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匡超人望见自己家门,心里欢喜,两步做一步,急急走来敲门。母亲听见是他的声音,开门迎了出来。看见道:「小二!你回来了?」匡超人道:「娘!我回来了!」放下行李,整一整衣服,替娘作揖磕头。他娘捏一捏他身上,见他穿著极厚的棉袄,方才放下,向他说道:「自从你跟了客人去后,这一年多,我的肉身时刻不安!一夜梦见你掉在水里,我哭醒来。一夜又梦见你把腿跌折了。一夜又梦见你脸上生了一个大疙瘩,指与我看,我替你拿手拈,总拈不掉。一夜又梦见你来家望著我哭,把我也哭醒了。一夜又梦见你头戴纱帽,说做了官。我笑著说:『我一个庄农人家,那有官做?』傍一个人道:『这官不是你儿子,你儿子却也做了官,却是今生再也不到你跟前来了。』我又哭起来说:『若做了官就不得见面,这官就不做他也罢!』就把这句话哭著,吆喝醒了﹔把你爹也吓醒了。你爹问我,我一五一十把这梦告诉你爹,你爹说我心想痴了。不想就在这半夜你爹就得了病,半边身子动不得,而今睡在房里。」
话说匡超人远远望见自己家门,心里十分欢喜,两步并作一步,急匆匆地跑去敲门。母亲听出是他的声音,开门迎了出来,看见他说:“小二!你回来了?”匡超人说:“娘!我回来了!”放下行李,整理了一下衣服,给母亲作揖磕头。他母亲捏了捏他身上,见他穿着极厚的棉袄,这才放下心来,对他说:“自从你跟客人走后,这一年多,我心里时刻不安!有一夜梦见你掉进水里,我哭醒了。又一夜梦见你把腿摔断了。又一夜梦见你脸上长了个大疙瘩,你指给我看,我用手去捏,总捏不掉。又一夜梦见你回家望着我哭,把我也哭醒了。又一夜梦见你头戴纱帽,说做了官。我笑着说:‘我一个庄户人家,哪会有官做?’旁边一个人说:‘这官不是你儿子,你儿子却也做了官,只是今生再也不会到你跟前来了。’我又哭着说:‘如果做了官就不能见面,那这官不做也罢!’就这样哭着喊着醒了过来,把你爹也吓醒了。你爹问我,我一五一十地把梦告诉了他,你爹说我胡思乱想。没想到就在那半夜,你爹就得了病,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现在正睡在房里。”
外边说著话,他父亲匡太公在房里已听见儿子回来了,登时那病就轻松些,觉得有些精神。匡超人走到跟前,叫一声「爹!儿子回来了!」上前磕了头。太公叫他坐在床沿上,细细告诉他这得病的缘故,说道:「自你去后,你三房里叔子就想著我这个屋。我心里算计,也要卖给他,除另寻屋,再剩几两房价,等你回来,做个小本生意。傍人向我说:『你这屋是他屋边屋,他谋买你的,须要他多出几两银子。』那知他有钱的人,只想便宜,岂但不肯多出钱,照时值估价,还要少几两!分明知道我等米下锅,要杀我的巧。我赌气不卖给他,他就下一个毒,串出上手业主拿原价来赎我的。业主,你晓得的,还是我的叔辈。他倚恃尊长,开口就说:『本家的产业是卖不断的。』我说:『就是卖不断,这数年的修理也是要认我的。』他一个钱不认,只要原价回赎。那日在祠堂里彼此争论,他竟把我打起来。族间这些有钱的,受了三房里嘱托,都偏为著他,倒说我不看祖宗面上。你哥又没中用,说了几句『道三不著两』的话。我著了这口气,回来就病倒了!自从我病倒,日用益发艰难。你哥听著人说,受了原价,写过吐退与他。那银子零星收来,都花费了。你哥看见不是事,同你嫂子商量,而今和我分了另吃。我想又没有家私给他,自挣自吃,也只得由他。他而今每早挑著担子在各处赶集,寻的钱,两口子还养不来。我又睡在这里,终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间壁又要房子翻盖,不顾死活,三五天一回人来催,口里不知多少闲话。你又去得不知下落。你娘想著,一场两场的哭!」
外面正说着话,他父亲匡太公在房里已经听见儿子回来了,顿时觉得病情轻松了些,精神也好了点。匡超人走到跟前,叫了一声“爹!儿子回来了!”上前磕了头。太公让他坐在床沿上,细细告诉他得病的缘由,说道:“自从你走后,你三房里的叔叔就打起了我这房子的主意。我心里盘算,也想卖给他,除了另找房子,还能剩下几两房价,等你回来做个小本生意。旁人对我说:‘你这房子挨着他的屋,他想买你的,得让他多出几两银子。’哪知他有钱人只想占便宜,不但不肯多出钱,按市价估价,还要少给几两!分明知道我等米下锅,想占我的便宜。我赌气不卖给他,他就使了个毒招,串通原来的业主拿原价来赎回我的房子。那个业主,你也知道,还是我的叔辈。他仗着是长辈,开口就说:‘本家的产业是卖不断的。’我说:‘就算卖不断,这几年的修缮费用也得认给我。’他一分钱都不认,只肯按原价赎回。那天在祠堂里彼此争论,他竟然动手打了我。族里那些有钱的,受了三房里的嘱托,都偏向他,反倒说我不顾祖宗情面。你哥又不中用,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我受了这口气,回来就病倒了!自从我病倒,日子越发艰难。你哥听人劝说,收了原价,写了退契给他。那银子零零碎碎收来,都花掉了。你哥觉得这样不行,和你嫂子商量,现在和我分开另过。我想也没家产给他,他自己挣自己吃,也只能由他去。他现在每天一早挑着担子到各处赶集,挣的钱连两口子都养不活。我又躺在这里,整天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隔壁又要翻盖房子,不顾死活,三五天就有人来催,嘴里不知说多少闲话。你又走得不知下落。你娘想着,一场接一场地哭!”
匡超人道:「爹,这些事都不要焦心,且静静的养好了病。我在杭州,亏遇著一个先生,他送了我十两银子,我明日做起个小生意,寻些柴米过日子。三房里来催,怕怎的!等我回他。」
匡超人说:“爹,这些事都不要操心,先安安静静养好病。我在杭州,幸亏遇到一位先生,他送了我十两银子,我明天就做个小生意,挣些柴米过日子。三房里的来催,怕什么!等我应付他。”
母亲走进来叫他吃饭,他跟了走进厨房,替嫂子作揖。嫂子倒茶与他吃。吃罢,又吃了饭﹔忙走到集上把剩的盘程钱买了一只猪蹄来家煨著,晚上与太公吃。买了回来,恰好他哥子挑著担子进门。他向哥作揖下跪,哥扶住了他,同坐在堂屋,告诉了些家里的苦楚。他哥子愁著眉道:「老爹而今有些害发了,说的话,『道三不著两』的。现今人家催房子,挨著总不肯出,带累我受气。他疼的是你,你来家早晚说著他些。」说罢,把担子挑到房里去。匡超人等菜烂了,和饭拿到父亲面前,扶起来坐著。太公因儿子回家,心里欢喜﹔又有些荤菜,当晚那菜和饭也吃了许多。剩下的,请了母亲同哥进来,在太公面前,放桌子吃了晚饭。太公看著欢喜,直坐到更把天气,才扶了睡下。匡超人将被单拿来在太公脚跟头睡。
母亲走进来叫他吃饭,他跟着进了厨房,向嫂子作揖行礼。嫂子给他倒了茶。喝完茶,又吃了饭;他赶紧跑到集市上,用剩下的路费钱买了一只猪蹄回家炖上,准备晚上给父亲吃。买回来时,正好他哥哥挑着担子进门。他向哥哥作揖下跪,哥哥扶住他,一起坐在堂屋里,说了些家里的苦处。他哥哥皱着眉头说:“老爹现在有些犯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的。现在人家催着要房子,他拖着不肯搬,连累我受气。他疼的是你,你回家后早晚劝劝他。”说完,把担子挑进房里去。匡超人等到菜炖烂了,连饭一起端到父亲面前,扶他坐起来。太公因为儿子回家,心里高兴;又有些荤菜,当晚那菜和饭也吃了不少。剩下的,请了母亲和哥哥进来,在太公面前摆上桌子吃了晚饭。太公看着高兴,一直坐到一更天左右,才被扶着睡下。匡超人拿来被单,睡在太公脚边。
次日清早起来,拿银子到集上买了几口猪,养在圈里,又买了斗把豆子。先把猪肩出一个来杀了,烫洗干净,分肌劈理的卖了一早晨﹔又把豆子磨了一厢豆腐,也都卖了钱,拿来放在太公床底下,就在太公跟前坐著。见太公烦闷,便搜出些西湖上景致,以及卖的各样的吃食东西,又听得各处的笑话,曲曲折折,细说与太公听。太公听了也笑。太公过了一会,向他道:「我要出恭,快喊你娘进来。」母亲忙走进来,正要替太公垫布,匡超人道:「爹要出恭。不要这样出了。像这布垫在被窝里,出的也不自在。况每日要洗这布,娘也怕薰的慌,不要薰伤了胃气。」太公道:「我站的起来出恭倒好了,这也是没奈何!」匡超人道:「不要站起来。我有道理。」连忙走到厨下端了一个瓦盆,盛上一瓦盆的灰,拿进去放在床面前,就端了一条板凳,放在瓦盆外边,自己扒上床,把太公扶了横过来,两只脚放在板凳上,屁股紧对著瓦盆的灰。他自己钻在中间,双膝跪下,把太公两条腿捧著肩上,让太公睡的安安稳稳,自在出过恭﹔把太公两腿扶上床,仍旧直过来。又出的畅快,被窝里又没有臭气。他把板凳端开,瓦盆拿出去倒了,依旧进来坐著。
第二天清早起来,他拿着银子到集市上买了几口猪,养在猪圈里,又买了斗把豆子。先杀了一头猪,烫洗干净,按部位切好卖了一早晨;又把豆子磨了一箱豆腐,也都卖了钱,拿回来放在太公床底下,就在太公跟前坐着。见太公烦闷,他便搜肠刮肚地讲些西湖的景致,以及那里卖的各种吃食,又讲些听来的各处笑话,曲折细致地说给太公听。太公听了也笑。过了一会儿,太公对他说:“我要上厕所,快叫你娘进来。”母亲急忙走进来,正要替太公垫布,匡超人说:“爹要上厕所,不要这样了。像这样把布垫在被窝里,出恭也不自在。况且每天要洗这布,娘也怕被熏得慌,别熏伤了胃气。”太公说:“我要是能站起来出恭就好了,这也是没办法!”匡超人说:“不用站起来。我有办法。”他连忙走到厨房端了一个瓦盆,盛满一盆灰,拿进去放在床前,又端了一条板凳放在瓦盆外面,自己爬上床,把太公扶成横躺,两只脚放在板凳上,屁股正对着瓦盆的灰。他自己钻在中间,双膝跪下,把太公的两条腿捧在肩上,让太公睡得安安稳稳,自在地出完恭;然后把太公的两条腿扶上床,仍旧放直。这样出恭既畅快,被窝里又没有臭气。他把板凳端开,瓦盆拿出去倒了,依旧进来坐着。
到晚,又扶太公坐起来吃了晚饭。坐一会,伏侍太公睡下,盖好了被,他便把省里带来的一个大铁灯盏,装满了油,坐在太公傍边,拿出文章来念。太公睡不著,夜里要吐痰、吃茶,一直到四更鼓,他就读到四更鼓。太公叫一声,就在跟前。太公夜里要出恭,从前没人服侍,就要忍到天亮,今番有儿子在傍伺侯,夜里要出就出。晚饭也放心多吃几口。匡超人每夜四鼓才睡,只睡一个更头,便要起来杀猪,磨豆腐。
到了晚上,他又扶太公坐起来吃了晚饭。坐了一会儿,服侍太公睡下,盖好被子,他便把从省城带来的一个大铁灯盏装满油,坐在太公旁边,拿出文章来念。太公睡不着,夜里要吐痰、喝茶,一直折腾到四更天,他就读到四更天。太公一叫,他就在跟前。太公夜里要出恭,从前没人服侍,就得忍到天亮,如今有儿子在身边伺候,夜里想什么时候出就什么时候出。晚饭也放心多吃几口。匡超人每晚四更天才睡,只睡一个更次,就要起来杀猪、磨豆腐。
过了四五日,他哥在集上回家的早,集上带了一个小鸡子在嫂子房里煮著﹔又买了一壶酒,要替兄弟接风,说道:「这事不必告诉老爹罢。」匡超人不肯,把鸡先盛了一碗送与父母﹔剩下的,兄弟两人在堂里吃著。恰好三房的阿叔过来催房子,匡超人丢下酒,向阿叔作揖下跪。阿叔道:「好呀!老二回来了?穿的恁厚厚敦敦的棉袄!又在外边学得恁知礼,会打躬作揖!」匡超人道:「我到家几日,事忙,还不曾来看得阿叔,就请坐下吃杯便酒罢。」阿叔坐下吃了几杯酒,便提到出房子的话。匡超人道:「阿叔莫要性急。放著弟兄两人在此,怎敢白赖阿叔的房子住?就是没钱典房子,租也租两间出去住了,把房子让阿叔。只是而今我父亲病著,人家说,病人移了床,不得就好。如今我弟兄著急请先生替父亲医,若是父亲好了,作速的让房子与阿叔﹔就算父亲是长病,不得就好,我们也说不得料理寻房子搬去 ﹔只管占著阿叔的,不但阿叔要催,就是我父母两个老人家,住的也不安。」阿叔见他这番话说的中听,又婉委,又爽快,倒也没的说了,只说道:「一个自家人,不是我只管要来催,因为要一总拆了修理。既是你恁说,再耽带些日子罢。」匡超人道:「多谢阿叔!阿叔但请放心,这事也不得过迟。」那阿叔应诺了要去。他哥道:「阿叔再吃一杯酒。」阿叔道:「我不吃了。」便辞了过去。
过了四五天,他哥哥从集市上回来得早,带了一只小鸡在嫂子房里煮着;又买了一壶酒,要给弟弟接风,说:“这事不必告诉老爹了。”匡超人不肯,先把鸡盛了一碗送给父母;剩下的,兄弟俩在堂屋里吃着。恰好三房的阿叔过来催房子,匡超人放下酒,向阿叔作揖下跪。阿叔说:“好呀!老二回来了?穿得这么厚实的棉袄!又在外面学得这么知礼,会打躬作揖了!”匡超人说:“我到家几天,事情忙,还没去看望阿叔,就请坐下喝杯便酒吧。”阿叔坐下喝了几杯酒,便提到腾房子的事。匡超人说:“阿叔不要性急。有我们兄弟俩在这里,怎么敢白赖阿叔的房子住?就是没钱典房子,租也租两间出去住,把房子让给阿叔。只是现在我父亲病着,人家说,病人挪了床,病就好不了。如今我们兄弟着急请先生给父亲治病,如果父亲好了,马上把房子让给阿叔;就算父亲是久病,好不了,我们也得想办法找房子搬走;一直占着阿叔的,不但阿叔要催,就是我父母两位老人家,住着也不安心。”阿叔见他这番话说得中听,既委婉又爽快,倒也没话说了,只说:“都是自家人,不是我只管来催,因为要一起拆了修理。既然你这么说,再宽限些日子吧。”匡超人说:“多谢阿叔!阿叔请放心,这事也不会拖得太久。”那阿叔答应了要走。他哥哥说:“阿叔再喝一杯酒。”阿叔说:“我不喝了。”便告辞走了。
自此以后,匡超人的肉和豆腐都卖的生意又燥,不到日中就卖完了,把钱拿来家伴著父亲。算计那日赚的钱多,便在集上买个鸡鸭,或是鱼,来家与父亲吃饭。因太公是个痰症,不十分宜吃大荤,所以要买这些东西。或是猪腰子,或是猪肚子,倒也不断﹔医药是不消说。太公日子过得称心,每日每夜出恭都是儿子照顾定了,出恭一定是匡超人跪在跟前,把腿捧在肩头上。太公的病渐渐好了许多,也和两个儿子商议要寻房子搬家。倒是匡超人说:「父亲的病才好些,索性等再好几分,扶著起来走得,再搬家也不迟。」那边人来催,都是匡超人支吾过去。
从此以后,匡超人的肉和豆腐生意都很红火,不到中午就卖完了,他把钱拿回家陪伴父亲。算计着哪天赚的钱多,就在集市上买个鸡鸭,或者鱼,回家给父亲吃。因为太公患的是痰症,不太适合吃太油腻的荤菜,所以要买这些东西。有时是猪腰子,有时是猪肚子,倒也从不间断;医药就更不用说了。太公的日子过得称心,每天每夜出恭都由儿子照顾妥当,出恭时一定是匡超人跪在跟前,把腿捧在肩头上。太公的病渐渐好了许多,也和两个儿子商量要找房子搬家。倒是匡超人说:“父亲的病才好些,索性等再好几分,能扶着起来走路了,再搬家也不迟。”那边有人来催,都是匡超人应付过去。
这匡超人精神最足:早半日做生意,夜晚伴父亲,念文章,辛苦已极﹔中上得闲,还溜到门首同邻居们下象棋。那日正是早饭过后,他看著太公吃了饭﹔出门无事,正和一个本家放牛的,在打稻场上将一个稻箩翻过来做了桌子,放著一个象棋盘对著。只见一个白胡老者,背剪著手来看,看了半日,在傍边说道:「唩!老兄这一盘输了!」匡超人抬头一看,认得便是本村大柳庄保正潘老爹﹔因立起身来叫了他一声,作了个揖。潘保正道:「我道是谁,方才几乎不认得了。你是匡太公家匡二相公。你从前年出门,是几时回来了的?你老爹病在家里?」匡超人道:「不瞒老爹说,我来家已是有半年了。因为无事,不敢来上门上户,惊动老爹。我家父病在床上,近来也略觉好些,多谢老爹记念。请老爹到舍下奉茶。」潘保正道:「不消取扰。」因走近前替他把帽子升一升,又拿他的手来细细看了,说道:「二相公,不是我奉承你。我自小学得些麻衣神相法。你这骨格是个贵相。将来只到二十七八岁,就交上好的运气。妻、财、子、禄,都是有的,现今印堂颜色有些发黄,不日就有个贵人星照命。」又把耳朵边掯著看看,道:「却也还有个虚惊,不大碍事,此后运气一年好似一年哩。」匡超人道:「老爹,我做这小生意,只望著不折了本,每日寻得几个钱养活父母,便谢天地菩萨了。那里想甚么富贵轮到我身上。」潘保正摇手道:「不相干。这样事那里是你做的。」说罢,各自散了。
这匡超人精力最旺盛:上午做买卖,晚上陪伴父亲、念文章,非常辛苦;中午有空闲时,还溜到门口和邻居们下象棋。那天正是早饭后,他看着太公吃了饭;出门没事,正和一个本家放牛的,在打稻场上把一个稻箩翻过来当桌子,摆上棋盘对弈。只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背着手来看,看了半天,在旁边说道:“喂!老兄这一盘输了!”匡超人抬头一看,认出是本村大柳庄的保正潘老爹;于是起身叫了他一声,作了个揖。潘保正说:“我当是谁,刚才差点没认出来。你是匡太公家的匡二相公。你从前年出门,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老爹病在家里吗?”匡超人说:“不瞒老爹说,我回家已有半年了。因为没事,不敢上门打扰老爹。我父亲病在床上,近来也略好些,多谢老爹挂念。请老爹到家里喝茶。”潘保正说:“不用麻烦了。”于是走近前替他整了整帽子,又拿起他的手仔细看了看,说:“二相公,不是我奉承你。我从小学过一些麻衣神相法。你这骨相是贵相。将来到二十七八岁,就会交上好运。妻子、钱财、儿子、官禄,都会有的。现在印堂颜色有些发黄,不久就有贵人星照命。”又捏着耳朵边看了看,说:“不过也会有个虚惊,不大碍事,此后运气一年比一年好。”匡超人说:“老爹,我做这小生意,只指望不亏本,每天赚几个钱养活父母,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敢想什么富贵轮到我身上。”潘保正摆手说:“不对。这种事哪里是你做的。”说完,各自散了。
三房里催出房子,一日紧似一日。匡超人支吾不过,只得同他硬撑了几句。那里急了,发狠说:「过三日再不出,叫人来摘门下瓦!」匡超人心里著急,又不肯向父亲说出。过了三日,天色晚了,正伏侍太公出了恭起来,太公睡下,他把那铁灯盏点在傍边念文章。忽然听得门外一声响亮,有几十人声一齐吆喝起来。他心里疑惑是三房里叫多少人来下瓦摘门。顷刻,几百人声,一齐喊起,一派红光,把窗纸照得通红。他叫一声:「不好了!」忙开出去看,原来是本村失火。一家人一齐跑出来说道:「不好了!快些搬!」他哥睡的梦梦铳铳,扒了起来,只顾得他一副上集的担子。担子里面的东西又零碎:芝麻糖、豆腐干、腐皮、泥人,小孩子吹的萧、打的叮当,女人戴的锡簪子,挝著了这一件,掉了那一件。那糖和泥人,断的断了,碎的碎了,弄了一身臭汗,才一总捧起来朝外跑。那火头已是望见有丈把高,一个一个的火团子往天井里滚。嫂子抢了一包被褥、衣裳、鞋脚,抱著哭哭啼啼,反往后走。老奶奶吓得两脚软了,一步也挪不动。那火光照耀得四处通红,两边喊声大震。匡超人想,别的都不打紧,忙进房去抢了一床被在手内,从床上把太公扶起,背在身上,把两只手搂得紧紧的,且不顾母亲,把太公背在门外空处坐著﹔又飞跑进来,一把拉了嫂子,指与他门外走﹔又把母亲扶了,背在身上。才得出门,那时火已到门口,几乎没有出路。匡超人道:「好了!父母都救出来了!」且在空地下把太公放了睡下,用被盖好。母亲和嫂子坐在跟前。再寻他哥时,已不知吓的躲在那里去了。那火轰轰烈烈,𤇹𤇹烞烞,一派红光,如金龙乱舞。乡间失火,又不知救法,水次又远,足足烧了半夜,方才渐渐熄了。稻场上都是烟煤,兀自有焰腾腾的火气。一村人家房子都烧成空地。匡超人没奈何,无处存身﹔望见庄南头大路上一个和尚庵,且把太公背到庵里,叫嫂子扶著母亲,一步一挨,挨到庵门口。和尚出来问了,不肯收留,说道:「本村失了火,凡被烧的都没有房子住。一个个搬到我这庵里时,再盖两进屋也住不下。况且你又有个病人,那里方便呢?」只见庵内走出一个老翁来,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就是潘保正。匡超人上前作了揖﹔如此这般:「被了回禄。」潘保正道:「匡二相公,原来昨晚的火,你家也在内!可怜!」匡超人又把要借和尚庵住,和尚不肯,说了一遍。潘保正道:「师父,你不知道,匡太公是我们村上有名的忠厚人。况且这小二相公好个相貌,将来一定发达。你出家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权一间屋与他住两天,他自然就搬了去。香钱我送与你。」和尚听见保正老爹吩咐,不敢违拗,才请他一家进去,让出一间房子来。匡超人把太公背进庵里去睡下。潘保正进来问候太公,太公谢了保正。和尚烧了一壶茶来与众位吃。保正回家去了,一会又送了些饭和菜来与他压惊。直到下午,他哥才寻了来,反怪兄弟不帮他抢东西。
三房的人催着要房子,一天比一天紧。匡超人应付不过去,只得和他硬顶了几句。那边急了,发狠说:“过三天再不搬出来,就叫人来拆门揭瓦!”匡超人心里着急,又不肯对父亲说。过了三天,天黑了,他正伺候太公解完手,太公睡下,他把铁灯盏点在旁边念文章。忽然听到门外一声响,有几十人一起吆喝起来。他心里疑惑是三房叫人来揭瓦拆门。转眼间,几百人声一起喊起,一片红光,把窗纸照得通红。他叫一声:“不好了!”忙开门出去看,原来是本村失火。一家人一起跑出来说:“不好了!快搬!”他哥哥睡得迷迷糊糊,爬起来,只顾他那副赶集的担子。担子里的东西又零碎:芝麻糖、豆腐干、腐皮、泥人,小孩子吹的箫、打的叮当,女人戴的锡簪子,抓了这件,掉了那件。糖和泥人,断的断了,碎的碎了,弄得一身臭汗,才一起捧起来往外跑。那火头已有丈把高,一个个火团往天井里滚。嫂子抢了一包被褥、衣裳、鞋袜,抱着哭哭啼啼,反而往后走。老奶奶吓得两腿发软,一步也挪不动。那火光照得四处通红,两边喊声震天。匡超人想,别的都不打紧,忙进房抢了一床被子在手,从床上扶起太公,背在身上,两手搂得紧紧的,先不顾母亲,把太公背到门外空地上坐下;又飞快跑进来,一把拉住嫂子,指给她门外走;又把母亲扶起,背在身上。刚出门,那时火已到门口,几乎没有出路。匡超人说:“好了!父母都救出来了!”就在空地上把太公放下睡好,用被子盖好。母亲和嫂子坐在跟前。再找他哥哥时,已不知吓得躲到哪里去了。那火轰轰烈烈,噼噼啪啪,一片红光,像金龙乱舞。乡下失火,又不知救火的方法,水源又远,足足烧了半夜,才渐渐熄灭。稻场上都是烟煤,还冒着腾腾的火气。一村人家的房子都烧成了空地。匡超人没办法,无处安身;望见庄南头大路上有个和尚庵,就把太公背到庵里,叫嫂子扶着母亲,一步一挨,挨到庵门口。和尚出来问了,不肯收留,说:“本村失火,凡被烧的都没有房子住。一个个搬到我这个庵里时,再盖两进屋也住不下。况且你还有个病人,哪里方便呢?”只见庵内走出一个老翁来,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潘保正。匡超人上前作了揖,如此这般说:“遭了火灾。”潘保正说:“匡二相公,原来昨晚的火,你家也在内!可怜!”匡超人又把要借和尚庵住、和尚不肯的事说了一遍。潘保正说:“师父,你不知道,匡太公是我们村上有名的忠厚人。况且这小二相公好相貌,将来一定发达。你出家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暂且腾一间屋给他住两天,他自然就搬走了。香钱我送给你。”和尚听保正老爹吩咐,不敢违拗,才请他一家进去,让出一间房子来。匡超人把太公背进庵里睡下。潘保正进来问候太公,太公谢了保正。和尚烧了一壶茶给大家喝。保正回家去了,一会儿又送了些饭菜来给他压惊。直到下午,他哥哥才找来,反而怪兄弟不帮他抢东西。
匡超人见不是事,托保正就在庵傍大路口替他租了间半屋,搬去住下。幸得那晚原不曾睡下,本钱还带在身边,依旧杀猪、磨豆腐过日子,晚间点灯念文章。太公却因著了这一吓,病更添得重了。匡超人虽是忧愁,读书还不歇。那日读到二更多天,正读得高兴,忽听窗外锣响,许多火把簇拥著一乘官轿过去,后面马蹄一片声音,自然是本县知县过,他也不曾住声,由著他过去了。不想这知县这一晚就在庄上住下了公馆,心中叹息:「这样乡村地面,夜深时分,还有人苦功读书,实为可敬!只不知这人是秀才是童生?何不传保正来问一问?」当下传了潘保正来,问道:「庄南头庙门傍那一家,夜里念文章的是个甚么人?」保正知道就是匡家,悉把如此这般:「被火烧了。租在这里住。这念文章的是他第二个儿子匡迥,每日念到三四更鼓。不是个秀才,也不是个童生,只是个小本生意人。」知县听罢惨然,吩咐道:「我这里发一个帖子,你明日拿出去致意这匡迥,说我此时也不便约他来会,现今考试在即,叫他报名来应考,如果文章会做,我提拔他。」保正领命下来。
匡超人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托保正在庵旁边的大路口替他租了一间半屋子,搬过去住下。幸好那天晚上本来就没睡下,本钱还带在身边,依旧靠杀猪、磨豆腐过日子,晚上点灯念文章。太公却因为受了这场惊吓,病更重了。匡超人虽然忧愁,但读书还是没停。那天读到二更天,正读得高兴,忽然听到窗外锣响,许多火把簇拥着一乘官轿过去,后面马蹄声一片,自然是本县知县经过,他也没停声,任由他们过去了。没想到知县这一晚就在庄上住下了公馆,心中叹息:“这样乡村地方,夜深时分,还有人苦功读书,实在可敬!只不知这人是秀才还是童生?何不传保正来问一问?”当下传了潘保正来,问道:“庄南头庙门旁边那一家,夜里念文章的是个什么人?”保正知道就是匡家,就把情况如此这般说了:“被火烧了。租在这里住。这念文章的是他第二个儿子匡迥,每天念到三四更天。不是秀才,也不是童生,只是个小本生意人。”知县听罢,神情凄然,吩咐道:“我这里发一个帖子,你明天拿出去致意这匡迥,说我此时也不便约他来会面,现在考试在即,叫他报名来应考,如果文章会做,我提拔他。”保正领命退下。
次日清早,知县进城回衙去了。保正叩送了回来,飞跑走到匡家,敲开了门,说道:」恭喜!」匡超人问道:「何事?」保正帽子里取出一个单帖来递与他。上写:「侍生李本瑛拜。」匡超人看见是本县县主的帖子,吓了一跳,忙问:「老爹,这帖是拜那个的?」保正悉把如此这般:「老爷在你这里过,听见你念文章,传我去问﹔我就说你如此穷苦,如何行孝,都禀明了老爷。老爷发这帖子与你,说不日考校,叫你去应考,是要抬举你的意思。我前日说你气色好,主有个贵人星照命,今日何如?」匡超人喜从天降,捧了这个帖子去向父亲说了,太公也欢喜。到晚,他哥回来,看见帖子,又把这话向他哥说了。他哥不肯信。
第二天清早,知县进城回衙门去了。保正叩头送别后回来,飞跑走到匡家,敲开门,说道:“恭喜!”匡超人问道:“什么事?”保正从帽子里取出一个单帖递给他。上面写着:“侍生李本瑛拜。”匡超人看见是本县县主的帖子,吓了一跳,忙问:“老爹,这帖子是拜谁的?”保正把情况如此这般说了:“老爷在你这里经过,听见你念文章,传我去问;我就说你如此穷苦,如何行孝,都禀明了老爷。老爷发这帖子给你,说不日考试,叫你去应考,是要抬举你的意思。我前日说你气色好,主有个贵人星照命,今天怎么样?”匡超人喜从天降,捧着这个帖子去向父亲说了,太公也欢喜。到晚上,他哥回来,看见帖子,又把这话向他哥说了。他哥不肯相信。
过了几天时,县里果然出告示考童生。匡超人买卷子去应考。考过了,发出团案来,取了﹔覆试,匡超人又买卷伺候。知县坐了堂,头一个点名就是他。知县叫住道:「今年多少年纪了?」匡超人道:「童生今年二十二岁。」知县道:「你文字是会做的。这回复试,更要用心,我少不得照顾你。」匡超人磕头谢了,领卷下去。覆试过两次,出了长案,竟取了第一名案首。报到乡里去,匡超人拿手本上来谢。知县传进宅门去见了,问其家里这些苦楚,便封出二两银子来送他:「这是我分俸些须,你拿去奉养父母。到家并发忿加意用功。府考、院考的时候,你再来见我,我还资助你的盘费。」匡超人谢了出来,回家把银子拿与父亲,把官说的这些话告诉了一遍。太公著实感激,捧著银子在枕上望空磕头,谢了本县老爷。到此时他哥才信了。乡下眼界浅,见匡超人取了案首,县里老爷又传进去见过,也就在庄上,大家约著送过贺分到他家来。太公吩咐借间壁庵里请了一天酒。
过了几天,县里果然出告示考童生。匡超人买了卷子去应考。考完后,发出团案来,他被录取了;复试时,匡超人又买卷子准备。知县坐堂,头一个点名就是他。知县叫住他问:“今年多少年纪了?”匡超人道:“童生今年二十二岁。”知县道:“你的文字是会做的。这次复试,更要用心,我少不得照顾你。”匡超人磕头谢了,领卷下去。复试过两次,出了长案,竟然取了第一名案首。报到乡里去,匡超人拿手本上来谢恩。知县传进宅门去见了,问他家里的这些苦楚,便封出二两银子送给他:“这是我分俸的一点心意,你拿去奉养父母。到家后更要发愤用功。府考、院考的时候,你再来见我,我还资助你的盘缠。”匡超人谢了出来,回家把银子拿给父亲,把官说的话告诉了一遍。太公非常感激,捧着银子在枕上望空磕头,谢了本县老爷。到这时他哥才信了。乡下人眼界浅,见匡超人取了案首,县里老爷又传进去见过,也就在庄上,大家约着送了贺礼到他家来。太公吩咐借隔壁庵里请了一天酒。
这时残冬已过,开印后宗师按临温州。匡超人叩辞别知县,知县又送了二两银子。他到府,府考过,接著院考。考了出来,恰好知县上辕门见学道,在学道前下了一跪,说:「卑职这取的案首匡迥,是孤寒之士,且是孝子。」就把他行孝的事细细说了。学道道:「『士先器识而后辞章』,果然内行克敦,文辞都是末艺。但昨看匡迥的文字,理法虽略有未清,才气是极好的。贵县请回,领教便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婚姻缔就,孝便衰于二亲﹔科第取来,心只系乎两榜。未知匡超人这一考得进学否,且听下回分解。
这时残冬已过,开印后宗师按临温州。匡超人叩头辞别知县,知县又送了二两银子。他到府里,府考过后,接着院考。考了出来,恰好知县上辕门见学道,在学道面前下了一跪,说:“卑职这次取的案首匡迥,是孤寒之士,而且是孝子。”就把他行孝的事细细说了。学道说:“‘士先器识而后辞章’,果然内行克敦,文辞都是末艺。但昨天看匡迥的文字,理法虽略有不清,才气是极好的。贵县请回,领教便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婚姻缔就,孝便衰于二亲;科第取来,心只系乎两榜。未知匡超人这一考得进学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