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匡超人睡在楼上,听见有客来拜,慌忙穿衣起来下楼,见一个人坐在楼下,头戴吏巾,身穿元缎直裰,脚下虾蟆头厚底皂靴,黄胡子,高颧骨,黄黑面皮,一双直眼。那人见匡超人下来,便问道:「此位是匡二相公么?」匡超人道:「贱姓匡。请问尊客贵姓?」那人道:「在下姓潘﹔前日看见家兄书子,说你二相公来省。」匡超人道:「原来就是潘三哥。」慌忙作揖行礼,请到楼上坐下。
话说匡超人睡在楼上,听见有客人来拜访,慌忙穿上衣服下楼,看见一个人坐在楼下,头戴吏巾,身穿黑色缎子的直裰,脚穿虾蟆头厚底黑靴,黄胡子,高颧骨,黄黑面皮,一双直愣愣的眼睛。那人见匡超人下来,便问道:“这位是匡二相公吗?”匡超人说:“我姓匡。请问贵客贵姓?”那人说:“我姓潘;前日看见我哥哥的信,说你二相公来省城了。”匡超人说:“原来就是潘三哥。”慌忙作揖行礼,请到楼上坐下。
潘三道:「那日二相公赐顾,我不在家。前日返舍,看见家兄的书信,极赞二相公为人聪明,又行过多少好事,著实可敬。」匡超人道:「小弟来省,特地投奔三哥,不想公出。今日会见,欢喜之极。」说罢,自己下去拿茶﹔又托书店买了两盘点心,拿上楼来。
潘三说:“那天二相公光临,我不在家。前日回家,看见我哥哥的信,极力称赞二相公为人聪明,又做过多少好事,实在可敬。”匡超人说:“小弟来省城,特地投奔三哥,没想到你因公外出。今天能见到,高兴极了。”说完,自己下楼去拿茶;又托书店买了两盘点心,拿上楼来。
潘三正在那里看斗方,看见点心到了,说道:「哎呀!这做甚么?」接茶在手,指著壁上道:「二相公,你到省里来,和这些人相与做甚么?」匡超人问是怎的。潘三道:「这一班人是有名的呆子。这姓景的开头巾店,本来有两千银子的本钱,一顿诗做的精光。他每日在店里,手里拿著一个刷子刷头巾,口里还哼的是『清明时节雨纷纷』,把那买头巾的和店邻看了都笑。而今折了本钱,只借这做诗为由,遇著人就借银子,人听见他都怕。那一个姓支的是盐务里一个巡商。我来家在衙门里听见说,不多几日,他吃醉了,在街上吟诗,被府里二太爷一条链子锁去,把巡商都革了,将来只好穷的淌屎!二相公,你在客边要做些有想头的事,这样人同他混缠做甚么?」
潘三正在那里看斗方,看见点心到了,说道:“哎呀!这是做什么?”接过茶来,指着墙上说:“二相公,你到省城来,和这些人交往做什么?”匡超人问是怎么回事。潘三说:“这一班人是有名的呆子。这个姓景的开头巾店,本来有两千银子的本钱,一顿诗做得精光。他每天在店里,手里拿着一个刷子刷头巾,嘴里还哼着‘清明时节雨纷纷’,把那些买头巾的和邻居都看笑了。如今亏了本钱,只借着做诗为由,遇到人就借银子,人听见他都怕。那个姓支的是盐务里的一个巡商。我在家时在衙门里听说,没几天,他喝醉了,在街上吟诗,被府里二太爷一条链子锁去,把巡商都革了,将来只好穷得淌屎!二相公,你在外地要做些有出息的事,这样的人你跟他混缠做什么?”
当下吃了两个点心,便丢下,说道:「这点心吃他做甚么,我和你到街上去吃饭。」叫匡超人锁了门,同到街上司门口一个饭店里。潘三叫切一只整鸭脍,一卖海参杂脍,又是一大盘白肉,都拿上来。饭店里见是潘三爷,屁滚尿流,鸭和肉都捡上好的极肥的切来﹔海参杂脍,加味用作料。两人先斟两壶酒。酒罢用饭,剩下的就给了店里人。出来也不算帐,只吩咐得一声:「是我的。」那店主人忙拱手道:「三爷请便,小店知道:」
当下吃了两个点心,便放下,说道:“这点心吃它做什么,我和你到街上去吃饭。”叫匡超人锁了门,一同到街上司门口的一个饭店里。潘三叫切一只整鸭脍,一份海参杂脍,又是一大盘白肉,都端上来。饭店里见是潘三爷,屁滚尿流,鸭和肉都挑上好的极肥的切来;海参杂脍,加味用作料。两人先斟两壶酒。酒罢用饭,剩下的就给了店里人。出来也不结账,只吩咐一声:“是我的。”那店主人忙拱手道:“三爷请便,小店知道。”
走出店门,潘三道:「二相公,你而今往那去?」匡超人道:「正要到三哥府上。」潘三道:「也罢,到我家去坐坐。」同著一直走到一个巷内,一带青墙,两扇半截板门,又是两扇重门。进到厅上,一伙人在那里围著一张桌子赌钱。潘三骂道:「你这一班狗才!无事便在我这里胡闹!」众人道:「知道三老爹到家几日了,送几个头钱来与老爹接风。」潘三道:「我那里要你甚么头钱接风!」又道:「也罢,我有个朋友在此,你们弄出几个钱来热闹热闹。」匡超人要同他施礼。他拦住道:「方才见过罢了,又作揖怎的?你且坐著。」
走出店门,潘三说:“二相公,你现在去哪里?”匡超人说:“正要到三哥府上。”潘三说:“也罢,到我家去坐坐。”一同一直走到一个巷子里,一带青墙,两扇半截板门,又是两扇重门。进到厅上,一伙人正围着一张桌子赌钱。潘三骂道:“你们这一班狗才!没事便在我这里胡闹!”众人说:“知道三老爹到家几天了,送几个头钱来给老爹接风。”潘三说:“我哪里要你们什么头钱接风!”又说:“也罢,我有个朋友在这里,你们弄出几个钱来热闹热闹。”匡超人想向他行礼。他拦住说:“刚才见过就算了,又作揖做什么?你且坐着。”
当下走了进去,拿出两千钱来,向众人说道:「兄弟们,这个是匡二相公的两千钱,放与你们。今日打的头钱都是他的。」向匡超人道:「二相公,你在这里坐著,看著这一个管子。这管子满了,你就倒出来收了,让他们再丢。」便拉一把椅子,叫匡超人坐著。他也在傍边看。
当下走了进去,拿出两千钱来,向众人说:“兄弟们,这是匡二相公的两千钱,放给你们。今天打得的头钱都是他的。”向匡超人说:“二相公,你在这里坐着,看着这个管子。这管子满了,你就倒出来收了,让他们再丢。”便拉一把椅子,叫匡超人坐着。他也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外边走进一个人来请潘三爷说话。潘三出去看时,原来是开赌场的王老六。潘三道:「老六,久不见你!寻我怎的?」老六道:「请三爷在外边说话。」潘三同他走了出来,一个僻静茶室里坐下。王老六道:「如今有一件事,可以发个小财,一径来和三爷商议。」潘三问是何事。老六道:「昨日钱塘县衙门里快手拿著一班光棍在茅家铺轮奸,奸的是乐清县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一个使女,叫做荷花。这班光棍正奸得好,被快手拾著了,来报了官。县里王太爷把光棍每人打几十板子放了,出了差,将这荷花解回乐清去。我这乡下有个财主,姓胡,他看上了这个丫头,商量若想个方法瞒的下这个丫头来,情愿出几百银子买他。这事可有个主意?」
看了一会儿,外面走进一个人来请潘三爷说话。潘三出去看时,原来是开赌场的王老六。潘三说:“老六,好久不见你!找我做什么?”老六说:“请三爷到外面说话。”潘三同他走出来,在一个僻静的茶室里坐下。王老六说:“如今有一件事,可以发个小财,特地来和三爷商议。”潘三问是什么事。老六说:“昨天钱塘县衙门里的快手抓了一班光棍在茅家铺轮奸,奸的是乐清县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一个使女,叫做荷花。这班光棍正奸得欢,被快手撞见了,来报了官。县里王太爷把光棍每人打几十板子放了,出了差,将这荷花解回乐清去。我这乡下有个财主,姓胡,他看上了这个丫头,商量若想个方法瞒下这个丫头来,情愿出几百银子买她。这事可有个主意?”
潘三道:「差人是那个?」王老六道:「是黄球。」潘三道:「黄球可曾自己解去?」王老六道:「不曾去,是两个副差去的。」潘三道:「几时去的?」王老六道:「去了一日了。」潘三道:「黄球可知道胡家这事?」王老六道:「怎么不知道﹔他也想在这里面发几个钱的财,只是没有方法。」潘三道:「这也不难,你去约黄球来当面商议,」那人应诺去了。
潘三说:“差人是哪个?”王老六说:“是黄球。”潘三说:“黄球可曾自己解送?”王老六说:“没去,是两个副差去的。”潘三说:“几时去的?”王老六说:“去了一天了。”潘三说:“黄球可知道胡家这事?”王老六说:“怎么不知道;他也想在这里面发几个钱的财,只是没有方法。”潘三说:“这也不难,你去约黄球来当面商议。”那人答应着去了。
潘三独自坐著吃茶,只见又是一个人,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说道:「三老爹!我那里不寻你!原来独自坐在这里吃茶!」潘三道:「你寻我做甚么?」那人道:「这离城四十里外,有个乡里人施美卿卖弟媳妇与黄祥甫,银子都兑了,弟媳妇要守节,不肯嫁。施美卿同媒人商议著要抢,媒人说:『我不认得你家弟媳妇,你须是说出个记认。』施美卿说:」每日清早上是我弟媳妇出来屋后抱柴。你明日众人伏在那里,遇著就抢罢了。』众人依计而行,到第二日抢了家去。不想那一日早,弟媳妇不曾出来,是他乃眷抱柴,众人就抢了去。隔著三四十里路,已是睡了一晚。施美卿来要讨他的老婆,这里不肯。施美卿告了状。如今那边要诉,却因讲亲的时节,不曾写个婚书,没有凭据﹔而今要写一个,乡里人不在行,来同老爹商议。还有这衙门里事,都托老爹料理,有几两银子送作使费。」潘三道:「这是甚么要紧的事,也这般大惊小怪!你且坐著,我等黄头说话哩。」
潘三独自坐着喝茶,只见又有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走进来,说道:“三老爹!我到处找你!原来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喝茶!”潘三问:“你找我干什么?”那人说:“离城四十里外,有个乡下人施美卿把弟媳妇卖给黄祥甫,银子都付清了,但弟媳妇要守节,不肯嫁。施美卿和媒人商量要抢亲,媒人说:‘我不认识你家的弟媳妇,你得说出个特征。’施美卿说:‘每天清早是我弟媳妇出来屋后抱柴。你们明天埋伏在那里,遇到她就抢走。’众人照计行事,第二天抢了回家。没想到那天早上弟媳妇没出来,是他老婆出来抱柴,众人就抢走了。隔着三四十里路,已经睡了一晚。施美卿来要讨回他老婆,这边不肯。施美卿告了状。现在那边要申诉,但因为说亲时没写婚书,没有凭据;现在要补写一个,乡下人不懂行,来和老爹商量。还有衙门里的事,都托老爹料理,有几两银子送作费用。”潘三说:“这是什么要紧的事,也这么大惊小怪!你先坐下,我等黄头说话呢。”
须臾,王老六同黄球来到。黄球见了那人道:「原来郝老二也在这里。」潘三道:「不相干,他是说别的话。」因同黄球另在一张桌子上坐下。王老六同郝老二又在一桌。黄球道:「方才这件事,三老爹是怎个施为?」潘三道:「他出多少银子?」黄球道:「胡家说,只要得这丫头荷花,他连使费一总干净,出二百两银子。」潘三道:「你想赚他多少?」黄球道:「只要三老爹把这事办的妥当,我是好处多寡分几两银子罢了﹔难道我还同你老人家争?」潘三道:「既如此,罢了。我家现住著一位乐清县的相公。他和乐清县的太爷最好,我托他去人情上弄一张回批来,只说荷花已经解到,交与本人领去了。我这里再托人向本县弄出一个朱签来,到路上将荷花赶回,把与胡家。这个方法何如?」黄球道:「这好的很了。只是事不宜迟,老爹就要去办。」潘三道:「今日就有朱签。你叫他把银子作速取来。」黄球应诺,同王老六去了。潘三叫郝老二:「跟我家去。」
不一会儿,王老六和黄球来了。黄球见了那人说:“原来郝老二也在这里。”潘三说:“不相干,他是说别的事。”于是和黄球在另一张桌子坐下。王老六和郝老二又坐一桌。黄球问:“刚才这件事,三老爹打算怎么办?”潘三问:“他出多少银子?”黄球说:“胡家说,只要得到这丫头荷花,他连费用一起算清,出二百两银子。”潘三问:“你想赚他多少?”黄球说:“只要三老爹把这事办妥当,我好处多少分几两银子罢了,难道我还和您老人家争?”潘三说:“既然如此,算了。我家现在住着一位乐清县的相公。他和乐清县的太爷关系最好,我托他去人情上弄一张回批来,只说荷花已经解到,交还本人领去了。我这里再托人向本县弄出一个朱签,到路上把荷花赶回来,交给胡家。这个方法怎么样?”黄球说:“这太好了。只是事不宜迟,老爹就要去办。”潘三说:“今天就有朱签。你叫他把银子赶快拿来。”黄球答应,和王老六走了。潘三叫郝老二:“跟我回家去。”
当下两人来家,赌钱的还不曾散。潘三看看赌完了,送了众人出去,留下匡超人来道:「二相公,你住在此,我和你说话。」当下留在后面楼上,起了一个婚书稿,叫匡超人写了,把与郝老二看,叫他明日拿银子来取。打发郝二去了。吃了晚饭,点起灯来,念著回批,叫匡超人写了。家里有的是豆腐干刻的假印,取来用上。又取出朱笔,叫匡超人写了一个赶回文书的朱签。办毕,拿出酒来对饮,向匡超人道:「像这都是有些想头的事,也不枉费一番精神。和那些呆瘟缠甚么?」是夜,留他睡下。次早,两处都送了银子来。潘三收进去,随即拿二十两银子递与匡超人,叫他带在寓处做盘费。匡超人欢喜接了,遇便人也带些家去与哥添本钱。书坊各店也有些文章请他选。潘三一切事都带著他分几两银子,身上渐渐光鲜。果然听了潘三的话,和那边的名士来往稀少。
当下两人回到家,赌钱的人还没散。潘三等赌局结束,送走众人,留下匡超人说:“二相公,你住在这里,我和你说说话。”于是留在后面楼上,起草了一份婚书稿,叫匡超人抄写,交给郝老二看,叫他明天拿银子来取。打发郝二走了。吃过晚饭,点起灯来,念着回批,叫匡超人抄写。家里有豆腐干刻的假印,取来用上。又取出朱笔,叫匡超人写了一个赶回文书的朱签。办完后,拿出酒来对饮,对匡超人说:“像这些都是有点油水的事,也不枉费一番精神。和那些呆瘟纠缠什么?”当晚留他睡下。第二天早上,两处都送了银子来。潘三收进去,随即拿出二十两银子递给匡超人,叫他带在住处做盘缠。匡超人高兴地接了,遇到方便的人也带些回家给哥哥添本钱。书坊各店也有些文章请他选编。潘三所有事都带着他分几两银子,他渐渐穿得体面起来。果然听了潘三的话,和那边的名士来往少了。
不觉住了将及两年。一日,潘三走来道:「二相公,好几日不会,同你往街上吃三杯。」匡超人锁了楼门,同走上街。才走得几步,只见潘家一个小厮寻来了说:「有客在家里等三爷说话。」潘三道:「二相公,你就同我家去。」当下同他到家,请匡超人在里间小客座里坐下。潘三同那人在外边。潘三道:「李四哥,许久不见,一向在那里?」李四道:「我一向在学道衙门前。今有一件事,回来商议,怕三爷不在家﹔而今会著三爷,这事不愁不妥了。」潘三道:「你又甚么事捣鬼话?同你共事,你是『马蹄刀瓢里切菜,滴水也不漏』,总不肯放出钱来。」李四道:「这事是有钱的。」「潘三道:「你且说是甚么事。」李四道:「目今宗师按临绍兴了,有个金东崖在部里做了几年衙门,挣起几个钱来,而今想儿子进学。他儿子叫做金跃,却是一字不通的。考期在即,要寻一个替身。这位学道的关防又严,须是想出一个新法子来。这事所以要和三爷商议。」潘三道:「他愿出多少银子?」李四道:「绍兴的秀才,足足值一千两一个。他如今走小路,一半也要他五百两。只是眼下且难得这一个替考的人。又必定是怎样装一个何等样的人进去?那替考的笔资多少?衙门里使费共是多少?剩下的你我怎样一个分法?」潘三道:「通共五百两银子,你还想在这里头分一个分子,这事就不必讲了。你只好在他那边得些谢礼,这里你不必想。」李四道:「三爷,就依你说也罢了。到底是怎个做法?」潘三道:「你总不要管,替考的人也在我,衙门里打点也在我。你只叫他把五百两银子兑出来,封在当铺里,另外拿三十两银子给我做盘费,我总包他一个秀才。若不得进学,五百两一丝也不动。可妥当么?」李四道:「这没的说了。」当下说定,约著日子来封银子。潘三送了李四出去,回来向匡超人说道:「二相公,这个事用的著你了。」匡超人道:「我方才听见的。用著我,只好替考。但是我还是坐在外面做了文章传递,还是竟进去替他考?若要进去替他考,我竟没有这样的胆子。」潘三道:「不妨。有我哩。我怎肯害你?且等他封了银子来,我少不得同你往绍兴去。」当晚别了回寓。
不知不觉住了将近两年。一天,潘三走来道:“二相公,好几天没见,和你上街喝几杯。”匡超人锁了楼门,一起上街。才走了几步,只见潘家一个小厮找来说:“有客人在家里等三爷说话。”潘三说:“二相公,你就跟我回家去。”当下和他到家,请匡超人在里间小客座坐下。潘三和那人在外面。潘三说:“李四哥,好久不见,一向在哪里?”李四说:“我一向在学道衙门前。现在有一件事,回来商量,怕三爷不在家;如今遇到三爷,这事不愁办不妥了。”潘三说:“你又什么事捣鬼?和你共事,你是‘马蹄刀瓢里切菜,滴水也不漏’,总不肯出钱。”李四说:“这事是有钱的。”潘三说:“你先说是什么事。”李四说:“如今宗师到绍兴了,有个金东崖在部里做了几年衙门,挣了些钱,现在想让儿子进学。他儿子叫金跃,却是一字不通。考期在即,要找个替身。这位学道的关防又严,必须想个新法子。这事所以要和三爷商量。”潘三问:“他愿出多少银子?”李四说:“绍兴的秀才,足足值一千两一个。他如今走小路,一半也要他五百两。只是眼下难得这个替考的人。又必须怎样装扮一个什么样的人进去?那替考的笔资多少?衙门里费用共多少?剩下的你我怎样分法?”潘三说:“总共五百两银子,你还想在这里头分一份,这事就不必讲了。你只好在他那边得些谢礼,这里你别想。”李四说:“三爷,就依你说吧。到底怎么做?”潘三说:“你总不用管,替考的人在我,衙门里打点也在我。你只叫他把五百两银子兑出来,封在当铺里,另外拿三十两银子给我做盘缠,我总包他一个秀才。如果考不上,五百两一分不动。妥当吗?”李四说:“这没话说了。”当下说定,约好日子来封银子。潘三送李四出去,回来对匡超人说:“二相公,这事用得着你了。”匡超人说:“我刚才听见了。用得着我,只好替考。但是我是坐在外面写了文章传递,还是直接进去替他考?若要进去替他考,我实在没有这个胆子。”潘三说:“不妨。有我呢。我怎肯害你?等他封了银子来,我少不得和你去绍兴。”当晚告别回住处。
过了几日,潘三果然来搬了行李同行。过了钱塘江,一直来到绍兴府,在学道门口寻了一个僻静巷子寓所住下。次日,李四带了那童生来会一会。潘三打听得宗师挂牌考会稽了。三更时分,带了匡超人,悄悄同到班房门口。拿出一顶高黑帽、一件青布衣服、一条红搭包来﹔叫他除了方巾,脱了衣裳,就将这一套行头穿上。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不可有误。把他送在班房,潘三拿著衣帽去了。交过五鼓,学道三炮升堂,超人手执水火棍,跟了一班军牢夜役,吆喝了进去,排班站在二门口。学道出来点名,点到童生金跃,匡超人递个眼色与他,那童生是照会定了的,便不归号,悄悄站在黑影里。匡超人就褪下几步,到那童生跟前,躲在人背后,把帽子除下来与童生戴著,衣服也彼此换过来。那童生执了水火棍,站在那里。匡超人捧卷归号,做了文章,放到三四牌才交卷出去,回到下处,神鬼也不知觉。发案时候,这金跃高高进了。
过了几天,潘三果然来搬行李一起出发。过了钱塘江,一直来到绍兴府,在学道门口找了一个僻静巷子的住所住下。第二天,李四带着那个童生来见了一面。潘三打听到学政大人挂牌要考试会稽的考生了。三更时分,他带着匡超人,悄悄来到班房门口。拿出一顶高黑帽、一件青布衣服、一条红搭包来,叫匡超人摘下方巾,脱了衣裳,就把这套行头穿上。潘三附在耳边低声嘱咐,如此这般,不能有差错。把匡超人送进班房后,潘三拿着衣帽走了。到了五更天,学政放了三声炮升堂,匡超人手持水火棍,跟着一班军牢夜役,吆喝着进去,排班站在二门口。学政出来点名,点到童生金跃时,匡超人递了个眼色给他,那童生是事先约好的,便不进号房,悄悄站在黑影里。匡超人退后几步,走到那童生跟前,躲在人背后,把帽子摘下来给童生戴上,衣服也彼此换了过来。那童生拿着水火棍,站在那里。匡超人捧着卷子进了号房,做了文章,放到三四牌才交卷出去,回到住处,神不知鬼不觉。发榜的时候,这个金跃果然高高考中了。
潘三同他回家,拿二百两银子以为笔资。潘三道:「二相公,你如今得了这一注横财,这就不要花费了,做些正经事。」匡超人道:「甚么正经事?」潘三道:「你现今服也满了,还不曾娶个亲事。我有一个朋友,姓郑,在抚院大人衙门里。这郑老爹是个忠厚不过的人,父子都当衙门。他有第三个女儿,托我替他做个媒。我一向也想著你,年貌也相当。一向因你没钱,我就不曾认真的替你说。如今只要你情愿,我一说就是妥的,你且落得招在他家,一切行财下礼的费用,我还另外帮你些。」匡超人道:「这是三哥极相爱的事,我有甚么不情愿?只是现有这银子在此,为甚又要你费钱?」潘三道:「你不晓得。你这丈人家浅房窄屋的,招进去,料想也不久﹔ 要留些银子自己寻两间房子,将来添一个人吃饭,又要生男育女,却比不得在客边了。我和你是一个人,再帮你几两银子,分甚么彼此?你将来发达了,愁为不著我的情也怎的?」匡超人著实感激,潘三果然去和郑老爹说,取了庚帖未,只问匡超人要了十二两银子去换几件首饰,做四件衣服,过了礼去,择定十月十五日入赘。
潘三和他一起回家,拿出二百两银子作为润笔费。潘三说:“二相公,你现在得了这笔横财,不要乱花,要做些正经事。”匡超人说:“什么正经事?”潘三说:“你现在服丧期也满了,还没娶亲。我有一个朋友,姓郑,在巡抚大人衙门里。这位郑老爹是个非常忠厚的人,父子都在衙门当差。他有个三女儿,托我给他做媒。我一直也想着你,年纪相貌也相当。以前因为你没钱,我就没认真替你说。现在只要你愿意,我一说就能成,你先招赘在他家,一切彩礼费用,我再另外帮你一些。”匡超人说:“这是三哥对我极好的事,我有什么不愿意?只是现在有这银子在,为什么还要你花钱?”潘三说:“你不知道。你丈人家房子又小又窄,招赘进去,料想也住不久。要留些银子自己找两间房子,将来添一个人吃饭,又要生儿育女,可不像在客居时那样了。我和你就像一个人,再帮你几两银子,分什么彼此?你将来发达了,还怕不记我的情吗?”匡超人非常感激。潘三果然去和郑老爹说,取了庚帖来,只向匡超人要了十二两银子去换几件首饰,做四件衣服,过了礼,选定十月十五日入赘。
到了那日,潘三备了几碗菜,请他来吃早饭。吃著,向他说道:「二相公,我是媒人,我今日送你过去。这一席子酒就算你请媒的了。」匡超人听了也笑。吃过,叫匡超人洗了澡,里里外外都换了一身新衣服,头上新方巾,脚下新靴,潘三又拿出一件新宝蓝缎直裰与他穿上。吉时已到,叫两乘轿子,两人坐了。轿前一对灯笼,竟来入赘。郑老爹家住在巡抚衙门傍一个小巷内,一间门面,到底三间。那日新郎到门,那里把门关了。潘三拿出二百钱来做开门钱,然后开了门。郑老爹迎了出来,翁婿一见,才晓得就是那年回去同船之人。这一番结亲,真是夙因。当下匡超人拜了丈人,又进去拜了丈母。阿舅都平磕了头。郑家设席管待。潘三吃了一会,辞别去了。郑家把匡超人请进新房,见新娘端端正正,好个相貌,满心欢喜。合卺成亲,不必细说。次早,潘三又送了一席酒来与他谢亲。郑家请了潘三来陪,吃了一日。
到了那天,潘三准备了几碗菜,请他来吃早饭。吃着饭,潘三对他说:“二相公,我是媒人,今天我送你过去。这一桌酒席就算你请媒人的了。”匡超人听了也笑了。吃完后,潘三叫匡超人洗了澡,里里外外都换了一身新衣服,头上是新方巾,脚下是新靴子,潘三又拿出一件新宝蓝缎直裰给他穿上。吉时已到,叫了两乘轿子,两人坐上。轿前有一对灯笼,就这样去入赘。郑老爹家住在巡抚衙门旁边一个小巷里,一间门面,里面有三间房。那天新郎到了门口,那里把门关上了。潘三拿出二百钱做开门钱,然后门开了。郑老爹迎了出来,翁婿一见面,才知道就是那年同船回去的人。这一番结亲,真是前世的缘分。当下匡超人拜了岳父,又进去拜了岳母。舅子们都平磕了头。郑家设宴款待。潘三吃了一会儿,告辞走了。郑家把匡超人请进新房,见新娘端端正正,相貌很好,满心欢喜。合卺成亲,不必细说。第二天早上,潘三又送了一桌酒席来给他谢亲。郑家请了潘三来作陪,吃了一整天。
荏苒满月,郑家屋小,不便居住。潘三替他在书店左近典了四间屋,价银四十两﹔又买了些桌椅家伙之类,搬了进去。请请邻居,买两石米,所存的这项银子,已是一空。还亏事事都是潘三帮衬,办的便宜﹔又还亏书店寻著选了两部文章,有几两选金,又有样书,卖了些将就度日。到得一年有余,生了一个女儿,夫妻相得。
时间很快过了一个月,郑家房子小,不方便居住。潘三替他在书店附近典了四间房子,价银四十两;又买了些桌椅家具之类,搬了进去。请了请邻居,买了两石米,所存的这笔银子,已经花光了。还亏得事事都是潘三帮忙,办得便宜;又亏得书店找着选了两部文章,有几两选金,还有样书,卖了些将就度日。过了一年多,生了一个女儿,夫妻相处融洽。
一日,正在门首闲站,忽见一个青衣大帽的人一路问来,问到眼前,说道:「这里可是乐清匡相公家?」匡超人道:「正是,台驾那里来的?」那人道:「我是给事中李老爷差往浙江,有书带与匡相公。」匡超人听见这话,忙请那人进到客位坐下。取书出来看了,才知就是他老师因被参发审,审的参款都是虚情,依旧复任。未及数月,行取进京,授了给事中。这番寄书来约这门生进京,要照看他。匡超人留来人酒饭,写了禀启,说:「蒙老师呼唤,不日整理行装,即来趋教。」打发去了。随即接了他哥匡大的书子,说宗师按临温州,齐集的牌已到,叫他回来应考。匡超人不敢怠慢,向浑家说了,一面接丈母来做伴。他便收拾行装,去应岁考。考过,宗师著实称赞,取在一等第一﹔又把他题了优行,贡人太学肄业。他欢喜谢了宗师。宗师起马,送过,依旧回省。和潘三商议,要回乐清乡里去挂匾,竖旗杆。到织锦店里织了三件补服:自己一件,母亲一件,妻子一件。制备停当,正在各书店里约了一个会。每店三两,各家又另外送了贺礼。
一天,他正在门口闲站,忽然看见一个穿青衣戴大帽的人一路问过来,走到跟前说:“这里可是乐清匡相公家?”匡超人说:“正是,您从哪里来?”那人说:“我是给事中李老爷派往浙江的,有书信带给匡相公。”匡超人听了这话,连忙请那人进客厅坐下。取出书信来看,才知道是他的老师因为被弹劾而受审,审出的弹劾内容都是虚假的,依旧恢复了原职。没过几个月,被选拔进京,授了给事中。这次寄信来约这个学生进京,要照看他。匡超人留来人吃了酒饭,写了回信,说:“承蒙老师召唤,不日整理行装,就来受教。”打发来人走了。随即又接到他哥哥匡大的书信,说学政大人按临温州,齐集的牌已到,叫他回去应考。匡超人不敢怠慢,对妻子说了,一面接岳母来做伴。他便收拾行装,去应岁考。考完后,学政大人着实称赞,取在一等第一名;又把他评为优行,贡入太学肄业。他高兴地谢了学政。学政起程时,他送过后,依旧回省。和潘三商议,要回乐清乡里去挂匾、竖旗杆。到织锦店里织了三件补服:自己一件,母亲一件,妻子一件。制备停当,正在各书店里约了一个会。每家书店出三两,各家又另外送了贺礼。
正要择日回家,那日景兰江走来候候,就邀在酒店里吃酒。吃酒中间,匡超人告诉他这些话,景兰江著实羡了一回。落后讲到潘三身上来,景兰江道:「你不晓得么?」匡超人道:「甚么事?我不晓得。」景兰江道:「潘三昨日拿了,已是下在监里。」匡超人大惊道:「那有此事!我昨日午间才会著他,怎么就拿了?」景兰江道:「千真万确的事。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有一个舍亲在县里当刑房,今早是舍亲小生日,我在那里祝寿,满座的人都讲这话,我所以听见。竟是抚台访牌下来,县尊刻不敢缓,三更天出差去拿,还恐怕他走了,将前后门都围起来,登时拿到。县尊也不曾问甚么,只把访的款单掼了下来,把与他看。他看了也没的辩,只朝上磕了几个头,就送在监里去了。才走得几步,到了堂口,县尊叫差人回来,吩咐寄内号,同大盗在一处。此人此后苦了。你若不信,我同你到舍亲家去看看款单。」匡超人道:「这个好极。费先生的心,引我去看一看访的是些甚么事。」当下两人会了帐,出酒店,一直走到刑房家。
他正打算选个日子回家,那天景兰江过来探望,就邀他去酒店喝酒。喝酒时,匡超人把这些话告诉了景兰江,景兰江着实羡慕了一番。后来讲到潘三的事,景兰江说:“你不知道吗?”匡超人说:“什么事?我不知道。”景兰江说:“潘三昨天被抓了,已经关进监牢了。”匡超人大惊道:“哪有这种事!我昨天中午还见过他,怎么就被抓了?”景兰江说:“千真万确的事。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有一个亲戚在县里当刑房书吏,今天是他小生日,我去祝寿,满座的人都在讲这事,所以我听到了。竟是巡抚衙门发下访牌,县太爷一刻不敢耽误,三更天就派人去抓,还怕他跑了,把前后门都围住,当场就抓到了。县太爷也没问什么,只把访牌上的罪状单子扔下来给他看。他看了也没法辩解,只朝上磕了几个头,就被送进监牢了。才走了几步,到了堂口,县太爷又叫差人回来,吩咐把他关在内号,和大盗关在一起。这人以后可苦了。你若不信,我带你到我亲戚家去看看罪状单子。”匡超人说:“太好了。麻烦先生费心,带我去看看访的是些什么事。”当下两人结了账,出了酒店,一直走到刑房书吏家。
那刑房姓蒋,家里还有些客坐著,见两人来,请在书房坐下,问其来意。景兰江说:」这敝友要借县里昨晚拿的潘三那人款单看看。」刑房拿出款单来,这单就粘在访牌上。那访牌上写道:
那刑房书吏姓蒋,家里还有些客人坐着,见两人来了,请到书房坐下,问他们的来意。景兰江说:“这位朋友想借县里昨晚抓的潘三那人的罪状单子看看。”刑房书吏拿出罪状单子来,这单子就粘在访牌上。那访牌上写道:
「访得潘自业(即潘三)本市井奸棍,借藩司衙门隐占身体,把持官府,包揽词讼,广放私债,毒害良民,无所不为。如此恶棍,岂可一刻容留于光天化日之下!为此,牌仰该县,即将本犯拿获,严审究报,以便按律治罪。毋违。火速!火速!」
“查得潘自业(即潘三)本是市井奸棍,借藩司衙门的名义隐藏身份,把持官府,包揽诉讼,大量放私债,毒害良民,无恶不作。这样的恶棍,岂能一刻容留在光天化日之下!为此,发牌给该县,立即将本犯抓获,严加审讯追究上报,以便按律治罪。不得违抗。火速!火速!”
那款单上开著十几款:一、包揽欺隐钱粮若干两﹔一、私和人命几案﹔一、短截本县印文及私动朱笔一案﹔一、假雕印信若干颗﹔一、拐带人口几案﹔一、重利剥民,威逼平人身死几案﹔一、勾串提学衙门,买嘱鎗手代考几案﹔……不能细述。匡超人不看便罢,看了这款单,不觉飕的一声,魂从顶门出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师生有情意,再缔丝萝﹔朋友各分张,难言兰臭。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那罪状单子上列着十几条:一、包揽隐瞒钱粮若干两;一、私了人命几起;一、截断本县公文及私自动用朱笔一案;一、假刻官印若干颗;一、拐带人口几起;一、重利盘剥百姓,威逼平民致死几起;一、勾结提学衙门,买通枪手代考几起;……不能细说。匡超人不看便罢,看了这罪状单子,不觉“嗖”的一声,魂从头顶飞出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师生有情意,再结姻缘;朋友各分散,难言情谊。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