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马二先生在酒店里同差人商议要替蘧公孙赎枕箱。差人道:「这奴才手里拿著一张首呈,就像拾到了有利的票子。银子少了,他怎肯就把这钦赃放出来?极少也要三二百银子。还要我去拿话吓他:『这事弄破了,一来,与你无益﹔二来钦案官司,过司由院,一路衙门,你都要跟著走。你自己算计,可有这些闲钱陪著打这样的恶官司?』是这样吓他。他又见了几个冲心的钱,这事才得了。我是一片本心,特地来报信。我也只愿得无事,落得『河水不洗船』﹔但做事也要『打蛇打七寸』才妙。你先生请上裁。」
话说马二先生在酒店里和差人商量,要替蘧公孙赎回那个枕箱。差人说:“这个奴才手里拿着一份首告状子,就像捡到了有利可图的票据。银子给少了,他怎么肯把这钦犯赃物交出来?最少也要二三百两银子。还得我去拿话吓唬他:‘这事要是闹大了,一来对你没好处;二来钦案官司,经过司、院,一路上的衙门,你都得跟着走。你自己算算,有没有这些闲钱陪着打这种恶官司?’这样吓唬他。他再见到几个现钱,这事才能办成。我是一片好心,特地来报信。我也只希望没事,落得个‘河水不洗船’的干净;但做事也要‘打蛇打七寸’才妙。先生您自己拿主意吧。”
马二先生摇头道:」二三百两是不能。不要说他现今不在家,是我替他设法,就是他在家里,虽然他家太爷做了几任官,而今也家道中落,那里一时拿的许多银子出来?」
马二先生摇头说:“二三百两是不可能的。别说他现在不在家,是我替他想办法;就是他在家,虽然他父亲做了几任官,如今家道也中落了,哪里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差人道:「既然没有银子,他本人又不见面,我们不要耽误他的事,把呈子丢还他,随他去闹罢了。
差人说:“既然没有银子,他本人又不露面,我们不要耽误他的事,把状子丢还给他,随他去闹算了。”
马二先生道:「不是这样说。你同他是个淡交,我同他是深交,眼睁睁看他有事,不能替他掩下来,这就不成个朋友了。但是要做的来。」
马二先生说:“不能这么说。你跟他交情浅,我跟他交情深,眼睁睁看着他出事,不能替他遮掩下来,这就不算个朋友了。但这事得做得成才行。”
差人道:「可又来!你要做的来,我也要做的来!」
差人说:“可不是嘛!你要做得成,我也要做得成!”
马二先生道:「头翁,我和你从长商议,实不相瞒,在此选书,东家包我几个月,有几两银子束修,我还要留著些用。他这一件事,劳你去和宦成说,我这里将就垫二三十两银子把与他,他也只当是拾到的,解了这个冤家罢。」
马二先生说:“头翁,我和你从长计议。实不相瞒,我在这里选书,东家包了我几个月,有几两银子的束修,我还要留一些自己用。他这件事,劳烦你去和宦成说,我这里将就垫二三十两银子给他,他也只当是捡到的,解了这个冤家算了。”
差人恼了道:「这个正合著古语,『瞒天讨价,就地还钱!』我说二三百银子,你就说二三十两!『戴著斗笠亲嘴,差著一帽子』!怪不得人说你们『诗云子曰』的人难讲话!这样看来,你好像『老鼠尾巴上害疖子,出脓也不多』!倒是我多事,不该来惹这婆子口舌!」说罢,站起身来谢了扰,辞别就往外走。
差人恼了说:“这正合了古话,‘瞒天讨价,就地还钱!’我说二三百两银子,你就说二三十两!‘戴着斗笠亲嘴,差着一帽子!’怪不得人家说你们这些‘诗云子曰’的人难说话!这样看来,你好像‘老鼠尾巴上长疖子,出脓也不多’!倒是我多事,不该来惹这婆子的口舌!”说完,站起身来谢了打扰,辞别就往外走。
马二先生拉住道:「请坐再说,急怎的?我方才这些话,你道我不出本心么?他其实不在家,我又不是先知了风声,把他藏起,和你讲价钱。况且你们一块土的人,彼此是知道的。蘧公孙是甚么慷慨脚色,这宗银子知道他认不认,几时还我。只是由著他弄出事来,后日懊悔迟了。总之,这件事,我也是个傍人。你也是个傍人,我如今认些晦气,你也要极力帮些,一个出力,一个出钱,也算积下一个莫大的阴功。若是我两人先参差著,就不是共事的道理了。」
马二先生拉住他说:“请坐下再说,急什么?我刚才这些话,你以为不是出于本心吗?他其实不在家,我又不是事先知道了风声,把他藏起来,再和你讲价钱。况且你们是同乡的人,彼此都了解。蘧公孙是什么慷慨角色,这笔银子不知道他认不认账,什么时候还我。只是由着他弄出事来,日后懊悔就晚了。总之,这件事,我也是个局外人。你也是个局外人,我现在认些晦气,你也要极力帮些忙,一个出力,一个出钱,也算积下莫大的阴功。如果我们两人先有分歧,就不是共事的道理了。”
差人道:「马老先生,而今这银子我也不问是你出,是他出,你们原是『毡袜裹脚靴』。但须要我效劳的来。老实一句,『打开板壁讲亮话』,这事一些半些,几十两银子的话,横竖做不来,没有三百,也要二百两银子,才有商议。我又不要你十两五两,没来由把难题目把你做怎的?」
差人说:“马老先生,现在这银子我也不问是你出还是他出,你们本来就是‘毡袜裹脚靴’——关系紧密。但需要我效劳的地方,老实说一句,‘打开板壁讲亮话’,这事一点半点、几十两银子的话,横竖办不成,没有三百两,也要二百两银子,才有商量的余地。我又不要你十两五两,没来由把难题给你做干什么?”
马二先生见他这话说顶了真,心里著急道:「头翁,我的束修其实只得一百两银子,这些时用掉了几两,还要留两把作盘费到杭州去。挤的干干净净,抖了包,只挤的出九十二两银子来,一厘也不得多。你若不信,我同你到下处去拿与你看。此外行李箱子内,听凭你搜。若搜出一钱银子来,你把我不当人。就是这个意思,你替我维持去。如断然不能,我也就没法了,他也只好怨他的命。」
马二先生见他这话说得很认真,心里着急道:“头翁,我的束修其实只有一百两银子,这些时用掉了几两,还要留几两作盘缠到杭州去。挤得干干净净,抖了包袱,只挤得出九十二两银子来,一厘也不多。你若不信,我同你到下处去拿给你看。此外行李箱子内,任凭你搜。若搜出一钱银子来,你把我不当人。就是这个意思,你替我去维持。如果实在不行,我也没办法了,他也只好怨自己的命。”
差人道:「先生,像你这样血心为朋友,难道我们当差的心不是肉做的?自古山水尚有相逢之日,岂可人不留个相与?只是这行瘟的奴才头高,不知可说的下去?」又想一想道:「我还有个主意,又合著古语说『秀才人情纸半张。』现今丫头已是他拐到手了,又有这些事,料想要不回来,不如趁此就写一张婚书,上写收了他身价银一百两。合著你这九十多,不将有二百之数?这分明是有名无实的,却塞得住这小厮的嘴。这个计较何如?」
差人说:“先生,像你这样真心为朋友,难道我们当差的心不是肉做的?自古山水还有相逢的时候,人怎么能不留个交情?只是这个该死的奴才胃口大,不知道能不能说得通?”又想了一想说:“我还有个主意,又合了古话‘秀才人情纸半张’。现在丫头已经是他拐到手了,又有这些事,料想要不回来,不如趁此就写一张婚书,上面写收了他身价银一百两。加上你这九十多两,不就有将近二百两了吗?这分明是有名无实的,却能堵住这小子的嘴。这个主意怎么样?”
马二先生道:「这也罢了,只要你做的来。这一张纸何难?我就可以做主。」
马二先生说:“这也罢了,只要你能办成。这一张纸有什么难的?我就可以做主。”
当下说定了,店里会了账,马二先生回到下处候著。差人假作去会宦成,去了半日,回到文海楼。马二先生接到楼上。差人道:「为这件事,不知费了多少唇舌!那小奴才就像我求他的,定要一千八百的乱说,说他家值多少就该给他多少。落后我急了,要带他回官,说:『先问了你这奸拐的罪,回过老爷,把你纳在监里,看你到那里去出首!』他才慌了,依著我说。我把他枕箱先赚了来,现放在楼下店里。先生快写起婚书来,把银子兑清,我再打一个禀帖,销了案,打发这奴才走清秋大路,免得又生出枝叶来。」马二先生道:「你这赚法甚好。婚书已经写下了。」随即同银子交与差人。差人打开看,足足九十二两,把箱子拿上楼来交与马二先生,拿著婚书、银子,去了。回到家中,把婚书藏起,另外开了一篇细账,借贷吃用,衙门使费,共开出七十多两,只剩了十几两银子递与宦成。宦成嫌少,被他一顿骂道:「你奸拐了人家使女,犯著官法,若不是我替你遮盖,怕老爷不会打折你的狗腿!我倒替你白白的骗一个老婆,又骗了许多银子,不讨你一声知感,反问我找银子!──来!我如今带你去回老爷,先把你这奸情事打几十板子,丫头便传蘧家领去,叫你吃不了的苦,兜著走!」宦成被他骂得闭口无言,忙收了银子,千恩万谢,领著双红,往他州外府寻生意去了。
当下说定了,在店里结清了账,马二先生回到住处等着。差人假装去会见宦成,去了半天,回到文海楼。马二先生把他接到楼上。差人说:“为这件事,不知费了多少口舌!那小奴才就像我求他似的,一定要一千八百地乱说,说他家值多少就该给他多少。后来我急了,要带他去见官,说:‘先问了你奸拐的罪,禀报老爷,把你关进监牢,看你还到哪里去告发!’他才慌了,依着我说。我先把他的枕箱骗了过来,现在放在楼下的店里。先生快写婚书,把银子兑清,我再写一份禀帖,销了案子,打发这奴才走清秋大路,免得又生出事端来。”马二先生说:“你这骗法很好。婚书已经写好了。”随即连同银子一起交给差人。差人打开一看,足足九十二两,把箱子拿上楼来交给马二先生,拿着婚书和银子走了。回到家中,把婚书藏起来,另外开了一份细账,借贷吃用、衙门使费,共开出七十多两,只剩了十几两银子递给宦成。宦成嫌少,被他一顿骂道:“你奸拐了人家的使女,犯了官法,要不是我替你遮掩,怕老爷不会打折你的狗腿!我倒替你白白骗了一个老婆,又骗了许多银子,不讨你一声感激,反而问我要银子!——来!我现在带你去见老爷,先把你这奸情事打几十板子,丫头便传蘧家领回去,叫你吃不了的苦,兜着走!”宦成被他骂得闭口无言,连忙收了银子,千恩万谢,领着双红,到别州外府谋生去了。
蘧公孙从坟上回来,正要去问差人,催著回官﹔只见马二先生来候,请在书房坐下,问了些坟上的事务,慢慢说到这件事上来。蘧公孙初时还含糊。马二先生道:「长兄,你这事还要瞒我么?你的枕箱现在我下处楼上。」公孙听见枕箱,脸便飞红了。马二先生遂把差人怎样来说,我怎样商议,后来怎样怎样:「我把选书的九十几两银子给了他,才买回这个东西来,而今幸得平安无事。就是我这一项银子,也是为朋友上一时激于意气,难道就要你还?但不得不告诉你一遍。明日叫人到我那里把箱子拿来,或是劈开了,或是竟烧化了,不可再留著惹事。」公孙听罢,大惊,忙取一把椅子放在中间,把马二先生捺了坐下,倒身拜了四拜。请他坐在书房里,自走进去,如此这般,把方才这些话说与乃眷鲁小姐,又道:「像这样的才是斯文骨肉朋友,有意气!有肝胆!相与了这样正人君子,也不枉了!像我娄家表叔结交了多少人,一个个出乖露丑,若听见这样话,岂不羞死!」鲁小姐也著实感激,备饭留马二先生吃过,叫人跟去将箱子取来毁了。
蘧公孙从坟上回来,正要去问差人,催着回官,只见马二先生来拜访,请他到书房坐下,问了些坟上的事,慢慢说到这件事上来。蘧公孙起初还含糊其辞。马二先生说:“长兄,这事你还要瞒我吗?你的枕箱现在在我住处的楼上。”公孙听到枕箱,脸便飞红了。马二先生于是把差人怎么来说,我怎么商议,后来怎么怎么:“我把选书的九十几两银子给了他,才买回这个东西来,如今幸得平安无事。就是我这一项银子,也是为朋友一时激于义气,难道就要你还?但不得不告诉你一遍。明天叫人到我那里把箱子拿来,或是劈开,或是干脆烧掉,不可再留着惹事。”公孙听完,大惊,连忙拿一把椅子放在中间,把马二先生按着坐下,倒身拜了四拜。请他坐在书房里,自己走进去,如此这般,把方才这些话告诉妻子鲁小姐,又说:“像这样的才是斯文骨肉朋友,有义气!有胆识!结交了这样的正人君子,也不枉了!像我娄家表叔结交了多少人,一个个出乖露丑,若听到这样的话,岂不羞死!”鲁小姐也着实感激,备饭留马二先生吃过,叫人跟去将箱子取来毁了。
次日,马二先生来辞别,要往杭州。公孙道:「长兄先生,才得相聚,为甚么便要去?」马二先生道:「我原在杭州选书。因这文海楼请我来选这一部书,今已选完,在此就没事了。」公孙道:「选书已完,何不搬来我小斋住著,早晚请教?」马二先生道:「你此时还不是养客的时候。况且杭州各书店里等著我选考卷,还有些未了的事,没奈何,只得要去。倒是先生得闲来西湖上走走。那西湖山光水色,颇可以添文思。」公孙不能相强,要留他办酒席饯行。马二先生道:「还要到别的朋友家告别。」说罢,去了。公孙送了出来。到次日,公孙封了二两银子,备了些薰肉小菜,亲自到文海楼来送行,要了两部新选的墨卷回去。
第二天,马二先生来辞别,要去杭州。公孙说:“长兄先生,才刚相聚,为什么就要走?”马二先生说:“我原在杭州选书。因为文海楼请我来选这一部书,如今已选完,在这里就没事了。”公孙说:“选书已完,何不搬来我小斋住着,早晚请教?”马二先生说:“你此时还不是养客的时候。况且杭州各书店里等着我选考卷,还有些未了的事,没办法,只得要去。倒是先生得闲来西湖上走走。那西湖山光水色,颇可以增添文思。”公孙不能强留,要留他办酒席饯行。马二先生说:“还要到别的朋友家告别。”说完,走了。公孙送了出来。到第二天,公孙封了二两银子,备了些熏肉小菜,亲自到文海楼来送行,要了两部新选的墨卷回去。
马二先生上船,一直来到断河头,问文瀚楼的书坊,──乃是文海楼一家──到那里去住。住了几日,没有甚么文章选,腰里带了几个钱,要到西湖上走走。
马二先生上船,一直来到断河头,找到文瀚楼的书坊——和文海楼是一家——到那里住下。住了几天,没有什么文章可选,腰里带了些钱,要到西湖上走走。
马二先生独自一个,带了几个钱,步出钱塘门,在茶亭里吃了几碗茶,到西湖沿上牌楼跟前坐下。见那一船一船乡下妇女来烧香的,都梳著挑鬓头,也有穿蓝的,也有穿青绿衣裳的,年纪小的都穿些红䌷单裙子﹔也有模样生的好些的,都是一个大团白脸,两个大高颧骨﹔也有许多疤、麻、疥、癞的。一顿饭时,就来了有五六船。那些女人后面都跟著自己的汉子,掮著一把伞,手里拿著一个衣包,上了岸,散往各庙里去了。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里,起来又走了里把多路。望著湖沿上接连著几个酒店,挂著透肥的羊肉,柜台上盘子里盛著滚热的蹄子、海参、糟鸭、鲜鱼,锅里煮著馄饨,蒸笼上蒸著极大的馒头。马二先生没有钱买了吃,喉咙里咽唾沫,只得走进一个面店,十六个钱吃了一碗面。肚里不饱,又走到间壁一个茶室吃了一碗茶,买了两个钱处片嚼嚼,到觉得有些滋味。吃完了出来,看见西湖沿上柳阴下系著两只船。那船上女客在那里换衣裳:一个脱去元色外套,换了一件水田披风﹔一个脱去天青外套,换了一件玉色绣的八团衣服﹔一个中年的脱去宝蓝缎衫,换了一件天青缎二色金的绣衫。那些跟从的女客,十几个人,也都换了衣裳。这三位女客,一位跟前一个丫鬟,手持黑纱团香扇替他遮著日头,缓步上岸。那头上珍珠的白光,直射多远,裙上环珮,叮叮当当的向。马二先生低著头走了过去,不曾仰视。往前走过了六桥,转个湾,便像些村乡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间走了一二里多路,走也走不清,甚是可厌。马二先生欲待回家,遇著一走路的,问道:「前面可还有好顽的所在?」那人道:「转过去便是净慈、雷峰,怎么不好顽?」马二先生又往前走。走到半里路,见一座楼台盖在水中间,隔著一道板桥。马二先生从桥上走过去,门口也是个茶室,吃了一碗茶。里面的门锁著。马二先生要进去看,管门的问他要了一个钱,开了门,放进去。里面是三间大楼。楼上供的是仁宗皇帝的御书。马二先生吓了一跳,慌忙整一整头巾,理一理宝蓝直裰,在靴桶内拿出一把扇子来当了笏板,恭恭敬敬,朝著楼上扬尘舞蹈,拜了五拜。拜毕起来,定一定神,照旧在茶桌子上坐下。傍边有个花园,卖茶的人说是布政司房里的人在此请客,不好进去。那厨房却在外面。那热汤汤的燕窝、海参,一碗碗在跟前捧过去。马二先生又羡慕了一番。出来过了雷峰,远远望见高高下下,许多房子,盖著琉璃瓦,曲曲折折,无数的朱红栏杆。马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见一个极高的山门,一个直匾,金字,上写著:「敕赐净慈禅寺」。山门傍边一个小门。马二先生走了进去,一个大宽展的院落,地下都是水磨的砖。才进二道山门,两边廊上都是几十层极高的阶级。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客,成群逐队,里里外外,来往不绝,都穿的是锦绣衣服。风吹起来,身上的香一阵阵的扑人鼻子。马二先生身子又长,戴一顶高方巾,一幅乌黑的脸,捵著个肚子,穿著一双厚底破靴,横著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交,又出来坐在那茶亭内──上面一个横匾,金书「南屏」两字,──吃了一碗茶。柜上摆著许多碟子:橘饼、芝麻糖、粽子、烧饼、处片、黑枣、煮栗子。马二先生每样买了几个钱的,不论好歹,吃了一饱。马二先生也倦了,直著脚,跑进清波门。到了下处,关门睡了。因为走多了路,在下处睡了一天。
马二先生独自一人,带了些钱,走出钱塘门,在茶亭里喝了几碗茶,然后到西湖边的牌楼前坐下。他看到一船一船的乡下妇女来烧香,都梳着挑鬓头,有的穿蓝衣服,有的穿青绿衣裳,年纪小的都穿红绸单裙;也有模样长得不错的,但都是一个大圆白脸,两个高颧骨;还有许多脸上有疤、麻子、疥疮、癞痢的。一顿饭的功夫,就来了五六船。那些女人后面都跟着自己的丈夫,扛着一把伞,手里拿着一个衣包,上了岸,分散到各个庙里去了。马二先生看了一遍,没放在心上,站起来又走了一里多路。他望着湖边接连着几家酒店,挂着肥透的羊肉,柜台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猪蹄、海参、糟鸭、鲜鱼,锅里煮着馄饨,蒸笼上蒸着极大的馒头。马二先生没钱买来吃,喉咙里咽着唾沫,只得走进一家面店,花了十六个钱吃了一碗面。肚子没饱,又走到隔壁的茶室喝了一碗茶,买了两个钱的处片嚼嚼,倒觉得有些滋味。吃完出来,看见西湖边的柳荫下系着两只船。船上的女客在那里换衣裳:一个脱去黑色外套,换了一件水田披风;一个脱去天青色外套,换了一件玉色绣的八团衣服;一个中年的脱去宝蓝色缎衫,换了一件天青色缎子二色金的绣衫。那些跟随的女客,十几个人,也都换了衣裳。这三位女客,每人跟前都有一个丫鬟,手持黑纱团香扇替她们遮着太阳,慢慢上岸。她们头上的珍珠白光,直射到很远,裙上的环佩,叮叮当当地响。马二先生低着头走了过去,没有抬头看。往前走过了六桥,转个弯,便像到了乡村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停放处,中间走了一二里多路,走也走不完,很是厌烦。马二先生想回家,遇到一个走路的人,问道:“前面还有好玩的地方吗?”那人说:“转过去就是净慈寺、雷峰塔,怎么不好玩?”马二先生又往前走。走了半里路,看见一座楼台建在水中间,隔着一道板桥。马二先生从桥上走过去,门口也是个茶室,喝了一碗茶。里面的门锁着。马二先生要进去看,管门的问他要了一个钱,开了门,放他进去。里面是三间大楼。楼上供着仁宗皇帝的御书。马二先生吓了一跳,慌忙整一整头巾,理一理宝蓝色直裰,从靴筒里拿出一把扇子当作笏板,恭恭敬敬,朝着楼上扬尘舞蹈,拜了五拜。拜完起来,定一定神,照旧在茶桌旁坐下。旁边有个花园,卖茶的人说是布政司房里的人在此请客,不好进去。那厨房却在外面。热腾腾的燕窝、海参,一碗碗从眼前捧过去。马二先生又羡慕了一番。出来过了雷峰塔,远远望见高高低低,许多房子,盖着琉璃瓦,曲曲折折,无数的朱红栏杆。马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见一个极高的山门,一个直匾,金字,上面写着:“敕赐净慈禅寺”。山门旁边一个小门。马二先生走了进去,一个大宽敞的院落,地上都是水磨的砖。刚进二道山门,两边廊上都是几十层极高的台阶。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客,成群结队,里里外外,来往不绝,都穿着锦绣衣服。风吹起来,身上的香一阵阵扑人鼻子。马二先生身子又长,戴一顶高方巾,一张乌黑的脸,挺着肚子,穿着一双厚底破靴,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堆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通,又出来坐在那茶亭里——上面一个横匾,金字写着“南屏”两字——喝了一碗茶。柜上摆着许多碟子:橘饼、芝麻糖、粽子、烧饼、处片、黑枣、煮栗子。马二先生每样买了几个钱的,不论好坏,吃了一饱。马二先生也倦了,直着脚,跑进清波门。到了住处,关门睡了。因为走多了路,在住处睡了一天。
第三日起来,要到城隍山走走。城隍山就是吴山,就在城中。马二先生走不多远,已到了山脚下。望著几十层阶级,走了上去,横过来又是几十层阶级,马二先生一气走上,不觉气喘。看见一个大庙门前卖茶,吃了一碗。进去见是吴相国伍公之庙。马二先生作了个揖,逐细的把匾联看了一遍。又走上去,就像没有路的一般。左边一个门,门上钉著一个匾,匾上「片石居」三个字,里面也想是个花园,有些楼阁。马二先生步了进去,看见窗櫺关著。马二先生在门外望里张了一张,见几个人围著一张桌子,摆著一座香炉,众人围著,像是请仙的意思。马二先生想道:「这是他们请仙判断功名大事,我也进去问一问。」站了一会,望见那人磕头起来。傍边人道:「请了一个才女来了。」马二先生听了暗笑。又一会,一个问道:「可是李清照?」又一个问道:「可是苏若兰?」又一个拍手道:「原来是朱淑贞!」马二先生道:「这些甚么人?料想不是管功名的了,我不如去罢。」又转过两个湾,上了几层阶级,只见平坦的一条大街。左边靠著山,一路有几个庙宇。右边一路,一间一间的房子,都有两进。屋后一进,窗子大开著,空空阔阔,一眼隐隐望得见钱塘江。那房子:也有卖酒的,也有卖耍货的,也有卖饺儿的,也有卖面的,也有卖茶的,也有测字算命的。庙门口都摆的是茶桌子,这一条街,单是卖茶就有三十多处,十分热闹。
第三天起来,马二先生想到城隍山走走。城隍山就是吴山,就在城里。马二先生走不多远,已到了山脚下。望着几十层台阶,走了上去,横过来又是几十层台阶,马二先生一口气走上去,不觉气喘。看见一个大庙门前卖茶,喝了一碗。进去见是吴相国伍公之庙。马二先生作了个揖,仔细把匾额对联看了一遍。又走上去,就像没有路一般。左边一个门,门上钉着一个匾,匾上写着“片石居”三个字,里面想来也是个花园,有些楼阁。马二先生走了进去,看见窗棂关着。马二先生在门外往里张望了一下,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摆着一座香炉,众人围着,像是请仙的意思。马二先生想道:“这是他们请仙判断功名大事,我也进去问一问。”站了一会儿,望见那人磕头起来。旁边人说:“请了一个才女来了。”马二先生听了暗笑。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问道:“可是李清照?”又一个问道:“可是苏若兰?”又一个拍手道:“原来是朱淑贞!”马二先生道:“这些都是什么人?料想不是管功名的了,我不如走吧。”又转过两个弯,上了几层台阶,只见平坦的一条大街。左边靠着山,一路有几个庙宇。右边一路,一间一间的房子,都有两进。屋后一进,窗子大开着,空空阔阔,一眼隐隐望得见钱塘江。那房子:有卖酒的,有卖玩具的,有卖饺子的,有卖面的,有卖茶的,也有测字算命的。庙门口都摆着茶桌子,这一条街,光是卖茶就有三十多处,十分热闹。
马二先生正走著,见茶舖子里一个油头粉面的女人招呼他吃茶。马二先生别转头来就走,到间壁一个茶室泡了一碗茶。看见有卖的蓑衣饼,叫打了十二个钱的饼吃了,略觉有些意思。走上去,一个大庙,甚是巍峨,便是城隍庙。他便一直走进去,瞻仰了一番。过了城隍庙,又是一个湾,又是一条小街。街上酒楼、面店都有,还有几个簇新的书店。店里帖著报单,上写:「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程墨持运》于此发卖。」马二先生见了欢喜,走进书店坐坐,取过一本来看,问个价钱,又问:「这书可还行?」书店人道:「墨卷只行得一时,那里比得古书。」马二先生起身出来,因略歇了一歇脚,就又往上走。过这一条街,上面无房子了,是极高的个山冈。一步步去走到山冈上,左边望著钱塘江,明明白白。那日江上无风,水平如镜。过江的船,船上有轿子,都看得明白。再走上些,右边又看得见西湖。雷峰一带、湖心亭都望见。那西湖里打鱼船,一个一个,如小鸭子浮在水面。马二先生心旷神怡,只管走了上去,又看见一个大庙门前摆著茶桌子卖茶。马二先生两脚酸了,且坐吃茶。吃著,两边一望,一边是江,一边是湖,又有那山色一转围著,又遥见隔江的山,高高低低,忽隐忽现。马二先生叹道:「真乃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吃了两碗茶,肚里正饿,思量要回去路上吃饭。恰好一个乡里人捧著许多荡面薄饼来卖,又有一篮子煮熟的牛肉。马二先生大喜,买了几十文饼和牛肉,就在茶桌子上尽兴一吃。吃得饱了,自思趁著饱再上去。
马二先生正走着,看见茶馆里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招呼他喝茶。他扭头就走,到隔壁茶馆泡了一碗茶。看到有卖蓑衣饼的,就买了十二个钱的饼吃了,稍微觉得有点意思。继续往上走,有一座大庙,非常雄伟,就是城隍庙。他径直走进去,瞻仰了一番。过了城隍庙,又是一个弯,一条小街。街上有酒楼、面店,还有几家崭新的书店。店里贴着广告,写着:“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程墨持运》在此发售。”马二先生见了很高兴,走进书店坐下,取过一本来看,问了价钱,又问:“这书卖得还行吗?”书店的人说:“这种科举范文只流行一时,哪里比得上古书。”马二先生起身出来,稍微歇了歇脚,就又往上走。过了这条街,上面没有房子了,是一个极高的山冈。他一步步走上山冈,左边望着钱塘江,清清楚楚。那天江上没有风,水平如镜。过江的船,船上的轿子,都看得分明。再往上走一些,右边又看得见西湖。雷峰塔一带、湖心亭都望见了。西湖里的打鱼船,一只只像小鸭子浮在水面。马二先生心旷神怡,只管往上走,又看见一座大庙门前摆着茶桌卖茶。马二先生两脚酸了,就坐下喝茶。喝着茶,两边一望,一边是江,一边是湖,还有山色环绕着,又远远看见隔江的山,高高低低,忽隐忽现。马二先生感叹道:“真是承载华山而不觉得重,振动河海而不泄漏,万物都承载其中啊!”喝了两碗茶,肚子正饿,想着回去路上吃饭。恰好一个乡下人捧着许多烫面薄饼来卖,还有一篮子煮熟的牛肉。马二先生大喜,买了几十文钱的饼和牛肉,就在茶桌上尽情吃了一顿。吃饱了,心想趁着饱再往上走。
走上一箭多路,只见左边一条小径,莽榛蔓草,两边拥塞。马二先生照著这条路走去,见那玲珑怪石,千奇万状。钻进一个石罅,见石壁上多少名人题咏,马二先生也不看他。过了一个小石桥,照著那极窄的石磴走上去,又是一座大庙。又有一座石桥,甚不好走。马二先生攀藤附葛,走过桥去,见是个小小的祠宇,上有匾额,写著:「丁仙之祠」。马二先生走进去,见中间塑一个仙人,左边一个仙鹤,右边竖著一座二十个字的碑。马二先生见有签筒,思量:「我困在此处,何不求个签问问吉凶?」正要上前展拜,只听得背后一人道:」若要发财,何不问我?」马二先生回头一看,见祠门口立著一个人,身长八尺,头戴方巾,身穿茧䌷直裰,左手自理著腰里丝绦,右手拄著龙头拐杖,一部大白须,直垂过脐,飘飘有神仙之表。只因遇著这个人,有分教:慷慨仗义,银钱去而复来﹔广结交游,人物久而愈盛。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走了一箭多地,只见左边有一条小径,草木丛生,两边都堵塞着。马二先生顺着这条路走去,看到玲珑怪石,千奇百怪。钻进一个石缝,见石壁上有很多名人题诗,马二先生也不看它们。过了一座小石桥,沿着极窄的石阶走上去,又是一座大庙。又有一座石桥,很不好走。马二先生攀着藤条葛藤,走过桥去,见是一个小小的祠堂,上面有匾额,写着“丁仙之祠”。马二先生走进去,见中间塑着一个仙人,左边一个仙鹤,右边竖着一座二十个字的碑。马二先生见有签筒,心想:“我困在这里,何不求个签问问吉凶?”正要上前跪拜,只听得背后一个人说:“要想发财,何不问我?”马二先生回头一看,见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身高八尺,头戴方巾,身穿茧绸直裰,左手自己理着腰里的丝绦,右手拄着龙头拐杖,一部大白胡须,直垂过肚脐,飘飘然有神仙之态。只因遇到这个人,有分教:慷慨仗义,银钱去了又回来;广交朋友,人物越久越兴盛。毕竟这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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