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牛浦郎在甘露庵里读书,老和尚问他姓名,他上前作了一个揖,说道:「老师父,我姓牛,舍下就在这前街上住。因当初在浦口外婆家长的,所以小名就叫做浦郎。不幸父母都去世了,只有个家祖,年纪七十多岁,开个小香蜡店,胡乱度日,每日叫我拿这经折去讨些赊帐。我打从学堂门口过,听见念书的声音好听,因在店里偷了钱买这本书来念。却是吵闹老师父了。」老和尚道:「我方才不是说的,人家拿大钱请先生教子弟,还不肯读﹔像你小檀越偷钱买书念,这是极上进的事。但这里地下冷,又琉璃灯不甚明亮。我这殿上有张桌子,又有个灯挂儿,你何不就著那里去念,也觉得爽快些。」浦郎谢了老和尚,跟了进来,果然一张方桌,上面一个油灯挂,甚是幽静。浦郎在这边厢读书,老和尚在那边打坐,每晚要到三更天。
话说牛浦郎在甘露庵里读书,老和尚问他的姓名,他上前作了个揖,说:“老师父,我姓牛,家就住在这前街上。因为小时候在浦口外婆家长大,所以小名叫浦郎。不幸父母都去世了,只有一个祖父,年纪七十多岁,开个小香蜡店,勉强过日子,每天叫我拿着这个账本去讨些赊账。我路过学堂门口,听见念书的声音好听,就在店里偷了钱买了这本书来念。真是打扰老师父了。”老和尚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别人家花大钱请先生教子弟,他们还不肯读;像你这个小施主偷钱买书念,这是非常上进的事。但这里地上冷,琉璃灯也不够亮。我这殿上有张桌子,还有个灯架,你何不就在那里念,也觉得爽快些。”浦郎谢过老和尚,跟着进去,果然有一张方桌,上面挂着油灯,非常幽静。浦郎在这边读书,老和尚在那边打坐,每晚都要到三更天。
一日,老和尚听见他念书,走过来问道:「小檀越,我只道你是想应考,要上进的念头,故买这本文章来念﹔而今听见你念的是诗,这个却念他则甚?」浦郎道:「我们经纪人家,那里还想甚么应考上进?只是念两句诗破破俗罢了。」老和尚见他出语不俗,便问道:」你看这诗,讲的来么?」浦郎道:「讲不来的也多﹔若有一两句讲的来,不由的心里觉得欢喜。」老和尚道:「你既然欢喜,再念几时我把两本诗与你看,包你更欢喜哩。」浦郎道:「老师父有甚么诗?何不与我看?」老和尚笑道:「且慢,等你再想几时看。」
一天,老和尚听见他念书,走过来问道:“小施主,我只以为你是想应考、求上进,才买这文章来念;现在听你念的是诗,这念它做什么呢?”浦郎说:“我们做买卖的人家,哪里还想什么应考上进?只是念两句诗来破除俗气罢了。”老和尚见他说话不俗,便问:“你看这诗,能理解吗?”浦郎说:“理解不了的也很多;但若有一两句能理解,就不由得心里觉得欢喜。”老和尚说:“你既然欢喜,再念些日子,我拿两本诗给你看,包你更欢喜。”浦郎说:“老师父有什么诗?何不现在就给我看?”老和尚笑道:“别急,等你再琢磨些日子再看。”
又过了些时,老和尚下乡到人家去念经,有几日不回来,把房门锁了,殿上托了浦郎。浦郎自心里疑猜:「老师父有甚么诗,却不肯就与我看,哄我想的慌。仔细算来,三讨不如一偷。」趁老和尚不在家,到晚,把房门掇开,走了进去。见桌上摆著一座香炉,一个灯盏,一串念珠,桌上放著些废残的经典,翻了一交,那有个甚么诗。浦郎疑惑道:「难道老师父哄我?」又寻到床上,寻著一个枕箱,一把铜锁锁著。浦郎把锁捵开,见里面重重包裹,两本锦面线装的书,上写「牛布衣诗稿」。浦郎喜道:「这个是了!」慌忙拿了出来,把枕箱锁好,走出房来,房门依旧关上。将这两本书,拿到灯下一看,不觉眉花眼笑,手舞足蹈的起来。是何缘故?他平日读的诗是唐诗,文理深奥,他不甚懂﹔这个是时人的诗,他看著就有五六分解的来,故此欢喜。又见那题目上都写著:「呈相国某大人」、「怀督学周大人」、「娄公子偕游莺脰湖分韵,兼呈令兄通政」、「与鲁太史话别」、「寄怀王观察」,其余某太守、某司马、某明府、某少尹,不一而足。浦郎自想:「这相国、督学、太史、通政以及太守、司马、明府,都是而今的现任老爷们的称呼。可见只要会做两句诗,并不要进学、中举,就可以同这些老爷们往来。何等荣耀!」因想:「他这人姓牛,我也姓牛。他诗上只写了牛布衣,并不曾有个名字,何不把我的名字,合著他的号,刻起两方图书来印在上面,这两本诗可不算了我的了?我从今就号做牛布衣!」当晚回家盘算,喜了一夜。
又过了一些日子,老和尚下乡到别人家去念经,好几天不回来,把房门锁了,殿上托付给浦郎照看。浦郎心里猜疑:“老师父有什么诗,却不肯马上给我看,哄得我心痒难耐。仔细想来,三番讨要不如一次偷看。”趁老和尚不在家,到了晚上,他把房门撬开,走了进去。见桌上摆着一个香炉、一盏灯、一串念珠,桌上放着些残破的经书,翻了一遍,哪有什么诗。浦郎疑惑道:“难道老师父骗我?”又找到床上,发现一个枕箱,用一把铜锁锁着。浦郎把锁撬开,见里面层层包裹着两本锦面线装的书,上面写着“牛布衣诗稿”。浦郎高兴地说:“就是这个了!”慌忙拿了出来,把枕箱锁好,走出房间,房门依旧关上。他把这两本书拿到灯下一看,不禁眉开眼笑,手舞足蹈起来。什么缘故呢?他平日读的诗是唐诗,文理深奥,他不太懂;而这是当代人的诗,他看着就能理解五六分,因此欢喜。又见题目上都写着:“呈相国某大人”、“怀督学周大人”、“娄公子偕游莺脰湖分韵,兼呈令兄通政”、“与鲁太史话别”、“寄怀王观察”,其余什么某太守、某司马、某明府、某少尹,不一而足。浦郎心想:“这相国、督学、太史、通政以及太守、司马、明府,都是当今现任官员的称呼。可见只要会做两句诗,并不需要进学、中举,就能同这些老爷们往来。何等荣耀!”又想:“他这人姓牛,我也姓牛。他诗上只写了牛布衣,并没有名字,何不把我的名字,合着他的号,刻两方印章印在上面,这两本诗不就成我的了?我从今就号叫牛布衣!”当晚回家盘算,高兴了一夜。
次日,又在店里偷了几十个钱,走到吉祥寺门口一个刻图书的郭铁笔店里柜外,和郭铁笔拱一拱手,坐下说道:「要费先生的心,刻两方图书。」郭铁笔递过一张纸来道:「请写尊衔。」浦郎把自己小名去了一个「郎」字,写道:「一方阴文图书,刻『牛浦之印』﹔一方阳文,刻「布衣」二字。」郭铁笔接在手内,将眼上下把浦郎一看,说道:「先生便是牛布衣么?」浦郎答道:「布衣是贱字。」郭铁笔慌忙爬出柜台来重新作揖,请坐,奉过茶来,说道:「久已闻得有位牛布衣住在甘露庵,容易不肯会人,相交的都是贵官长者。失敬!失敬!尊章即镌上献丑,笔资也不敢领。此处也有几位朋友仰慕先生,改日同到贵寓拜访。」浦郎恐他走到庵里,看出爻象,只得顺口答道:「极承先生见爱。但目今也因邻郡一位当事约去做诗,还有几时耽阁,只在明早就行。先生且不必枉驾,索性回来相聚罢。图书也是小弟明早来领。」郭铁笔应诺了。浦郎次日讨了图书,印在上面,藏的好好的。每晚仍在庵里念诗。
第二天,他又在店里偷了几十个钱,走到吉祥寺门口一个刻印章的郭铁笔店里,在柜台外和郭铁笔拱了拱手,坐下说:“要劳烦先生费心,刻两方印章。”郭铁笔递过一张纸来说:“请写尊姓大名。”浦郎把自己小名去掉一个“郎”字,写道:“一方阴文印章,刻‘牛浦之印’;一方阳文,刻‘布衣’二字。”郭铁笔接在手里,上下打量了浦郎一番,说:“先生就是牛布衣吗?”浦郎答道:“布衣是我的别号。”郭铁笔慌忙爬出柜台,重新作揖,请坐,奉上茶来,说:“久闻有位牛布衣住在甘露庵,轻易不肯见人,交往的都是贵官长者。失敬!失敬!您的印章我马上刻好献丑,刻费也不敢收。这里也有几位朋友仰慕先生,改日一同到贵处拜访。”浦郎怕他走到庵里,看出破绽,只得顺口答道:“承蒙先生厚爱。但眼下因邻郡一位当官的朋友约我去做诗,还要耽搁些日子,明天一早就动身。先生暂且不必劳驾,等我回来再相聚吧。印章也是小弟明早来取。”郭铁笔答应了。浦郎第二天取了印章,印在诗稿上,好好收藏起来。每晚仍在庵里念诗。
他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那日午后,没有生意,间壁开米店的一位卜老爹走了过来,坐著说闲话。牛老爹店里卖的有现成的百益酒,荡了一壶,拨出两块豆腐乳和些笋干、大头菜,摆在柜台上,两人吃著。卜老爹道:「你老人家而今也罢了。生意这几年也还兴。你令孙长成人了,著实怜悧去得。你老人家有了接代,将来就是福人了。」牛老道:「老哥,告诉你不得!我老年不幸,把儿子、媳妇都亡化了,丢下这个孽障种子,还不曾娶得一个孙媳妇,今年已十八岁了。每日叫他出门讨赊账,付到三更半夜不来家,说著也不信,不是一日了。恐怕这厮知识开了,在外没脊骨钻狗洞,淘渌坏了身子,将来我这几根老骨头,却是叫何人送终?」说著,不觉凄惶起来。卜老道:「这也不甚难摆划的事。假如你焦他没有房屋,何不替他娶上一个孙媳妇,一家一计过日子?这也前后免不得要做的事。」牛老道:「老哥!我这小生意,日用还糊不过来,那得这一项银子做这一件事?」卜老沉吟道:「如今到有一头亲事,不知你可情愿?若情愿时,一个钱也不消费得。」牛老道:「却是那里有这一头亲事?」卜老道:「我先前有一个小女嫁在运槽贾家,不幸我小女病故了,女婿又出外经商,遗下一个外甥女,是我领来养在家里,倒大令孙一岁,今年十九岁了,你若不弃嫌,就把与你做个孙媳妇,你我爱亲做亲,我不争你的财礼,你也不争我的装奁,只要做几件布草衣服。况且一墙之隔,打开一个门就搀了过来,行人钱都可以省得的。」牛老听罢,大喜道:「极承老哥相爱。明日就央媒到府上来求。」卜老道:「这个又不是了。又不是我的孙女儿,我和你这些客套做甚么?如今主亲也是我,媒人也是我,只费得你两个帖子。我那里把庚帖送过来,你请先生择一个好日子,就把这事完成了。」牛老听罢,忙斟了一杯酒送过来,出席作了一个揖。当下说定了,卜老过去。
他的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那天午后,没什么生意,隔壁开米店的卜老爹走了过来,坐着闲聊。牛老爹店里卖的有现成的百益酒,烫了一壶,又拿出两块豆腐乳和一些笋干、大头菜,摆在柜台上,两人边吃边聊。卜老爹说:“您老人家现在也算不错了。生意这几年还挺兴旺。您孙子也长大成人了,确实聪明能干。您有了后代,将来就是有福的人了。”牛老说:“老哥,跟您说不得!我老年不幸,儿子和媳妇都去世了,留下这个孽障,还没娶上孙媳妇,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每天叫他出门讨赊账,常常到三更半夜不回家,说了也不信,不是一天两天了。恐怕这小子开了窍,在外面没骨气地钻狗洞,把身子淘坏了,将来我这把老骨头,谁来送终?”说着,不禁伤心起来。卜老说:“这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假如你担心他没有房子,何不给他娶个孙媳妇,一家一计过日子?这也是早晚免不了要做的事。”牛老说:“老哥!我这小生意,日常开销都糊弄不过来,哪来的银子办这事?”卜老沉吟道:“如今倒有一门亲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如果愿意,一个钱也不用花。”牛老说:“哪里有这门亲事?”卜老说:“我先前有个小女儿嫁到运槽贾家,不幸我女儿病故了,女婿又出外经商,留下一个外甥女,我领来养在家里,比您孙子大一岁,今年十九岁了,您若不嫌弃,就给您做孙媳妇,咱们爱亲做亲,我不争您的财礼,您也不争我的嫁妆,只要做几件布衣服。况且一墙之隔,打开一个门就能搀过来,连行人的钱都能省了。”牛老听了,大喜道:“太承老哥厚爱了。明天就请媒人到府上来求亲。”卜老说:“这又不对了。又不是我的孙女,我跟您讲这些客套做什么?如今主婚人是我,媒人也是我,只费您两个帖子。我那里把庚帖送过来,您请先生选个好日子,就把这事办了。”牛老听了,连忙斟了一杯酒送过去,离席作了个揖。当下说定了,卜老回去了。
到晚,牛浦回来,祖父把卜老爹这些好意告诉了一番。牛浦不敢违拗,次早写了两副红全帖:一副拜卜老为媒,一副拜姓贾的小亲家。那边收了,发过庚帖来。牛老请阴阳徐先生择定十月二十七日吉期过门。牛老把囤下来的几石粮食变卖了,做了一件绿布棉袄、红布棉裙子、青布上盖、紫布裤子,共是四件暖衣,又换了四样首饰,三日前送了过去。
到了晚上,牛浦回来,祖父把卜老爹的这些好意告诉了他。牛浦不敢违抗,第二天早上写了两副红全帖:一副拜卜老为媒人,一副拜姓贾的小亲家。那边收了帖子,送来了庚帖。牛老请阴阳先生徐先生选定了十月二十七日这个吉日过门。牛老把囤积的几石粮食变卖了,做了一件绿布棉袄、红布棉裙子、青布外衣、紫布裤子,共四件暖衣,又换了四样首饰,三天前送了过去。
到了二十七日,牛老清晨起来,把自己的被褥搬到柜台上去睡。他家只得一间半房子:半间安著柜台,一间做客座,客座后半间就是新房。当日牛老让出床来,就同牛浦把新做的帐子、被褥铺叠起来。又匀出一张小桌子,端了进来,放在后簷下有天窗的所在,好趁著亮放镜子梳头。房里停当,把后面天井内搭了个芦席的厦子做厨房。忙了一早晨。交了钱与牛浦出去买东西。只见那边卜老爹已是料理了些镜子、灯台、茶壶,和一套盆桶,两个枕头,叫他大儿子卜诚做一担挑了来。挑进门放下,和牛老作了揖。牛老心里著实不安,请他坐下,忙走到柜里面,一个罐内倒出两块橘饼和些蜜饯天茄,斟了一杯茶,双手递与卜诚,说道:「却是有劳的紧了,使我老汉坐立不安。」卜诚道:「老伯快不要如此,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说罢,坐下吃茶。只见牛浦戴了新瓦楞帽,身穿青布新直裰,新鞋净袜,从外面走了进来。后边跟著一个人,手里提著几大块肉,两个鸡,一大尾鱼,和些闽笋、芹菜之类。他自己手里捧著油盐作料,走了进来。牛老道:「这是你舅丈人,快过来见礼。」牛浦丢下手里东西,向卜诚作揖下跪,起来数钱打发那拿东西的人,自捧著作料,送到厨下去了。随后卜家第二个儿子卜信,端了一个箱子,内里盛的是新娘子的针线鞋面﹔又一个大捧盘,十杯高果子茶,送了过来,以为明早拜堂之用。牛老留著吃茶,牛浦也拜见过了。卜家弟兄两个坐了一回,拜辞去了。牛老自到厨下收拾酒席,足忙了一天。
到了二十七日,牛老清晨起来,把自己的被褥搬到柜台上去睡。他家只有一间半房子:半间安着柜台,一间做客厅,客厅后半间就是新房。当天牛老让出床来,就和牛浦把新做的帐子、被褥铺叠好。又匀出一张小桌子,端了进来,放在后檐下有天窗的地方,好趁着亮光放镜子梳头。房里收拾妥当后,在后面天井里搭了个芦席棚子做厨房。忙了一早晨。交了钱给牛浦出去买东西。只见那边卜老爹已经料理了一些镜子、灯台、茶壶,和一套盆桶、两个枕头,叫他大儿子卜诚挑了一担送来。挑进门放下,和牛老作了揖。牛老心里很不安,请他坐下,忙走到柜台里面,从一个罐子里倒出两块橘饼和一些蜜饯天茄,斟了一杯茶,双手递给卜诚,说道:“真是有劳您了,让我老汉坐立不安。”卜诚说:“老伯千万别这样,这是我们自家的事。”说完,坐下喝茶。只见牛浦戴着新瓦楞帽,身穿青布新直裰,新鞋净袜,从外面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手里提着几大块肉、两只鸡、一条大鱼,还有一些闽笋、芹菜之类。他自己手里捧着油盐作料,走了进来。牛老说:“这是你舅丈人,快过来见礼。”牛浦丢下手里的东西,向卜诚作揖下跪,起来后数钱打发那个拿东西的人,自己捧着作料,送到厨下去了。随后卜家第二个儿子卜信,端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新娘子的针线鞋面;又有一个大捧盘,十杯高果子茶,送了过来,作为明早拜堂之用。牛老留他们喝茶,牛浦也拜见过了。卜家兄弟两个坐了一会儿,告辞回去了。牛老自己到厨房收拾酒席,足足忙了一天。
到晚上,店里拿了一对长枝的红蜡烛点在房里,每枝上插了一朵通草花,央情了邻居家两位奶奶把新娘子搀了过来,在房里拜了花烛。牛老安排一席酒菜在新人房里,与新人和搀新人的奶奶坐﹔自己在客座内摆了一张桌子,点起蜡烛来,杯箸安排停当,请得卜家父子三位来到。牛老先斟了一杯酒,奠了天地,再满满斟上一杯,捧在手里,请卜老转上,说道:「这一门亲,蒙老哥亲家相爱,我做兄弟的知感不尽!却是穷人家,不能备个好席面,只得这一杯水酒,又还要屈了二位舅爷的坐。凡事总是海涵了罢。」说著,深深作下揖去。卜老还了礼。牛老又要奉卜诚、卜信的席,两人再三辞了,作揖坐下。牛老道:「实是不成个酒馔。至亲面上,休要笑话。只是还有一说,我家别的没有,茶叶和炭还有些须。如今煨一壶好茶,留亲家坐著谈谈,到五更天,让两口儿出来磕个头,也尽我兄弟一点穷心。」卜老道:「亲家,外甥女年纪幼,不知个礼体,他父亲又不在跟前,一些赔嫁的东西也没有,把我羞的要不的。若说坐到天亮,我自恁要和你老人家谈谈哩,为甚么要去?」当下卜诚、卜信吃了酒先回家去。卜老坐到五更天。两口儿打扮出来,先请牛老在上,磕下头去。牛老道:「孙儿,我不容易看养你到而今。而今多亏了你这外公公替你成就了亲事,你已是有了房屋了。我从今日起,就把店里的事,即交付与你。一切买卖、赊欠、存留,都是你自己主张。我也老了,累不起了,只好坐在店里帮你照顾,你只当寻个老伙计罢了。孙媳妇是好的。只愿你们夫妻百年偕老,多子多孙!」磕了头﹔起请卜老爹转上受礼,两人磕下头去。卜老道:「我外孙女儿有甚不到处,姑爷,你指点他。敬重上人,不要违拗夫主的言﹔家下没有多人,凡事勤慎些,休惹老人家著急。两礼罢。」说著,扶了起来。牛老又留亲家吃早饭。卜老不肯,辞别去了。自此,牛家嫡亲三口儿度日。
到了晚上,店里拿了一对长枝的红蜡烛点在房里,每枝蜡烛上插了一朵通草花,请了邻居家的两位奶奶把新娘子搀扶过来,在房里拜了花烛。牛老安排了一桌酒菜在新人房里,让新人和搀新人的奶奶坐;自己在客厅摆了一张桌子,点起蜡烛,杯筷安排妥当,请了卜家父子三位过来。牛老先斟了一杯酒,祭了天地,再满满斟上一杯,捧在手里,请卜老上座,说道:“这门亲事,承蒙老哥亲家厚爱,我做兄弟的感激不尽!只是穷人家,不能准备个好酒席,只有这一杯水酒,还要委屈两位舅爷坐陪。凡事请多包涵吧。”说着,深深作了个揖。卜老还了礼。牛老又要敬卜诚、卜信的酒,两人再三推辞,作揖后坐下。牛老说:“实在不成个酒菜。至亲面上,不要笑话。只是还有一说,我家别的没有,茶叶和炭还有些。现在煨一壶好茶,留亲家坐着谈谈,到五更天,让小两口出来磕个头,也算尽我兄弟一点穷心。”卜老说:“亲家,外甥女年纪小,不懂礼数,她父亲又不在跟前,一点嫁妆也没有,把我羞得不行。若说坐到天亮,我本来就要和你老人家谈谈,为什么要走?”当下卜诚、卜信吃了酒先回家去。卜老坐到五更天。小两口打扮出来,先请牛老在上,磕下头去。牛老说:“孙儿,我不容易把你养到现在。如今多亏了你这位外公公替你成就了亲事,你已有房屋了。我从今天起,就把店里的事交给你。一切买卖、赊欠、存留,都由你自己做主。我也老了,累不起了,只好坐在店里帮你照看,你只当找了个老伙计罢了。孙媳妇是好的。只愿你们夫妻百年偕老,多子多孙!”磕了头;又请卜老爹上座受礼,两人磕下头去。卜老说:“我外孙女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姑爷,你指点她。要敬重长辈,不要违拗丈夫的话;家里没有多少人,凡事勤快谨慎些,别惹老人家着急。两礼就行了。”说着,扶了起来。牛老又留亲家吃早饭。卜老不肯,辞别去了。从此,牛家嫡亲三口儿过日子。
牛浦自从娶亲,好些时不曾到庵里去。那日出讨赊帐,顺路往庵里走走。才到浮桥口,看见庵门外拴著五六匹马,马上都有行李,马牌子跟著。走近前去,看韦驮殿西边凳上坐著三四个人,头戴大毡帽,身穿䌷绢衣服,左手拿著马鞭子,右手撚著须子,脚下尖头粉底皂靴,跷得高高的坐在那里。牛浦不敢进去。老和尚在里面一眼张见,慌忙招手道:「小檀越,你怎么这些时不来?我正要等你说话哩。快些进来。」牛浦见他叫,大著胆走了进去,见和尚已经将行李收拾停当,恰待起身。因吃了一惊道:「老师父,你收拾了行李,要往那里去?」老和尚道:「这外面坐的几个人,是京里九门提督齐大人那里差来的。齐大人当时在京,曾拜在我名下。而今他升做大官,特地打发人来请我到京里报国寺去做方丈。我本不愿去﹔因前日有个朋友死在我这里,他却有个朋友到京会试去了,我今借这个便,到京寻著他这个朋友,把他的丧奔了回去,也了我这一番心愿。我前日说有两本诗要与你看,就是他的,在我枕箱内。我此时也不得功夫了,你自开箱拿了去看。还有一床褥子不好带去,还有些零碎器用,都把与小檀越,你替我照应著,等我回来。」牛浦正要问话,那几个人走进来说道:「今日天色甚早,还赶得几十里路。请老师父快上马,休误了我们走道儿。」说著,将行李搬出,把老和尚簇拥上马。那几个人都上了牲口。牛浦送了出来,只向老和尚说得一声:「前途保重!」那一群马,泼刺刺的,如飞一般也似去了。牛浦望不见老和尚,方才回来,自己查点一查点东西,把老和尚锁房门的锁开了,取了下来,出门反锁了庵门,回家歇宿。次日,又到庵里走走,自想:「老和尚已去,无人对证,何不就认做牛布衣?」因取了一张白纸,写下五个大字道:「牛布衣寓内。」自此,每日来走走。
牛浦自从娶亲后,好些时候没到庵里去。那天出去讨赊账,顺路到庵里走走。刚到浮桥口,看见庵门外拴着五六匹马,马上都有行李,马夫跟着。走近前去,看韦驮殿西边凳上坐着三四个人,头戴大毡帽,身穿绸绢衣服,左手拿着马鞭子,右手捻着胡须,脚下尖头粉底皂靴,跷得高高地坐在那里。牛浦不敢进去。老和尚在里面一眼看见,慌忙招手说:“小施主,你怎么这些时不来?我正要等你说话呢。快些进来。”牛浦见他叫,大着胆子走了进去,见和尚已经将行李收拾停当,正要起身。于是吃了一惊说:“老师父,你收拾了行李,要往哪里去?”老和尚说:“这外面坐的几个人,是京里九门提督齐大人那里差来的。齐大人当时在京,曾拜在我名下。如今他升做大官,特地打发人来请我到京里报国寺去做方丈。我本不愿去;只因前日有个朋友死在我这里,他却有个朋友到京会试去了,我今借这个方便,到京寻着他这个朋友,把他的丧事办了回去,也了了我这一番心愿。我前日说有两本诗要给你看,就是他的,在我枕箱内。我此时也没功夫了,你自己开箱拿了去看。还有一床褥子不好带去,还有些零碎器用,都给了小施主,你替我照应着,等我回来。”牛浦正要问话,那几个人走进来说道:“今日天色甚早,还赶得几十里路。请老师父快上马,别误了我们赶路。”说着,将行李搬出,把老和尚簇拥上马。那几个人都上了牲口。牛浦送了出来,只向老和尚说了一声:“前途保重!”那一群马,泼剌剌的,如飞一般去了。牛浦望不见老和尚,方才回来,自己查点了一下东西,把老和尚锁房门的锁开了,取了下来,出门反锁了庵门,回家歇宿。次日,又到庵里走走,心想:“老和尚已去,无人对证,何不就认做牛布衣?”于是取了一张白纸,写下五个大字:“牛布衣寓内。”从此,每日来走走。
又过了一个月,他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闲著,把帐盘一盘,见欠账上人欠的也有限了。每日卖不上几十文钱,又都是柴米上支销去了。合共算起,本钱已是十去其七。这店渐渐的撑不住了,气的眼睁睁说不出话来。到晚,牛浦回家,问著他,总归不出一个清帐,口里只管「之乎者也」,胡支扯叶。牛老气成一病,七十岁的人,元气衰了,又没有药物补养,病不过十日,寿数已尽,归天去了。牛浦夫妻两口,放声大哭起来。卜老听了,慌忙走过来,见尸首停在门上,叫著:「老哥!」眼泪如雨的哭了一场。哭罢,见牛浦在旁哭的言不得,语不得﹔说道:「这时节,不是你哭的事。吩咐外甥女儿看好了老爹,你同我出去料理棺衾。」牛浦揩泪,谢了卜老。当下同到卜老相熟的店里赊了一具棺材,又拿了许多的布,叫裁缝赶著做起衣裳来,当晚入殓。次早,雇了八个脚子,抬往祖坟安葬。卜老又还替他请了阴阳徐先生﹔自己骑驴子,同阴阳下去点了穴。看著亲家入土,又哭了一场,同阴阳生回来﹔留著牛浦在坟上过了三日。
又过了一个月,他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闲着,把账盘了一盘,见欠账上别人欠的也有限了。每天卖不上几十文钱,又都用在柴米上支销了。合共算起来,本钱已经十去其七。这店渐渐撑不住了,气得他眼睁睁说不出话来。到晚,牛浦回家,问他,总归不出一个清账,口里只管“之乎者也”,胡扯一气。牛老气成一病,七十岁的人,元气衰了,又没有药物补养,病了不过十天,寿数已尽,归天去了。牛浦夫妻两口,放声大哭起来。卜老听了,慌忙走过来,见尸首停在门上,叫着:“老哥!”眼泪如雨地哭了一场。哭罢,见牛浦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来,说道:“这时候,不是你哭的事。吩咐外甥女儿看好了老爹,你同我出去料理棺材寿衣。”牛浦擦泪,谢了卜老。当下同到卜老相熟的店里赊了一具棺材,又拿了许多布,叫裁缝赶着做起衣裳来,当晚入殓。次日早上,雇了八个脚夫,抬往祖坟安葬。卜老又替他请了阴阳先生徐先生;自己骑驴子,同阴阳先生下去点了穴位。看着亲家入土,又哭了一场,同阴阳先生回来;留下牛浦在坟上过了三日。
卜老一到家,就有各项的人来要钱。卜老都许著。直到牛浦回家,归一归店里本钱,只抵得棺材店五两银子﹔其余布店、裁缝、脚子的钱,都没处出。无计奈何,只得把自己住的间半房子,典与浮桥上抽闸板的闸牌子,得典价十五两。除还清了帐,还剩四两多银子。卜老叫他留著些,到开年清明,替老爹成坟。牛浦两口子没处住,卜老把自己家里出了一间房子,叫他两口儿搬来住下,把那房子交与闸牌子去了。那日搬来,卜老还办了几碗菜替他暖房。卜老也到他房里坐了一会,只是想著死的亲家,就要哽哽咽咽的哭。
卜老一回到家,就有各种人来要钱。卜老都答应了。直到牛浦回家,把店里的本钱归拢一下,只够抵棺材店的五两银子;其余布店、裁缝、脚夫的钱,都没地方出。没办法,只好把自己住的一间半房子,典当给浮桥上管闸板的人,得了典价十五两。除还清欠账外,还剩四两多银子。卜老叫他留着些,等到明年清明,给老爹修坟。牛浦两口子没地方住,卜老把自己家里腾出一间房子,叫他两口子搬来住下,把那房子交给了管闸板的人。那天搬来时,卜老还办了几碗菜替他暖房。卜老也到他房里坐了一会儿,只是想起死去的亲家,就哽咽着哭起来。
不觉已是除夕。卜老一家过年,儿子媳妇房中,都有酒席、炭火。卜老先送了几斤炭,叫牛浦在房里生起火来﹔又送了一桌酒菜,叫他除夕在房里立起牌位来祭奠老爹。新年初一日,叫他到坟上烧纸钱去,又说道:「你到坟上去,向老爹说:我年纪老了,这天气冷,我不能亲自来替亲家拜年。」说著,又哭了。牛浦应诺了去。卜老直到初三才出来贺节。在人家吃了几杯酒和些菜,打从浮桥口过,见那闸牌子家换了新春联,贴的花花碌碌的,不由的一阵心酸,流出许多眼泪来。要家去,忽然遇著姪女婿一把拉了家去。姪女儿打扮著出来拜年。拜过了,留在房里吃酒,捧上糯米做的年团子来。吃了两个,已经不吃了,姪女儿苦劝著,又吃了两个。回来一路迎著风,就觉得有些不好。到晚头疼发热,就睡倒了。请了医生来看,有说是著了气,气裹了痰的﹔也有说该发散的﹔也有说该用温中的﹔也有说老年人该用补药的﹔纷纷不一。卜诚、卜信慌了,终日看著。牛浦一早一晚的进房来问安。
不知不觉已是除夕。卜老一家过年,儿子媳妇房里都有酒席、炭火。卜老先送了几斤炭,叫牛浦在房里生起火来;又送了一桌酒菜,叫他除夕在房里立起牌位来祭奠老爹。大年初一,叫他到坟上烧纸钱去,又说:“你到坟上去,向老爹说:我年纪老了,这天气冷,我不能亲自来替亲家拜年。”说着,又哭了。牛浦答应了去。卜老直到初三才出来贺节。在人家喝了几杯酒和些菜,从浮桥口经过,看见那管闸板的人家换了新春联,贴得花花绿绿的,不由得一阵心酸,流下许多眼泪来。要回家去,忽然遇见侄女婿一把拉了他回家去。侄女打扮着出来拜年。拜过后,留在房里吃酒,端上糯米做的年团子来。吃了两个,已经不吃了,侄女苦劝着,又吃了两个。回来一路迎着风,就觉得有些不好。到晚上头疼发热,就病倒了。请了医生来看,有说是着了气,气裹住了痰的;也有说该发散的;也有说该用温中的;也有说老年人该用补药的;纷纷不一。卜诚、卜信慌了,整天看着。牛浦一早一晚进房来问安。
那日天色晚了,卜老爹睡在床上,见窗眼里钻进两个人来走到床前,手里拿了一张纸,递与他看﹔问别人,都说不曾看见有甚么人。卜老爹接纸在手,看见一张花边批文,上写著许多人的名字,都用朱笔点了,一单共有三十四五个人。头一名牛相,他知道是他亲家的名字﹔未了一名便是他自己名字──卜崇礼。再要问那人时,把眼一眨,人和票子都不见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结交官府,致令亲戚难依﹔遨游仕途,幸遇宗谊可靠。不知卜老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那天天色晚了,卜老爹睡在床上,看见窗眼里钻进两个人来走到床前,手里拿了一张纸,递给他看;问别人,都说没看见有什么人。卜老爹接纸在手,看见一张花边批文,上面写着许多人的名字,都用朱笔点了,一单共有三十四五个人。头一名牛相,他知道是他亲家的名字;最后一名便是他自己的名字——卜崇礼。再要问那人时,眼睛一眨,人和票子都不见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结交官府,致使亲戚难以依靠;遨游仕途,幸遇同宗情谊可靠。不知卜老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