所恨。」其处法详平如此。又善钟律，尝与长孙绍远论乐，语在《音律志》。宣帝时，以忤旨免职。
裴政，字德表，是河东闻喜人。他的高祖父裴寿孙，跟随宋武帝迁家到寿阳，历任前军长史、庐江太守。祖父裴邃，是梁朝的侍中、左卫将军、豫州大都督。父亲裴之礼，是廷尉卿。裴政幼年时聪明敏捷，博闻强记，通晓当时的政务，被当时的人所称道。十五岁时，被征召为邵陵王府的法曹参军事，转任起部郎、枝江县令。湘东王到荆州时，召他担任宣惠府的记室，不久被任命为通直散骑侍郎。侯景作乱时，他被加封为壮武将军，率领军队跟随建宁侯王琳前往讨伐。擒获贼帅宋子仙，将其献给荆州。等到平定侯景后，他作为先锋进入建邺，因军功连续最多被封为夷陵侯。后被征召授予给事黄门侍郎，又率领军队作为王琳的副将抵抗萧纪，在硖口击败了萧纪。加封为平越中郎将、镇南府长史。等到北周军队围攻荆州时，王琳从桂州赶来赴难，驻扎在长沙。裴政请求从小路先去向元帝报告。到达百里洲时，被北周人俘获。萧詧对裴政说：“我是武皇帝的孙子，难道不能做你的君主吗？你又何必为七父（指梁元帝）殉身？如果听从我的计策，那么富贵可及子孙；如果不这样，就要身首分离了。”裴政假意回答说：“遵命。”萧詧将他锁起来，送到城下，让他对元帝说：“王僧辩听说台城被围，已经自己称帝了。王琳孤立弱小，不能再来了。”裴政答应了。接着他却对城中喊道：“援兵大量到来，你们各自努力。我作为密使被擒，应当粉身碎骨报效国家。”监守的人打他的嘴，但他始终不改口。萧詧大怒，命令赶快行刑。蔡大业劝谏说：“这是众望所归的人。如果杀了他，那么荆州就攻不下了。”于是裴政得以释放。恰逢江陵陷落，他与城中的朝臣一起被送到京师。周文帝听说他的忠诚，授予他员外散骑侍郎，引荐他到相府任职。命令他与卢辩依照《周礼》建立六卿制度，设置公、卿、大夫、士，并编写朝仪、车服器用的规制，大多遵循古礼，改革汉、魏的法令，这些事都得以施行。不久授予刑部下大夫，转任少司宪。裴政熟悉旧例，又参与制定《周律》。他能饮酒，喝到数斗也不乱。案卷堆满桌案，他剖析决断如流水般顺畅，用法宽厚公平，没有冤屈滥刑。对于犯有极刑的囚徒，他允许其妻子儿女入狱陪伴，到冬天将要行刑时，囚徒们都说：“裴大夫判我死罪，我死而无憾。”他处理法律事务就是这样详尽公平。他又擅长音律，曾与长孙绍远讨论乐理，记载在《音律志》中。宣帝时，因触犯圣旨被免职。
高祖摄政，召复本官。开皇元年，转率更令，加位上仪司三司。诏与苏威等修定律令。政采魏、晋刑典，下至齐、梁，沿革轻重，取其折衷。同撰著者十有余人，凡疑滞不通，皆取决于政。进位散骑常侍，转左庶子，多所匡正，见称纯悫。东宫凡有大事，皆以委之。右庶子刘荣，性甚专固。时武职交番，通事舍人赵元恺作辞见帐，未及成。太子有旨，再三催促，荣语元恺云：「但尔口奏，不须造帐。」及奏，太子问曰：「名帐安在？」元恺曰：「禀承刘荣，不听造帐。」太子即以诘荣，荣便拒讳，云「无此语」。太子付政推问。未及奏状，有附荣者先言于太子曰：「政欲陷荣，推事不实。」太子召责之，政奏曰：「凡推事有两，一察情，一据证，审其曲直，以定是非。臣察刘荣，位高任重，纵令实语元恺，盖是纤介之愆。计理而论，不须隐讳。又察元恺受制于荣，岂敢以无端之言妄相点累。二人之情，理正相似。元恺引左卫率崔茜等为证，茜等款状悉与元恺符同。察情既敌，须以证定。臣谓荣语元恺，事必非虚。」太子亦不罪荣，而称政平直。
高祖（杨坚）代理朝政时，征召裴政恢复原职。开皇元年，他转任率更令，加封上仪同三司。皇帝下诏命他与苏威等人修订律令。裴政采用魏、晋的刑法典章，下至齐、梁，考察其沿革和轻重，取其折中。一同撰著的有十多人，凡是疑难不通之处，都由裴政决断。他晋升为散骑常侍，转任左庶子，多次匡正朝政，被称赞为纯朴诚实。东宫凡有大事，都委托给他。右庶子刘荣，性格非常专横固执。当时武职轮番值班，通事舍人赵元恺制作辞见帐册，尚未完成。太子有旨，再三催促，刘荣对赵元恺说：“你只要口头奏报，不必制作帐册。”等到上奏时，太子问道：“名册在哪里？”赵元恺说：“我秉承刘荣的指示，他不让制作帐册。”太子立即以此质问刘荣，刘荣便否认，说“没有这话”。太子将此事交给裴政审问。还没等奏报，有依附刘荣的人先对太子说：“裴政想陷害刘荣，审问不实。”太子召来裴政责备他，裴政上奏说：“凡是审问案件有两种方法，一是考察情理，一是依据证据，审察其曲直，以判定是非。我考察刘荣，位高任重，即使他确实对赵元恺说了那话，也不过是细小的过失。按理而论，不必隐瞒。又考察赵元恺受刘荣的管制，怎敢用无端的话胡乱牵连别人。两人的情理，按理是相似的。赵元恺引左卫率崔茜等人作证，崔茜等人的供状都与赵元恺相符。考察情理既然相当，就必须依据证据来判定。我认为刘荣对赵元恺说的话，事情必定不是虚假的。”太子也没有治刘荣的罪，反而称赞裴政公平正直。
政好面折人短，而退无后言。时云定兴数入侍太子，为奇服异器，进奉后宫，又缘女宠，来往无节。政数切谏，太子不纳。政因谓定兴曰：「公所为者，不合礼度。又元妃暴薨，道路籍籍，此于太子非令名也。愿公自引退，不然将及祸。」定兴怒，以告太子，太子益疏政，由是出为襄州总管。妻子不之官，所受秩奉，散给僚吏。民有犯罪者，阴悉知之，或竟岁不发，至再三犯，乃因都会时，于众中召出，亲案其罪，五人处死，流徙者甚众，合境惶慑，令行禁止，小民苏息，称为神明。尔后不修囹圄，殆无争讼。卒官，年八十九。著《承圣降录》十卷。及太子废，高祖追忆之曰：「向遣裴政、刘行本在，共匡弼之，犹应不令至此。」子南金，仕至膳部郎。
裴政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短处，但退下后不再议论。当时云定兴多次入宫侍奉太子，制作奇异的服饰器物，进献给后宫，又凭借女宠，来往没有节制。裴政多次恳切劝谏，太子不采纳。裴政于是对云定兴说：“您所做的事，不合礼法。而且元妃突然去世，路上议论纷纷，这对太子来说不是好名声。希望您自行引退，否则将招致祸患。”云定兴发怒，将这话告诉太子，太子更加疏远裴政，因此裴政被外放为襄州总管。他的妻子儿女没有随行到任所，他所得的俸禄，都分发给下属官吏。百姓中有犯罪的，他暗中全都知道，有时整年不揭发，等到再三犯法，才趁集会时，在众人中召出罪犯，亲自审问其罪行，五人被处死，流放的人很多，全境惶恐畏惧，令行禁止，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称他为神明。此后他不修监狱，几乎没有争讼。他在任上去世，享年八十九岁。著有《承圣降录》十卷。等到太子被废黜，高祖追忆他说：“先前如果派裴政、刘行本在，共同辅佐太子，应该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的儿子裴南金，官至膳部郎。
柳庄
柳庄
柳庄，字思敬，河东解人也。祖季远，梁司徒从事中郎。父遐，霍州刺史。庄少有远量，博览坟籍，兼善辞令。济阳蔡大宝有重名于江左，时为岳阳王萧詧咨议，见庄便叹曰：「襄阳水镜，复在于兹矣。」大宝遂以女妻之，俄而詧辟为参军，转法曹。及詧称帝，还署中书舍人，历给事黄门侍郎、吏部郎中、鸿胪卿。及高祖辅政，萧岿令庄奉书入关。时三方构难，高祖惧岿有异志，及庄还，谓庄曰：「孤昔以开府从役江陵，深蒙梁主殊眷。今主幼时艰，猥蒙顾托，中夜自省，实怀惭惧。梁主奕叶重光，委诚朝廷，而今已后，方见松筠之节。君还本国，幸申孤此意于梁主也。」遂执庄手而别。时梁之将帅咸潜请兴师，与尉迥等为连衡之势，进可以尽节于周氏，退可以席卷山南。唯岿疑为不可。会庄至自长安，具申高祖结托之意，遂言于岿曰：「昔袁绍、刘表、王凌、诸葛诞之徒，并一时之雄杰也。及据要害之地，拥哮阚之群，功业莫建，而祸不旋踵者，良由魏武、晋氏挟天子，保京都，仗大义以为名，故能取威定霸。今尉迥虽曰旧将，昏耄已甚，消难、王谦，常人之下者，非有匡合之才。况山东、庸蜀从化日近，周室之恩未洽，在朝将相，多为身计，竞效节于杨氏。以臣料之，迥等终当覆灭，隋公必移周国。未若保境息民，以观其变。」岿深以为然，众议遂止。未几，消难奔陈，迥及谦相次就戮，岿谓庄曰：「近者若从众人之言，社稷已不守矣。」
柳庄，字思敬，是河东解县人。祖父柳季远，是梁朝的司徒从事中郎。父亲柳遐，是霍州刺史。柳庄年轻时就有远大的器量，博览古籍，并且善于辞令。济阳的蔡大宝在江左有很高的名望，当时担任岳阳王萧詧的咨议，见到柳庄便感叹说：“襄阳的水镜先生（指司马徽），又在这里了。”蔡大宝于是将女儿嫁给他，不久萧詧征召他为参军，转任法曹。等到萧詧称帝，又任命他为中书舍人，历任给事黄门侍郎、吏部郎中、鸿胪卿。等到高祖（杨坚）辅佐朝政时，萧岿派柳庄带着书信入关。当时三方（指尉迥、司马消难、王谦）发难，高祖担心萧岿有异心，等到柳庄返回，对他说：“我从前以开府的身份在江陵任职，深受梁主（萧詧）的特殊眷顾。如今主上年幼，时局艰难，我承蒙托付，深夜自省，实在感到惭愧和恐惧。梁主世代重光，对朝廷竭尽忠诚，从今以后，才更见其松竹般的节操。你回国后，希望向梁主转达我的这番心意。”于是握着柳庄的手告别。当时梁的将帅都暗中请求出兵，与尉迥等人形成连横之势，进可以尽忠于周室，退可以席卷山南地区。只有萧岿认为不可行。恰逢柳庄从长安回来，详细陈述了高祖结托的意图，于是对萧岿说：“从前袁绍、刘表、王凌、诸葛诞这些人，都是一时的英雄豪杰。等到他们占据要害之地，拥有勇猛的部众，却功业未建而祸患接踵而至，实在是因为魏武帝、晋武帝挟持天子，保卫京都，仗大义作为名号，所以能取得威势，奠定霸业。如今尉迥虽说是老将，但已经昏聩老迈，司马消难、王谦，不过是普通人中的下等之辈，没有匡时济世的才能。况且山东、庸蜀等地归顺不久，周室的恩泽尚未普及，在朝的将相，大多为自己打算，争相向杨氏效忠。以我看来，尉迥等人终将覆灭，隋公（杨坚）必定取代周室。不如保境安民，以观察形势的变化。”萧岿深以为然，众人的议论于是停止。不久，司马消难逃奔陈朝，尉迥和王谦相继被诛杀，萧岿对柳庄说：“先前如果听从众人的话，国家已经保不住了。”
高祖践阼，庄又入朝，高祖深慰勉之。及为晋王广纳妃于梁，庄因是往来四五反，前后赐物数千段。萧琮嗣位，迁太府卿。及梁国废，授开府仪同三司，寻除给事黄门侍郎，并赐以田宅。庄明习旧章，雅达政事，凡所驳正，帝莫不称善。苏威为纳言，重庄器识，常奏帝云：「江南人有学业者，多不习世务，习世务者，又无学业。能兼之者，不过于柳庄。」高颎亦与庄甚厚。庄与陈茂同官，不能降意，茂见上及朝臣多属意于庄，心每不平，常谓庄为轻己。帝与茂有旧，曲被引召，数陈庄短。经历数载，谮酝颇行。尚书省尝奏犯罪人依法合流，而上处以大辟。庄奏曰：「臣闻张释之有言，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心。方今海内无事，正是示信之时，伏愿陛下思释之之言，则天下幸甚。」帝不从，由是忤旨。俄属尚药进丸药不称旨，茂因密奏庄不亲监临，帝遂怒。十一年，徐璒等反于江南，以行军总管长史随军讨之。璒平，即授饶州刺史，甚有治名。后数载卒官，年六十二。
高祖登基后，柳庄又入朝，高祖深切地慰劳勉励他。等到为晋王杨广在梁国纳妃时，柳庄因此往来四五次，前后赏赐物品数千段。萧琮继位后，柳庄升任太府卿。等到梁国被废除，他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不久任命为给事黄门侍郎，并赐给田宅。柳庄熟悉旧制，通达政事，凡是他驳正的事，皇帝没有不称赞的。苏威担任纳言时，看重柳庄的器量和见识，常上奏皇帝说：“江南人有学问的，大多不熟悉世务；熟悉世务的，又没有学问。能兼而有之的，不过柳庄一人。”高颎也与柳庄关系很好。柳庄与陈茂同官，不能屈意奉承，陈茂见皇帝和朝臣大多看重柳庄，心中常感不平，常说柳庄轻视自己。皇帝与陈茂有旧交，陈茂被特别召见，多次陈述柳庄的短处。经过数年，谗言逐渐盛行。尚书省曾上奏犯罪人依法应判流放，但皇帝却处以死刑。柳庄上奏说：“我听说张释之说过，法律是天子与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是这样，却加重处罚，这样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如今海内无事，正是显示信用的时候，恳请陛下想想张释之的话，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皇帝不听从，因此触犯了圣旨。不久，尚药局进献丸药不合皇帝心意，陈茂于是密奏柳庄没有亲自监督，皇帝于是发怒。开皇十一年，徐璒等人在江南造反，柳庄以行军总管长史的身份随军讨伐。徐璒被平定后，立即被授予饶州刺史，很有治理的名声。几年后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二岁。
源师
源师
源师，字践言，河南洛阳人也。父文宗，有重名于齐，开皇初，终于莒州刺史。师早有声望，起家司空府参军事，稍迁尚书左外兵郎中，又摄祠部。后属孟夏，以龙见请雩。时高阿那肱为相，谓真龙出见，大惊喜，问龙所在，师整容报曰：「此是龙星初见，依礼当雩祭郊坛，非谓真龙别有所降。」阿那肱忿然作色曰：「何乃干知星宿！」祭竟不行。师出而窃叹曰：「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礼既废也，何能久乎？齐亡无日矣。」七年，周武帝平齐，授司赋上士。高祖受禅，除魏州长史，入为尚书考功侍郎，仍摄吏部。朝章国宪，多所参定。十七年，历尚书左右丞，以明干著称。时蜀王秀颇违法度，乃以师为益州总管司马。俄而秀被征，秀恐京师有变，将谢病不行。师数劝之不可违命，秀作色曰：「此自我家事，何预卿也！」师垂涕对曰：「师荷国厚恩，忝参府幕，僚吏之节，敢不尽心。但比年以来，国家多故，秦孝王寝疾，奄至薨殂，庶人二十年太子，相次沦废。圣上之情，何以堪处！而有敕追王，已淹时月，今乃迁延未去，百姓不识王心，傥生异议，内外疑骇，发雷霆之诏，降一介之使，王何以自明？愿王自计之。」秀乃从征。秀废之后，益州官属多相连坐，师以此获免。后加仪同三司。炀帝即位，拜大理少卿。帝在显仁宫，敕宫外卫士不得辄离所守。有一主帅，私令卫士出外，帝付大理绳之。师据律奏徒，帝令斩之，师奏曰：「此人罪诚难恕，若陛下初便杀之，自可不关文墨。既付有司，义归恒典，脱宿卫近侍者更有此犯，将何以加之？」帝乃止。转刑部侍郎。师居职强明，有口辩，而无廉平之称。未几，卒官。有子昆玉。
源师，字践言，是河南洛阳人。父亲源文宗，在齐朝有很高的名望，开皇初年，在莒州刺史任上去世。源师早年就有声誉，从司空府参军事起家，逐渐升任尚书左外兵郎中，又代理祠部事务。后来在孟夏时节，因龙星出现而请求举行雩祭。当时高阿那肱任宰相，以为是真龙出现，非常惊喜，问龙在哪里，源师严肃地回答说：“这是龙星初次出现，按照礼仪应当在郊坛举行雩祭，并不是说真龙另外降临。”阿那肱愤怒地变了脸色说：“你何必干预了解星象的事！”祭祀最终没有举行。源师出来后私下叹息说：“国家大事，在于祭祀和军事。礼仪已经废弃了，怎么能长久呢？齐朝灭亡没有几天了。”七年，周武帝平定齐朝，任命源师为司赋上士。高祖受禅即位后，任命他为魏州长史，入朝任尚书考功侍郎，仍代理吏部事务。朝廷的典章制度，他大多参与制定。十七年，历任尚书左右丞，以明察干练著称。当时蜀王杨秀很违反法度，于是任命源师为益州总管司马。不久杨秀被征召，杨秀担心京城有变故，准备托病不去。源师多次劝他不可违抗命令，杨秀变了脸色说：“这是我自家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源师流着泪回答说：“我蒙受国家厚恩，愧居府中幕僚，作为下属的节操，怎敢不尽心。只是近年来，国家多事，秦孝王卧病，突然去世，庶人太子和二十年太子，相继被废黜。圣上的心情，怎么能承受！而如今有诏书追召大王，已经过了几个月，现在却拖延不去，百姓不了解大王的心思，倘若产生异议，内外猜疑惊骇，一旦发出雷霆般的诏令，派来一个使者，大王如何自明？希望大王自己考虑。”杨秀于是听从征召。杨秀被废后，益州的官员大多受牵连获罪，源师因此得以免罪。后来加授仪同三司。炀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大理少卿。炀帝在显仁宫，下令宫外卫士不得擅自离开岗位。有一个主帅，私自让卫士外出，炀帝交给大理寺惩处。源师依据法律上奏判处徒刑，炀帝下令斩首，源师上奏说：“这个人的罪确实难以宽恕，如果陛下当初就杀了他，自然可以不涉及文书。既然交给了有关部门，按道理应归入常法，倘若宿卫近侍中再有这样的犯法，将如何加重处罚？”炀帝于是停止。源师转任刑部侍郎。他在职期间强干明察，有口才，但没有廉洁公平的名声。不久，在任上去世。有一个儿子叫源昆玉。
郎茂
郎茂
郎茂，字蔚之，恒山新市人也。父基，齐颍川太守。茂少敏慧，七岁诵《骚》、《雅》，日千余言。十五师事国子博士河间权会，受《诗》、《易》、《三礼》及玄象、刑名之学。又就国子助教长乐张率礼受《三传》群言，至忘寝食。家人恐茂成病，恒节其灯烛。及长，称为学者，颇解属文。年十九，丁父忧，居丧过礼。仕齐，解褐司空府行参军。会陈使傅縡来聘，令茂接对之。后奉诏于秘书省刊定载籍。迁保城令，有能名，百姓为立《清德颂》。及周武平齐，上柱国王谊荐之，授陈州户曹。属高祖为亳州总管，见而悦之，命掌书记。时周武帝为《象经》，高祖从容谓茂曰：「人主之所为也，感天地，动鬼神，而《象经》多纠法，将何以致治？」茂窃叹曰：「此言岂常人所及也！」乃阴自结纳，高祖亦亲礼之。后还家为州主薄。高祖为丞相，以书召之，言及畴昔，甚欢。授卫州司录，有能名。寻除卫国令。时有系囚二百，茂亲自究审数日，释免者百余人。历年辞讼，不诣州省。魏州刺史元晖谓茂曰：「长史言卫国民不敢申诉者，畏明府耳。」茂进曰：「民犹水也，法令为堤防。堤防不固，必致奔突，苟无决溢，使君何患哉？」晖无以应之。有民张元预，与从父弟思兰不睦。丞尉请加严法，茂曰：「元预兄弟，本相憎疾，又坐得罪，弥益其忿，非化民之意也。」于是遣县中耆旧更往敦谕，道路不绝。元预等各生感悔，诣县顿首请罪。茂晓之以义，遂相亲睦，称为友悌。
郎茂，字蔚之，是恒山新市人。父亲郎基，任齐朝颍川太守。郎茂年少时聪慧敏捷，七岁诵读《离骚》、《诗经》，每天能记一千多字。十五岁拜国子博士河间人权会为师，学习《诗经》、《易经》、《三礼》以及玄象、刑名之学。又跟从国子助教长乐人张率礼学习《三传》等各家学说，以至于废寝忘食。家人担心郎茂生病，常常节制他的灯烛。长大后，被称为学者，很会写文章。十九岁时，遭遇父亲丧事，服丧超过礼制。在齐朝出仕，从司空府行参军起家。适逢陈朝使者傅縡来聘问，命令郎茂接待应对。后来奉诏在秘书省刊定典籍。升任保城县令，有能干的声誉，百姓为他立了《清德颂》。到周武帝平定齐朝，上柱国王谊推荐他，被任命为陈州户曹。恰逢高祖任亳州总管，见到他后很喜欢，命他掌管书记事务。当时周武帝创作《象经》，高祖从容地对郎茂说：“这是君主的作为，能感动天地鬼神，但《象经》多纠合法规，将如何达到治理？”郎茂私下叹息说：“这话岂是常人能说出的！”于是暗中结交，高祖也亲近礼遇他。后来回家任州主簿。高祖任丞相时，写信召他，谈到往事，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卫州司录，有能干的声誉。不久任命为卫国县令。当时有在押囚犯二百人，郎茂亲自审讯几天，释放了一百多人。历年来的诉讼，都不再到州里去。魏州刺史元晖对郎茂说：“长史说卫国百姓不敢申诉，是因为畏惧明府您。”郎茂进言说：“百姓就像水，法令是堤防。堤防不坚固，必定导致奔流冲决，如果没有决口泛滥，使君您担心什么呢？”元晖无法回答。有百姓张元预，与堂弟张思兰不和。县丞县尉请求施加严法，郎茂说：“元预兄弟，本来互相憎恨，又因此获罪，更加增加他们的愤怒，这不是教化百姓的本意。”于是派县中德高望重的老人轮流去敦促开导，路上络绎不绝。张元预等人都产生感动悔悟之心，到县衙叩头请罪。郎茂用道义开导他们，于是他们互相亲近和睦，被称为友爱兄弟。
茂自延州长史转太常丞，迁民部侍郎。时尚书右仆射苏威立条章，每岁责民间五品不逊。或答者乃云：「管内无五品之家。」不相应领，类多如此。又为余粮簿，拟有无相赡。茂以为繁纡不急，皆奏罢之。数岁，以母忧去职。未期，起令视事。又奏身死王事者，子不退田，品官年老不减地，皆发于茂。茂性明敏，剖决无滞，当时以吏干见称。仁寿初，以本官领大兴令。炀帝即位，迁雍州司马，寻转太常少卿。后二岁，拜尚书左丞，参掌选事。茂工法理，为世所称。时工部尚书宇文恺、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竞河东银窟。茂奏劾之曰：「臣闻贵贱殊礼，士农异业，所以人知局分，家识廉耻。宇文恺位望已隆，禄赐优厚，拔葵去织，寂尔无闻，求利下交，曾无愧色。于仲文大将，宿卫近臣，趋侍阶庭，朝夕闻道，虞、芮之风，抑而不慕，分铢之利，知而必争。何以贻范庶僚，示民轨物！若不纠绳，将亏政教。」恺与仲文竟坐得罪。茂撰《州郡图经》一百卷奏之，赐帛三百段，以书付秘府。
郎茂从延州长史转任太常丞，升任民部侍郎。当时尚书右仆射苏威订立条规章程，每年责令民间上报五品不逊的情况。有的回答说：“管辖内没有五品之家。”不相应承领，大多如此。又制作余粮簿，打算让有无互相接济。郎茂认为这些繁琐不急，都上奏废除了。几年后，因母亲丧事离职。不满一年，被起用恢复职务。又上奏说为国事而死的人，其子不退还田地，品官年老不减少土地，这些建议都出自郎茂。郎茂性情明察敏捷，剖析决断没有停滞，当时以吏治才干著称。仁寿初年，以本官兼任大兴县令。炀帝即位后，升任雍州司马，不久转任太常少卿。两年后，被任命为尚书左丞，参与掌管选举事务。郎茂精通法理，被世人称赞。当时工部尚书宇文恺、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争夺河东的银矿。郎茂上奏弹劾他们说：“我听说贵贱有不同的礼仪，士农有不同的职业，所以人们知道自己的本分，家庭懂得廉耻。宇文恺地位名望已经很高，俸禄赏赐优厚，却像拔葵去织那样不闻不问，追求利益结交下民，毫无愧色。于仲文是大将，是宿卫近臣，在阶庭趋侍，朝夕听闻道义，虞芮的风范，却抑制不慕，分毫之利，知道就必争。这如何给众官做榜样，向百姓展示规范！如果不加纠察惩处，将损害政教。”宇文恺和于仲文最终因此获罪。郎茂撰写《州郡图经》一百卷上奏，赐帛三百段，将书交付秘府收藏。
于时帝每巡幸，王纲已紊，法令多失。茂既先朝旧臣，明习世事，然善自谋身，无謇谔之节。见帝忌刻，不敢措言，唯窃叹而已。以年老，上表乞骸骨，不许。会帝亲征辽东，以茂为晋阳宫留守。其年，恒山赞治王文同与茂有隙，奏茂朋党，附下罔上。诏遣纳言苏威、御史大夫裴蕴杂治之。茂素与二人不平，因深文巧诋，成其罪状。帝大怒，及其弟司隶别驾楚之皆除名为民，徙且末郡。茂怡然受命，不以为忧。在途作《登垄赋》以自慰，词义可观。复附表自陈，帝颇悟。十年，追还京兆，岁余而卒，时年七十五。有子知年。
当时炀帝每次巡幸，朝廷纲纪已经紊乱，法令多有缺失。郎茂既是先朝旧臣，熟悉世事，但善于为自己谋身，没有直言敢谏的节操。看到炀帝猜忌刻薄，不敢进言，只是私下叹息而已。因年老，上表请求退休，不被允许。适逢炀帝亲征辽东，任命郎茂为晋阳宫留守。同年，恒山赞治王文同与郎茂有矛盾，上奏说郎茂结党营私，依附下属欺骗皇上。诏令派纳言苏威、御史大夫裴蕴共同审理此案。郎茂一向与这两人不和，于是他们罗织罪名，巧言诋毁，构成他的罪状。炀帝大怒，将郎茂及其弟司隶别驾郎楚之都削职为民，流放到且末郡。郎茂欣然接受命令，不以此为忧。在途中作《登垄赋》以自我安慰，文辞义理可观。又附表陈述自己，炀帝颇有醒悟。大业十年，被追回京兆，一年多后去世，时年七十五岁。有一个儿子叫郎知年。
高构
高构
高构，字孝基，北海人也。性滑稽，多智，辩给过人，好读书，工吏事，弱冠，州补主簿。仕齐河南王参军事，历徐州司马、兰陵、平原二郡太守。刘灭后，周武帝以为许州司马。高祖受禅，转冀州司马，甚有能名。征拜比部侍郎，寻转民部。时内史侍郎晋平东与兄子长茂争嫡，尚书省不能断，朝臣三议不决。构断而合理，上以为能，召入内殿，劳之曰：「我闻尚书郎上应列宿，观卿才识，方知古人之言信矣。嫡庶者，礼教之所重，我读卿判数遍，词理惬当，意所不能及。」赐米百石。由是知名。寻迁雍州司马，以明断见称。岁余，转吏部侍郎，号为称职。复徙雍州司马，坐事左转盩啡令，甚有治名。上善之，复拜雍州司马，又为吏部侍郎，以公事免。炀帝立，召令复位。时为吏部者，多以不称职去官，唯构最有能名，前后典选之官，皆出其下。时人以构好剧谈，颇谓轻薄，然其内怀方雅，特为吏部尚书牛弘所重。后以老病解职，弘时典选，凡将有所擢用，辄遣人就第问其可不。河东薛道衡才高当世，每称构有清鉴，所为文笔，必先以草呈构，而后出之。构有所诋诃，道衡未尝不嗟伏。大业七年，终于家，时年七十二。所举杜如晦、房玄龄等，后皆自致公辅，论者称构有知人之鉴。
高构，字孝基，是北海人。性格滑稽，多智谋，口才过人，喜欢读书，擅长吏事，二十岁时，州里补任为主簿。在齐朝任河南王参军事，历任徐州司马、兰陵和平原二郡太守。刘灭后，周武帝任命他为许州司马。高祖受禅后，转任冀州司马，很有能干的声誉。被征召任命为比部侍郎，不久转任民部。当时内史侍郎晋平东与兄子晋长茂争夺嫡位，尚书省不能决断，朝臣三次讨论没有结果。高构的判决合理，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召入内殿，慰劳他说：“我听说尚书郎上应列宿，看到你的才识，才知道古人的话确实啊。嫡庶之分，是礼教所重视的，我读你的判决书几遍，文辞道理恰当，我意想不及。”赐米百石。由此知名。不久升任雍州司马，以明察决断著称。一年多后，转任吏部侍郎，被称为称职。又调任雍州司马，因事被降为盩啡县令，很有治理的名声。皇上赞赏他，又任命为雍州司马，再任吏部侍郎，因公事免职。炀帝即位后，召他恢复职位。当时任吏部的人，大多因不称职离职，只有高构最有能干的声誉，前后掌管选举的官员，都比他逊色。当时人因高构喜欢高谈阔论，颇认为他轻薄，但他内心方正文雅，特别被吏部尚书牛弘所器重。后因年老有病解职，牛弘当时掌管选举，凡将要提拔任用某人，就派人到他家询问是否可行。河东薛道衡才高当世，常常称赞高构有清明的鉴识，所写的文章，一定先拿草稿给高构看，然后才发表。高构有所批评，薛道衡没有不叹服的。大业七年，在家中去世，时年七十二岁。他所举荐的杜如晦、房玄龄等人，后来都自己做到公辅之位，评论者称赞高构有知人之明。
开皇中，昌黎豆卢实为黄门侍郎，称为慎密。河东裴术为右丞，多所纠正。河东士燮、平原东方举、安定皇甫聿道，俱为刑部，并执法平允。弘农刘士龙、清河房山基为考功，河东裴镜民为兵部，并称明干。京兆韦焜为民曹，屡进谠言。南阳韩则为延州长史，甚有惠政。此等事行遗阙，皆有吏干，为当时所称。
开皇年间，昌黎人豆卢实任黄门侍郎，被称为谨慎周密。河东人裴术任右丞，多有纠正。河东人士燮、平原人东方举、安定人皇甫聿道，都在刑部任职，都执法公平。弘农人刘士龙、清河人房山基任考功，河东人裴镜民任兵部，都称为明察干练。京兆人韦焜任民曹，多次进献正直之言。南阳人韩则任延州长史，很有仁政。这些人的事迹行为虽有缺失，但都有吏治才干，被当时所称道。
张虔威
张虔威
张虔威，字元敬，清河东武城人也。父晏之，齐北徐州刺史。虔威性聪敏，涉猎群书。其世父嵩之谓人曰：「虔威，吾家千里驹也。」年十二，州补主簿。十八为太尉中兵参军，后累迁太常丞。及齐亡，仕周为宣纳中士。高祖得政，引为相府典签。开皇初，晋王广出镇并州，盛选僚佐，以虔威为刑狱参军，累迁为属。王甚美其才，与河内张衡俱见礼重，晋邸称为「二张」焉。及王为太子，迁员外散骑侍郎、太子内舍人。炀帝即位，授内史舍人、仪同三司。寻以籓邸之旧，加开府。寻拜谒者大夫，从幸江都，以本官摄江都赞治，称为干理。虔威尝在途见一遗囊，恐其主求失，因令左右负之而行。后数日，物主来认，悉以付之。淮南太守杨𬘭尝与十余人同来谒见，帝问虔威曰：「其首立者为谁？」虔威下殿就视而答曰：「淮南太守杨𬘭。」帝谓虔威曰：「卿为谒者大夫，而乃不识参见人，何也？」虔威对曰：「臣非不识杨𬘭，但虑不审，所以不敢轻对。石建数马足，盖慎之至也。」帝甚嘉之。其廉慎皆此类也。于时帝数巡幸，百姓疲敝，虔威因上封事以谏。帝不悦，自此见疏。未几，卒官。有子爽，仕至兰陵令。
张虔威，字元敬，是清河东武城人。父亲张晏之，任齐朝北徐州刺史。张虔威性情聪慧敏捷，博览群书。他的伯父张嵩之对人说：“虔威，是我家的千里驹。”十二岁时，州里补任为主簿。十八岁任太尉中兵参军，后多次升迁至太常丞。到齐朝灭亡，在周朝任宣纳中士。高祖掌权后，引荐他为相府典签。开皇初年，晋王杨广出镇并州，广泛选拔僚属，任命张虔威为刑狱参军，多次升迁为属官。晋王非常欣赏他的才能，与河内人张衡一起受到礼遇器重，在晋王府被称为“二张”。到晋王成为太子后，升任员外散骑侍郎、太子内舍人。炀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内史舍人、仪同三司。不久因是藩邸旧臣，加授开府。不久任命为谒者大夫，随从炀帝巡幸江都，以本官代理江都赞治，被称为干练治理。张虔威曾在路上看到一个遗失的袋子，担心失主寻找，于是让左右背着它走。几天后，物主来认领，全部归还给他。淮南太守杨𬘭曾与十多人一同来谒见，炀帝问张虔威说：“站在前面的是谁？”张虔威下殿走近看后回答说：“淮南太守杨𬘭。”炀帝对张虔威说：“你身为谒者大夫，却不认识参见的人，为什么？”张虔威回答说：“我不是不认识杨𬘭，只是担心不准确，所以不敢轻易回答。石建数马足，是因为谨慎到了极点。”炀帝非常赞赏他。他的廉洁谨慎都像这样。当时炀帝多次巡幸，百姓疲惫，张虔威于是上密封奏章进谏。炀帝不高兴，从此被疏远。不久，在任上去世。有一个儿子叫张爽，官至兰陵县令。
张虔威的弟弟张虔雄，也很有才能和器量。秦孝王杨俊担任秦州总管时，选拔他担任法曹参军。秦王曾亲自审问囚犯，张虔雄一时疏忽没有携带案卷，但口头应对一百多人，都能详尽说明案情，同僚们没有不赞叹佩服的。后来他历任寿春、阳城两县的县令，都有良好的政绩。
荣毗〈兄建绪〉
荣毗（其兄荣建绪）
荣毗，字子谌，北平无终人也。父权，魏兵部尚书。毗少刚鲠有局量，涉猎群言，仕周，释褐汉王记室，转内史下士。开皇中，累迁殿内监。时以华阴多盗贼，妙选长吏，杨素荐毗为华州长史，世号为能。素之田宅，多在华阴，左右放纵，毗以法绳之，无所宽贷。毗因朝集，素谓之曰：「素之举卿，适以自罚也。」毗答曰：「奉法一心者，但恐累公所举。」素笑曰：「前者戏耳。卿之奉法，素之望也。」时晋王在扬州，每令人密觇京师消息。遣张衡于路次往往置马坊，以畜牧为辞，实给私人也。州县莫敢违，毗独遏绝其事。上闻而嘉之，赉绢百匹，转蒲州司马。汉王谅之反也，河东豪杰以城应谅。刺史丘和觉，遁归关中。长史渤海高义明谓毗曰：「河东要害，国之东门，若失之，则为难不细。城中虽复恟涣，非悉反也。但收桀黠者十余人斩之，自当立定耳，」毗然之。义明驰马追和，将与协计。至城西门，为反者所杀，毗亦被执。及谅平，拜治书侍御史，帝谓之曰：「今日之举，马坊之事也。无改汝心。」帝亦敬之。毗在朝侃然正色，为百僚所惮。后以母忧去职，岁余，起令视事，寻卒官。赠鸿胪少卿。
荣毗，字子谌，是北平无终人。他的父亲荣权，曾任北魏兵部尚书。荣毗年轻时刚强正直，有器量，博览群书，出仕北周，初任汉王记室，后转任内史下士。开皇年间，多次升迁至殿内监。当时因为华阴盗贼很多，朝廷精心选拔地方长官，杨素推荐荣毗担任华州长史，世人称赞他有才能。杨素的田产住宅大多在华阴，他的手下放纵不法，荣毗依法制裁他们，毫不宽恕。荣毗趁朝会时，杨素对他说：“我推荐你，正好是惩罚自己啊。”荣毗回答说：“我一心奉公守法，只恐怕辜负了您的推荐。”杨素笑着说：“刚才只是开玩笑。你奉公守法，正是我所期望的。”当时晋王杨广在扬州，常派人秘密侦察京城的消息。他派张衡在沿途设置马坊，以养马为借口，实际上是为私人提供便利。州县官员没人敢违抗，只有荣毗阻止了这件事。皇上听说后嘉奖了他，赏赐绢一百匹，调任他为蒲州司马。汉王杨谅谋反时，河东的豪杰献城响应杨谅。刺史丘和发觉后，逃回关中。长史渤海人高义明对荣毗说：“河东是战略要地，国家的东大门，如果失守，祸患不小。城里虽然人心惶惶，但并非全部反叛。只要逮捕十多个凶悍狡猾的人斩首，自然就能安定局面。”荣毗认为他说得对。高义明骑马去追丘和，想与他商议对策。到了城西门，被反叛者杀害，荣毗也被抓获。等到杨谅被平定后，荣毗被任命为治书侍御史，皇帝对他说：“今天的提拔，是因为你处理马坊那件事。希望你不要改变心志。”皇帝也很敬重他。荣毗在朝廷上态度严正，百官都畏惧他。后来他因母亲去世离职，一年多后，被起用恢复职务，不久在任上去世。追赠鸿胪少卿。
毗兄建绪，性甚亮直，兼有学业。仕周为载师下大夫、仪同三司。及平齐之始，留镇邺城，因著《齐纪》三十卷。建绪与高祖有旧，及为丞相，加位开府，拜息州剌史。将之官，时高祖阴有禅代之计，因谓建绪曰：「且踌躇，当共取富贵。」建绪自以周之大夫，因义形于色曰：「明公此旨，非仆所闻。」高祖不悦，建绪遂行。开皇初来朝，上谓之曰：「卿亦悔不？」建绪稽首曰：「臣位非徐广，情类杨彪。」上笑曰：「朕虽不解书语，亦知卿此言不逊也。」历始、洪二州刺史，俱有能名。
荣毗的哥哥荣建绪，性格非常坦诚正直，并且有学识。他在北周担任载师下大夫、仪同三司。在平定北齐之初，他留下镇守邺城，并撰写了《齐纪》三十卷。荣建绪与高祖杨坚有旧交，等到高祖担任丞相时，加封他为开府，任命为息州刺史。他即将赴任时，高祖暗中已有篡位的打算，于是对荣建绪说：“暂且停留一下，我们一起共享富贵。”荣建绪自认为是北周的大夫，于是义形于色地说：“明公的这个意思，不是我所愿意听到的。”高祖很不高兴，荣建绪便出发了。开皇初年，荣建绪来朝见，皇上对他说：“你后悔了吗？”荣建绪叩头说：“我的职位不如徐广，但心情类似杨彪。”皇上笑着说：“我虽然不懂书中的话，也知道你这话不恭敬。”他历任始州、洪州刺史，都有能干的名声。
陆知命
陆知命
陆知命，字仲通，吴郡富春人也。父敖，陈散骑常侍。知命性好学，通识大体，以贞介自持，释褐陈始兴王行参军，后历太学博士、南狱正。及陈灭，归于家，会高智慧等作乱于江左，晋王广镇江都，以其三吴之望，召令讽谕反者。知命说下贼十七城，得其渠帅陈正绪、萧思行等三百余人，以功拜仪同三司，赐以田宅，复用其弟恪为汧阳令。知命以恪非百里才，上表陈让，朝廷许之。时见天下一统，知命劝高祖都洛阳，因上《太平颂》以讽焉。文多不载。数年不得调，诣朝堂上表，请使高丽，曰：「臣闻圣人当扆，物色刍荛，匹夫奔踶，或陈狂瞽。伏愿暂辍旒纩，览臣所谒。昔轩辕驭历，既缓夙沙之诛，虞舜握图，犹稽有苗之伐，陛下当百代之末，膺千载之期，四海廓清，三边底定，唯高丽小竖，狼顾燕垂。王度含弘，每怀遵养者，良由恶杀好生，欲谕之以德也。臣请以一节，宣示皇风，使彼君臣面缚阙下。」书奏，天子异之。岁余，授普宁镇将。人或言其正直者，由是待诏于御史台。炀帝嗣位，拜治书侍御史，侃然正色，为百僚所惮，帝甚敬之，后坐事免。岁余，复职。时齐王暕颇骄纵，昵小人，知命奏劾之。暕竟得罪，百僚震栗。辽东之役，为东暆道受降使者，卒于师，时年六十七。赠御史大夫。
陆知命，字仲通，是吴郡富春人。他的父亲陆敖，曾任陈朝散骑常侍。陆知命生性爱好学习，通晓大义，以正直耿介自持，初任陈朝始兴王行参军，后来历任太学博士、南狱正。等到陈朝灭亡，他回到家中，恰逢高智慧等人在江左作乱，晋王杨广镇守江都，因为陆知命是三吴地区有名望的人，召他前去劝谕反叛者。陆知命劝说降服了十七座城池的贼寇，抓获了他们的首领陈正绪、萧思行等三百多人，因功被任命为仪同三司，赏赐田宅，又任用他的弟弟陆恪为汧阳县令。陆知命认为陆恪不是治理百里之地的人才，上表辞让，朝廷同意了。当时看到天下统一，陆知命劝高祖定都洛阳，并进献《太平颂》来讽谏。文章内容很多，这里不记载。他多年没有得到调任，于是到朝堂上表，请求出使高丽，说：“我听说圣人在位，会访求樵夫的意见，普通人奔走效力，有时也能陈述浅陋的见解。恳请陛下暂时放下政务，阅览我的奏章。从前轩辕氏治理天下，延缓了对夙沙的诛伐，虞舜掌握政权，也推迟了对有苗的征讨。陛下处于百代之末，承受千载之期，四海清平，边疆安定，只有高丽这个小国，像狼一样在燕地边境窥伺。陛下的气度宏大，常常怀有怀柔之心，实在是因为厌恶杀戮、喜好生灵，想用德政来感化他们。我请求持一节符节，宣扬皇上的恩德，让他们的君臣自缚到宫阙下投降。”奏章呈上后，天子感到惊异。一年多后，任命他为普宁镇将。有人称赞他正直，因此他在御史台待诏。隋炀帝继位后，任命他为治书侍御史，他态度严正，百官都畏惧他，皇帝也很敬重他。后来因事被免职。一年多后，恢复职务。当时齐王杨暕很骄纵，亲近小人，陆知命上奏弹劾他。杨暕最终被治罪，百官震惊恐惧。辽东之役时，他担任东暆道受降使者，在军中去世，时年六十七岁。追赠御史大夫。
房彦谦
房彦谦
房彦谦，字孝冲，本清河人也，七世祖谌，仕燕太尉掾，随慕容氏迁于齐，子孙因家焉。世为著姓。高祖法寿，魏青、冀二州刺史，壮武侯。曾祖伯祖，齐郡、平原二郡太守。祖翼，宋安太守，并世袭爵壮武侯。父熊，释褐州主簿，行清河、广川二郡守。彦谦早孤，不识父，为母兄之所鞠养。长兄彦询，雅有清鉴，以彦谦天性颖悟，每奇之，亲教读书。年七岁，诵数万言，为宗党所异。十五，出后叔父子贞，事所继母，有逾本生，子贞哀之，抚养甚厚。后丁所继母忧，勺饮不入口者五日。事伯父乐陵太守豹，竭尽心力，每四时珍果，口弗先尝。遇期功之戚，必蔬食终礼，宗从取则焉。其后受学于博士尹琳，手不释卷，遂通涉五经。解属文，工草隶，雅有词辩，风概高人。年十八，属广宁王孝珩为齐州刺史，辟为主簿。时禁网疏阔，州郡之职，尤多纵弛，及彦谦在职，清简守法，州境肃然，莫不敬惮。及周师入邺，齐主东奔，以彦谦为齐州治中。彦谦痛本朝倾覆，将纠率忠义，潜谋匡辅。事不果而止。齐亡，归于家。周帝遣柱国辛遵为齐州刺史，为贼帅辅带剑所执。彦谦以书谕之，带剑惭惧。送遵还州，诸贼并各归首。及高祖受禅之后，遂优游乡曲，誓无仕心。
房彦谦，字孝冲，本是清河人。他的七世祖房谌，曾任燕国太尉掾，跟随慕容氏迁到齐地，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世代都是望族。他的高祖房法寿，曾任北魏青州、冀州刺史，封壮武侯。曾祖房伯祖，曾任齐郡、平原二郡太守。祖父房翼，曾任宋安太守，都世袭壮武侯的爵位。父亲房熊，初任州主簿，代理清河、广川二郡太守。房彦谦早年丧父，不认识父亲，由母亲和兄长抚养长大。长兄房彦询，很有清正的鉴识力，因为房彦谦天资聪颖，常常认为他奇特，亲自教他读书。七岁时，就能背诵数万字的文章，被宗族乡党视为奇才。十五岁时，过继给叔父房子贞，侍奉继母，比亲生母亲还要周到，房子贞很怜爱他，抚养得很优厚。后来继母去世，他五天滴水不进。侍奉伯父乐陵太守房豹，竭尽心力，每逢四季的珍果，自己从不先尝。遇到期功之丧，一定吃素食直到丧礼结束，宗族中人都以他为榜样。后来他跟随博士尹琳学习，手不释卷，于是通晓五经。他擅长写文章，工于草书和隶书，很有口才，风度气概超过常人。十八岁时，正值广宁王高孝珩担任齐州刺史，征召他为主簿。当时法网宽松，州郡的官员尤其放纵懈怠，等到房彦谦任职，他清廉简约、遵守法令，州境之内秩序井然，没有人不敬畏他。等到北周军队攻入邺城，北齐君主向东逃奔，任命房彦谦为齐州治中。房彦谦痛心本朝覆灭，准备纠集忠义之士，暗中谋划匡扶朝廷。事情没有成功就停止了。北齐灭亡后，他回到家中。北周皇帝派柱国辛遵担任齐州刺史，被贼帅辅带剑抓获。房彦谦写信劝谕他，辅带剑感到惭愧恐惧，送辛遵回到州府，各路贼寇也都纷纷归降。等到高祖杨坚受禅即位后，房彦谦便在家乡悠闲度日，发誓没有做官的心思。
开皇七年，刺史韦艺固荐之，不得已而应命。吏部尚书卢恺一见重之，擢授承奉郎，俄迁监察御史。后属陈平，奉诏安抚泉、括等十州，以衔命称旨，赐物百段，米百石，衣一袭，奴婢七口。迁秦州总管录事参军。尝因朝集，时左仆射高颎定考课，彦谦谓颎曰：「书称三载考绩，黜陟幽明，唐、虞以降，代有其法。黜陟合理，褒贬无亏，便是进必得贤，退皆不肖，如或舛谬，法乃虚设。比见诸州考校，执见不同，进退多少，参差不类。况复爱憎肆意，致乖平坦，清介孤直，未必高名，卑谄巧官，翻居上等，直为真伪混淆，是非瞀乱。宰贵既不精练，斟酌取舍，曾经驱使者，多以蒙识获成，未历台省者，皆为不知被退。又四方悬远，难可详悉，唯量准人数，半破半成。徒计官员之少多，莫顾善恶之众寡，欲求允当，其道无由。明公鉴达幽微，平心遇物，今所考校，必无阿枉，脱有前件数事，未审何以裁之？唯愿远布耳目，精加采访，褒秋毫之善，贬纤介之恶，非直有光至治，亦足标奖贤能。」词气侃然，观者属目。颎为之动容，深见嗟赏。因历问河西、陇右官人景行，彦谦对之如响，颎顾谓诸州总管、刺史曰：「与公言，不如独与秦州考使语。」后数日，颎言于上，上弗能用。以秩满，迁长葛令，甚有惠化，百姓号为慈父。仁寿中，上令持节使者巡行州县，察长吏能不，以彦谦为天下第一，超授鄀州司马。吏民号哭相谓曰：「房明府今去，吾属何用生为！」其后百姓思之，立碑颂德。鄀州久无刺史，州务皆归彦谦，名有异政。
开皇七年，刺史韦艺坚持推荐他，他不得已才应命。吏部尚书卢恺一见到他就很器重，提拔他担任承奉郎，不久升任监察御史。后来赶上平定陈朝，他奉诏安抚泉州、括州等十州，因为奉命出使符合旨意，被赏赐物品一百段、米一百石、衣服一套、奴婢七人。升任秦州总管录事参军。他曾趁朝会时，当时左仆射高颎主持考核官员，房彦谦对高颎说：“《尚书》上说三年考核一次政绩，罢免昏庸的、提拔贤明的，唐尧、虞舜以来，历代都有这种制度。如果升降合理，褒贬公正，那么提拔的一定是贤才，罢免的一定是不肖之徒；如果出现差错，法令就形同虚设。近来看到各州考核，意见不同，进退的人数多少参差不齐。更何况有人凭个人爱憎任意行事，导致不公平，清廉正直的人未必得到高名，卑躬屈膝、善于钻营的官员反而名列上等，这简直是真伪混淆，是非颠倒。宰辅贵臣既然不精于考核，在斟酌取舍时，曾经被驱使过的人，大多因为被赏识而成功，没有在台省任职过的人，都被认为无知而被淘汰。再加上各地遥远，难以详细了解，只能根据人数比例，一半通过一半淘汰。只计算官员的多少，不顾及善恶的多少，想要做到公平恰当，根本没有办法。明公您明察秋毫，平心待物，现在的考核一定没有偏私，但如果出现上述几种情况，不知您如何裁决？只希望您广泛设置耳目，精心加以查访，褒奖极小的善行，贬斥极小的恶行，这不仅有助于达到太平之治，也足以表彰贤能。”他言辞激昂，旁观者都注目而视。高颎为之动容，深深赞叹。于是他逐一询问河西、陇右官员的品行，房彦谦对答如流，高颎回头对各位总管、刺史说：“与你们交谈，不如单独与秦州的考核使者谈话。”几天后，高颎向皇上进言，但皇上没有采纳。任期届满后，他升任长葛县令，很有仁政教化，百姓称他为慈父。仁寿年间，皇上派持节使者巡视各州县，考察地方官的能力，房彦谦被评为天下第一，破格提拔为鄀州司马。官吏百姓痛哭流涕，互相说：“房明府现在走了，我们这些人还活着干什么！”后来百姓思念他，为他立碑歌颂功德。鄀州很久没有刺史，州中事务都归房彦谦处理，他留下了卓越的政绩。
内史侍郎薛道衡，一代文宗，位望清显，所与交结，皆海内名贤。重彦谦为人，深加友敬，及兼襄州总管，辞翰往来，交错道路。炀帝嗣位，道衡转牧番州，路经彦谦所，留连数日，屑涕而别。黄门侍郎张衡，亦与彦谦相善。于时帝营东都，穷极侈丽，天下失望。又汉王构逆，罹罪者多，彦谦见衡当途而不能匡救，以书谕之曰：
内史侍郎薛道衡，是一代文坛宗师，地位声望清高显贵，他所交往的都是海内名流贤士。他看重房彦谦的为人，对他非常友好敬重，等到薛道衡兼任襄州总管时，两人书信往来不断。隋炀帝继位后，薛道衡调任番州刺史，路过房彦谦的住所，逗留了几天，流着泪告别。黄门侍郎张衡，也与房彦谦关系很好。当时皇帝营建东都洛阳，极其奢侈华丽，天下人感到失望。加上汉王杨谅谋反，获罪的人很多，房彦谦看到张衡身居要职却不能匡正补救，于是写信劝谕他说：
窃闻赏者所以劝善，刑者所以惩恶，故疏贱之人，有善必赏，尊贵之戚，犯恶必刑，未有罚则避亲，赏则遗贱者也。今诸州刺史，受委宰牧，善恶之间，上达本朝，慑惮宪章，不敢怠慢。国家祗承灵命，作民父母，刑赏曲直，升闻于天，夤畏照临，亦宜谨肃。故文王云：「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以此而论，虽州国有殊，高下悬邈，然忧民慎法，其理一也。至如并州畔逆，须有甄明。若杨谅实以诏命不通，虑宗社危逼，征兵聚众，非为干纪，则当原其本情，议其刑罚，上副圣主友于之意，下晓愚民疑惑之心；若审知内外无虞，嗣后纂统，而好乱乐祸，妄有觊觎，则管、蔡之诛，当在于谅，同恶相济，无所逃罪，枭悬孥戮，国有常刑。其间乃有情非协同，力不自固，或被拥逼，沦陷凶威，遂使籍没流移，恐为冤滥。恢恢天网，岂其然乎？罪疑从轻，斯义安在？昔叔向置鬻狱之死，晋国所嘉，释之断犯跸之刑，汉文称善。羊舌宁不爱弟，廷尉非苟违君，但以执法无私，不容轻重。且圣人大宝，是曰神器，苟非天命，不可妄得。故蚩尤、项籍之骁勇，伊尹、霍光之权势，李老、孔丘之才智，吕望、孙武之兵术，吴、楚连磐石之据，产、禄承母后之基，不应历运之兆，终无帝王之位。况乎蕞尔一隅，蜂扇蚁聚，杨谅之愚鄙，群小之凶慝，而欲凭陵畿甸，觊幸非望者哉！开辟以降，书契云及，帝皇之迹，可得而详。自非积德累仁，丰功厚利，孰能道洽幽显，义感灵祇！是以古之哲王，昧旦丕显，履冰在念，御朽竞怀。逮叔世骄荒，曾无戒惧，肆于民上，聘嗜奔欲，不可具载，请略陈之。
我听说奖赏是用来鼓励善行的，刑罚是用来惩治恶行的，所以即使是关系疏远、地位低下的人，有善行也一定奖赏；即使是尊贵亲近的亲戚，犯了恶行也一定惩罚。没有处罚时避开亲族、奖赏时遗漏卑贱者的道理。如今各州刺史，受命治理地方，善恶之事，都要上报朝廷，他们畏惧法令，不敢怠慢。国家承受天命，作为百姓的父母，刑罚奖赏的是非曲直，都要上达于天，敬畏上天的监察，也应当谨慎严肃。所以文王说：“我日夜敬畏上天的威严。”由此而论，虽然州国大小不同，高低悬殊，但忧民慎法的道理是一致的。至于并州的叛乱，必须甄别清楚。如果杨谅确实是因为诏命不通，担心宗庙社稷危难，才征兵聚众，并非违犯法纪，那就应当体谅他的本意，酌情议定刑罚，上合圣主友爱兄弟的心意，下解愚民百姓的疑惑；如果确知朝廷内外无忧，嗣君已经继位，而他好乱乐祸，妄图非分之想，那么管叔、蔡叔那样的诛杀，就该落在杨谅身上，同恶相济，罪责难逃，枭首示众、株连妻儿，国家自有常法。其中如果有并非同谋、力不能自保，或被逼迫、陷入凶威的人，却因此被抄家流放，恐怕会有冤屈滥罚。天网恢恢，难道是这样的吗？罪有疑问应从轻发落，这个道理在哪里？从前叔向判处卖官鬻爵者死刑，受到晋国称赞；张释之判决犯跸之刑，汉文帝称善。叔向难道不爱弟弟，廷尉并非故意违抗君主，只是因为执法无私，不容轻重失当。况且圣人的大宝，叫做神器，如果不是天命所归，不可妄自得到。所以蚩尤、项羽的骁勇，伊尹、霍光的权势，老子、孔子的才智，吕望、孙武的兵术，吴、楚等国如磐石般的根基，吕产、吕禄继承母后的基业，都不应验历运的征兆，最终没能得到帝王之位。何况区区一隅之地，蜂拥蚁聚，杨谅的愚昧鄙陋，小人的凶恶奸邪，却想侵犯京畿，觊觎非分之望呢！开天辟地以来，文字记载所及，帝王的踪迹，可以详细得知。如果不是积累德行仁政、建立丰功厚利，谁能道德通达幽明、义感动神灵！所以古代的圣明君主，天未明就起床以显扬德行，如履薄冰般谨慎，如驾朽车般戒惧。到了末世，骄奢荒淫，毫无警戒畏惧，在百姓之上肆意妄为，放纵嗜欲，不可尽述，请让我大略陈述一下。
襄者齐、陈二国，并居大位，自谓与天地合德，日月齐明，罔念忧虞，不恤刑政。近臣怀宠，称善而隐恶，史官曲笔，掩瑕而录美。是以民庶呼嗟，终闭塞于视听，公卿虚誉，日敷陈于左右。法网严密，刑辟日多，徭役烦兴，老幼疲苦。昔郑有子产，齐有晏婴，楚有叔敖，晋有士会。凡此小国，尚足名臣，齐、陈之疆，岂无良佐？但以执政壅蔽，怀私徇躯，忘国忧家，外同内忌。设有正直之士，才堪干持，于己非宜，即加摈压；倘遇谄佞之辈，行多秽匿，于我有益，遂蒙荐举。以此求贤，何从而至！夫贤材者，非尚膂力，岂系文华，唯须正身负载，确乎不动。譬栋之处屋，如骨之在身，所谓栋梁骨鲠之材也。齐、陈不任骨鲠，信近谗谀，天高听卑，监其淫僻，故总收神器，归我大隋。向使二国祗敬上玄，惠恤鳏寡，委任方直，斥远浮华，卑菲为心，恻隐为务，河朔强富，江湖险隔，各保其业，民不思乱，泰山之固，弗可动也。然而寝卧积薪，宴安鸩毒，遂使禾黍生庙，雾露沾衣，吊影抚心，何嗟及矣！故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万机之事，何者不须熟虑哉！
从前齐、陈两国，都占据高位，自认为与天地同德、日月齐明，不念及忧患，不体恤刑政。近臣依仗宠幸，只说好话而隐瞒恶行，史官曲笔，掩盖缺点而记录美事。因此百姓呼号叹息，最终被闭塞视听；公卿虚誉，天天在君主身边陈述。法网严密，刑罚日益增多，徭役频繁兴起，老幼疲困劳苦。从前郑国有子产，齐国有晏婴，楚国有叔敖，晋国有士会。这些小小的国家，尚且有名臣，齐、陈这样的大国，难道没有良佐吗？只是因为执政者壅塞蒙蔽，怀私利而徇私情，忘记国事而忧虑家事，表面一致而内心猜忌。假如有正直之士，才能足以担当重任，但对自己不利，就加以排挤压制；如果遇到谄媚奸佞之辈，行为多污秽隐秘，但对自己有益，就加以荐举。用这种方式求贤，贤才从哪里来呢！贤才，不是崇尚体力，也不在于文采，只需要端正自身、担当重任，坚定不动摇。好比栋梁在房屋中，如同骨骼在身体中，这就是所谓的栋梁骨鲠之材。齐、陈不任用骨鲠之臣，信任亲近谗谀之徒，上天高远却能听到下界，监察他们的淫邪，所以最终收回神器，归于我大隋。假使两国敬畏上天，惠恤鳏寡，委任方正耿直之人，斥退远离浮华之辈，以谦卑节俭为心，以恻隐怜悯为务，那么河朔地区强盛富足，江湖之地险要阻隔，各自保全其基业，百姓不想作乱，如泰山般坚固，不可动摇。然而他们睡卧在积薪之上，安享鸩毒般的逸乐，最终导致宗庙长满禾黍，雾露沾湿衣襟，顾影自怜、抚心自问，叹息也来不及了！所以《诗经》说：“殷商没有失去民心时，能配享上帝。应当以殷商为鉴，天命不易得。”日理万机的事务，哪一件不需要深思熟虑呢！
伏惟皇帝望云就日，仁孝夙彰，锡社分珪，大成规矩。及总统淮海，盛德日新，当璧之符，遐迩佥属。赞历甫尔，宽仁已布，率土苍生，翘足而喜。并州之乱，变起仓卒，职由杨谅诡惑，诖误吏民，非有构怨本朝，弃德从贼者也。而有司将帅，称其愿反，非止诬陷良善，亦恐大点皇猷。足下宿当重寄，早预心膂，粤自籓邸，柱石见知。方当书名竹帛，传芳万古，稷、契、伊、吕，彼独何人？既属明时，须存謇谔，立当世之大诫，作将来之宪范。岂容曲顺人主，以爱亏刑，又使胁从之徒，横贻罪谴？忝蒙眷遇，辄写微诚，野人愚瞽，不知忌讳。
陛下仰望云日，仁孝早已彰显，受封赐土，大合规矩。等到统管淮海地区，盛德日新月异，当璧的符命，远近都归心。登基不久，宽仁已经布施，天下百姓，翘首以盼而欢喜。并州的叛乱，变故起于仓促，是由于杨谅诡诈迷惑，连累官吏百姓，并非他们与本朝有仇怨、背弃德行而从贼。然而有关部门和将帅，称他们愿意造反，这不仅诬陷良善，也恐怕大大玷污了皇上的谋略。您一向肩负重任，早就是心腹之臣，从藩邸开始，就被视为柱石。正应当名垂青史，流芳万古，稷、契、伊尹、吕尚，他们又是什么人呢？既然身处清明时代，就应当保持正直敢言，树立当世的大诫，作为将来的典范。怎能曲意顺从君主，因私爱而损害刑罚，又让胁从之人，横遭罪责惩罚？我承蒙您的眷顾厚遇，就写下这点诚心，我是山野愚昧之人，不知忌讳。
衡得书叹息，而不敢奏闻。
元衡得到这封信后叹息，但不敢上奏给皇帝。
彦谦知王纲不振，遂去官隐居不仕，将结构蒙山之下，以求其志。会置司隶官，盛选天下知名之士。朝廷以彦谦公方宿著，时望所归，征授司隶刺史。彦谦亦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凡所荐举，皆人伦表式。其有弹射，当之者曾无怨言。司隶别驾刘灹，陵上侮下，讦以为直，刺史惮之，皆为之拜。唯彦谦执志不挠，亢礼长揖，有识嘉之。
房彦谦知道朝廷纲纪不振，于是辞官隐居，不肯出仕，打算在蒙山之下建造房屋，以追求自己的志向。恰逢设置司隶官，广泛选拔天下知名之士。朝廷因为彦谦公正方直一向著名，为时望所归，征召任命他为司隶刺史。彦谦也慷慨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凡是他所荐举的人，都是人伦的表率。他如果有弹劾，被弹劾的人也没有怨言。司隶别驾刘灹，欺上凌下，以揭发别人为正直，刺史们都怕他，都向他行礼。只有彦谦坚持志向不屈服，以平等之礼长揖不拜，有见识的人都称赞他。
灹亦不敢为恨。大业九年，从驾渡辽，监扶余道军。其后隋政渐乱，朝廷靡然，莫不变节。彦谦直道守常，介然孤立，颇为执政者之所嫉，出为泾阳令。未几，终于官，时年六十九。
刘灹也不敢怀恨。大业九年，彦谦随驾渡过辽水，监扶余道军。此后隋朝政治逐渐混乱，朝廷上下颓靡，无人不变节。彦谦坚守正道，保持常态，耿介孤立，很被执政者嫉妒，被外放为泾阳县令。不久，在任上去世，时年六十九岁。
彦谦居家，每子侄定省，常为讲说督勉之，亹癖不倦。家有旧业，资产素殷，又前后居官，所得俸禄，皆以周恤亲友，家无余财，车服器用，务存素俭。自少及长，一言一行，未尝涉私，虽致屡空，怡然自得。尝从容独笑，顾谓其子玄龄曰：「人皆因禄富，我独以官贫。所遗子孙，在于清白耳。」所有文笔，恢廓闲雅，有古人之深致。又善草隶，人有得其尺牍者，皆宝玩之。太原王邵，北海高构，蓚县李纲，河东柳彧、薛孺，皆一时知名雅澹之士，彦谦并与为友。虽冠盖成列，而门无杂宾。体资文雅，深达政务，有识者咸以远大许之。初，开皇中，平陈之后，天下一统，论者咸云将致太平。彦谦私谓所亲赵郡李少通曰：「主上性多忌克，不纳谏争。太子卑弱，诸王擅威，在朝唯行苛酷之政，未施弘大之体。天下虽安，方忧危乱。」少通初谓不然，及仁寿、大业之际，其言皆验。大唐驭宇，追赠徐州都督、临淄县公。谥曰定。
彦谦在家时，每当子侄来问安，常为他们讲说并督促勉励他们，孜孜不倦。家中有祖业，资产一向殷实，加上前后做官所得的俸禄，都用来周济亲友，家中没有多余的钱财，车马服饰器用，都力求朴素节俭。从小到老，一言一行，从不涉及私利，虽然常常贫困，却怡然自得。他曾从容独笑，回头对儿子房玄龄说：“别人都因俸禄而富，我却因做官而贫。我留给子孙的，只有清白罢了。”他所有的文章，气势恢宏、闲雅有致，有古人的深意。又擅长草书和隶书，有人得到他的书信，都视为珍宝赏玩。太原王邵、北海高构、蓚县李纲、河东柳彧、薛孺，都是一时知名雅淡之士，彦谦都和他们交朋友。虽然家中冠盖成列，但门下没有杂乱的宾客。他体态文雅，深通政务，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前途远大。当初，开皇年间，平定陈朝之后，天下统一，议论者都说将迎来太平。彦谦私下对亲近的赵郡人李少通说：“主上性格多猜忌刻薄，不纳谏诤。太子卑弱，诸王擅权，在朝中只施行苛刻残酷的政令，没有施行弘大的体制。天下虽然安定，但正忧虑危乱。”少通起初不以为然，到了仁寿、大业年间，他的话都应验了。大唐统治天下后，追赠他为徐州都督、临淄县公。谥号为定。
【论】
【论】
史臣曰：大厦云构，非一木之枝；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长短殊用，大小异宜，㮞棁栋梁，莫可弃也。李谔等或文能遵义，或才足干时，识用显于当年，故事留于台阁。参之有隋多士，取其开物成务，皆廊庙之榱桷，亦北辰之众星也。
史臣说：大厦的构建，不是一根木材的支撑；帝王的功业，不是一个谋士的策略。长短各有用途，大小各有所宜，椽子、梁柱，都不可废弃。李谔等人，有的文采能遵循道义，有的才能足以济世，见识和才能显扬于当时，所以事迹留存在台阁。将他们与隋朝众多士人相比，选取那些能通晓万物、成就事务的人，都是朝廷的栋梁，也是北极星周围的众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