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牛玉圃看见牛浦跌在水里,不成模样,叫小厮叫轿子先送他回去。牛浦到了下处,惹了一肚子的气,把嘴骨都著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寻了一双干鞋袜换了。道士来问可曾吃饭,又不好说是没有,只得说吃了,足足的饥了半天。牛玉圃在万家吃酒,直到更把天才回来,上楼又把牛浦数说了一顿。牛浦不敢回言,彼此住下。
话说牛玉圃看见牛浦跌进水里,狼狈不堪,就叫小厮喊了轿子先送他回去。牛浦回到住处,憋了一肚子气,撅着嘴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找了一双干鞋袜换上。道士来问他是否吃过饭,他又不好意思说没吃,只得说吃过了,结果足足饿了半天。牛玉圃在万家喝酒,直到一更天才回来,上楼又把牛浦数落了一顿。牛浦不敢回嘴,两人就这么住下了。
次日,一天无事。第三日,万家又有人来请,牛玉圃吩咐牛浦看著下处,自己坐桥子去了。牛浦同道士吃了早饭。道士道:「我要到旧城里木兰院一个师兄家走走。牛相公,你在家里坐著罢。」牛浦道:「我在家有甚事,不如也同你去顽顽。」当下锁了门,同道士一直进了旧城,一个茶馆内坐下。茶馆里送上一壶干烘茶,一碟透糖,一碟梅豆上来。吃著,道士问道:「牛相公,你这位令叔祖可是亲房的?一向他老人家在这里,不见你相公来。」牛浦道:「也是路上遇著,叙起来联宗的。我一向在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那董老爷好不好客!记得我一初到他那里时候,才送了帖子进去,他就连忙叫两个差人出来请我的轿。我不曾坐轿,却骑的是个驴。我要下驴,差人不肯,两个人牵了我的驴头,一路走上去﹔走到暖阁上,走的地板格登格登的一路响。董老爷已是开了宅门,自己迎了出来,同我手搀著手,走了进去,留我住了二十多天。我要辞他回来,他送我十七两四钱五分细丝银子,送我出到大堂上,看著我骑上了驴,口里说道:『你别处若是得意,就罢了﹔若不得意,再来寻我。』这样人真是难得!我如今还要到他那里去。」道土道:「这位老爷,果然就难得了!」牛浦道:「我这东家万雪斋老爷,他是甚么前程?将来几时有官做?」道士鼻子里笑了一声道:「万家,只好你令叔祖敬重他罢了!若说做官,只怕纱帽满天飞,飞到他头上,还有人摭了他的去哩!」牛浦道:「这又奇了!他又不是娼优隶卒,为甚那纱帽飞到他头上还有人挝了去?」道士道:「你不知道他的出身么?我说与你。你却不可说出来。万家他自小是我们这河下万有旗程家的书童,自小跟在书房伴读。他主子程明卿见他聪明,到十八九岁上就叫他做小司客。」牛浦道:「怎么样叫做小司客?」道士道:「我们这里盐商人家,比如托一个朋友在司上行走,替他会官,拜客,每年几百银子辛俸:这叫做『大司客』。若是司上有些零碎事情,打发一个家人去打听料理:这就叫做『小司客』了。他做小司客的时侯,极其停当,每年聚几两银子,先带小货,后来就弄窝子。不想他时运好,那几年窝价陡长,他就寻了四五万银子,便赎了身出来,买了这所房子,自己行盐﹔生意又好,就发起十几万来。万有旗程家已经折了本钱,回徽州去了,所以没人说他这件事。去年万家娶媳妇,他媳妇也是个翰林的女儿,万家费了几千两银子娶进来。那日大吹大打,执事灯笼就摆了半街,好不热闹!到第三日,亲家要上门做朝,家里就唱戏,摆酒。不想他主子程明卿清早上就一乘轿子抬了来,坐在他那厅房里。万家走了出来,就由不的自己跪著,作了几个揖,当时兑了一万两银子出来,才糊的去了,不曾破相。」正说著,木兰院里走出两个道土来,把这道士约了去吃斋,道士告别去了。
第二天,一整天没事。第三天,万家又有人来请,牛玉圃吩咐牛浦看好住处,自己坐轿子去了。牛浦和道士吃了早饭。道士说:“我要到旧城里的木兰院一个师兄那里走走。牛相公,你在家坐着吧。”牛浦说:“我在家有什么事,不如也跟你去玩玩。”当下锁了门,和道士一起进了旧城,在一个茶馆里坐下。茶馆里送上一壶干烘茶、一碟透糖、一碟梅豆。吃着,道士问道:“牛相公,你这位叔祖是亲房的吗?一向他老人家在这里,没见你来过。”牛浦说:“也是路上遇见的,叙起来联了宗。我一向在安东县董老爷的衙门里。那董老爷非常好客!记得我刚到他那里时,才递了帖子进去,他就连忙叫两个差人出来请我的轿子。我没坐轿,骑的是驴。我要下驴,差人不肯,两个人牵着我的驴头,一路走上去;走到暖阁上,地板格登格登地响。董老爷已经开了宅门,亲自迎出来,和我手挽着手走进去,留我住了二十多天。我要辞别回来,他送我十七两四钱五分细丝银子,送我到大堂上,看着我骑上驴,嘴里说:‘你到别处如果得意,就算了;如果不得意,再来找我。’这样的人真是难得!我现在还要到他那里去。”道士说:“这位老爷,果然难得!”牛浦说:“我这东家万雪斋老爷,他是什么前程?将来什么时候能做官?”道士鼻子里笑了一声说:“万家,只好你叔祖敬重他罢了!如果说做官,只怕纱帽满天飞,飞到他头上,还有人抢了去呢!”牛浦说:“这又奇怪了!他又不是娼优隶卒,为什么纱帽飞到他头上还有人抢了去?”道士说:“你不知道他的出身吗?我说给你听,你可不要说出去。万家从小是我们这河下万有旗程家的书童,从小在书房里伴读。他主子程明卿见他聪明,到十八九岁就叫他做小司客。”牛浦问:“什么叫小司客?”道士说:“我们这里的盐商人家,比如托一个朋友在盐运司上走动,替他会见官员、拜访客人,每年几百两银子的薪俸:这叫‘大司客’。如果司上有些零碎事情,打发一个家人去打听料理:这就叫‘小司客’。他做小司客的时候,极其能干,每年积攒几两银子,先带些私货,后来就倒卖盐引。不想他时运好,那几年盐引价格猛涨,他就赚了四五万两银子,便赎了身出来,买了这所房子,自己经营盐业;生意又好,就发了十几万两。万有旗程家已经亏了本钱,回徽州去了,所以没人提这件事。去年万家娶媳妇,他媳妇也是个翰林的女儿,万家花了几千两银子娶进来。那天吹吹打打,执事灯笼摆了半条街,好不热闹!到第三天,亲家要上门做朝,家里就唱戏、摆酒。不想他主子程明卿清早一乘轿子抬了来,坐在他厅房里。万家走出来,不由自主地跪着,作了几个揖,当时兑了一万两银子出来,才糊弄过去,没露破绽。”正说着,木兰院里走出两个道士,把这道士约去吃斋,道士告别走了。
牛浦自己吃了几杯茶,走回下处来。进了子午宫,只见牛玉圃已经回来,坐在楼底下,桌上摆著几封大银子,楼门还锁著。牛玉圃见牛浦进来,叫他快开了楼门,把银子搬上楼去﹔抱怨牛浦道:「适才我叫看著下处,你为甚么街上去胡撞!」牛浦道:「适才我站在门口,遇见敝县的二公在门口过。他见我就下了轿子,说道:『许久不见』,要拉到船上谈谈,故此去了一会。」牛玉圃见他会官,就不说他不是了,因问道:「你这位二公姓甚么?」牛浦道:「他姓李,是北直人。──便是这李二公,也知道叔公。」牛玉圃道:「他们在官场中,自然是闻我的名的。」牛浦道:「他说也认得万雪斋先生。」牛玉圃道:「雪斋也是交满天下的。」因指著这个银子道:「这就是雪斋家拿来的。因他第七位如夫人有病,医生说是寒症,药里要用一个「雪虾蟆」。在扬州出了几百银子也没处买,听见说苏州还寻的出来,他拿三百两银子托我去买。我没的功夫,已在他跟前举荐了你。你如今去走一走罢,还可以赚的几两银子。」牛浦不敢违拗。当夜牛玉圃买了一只鸡和些酒,替他饯行,在楼上吃著。牛浦道:「方才有一句话正要向叔公说,是敝县李二公说的。」牛玉圃道:「甚么话?」牛浦道:「万雪斋先生算同叔公是极好的了,但只是笔墨相与,他家银钱大事,还不肯相托。李二公说,他生平有一个心腹的朋友,叔公如今只要说同这个人相好,他就诸事放心,一切都托叔公。不但叔公发财,连我做姪孙的将来都有日子过。」牛玉圃道:「他心腹朋友是那一个?」牛浦道:「是徽州程明卿先生。」牛玉圃笑道:「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朋友,我怎么不认的。我知道了。」吃完了酒,各自睡下。次日,牛浦带著银子,告辞叔公,上船往苏州去了。
牛浦自己喝了几杯茶,走回住处。进了子午宫,只见牛玉圃已经回来,坐在楼下,桌上摆着几封大银子,楼门还锁着。牛玉圃见牛浦进来,叫他快打开楼门,把银子搬上楼去,抱怨牛浦说:“刚才我叫你看着住处,你为什么跑到街上去乱逛!”牛浦说:“刚才我站在门口,遇见我们县里的二公在门口经过。他看见我就下了轿子,说:‘好久不见’,要拉我到船上谈谈,所以去了一会儿。”牛玉圃见他见过官员,就不说他不对了,于是问道:“你这位二公姓什么?”牛浦说:“他姓李,是北直人。——就是这位李二公,也知道叔公您。”牛玉圃说:“他们在官场中,自然是听说过我的名声的。”牛浦说:“他说他也认识万雪斋先生。”牛玉圃说:“雪斋也是交游遍天下的人。”于是指着这银子说:“这就是从雪斋家拿来的。因为他第七位小妾有病,医生说是寒症,药里要用一个‘雪虾蟆’。在扬州出了几百两银子也没处买,听说苏州还能找得到,他拿三百两银子托我去买。我没空,已经在他跟前举荐了你。你现在去走一趟吧,还可以赚几两银子。”牛浦不敢违抗。当天晚上,牛玉圃买了一只鸡和一些酒,替他饯行,在楼上吃着。牛浦说:“刚才有一句话正要跟叔公说,是我们县里李二公说的。”牛玉圃说:“什么话?”牛浦说:“万雪斋先生跟叔公算是极好的了,但只是文字上的交往,他家银钱大事,还不肯托付。李二公说,他生平有一个心腹朋友,叔公如今只要说跟这个人要好,他就诸事放心,一切都托付叔公。不但叔公发财,连我做侄孙的将来也有好日子过。”牛玉圃说:“他心腹朋友是哪一个?”牛浦说:“是徽州程明卿先生。”牛玉圃笑道:“这是我二十年前结拜的朋友,我怎么不认识。我知道了。”吃完酒,各自睡下。第二天,牛浦带着银子,告别叔公,上船往苏州去了。
次日,万家又来请酒,牛玉圃坐桥子去。到了万家,先有两位盐商坐在那里:一个姓顾,一个姓汪。相见作过了揖,那两个盐商说都是亲戚,不肯僭牛玉圃的坐,让牛玉圃坐在首席。吃过了茶,先讲了些窝子长跌的话,抬上席来,两位一桌。奉过酒,头一碗上的「冬虫夏草」万雪斋请诸位吃著,说道:「像这样东西,也是外方来的。我们扬州城里偏生多,一个「雪虾蟆」就偏生寻不出来!」顾盐商道:「还不曾寻著么?」万雪斋道:「正是﹔扬州没有,昨日才托玉翁令姪孙到苏州寻去了。」汪盐商道:「这样希奇东西,苏州也未必有﹔只怕还要到我们徽州旧家人家寻去,或者寻出来。」万雪斋道:「这话不错﹔一切的东西,是我们徽州出的好。」顾盐商道:「不但东西出的好,就是人物也出在我们徽州。」牛玉圃忽然想起,问道:「雪翁,徽州有一位程明卿先生是相好的么?」万雪斋听了,脸就徘红,一句也答不出来,牛玉圃道:「这是我拜盟的好弟兄。前日还有书子与我,说不日就要到扬州,少不的要与雪翁叙一叙。」万雪斋气的两手冰冷,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顾盐商道:「玉翁,自古相交满天下,知心能几人!我们今日且吃酒,那些旧话也不必谈他罢了。」当晚勉强终席,各自散去。牛玉圃回到下处,几天不见万家来请。
第二天,万家又来请喝酒,牛玉圃坐轿子去了。到了万家,先有两位盐商坐在那里:一个姓顾,一个姓汪。相见作过揖,那两个盐商说都是亲戚,不肯僭越牛玉圃的座位,让牛玉圃坐在首席。喝过茶,先讲了些盐场行情涨跌的话,然后摆上酒席,两人一桌。敬过酒,头一碗上的是“冬虫夏草”,万雪斋请诸位吃着,说道:“像这样的东西,也是外地来的。我们扬州城里偏偏多,一个‘雪虾蟆’就偏偏找不出来!”顾盐商说:“还没找到吗?”万雪斋说:“正是;扬州没有,昨天才托玉翁的侄孙到苏州找去了。”汪盐商说:“这样稀奇的东西,苏州也未必有;只怕还要到我们徽州老家的人家去找,或许能找到。”万雪斋说:“这话不错;一切东西,都是我们徽州出产的好。”顾盐商说:“不但东西出得好,就是人物也出在我们徽州。”牛玉圃忽然想起,问道:“雪翁,徽州有一位程明卿先生,是相好的吗?”万雪斋听了,脸就涨得通红,一句也答不出来。牛玉圃说:“这是我结拜的好兄弟。前日还有信给我,说不日就要到扬州,少不得要与雪翁叙一叙。”万雪斋气得两手冰冷,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顾盐商说:“玉翁,自古交游满天下,知心能有几人!我们今天且喝酒,那些旧话也不必提了。”当晚勉强结束酒席,各自散去。牛玉圃回到住处,几天不见万家来请。
那日在楼上睡中觉,一觉醒来,长随拿封书子上来,说道:「这是河下万老爷家送来的,不等回书去了。」牛玉圃拆开来看:
那天在楼上睡午觉,一觉醒来,仆人拿了一封信上来,说:“这是河下万老爷家送来的,不等回信就走了。”牛玉圃拆开来看:
「刻下仪征王汉策舍亲令堂太亲母七十大寿,欲求先生做寿文一篇,并求大笔书写。望即命驾往伊处。至嘱!至嘱!」
“眼下仪征王汉策舍亲的母亲七十大寿,想请先生写一篇寿文,并请大笔书写。望即动身前往他那里。切记!切记!”
牛玉圃只得带著长随在丑坝寻一个饭店住下,口口声声只念著:「万雪斋这狗头,如此可恶!」走堂的笑道:「万雪斋老爷是极肯相与人的,除非你说出他程家那话头来,才不尴尬。」说罢,走过去了。牛玉圃听在耳朵里,忙叫长随去问那走堂的。走堂的方如此这般说出:「他是程明卿家管家,最怕人揭挑他这个事﹔你必定说出来,他才恼的。」长随把这个话回复了牛玉圃,牛玉圃才省悟道:「罢了!我上了这小畜生的当了!」当下住了一夜。次日,叫船到苏州去寻牛浦。上船之后,盘缠不足,长随又辞去了两个,只剩两个粗夯汉子跟著,一直来到苏州,找在虎邱药材行内。牛浦正坐在那里,见牛玉圃到,迎了出来,说道:「叔公来了?」牛玉圃道:「『雪虾蟆』可曾有?」牛浦道:「还不曾有。」牛玉圃道:「近日镇江有一个人家有了,快把银子拿来同著买去。我的船就在阊门外。」当下押著他拿了银子同上了船,一路不说出﹔走了几天,到了龙袍洲地方,是个没人烟的所在。是日,吃了早饭,牛玉圃圆睁两眼,大怒道:「你可晓的我要打你哩!」牛浦吓慌了道:「做孙子的又不曾得罪叔公,为甚么要打我呢?」牛玉圃道:「放你的狗屁!你弄的好乾坤哩!」当下不由分说,叫两个夯汉把牛浦衣裳剥尽了,帽子鞋袜都不留,拿绳子捆起来,臭打了一顿,抬著往岸上一掼,他那一只船就扯起篷来去了。
牛玉圃只好带着随从在丑坝找了一家饭店住下,嘴里不停地念叨:“万雪斋这狗东西,真可恶!”店小二笑着说:“万雪斋老爷是很愿意结交人的,除非你提起他程家的那件事,才会让他难堪。”说完就走开了。牛玉圃听到这话,连忙叫随从去问店小二。店小二这才如此这般地说出:“他是程明卿家的管家,最怕别人揭他的这个短处;你偏要提出来,他才生气。”随从把这话回复了牛玉圃,牛玉圃才醒悟道:“罢了!我上了这小畜生的当了!”当晚住了一夜。第二天,叫船到苏州去找牛浦。上船后,盘缠不够,随从又辞退了两个,只剩下两个粗笨的汉子跟着,一直来到苏州,在虎丘的药材行里找到了牛浦。牛浦正坐在那里,见牛玉圃来了,迎出来说:“叔公来了?”牛玉圃说:“‘雪虾蟆’有吗?”牛浦说:“还没有。”牛玉圃说:“最近镇江有个人家有,快拿银子来一起去买。我的船就在阊门外。”当下逼着他拿了银子一起上了船,一路上什么也不说;走了几天,到了龙袍洲,是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那天吃了早饭,牛玉圃瞪圆了双眼,大怒道:“你知道我要打你吗?”牛浦吓慌了说:“做孙子的又没得罪叔公,为什么要打我?”牛玉圃说:“放你的狗屁!你干的好事!”当下不由分说,叫两个粗汉把牛浦的衣裳全剥了,连帽子鞋袜都不留,拿绳子捆起来,狠狠打了一顿,抬起来往岸上一扔,他那条船就扯起帆走了。
牛浦被他掼的发昏,又惯倒在一个粪窖子跟前,滚一滚就要滚到粪窖子里面去﹔只得忍气吞声,动也不敢动。过了半日,只见江里又来了一只船。那船到岸就住了,一个客人走上来粪窖子里面出恭。牛浦喊他救命。那客人道:「你是何等样人?被甚人剥了衣裳,捆倒在此?」牛浦道:「老爹,我是芜湖县的一个秀才。因安东县董老爷请我去做馆,路上遇见强盗,把我的衣裳行李都打劫去了,只饶的一命在此。我是落难的人,求老爹救我一救!」那客人惊道:「你果然是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去的么?我就是安东县人,我如今替你解了绳子。」看见他精赤条条,不像模样,因说道:「相公且站著,我到船上取个衣帽鞋袜来与你穿著,好上船去。」当下果然到船上取了一件布衣服,一双鞋,一顶瓦楞帽,与他穿戴起来,说道:「这帽子不是你相公戴的,如今且权戴著﹔到前热闹所在,再买方巾罢。」牛浦穿了衣服,下跪谢那客人。扶了起来,同到船里,满船客人听了这话,都吃一惊,问:「这位相公尊姓?」牛浦道:「我姓牛。」因拜问:「这位恩人尊姓?」那客人道:「在下姓黄,就是安东县人。家里做个小生意,是戏子行头经纪。前日因往南京去替他们班里人买些添的行头,从这里过,不想无意中救了这一位相公。你既是到董老爷衙门里去的,且同我到安东,在舍下住著,整理些衣服,再往衙门里去。」牛浦深谢了,从这日就吃这客人的饭。
牛浦被他摔得晕头转向,又滚到一个粪坑跟前,一翻身就要滚进粪坑里去;只好忍气吞声,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半天,只见江里又来了一条船。那船靠岸就停了,一个客人走上岸来在粪坑里解手。牛浦喊他救命。那客人说:“你是什么人?被谁剥了衣服,捆倒在这里?”牛浦说:“老爹,我是芜湖县的一个秀才。因为安东县董老爷请我去教书,路上遇到强盗,把我的衣服行李都抢走了,只留了一条命在这里。我是落难的人,求老爹救我一救!”那客人惊讶地说:“你果然是去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的吗?我就是安东县人,我现在替你解开绳子。”见他光着身子,不像样子,就说:“相公先站着,我到船上拿件衣帽鞋袜来给你穿上,好上船去。”当下果然到船上拿了一件布衣服、一双鞋、一顶瓦楞帽,给他穿戴起来,说:“这帽子不是你相公该戴的,现在暂且戴着;到前面热闹的地方,再买方巾吧。”牛浦穿上衣服,跪下感谢那客人。客人扶他起来,一起到船上,满船客人听了这话,都吃了一惊,问:“这位相公贵姓?”牛浦说:“我姓牛。”于是拜问:“这位恩人贵姓?”那客人说:“我姓黄,就是安东县人。家里做点小生意,是戏服经纪人。前几天因为去南京给他们戏班的人买些添置的行头,从这里经过,没想到无意中救了这位相公。你既然是去董老爷衙门里的,先跟我到安东,在我家住下,整理些衣服,再去衙门里。”牛浦深深道谢,从这天起就吃这客人的饭。
此时天气甚热,牛浦被剥了衣服,在日头下捆了半日,又受了粪窖子里薰蒸的热气,一到船上,就害起痢疾来。那痢疾又是禁口痢,里急后重,一天到晚都痢不清,只得坐在船尾上,两手抓著船板由他疴。疴到三四天,就像一个活鬼。身上打的又发疼,大腿在船沿坐成两条沟。只听得舱内客人悄悄商议道:「这个人料想是不好了。如今还是趁他有口气,送上去﹔若死了,就费力了。」那位黄客人不肯。他疴到第五天上,忽然鼻子里闻见一阵菉豆香,向船家道:「我想口菉豆汤吃。」满船人都不肯。他说道:「我自家要吃,我死了也无怨!」众人没奈何,只得拢了岸,买些菉豆来煮了一碗汤,与他吃过。肚里响了一阵,疴出一抛大屎,登时就好了。扒进舱来谢了众人,睡下安息。养了两天,渐渐复元。到了安东,先住在黄客人家。黄客人替他买了一顶方巾,添了件把衣服,一双靴,穿著去拜董知县。董知县果然欢喜,当下留了酒饭,要留在衙门里面住。牛浦道:「晚生有个亲戚在贵治,还是住在他那里便意些。」董知县道:「这也罢了。先生住在令亲家,早晚常进来走走,我好请教。」牛浦辞了出来,黄客人见他果然同老爷相与,十分敬重。牛浦三日两日进衙门去走走,借著讲诗为名,顺便撞两处木钟,弄起几个钱来。黄家又把第四个女儿招他做个女婿,在安东快活过日子。
这时天气很热,牛浦被剥了衣服,在太阳下捆了半天,又受了粪坑里蒸腾的热气,一上船就得了痢疾。这痢疾又是禁口痢,里急后重,一天到晚都拉不干净,只好坐在船尾上,两手抓着船板由它拉。拉了三四天,就像一个活鬼。身上被打的地方又疼,大腿在船沿上坐出了两条沟。只听见舱里客人悄悄商量说:“这个人看样子是不行了。现在还是趁他有口气,送他上岸;要是死了,就麻烦了。”那位黄客人不肯。他拉到第五天,忽然鼻子里闻到一阵绿豆香,对船家说:“我想喝口绿豆汤。”满船的人都不肯。他说:“我自己要吃,死了也不怨!”众人没办法,只好靠岸,买些绿豆煮了一碗汤给他喝了。肚子里响了一阵,拉出一大泡屎,立刻就好了。爬进舱里谢了众人,躺下休息。养了两天,渐渐恢复。到了安东,先住在黄客人家。黄客人替他买了一顶方巾,添了几件衣服、一双靴子,穿着去拜见董知县。董知县果然很高兴,当下留他吃饭喝酒,要留他在衙门里住。牛浦说:“晚生有个亲戚在贵县,还是住在他那里方便些。”董知县说:“那也行。先生住在令亲家,早晚常进来走走,我好请教。”牛浦告辞出来,黄客人见他果然和老爷有交情,十分敬重。牛浦三天两头进衙门走走,借着讲诗的名义,顺便敲敲竹杠,弄了些钱。黄家又把第四个女儿招他做女婿,在安东快活过日子。
不想董知县就升任去了,接任的是个姓向的知县,也是浙江人。交代时候,向知县问董知县可有甚么事托他。董知县道:「倒没甚么事。只有个做诗的朋友,住在贵治,叫做牛市衣。老寅台清目一二,足感盛情。」向知县应诺了。董知县上京去,牛浦送在一百里外,到第三日才回家。浑家告诉他道:「昨日有个人来,说是你芜湖长房舅舅,路过在这里看你。我留他吃了个饭去了。他说下半年回来,再来看你。」牛浦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舅舅。不知是那一个?且等他下半年来再处。」
没想到董知县就升官调走了,接任的是个姓向的知县,也是浙江人。交接的时候,向知县问董知县有没有什么事要托付他。董知县说:“倒没什么事。只有一个做诗的朋友,住在贵县,叫牛市衣。老兄多关照一下,就感激不尽了。”向知县答应了。董知县上京去,牛浦送了一百里外,到第三天才回家。妻子告诉他说:“昨天有个人来,说是你芜湖的大房舅舅,路过这里来看你。我留他吃了顿饭就走了。他说下半年回来,再来看你。”牛浦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舅舅。不知道是哪一个?且等他下半年来了再说。”
董知县一路到了京师,在吏部投了文,次日过堂掣签。这时冯琢庵已中了进士,散了部属,寓处就在吏部门口不远。董知县先到他寓处来拜,冯主事迎著坐下,叙了寒温。董知县只说得一句:「贵友牛布衣在芜湖甘露庵里……,」不曾说这一番交情,也不曾说到安东县曾会著的一番话,只见长班进来跪著禀道:「部里大人升堂了。」董知县连忙辞别了去,到部就掣了一个贵州知州的签,匆匆束装赴任去了,不曾再会冯主事。
董知县一路到了京城,在吏部递交了文书,第二天过堂抽签。这时冯琢庵已经考中进士,分在部里任职,住处就在吏部门口不远。董知县先到他住处拜访,冯主事迎接他坐下,寒暄了几句。董知县只说了一句:“您的朋友牛布衣在芜湖甘露庵里……”还没来得及说这段交情,也没说到在安东县曾会面的事,就见差役进来跪下禀报:“部里大人升堂了。”董知县连忙告辞离开,到部里就抽到了一个贵州知州的签,匆匆收拾行装赴任去了,没再见到冯主事。
冯主事过了几时,打发一个家人寄家书回去,又拿出十两银子来,问那家人道:「你可认得那牛布衣牛相公家?」家人道:「小的认得。」冯主事道:「这是十两银子,你带回去送与牛相公的夫人牛奶奶,说他的丈夫现在芜湖甘露庵里。寄个的信与他,不可有误。这银子说是我带与牛奶奶盘缠的。」管家领了主命,回家见了主母,办理家务事毕,便走到一个僻巷内,──一扇篱笆门关著。管家走到门口,只见一个小儿开门出来,手里拿了一个筲箕出去买米。管家向他说是京里冯老爷差来的。小儿领他进去站在客坐内,小儿就走进去了﹔又走了出来问道:「你有甚说话?」管家问那小儿道:「牛奶奶是你甚么人?」那小儿道:「是大姑娘。」管家把这十两银子递在他手里,说道:「这银子是我家老爷带与牛奶奶盘缠的。说你家牛相公现在芜湖甘露庵内,寄个的信与你,免得悬望。」小儿请他坐著,把银子接了进去。管家看见中间悬著一轴稀破的古画,两边贴了许多的斗方,六张破丢不落的竹椅﹔天井里一个土台子,台子上一架藤花,藤花旁边就是篱笆门。坐了一会,只见那小儿捧出一杯茶来,手里又拿了一个包子,包了二钱银子,递与他道:「我家大姑说:『有劳你,这个送给你买茶吃。到家拜上太太,到京拜上老爷,多谢,说的话我知道了。』」管家承谢过,去了。
冯主事过了些日子,打发一个仆人送家信回去,又拿出十两银子,问那仆人道:“你认得那牛布衣牛相公的家吗?”仆人说:“小的认得。”冯主事说:“这是十两银子,你带回去送给牛相公的夫人牛奶奶,说她的丈夫现在在芜湖甘露庵里。捎个信给她,不能有差错。这银子算是我带给牛奶奶做路费的。”管家领了主人的命令,回家见了主母,办完家务事后,便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扇篱笆门关着。管家走到门口,只见一个小孩开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筲箕出去买米。管家对他说是京城里冯老爷派来的。小孩领他进去,让他在客厅站着,小孩就走进去了;又走出来问道:“你有什么话说?”管家问那小孩道:“牛奶奶是你什么人?”那小孩说:“是我大姑。”管家把十两银子递到他手里,说道:“这银子是我家老爷带给牛奶奶做路费的。说你家牛相公现在在芜湖甘露庵里,捎个信给你,免得挂念。”小孩请他坐下,把银子接了进去。管家看见中间挂着一轴很破旧的古画,两边贴了许多斗方,六张破旧不堪的竹椅;天井里一个土台子,台子上一架藤花,藤花旁边就是篱笆门。坐了一会儿,只见那小孩捧出一杯茶来,手里又拿了一个包子,包了二钱银子,递给他道:“我家大姑说:‘有劳你了,这个送给你买茶喝。到家拜上太太,到京城拜上老爷,多谢,说的话我知道了。’”管家道谢后,离开了。
牛奶奶接著这个银子,心里凄惶起来,说:「他恁大年纪,只管在外头,又没个儿女,怎生是好!我不如趁著这几两银子,走到芜湖去寻他回来,也是一场事!」主意已定,把这两间破房子锁了,交与邻居看守,自己带了姪子,搭船一路来到芜湖。找到浮桥口甘露庵,两扇门掩著。推开进去,韦驮菩萨面前,香炉,烛台,都没有了。又走进去,大殿上槅子倒的七横八竖,天井里一个老道人坐著缝衣裳,问著他,只打手势,原来又哑又聋。问他这里面可有一个牛布衣,他拿手指著前头一间屋里。牛奶奶带著姪子复身走出来,见韦驮菩萨旁边一间屋,又没有门。走了进去,屋里停著一具大棺材,面前放著一张三只腿的桌子,歪在半边。棺材上头的魂旛也不见了,只剩了一根棍。棺材贴头上有字,又被那屋上没有瓦,雨零下来,把字迹都剥落了,只有「大明」两字,第三字只得一横。牛奶奶走到这里,不觉心惊肉颤,那寒毛根根都竖起来。又走进去问那道人道:「牛布衣莫不是死了?」道人把手摇两摇,指著门外。他姪子道:「他说姑爷不曾死,又到别处去了。」牛奶奶又走到庵外,沿街细问,人都说不听见他死﹔一直问到吉祥寺郭铁笔店里。郭铁笔道:「他么?而今到安东董老爷任上去了。」牛奶奶此番得著实信,立意往安东去寻。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错中有错,无端更起波澜﹔人外求人,有意做成交结。不知牛奶奶曾到安东去否,且听下回分解。
牛奶奶接过这银子,心里凄惶起来,说:“他这么大年纪,只管在外面,又没个儿女,怎么是好!我不如趁这几两银子,走到芜湖去寻他回来,也是一桩事!”主意已定,把这两间破房子锁了,交给邻居看守,自己带了侄子,搭船一路来到芜湖。找到浮桥口的甘露庵,两扇门掩着。推门进去,韦驮菩萨面前,香炉、烛台都没有了。又走进去,大殿上的隔扇倒得七横八竖,天井里一个老道人坐着缝衣裳,问他话,只打手势,原来又哑又聋。问他这里面可有一个牛布衣,他拿手指着前面一间屋里。牛奶奶带着侄子又走出来,见韦驮菩萨旁边一间屋,又没有门。走了进去,屋里停着一具大棺材,面前放着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歪在半边。棺材上头的魂幡也不见了,只剩了一根棍子。棺材贴头上有字,又被那屋上没有瓦,雨水漏下来,把字迹都剥落了,只有“大明”两个字,第三个字只剩一横。牛奶奶走到这里,不觉心惊肉颤,寒毛根根都竖起来。又走进去问那道人道:“牛布衣莫不是死了?”道人把手摇了两摇,指着门外。他侄子说:“他说姑爷不曾死,又到别处去了。”牛奶奶又走到庵外,沿街仔细打听,人们都说没听说他死;一直问到吉祥寺郭铁笔店里。郭铁笔说:“他吗?如今到安东董老爷任上去了。”牛奶奶这回得了确实消息,决心往安东去寻。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错中有错,无端更起波澜;人外求人,有意做成交结。不知牛奶奶曾到安东去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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