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聘娘同四老爷睡著﹐梦见到杭州府的任﹐惊醒转来﹐窗子外已是天亮了﹐起来梳洗。陈木南也就起来。虔婆进房来问了姐夫的好。吃过点心﹐恰好金修义来﹐闹著要陈四老爷的喜酒。陈木南道﹕“我今日就要到国公府里去﹐明日再来为你的情罢。”金修义走到房里﹐看见聘娘手挽著头髪﹐还不曾梳完﹐那乌云鬓髯﹐半截垂在地下﹐说道﹕“恭喜聘娘接了这样一位贵人﹗你看看恁般时候尚不曾停当﹐可不是越发娇懒了﹗”因问陈四老爷﹕“明日甚么时候才来﹖等我吹笛子﹐叫聘娘唱一只曲子与老爷听。他的李太白‘清平三调’是十六楼没有一个赛得过他的。”说著﹐聘娘又拿汗巾替四老爷拂了头巾﹐嘱咐道﹕“你今晚务必来﹐不要哄我老等著﹗”
话说聘娘和四老爷睡着,梦见自己到杭州府上任,惊醒过来时,窗外已经天亮了,便起身梳洗。陈木南也起来了。虔婆进房来问候了姐夫。吃过点心,恰好金修义来了,闹着要喝陈四老爷的喜酒。陈木南说:“我今天就要到国公府里去,明天再来为你尽这份情吧。”金修义走进房里,看见聘娘正挽着头发,还没梳完,那乌黑的鬓发半截垂在地上,说道:“恭喜聘娘接了这样一位贵人!你看看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弄好,岂不是越发娇懒了!”于是问陈四老爷:“明天什么时候才来?等我吹笛子,叫聘娘唱一支曲子给老爷听。他的李太白‘清平三调’在十六楼里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说着,聘娘又拿汗巾替四老爷拂了头巾,嘱咐道:“你今晚务必来,不要哄我一直等着!”
陈木南应诺了﹐出了门﹐带著两个长随回到下处。思量没有钱用﹐又写一个札子叫长随拿到国公府里向徐九公子再借二百两银子﹐凑著好用。长随去了半天﹐回来说道﹐“九老爷拜上爷﹕府里的三老爷方从京里到﹐选了福建漳州府正堂﹐就在这两日内要起身上任去。九老爷也要同到福建任所﹐料理事务﹐说银子等明日来辞行自带来。”陈木南道﹕“既是三老爷到了﹐我去候他。”随坐了轿子﹐带著长随﹐来到府里。传进去﹐管家出来回道﹕“三老爷、九老爷都到沐府里赴席去了。四爷有话说留下罢。”陈木南道﹕“我也无甚话﹐是特来侯三老爷的。”陈木南回到寓处。
陈木南答应了,出了门,带着两个随从回到住处。想着没有钱用,又写了一个帖子叫随从拿到国公府里向徐九公子再借二百两银子,凑着好用。随从去了半天,回来说道:“九老爷向您致意:府里的三老爷刚从京城到,被选为福建漳州府正堂,就在这两天要动身上任去。九老爷也要同到福建任所料理事务,说银子等明天来辞行时自己带来。”陈木南说:“既然三老爷到了,我去问候他。”随即坐了轿子,带着随从来到府里。通报进去,管家出来回道:“三老爷、九老爷都到沐府赴宴去了。四爷有话就留下吧。”陈木南说:“我也没有什么话,是特地来问候三老爷的。”陈木南回到住处。
过了一日﹐三公子同九公子来河房里辞行﹐门口下了轿子。陈木南迎进河厅坐丁。三公子道﹕“老弟﹐许久不见﹐风采一发倜傥。姑母去世﹐愚表兄远在都门﹐不曾亲自吊唁。几年来学问更加渊博了。”陈木南道﹕“先母辞世﹐三载有余。弟因想念九表弟文字相好﹐所以来到南京﹐朝夕请教。今表兄荣任闽中﹐贤昆玉同去﹐愚表弟倒觉失所了。”九公子道﹕“表兄若不见弃﹐何不同到漳州﹖长途之中﹐倒觉得颇不寂寞。”陈木南道﹐“原也要和表兄同行﹐因在此地还有一两件小事﹐俟两三月之后﹐再到表兄任上来罢。”九公子随叫家人取一个拜匣﹐盛著二百两银子﹐送与陈木南收下。三公子道﹕“专等老弟到敝署走走﹐我那里还有事要相烦帮衬。”陈木南道﹕“一定来效劳的。”说著﹐吃完了茶﹐两人告辞起身。陈木南送到门外﹐又随坐轿子到府里去送行。一直送他两人到了船上﹐才辞别回来。
过了一天,三公子和九公子到河房里来辞行,在门口下了轿子。陈木南迎进河厅坐下。三公子说:“老弟,许久不见,风采更加潇洒了。姑母去世,愚表兄远在京城,没能亲自吊唁。这几年来学问更加渊博了。”陈木南说:“先母去世,已经三年多了。弟因为想念九表弟文字相投,所以来到南京,朝夕请教。如今表兄荣任闽中,贤昆玉一同前去,愚表弟倒觉得失去了依靠。”九公子说:“表兄若不嫌弃,何不同去漳州?长途之中,倒觉得颇不寂寞。”陈木南说:“原本也要和表兄同行,因为在这里还有一两件小事,等两三个月之后,再到表兄任上去吧。”九公子随即叫家人取一个拜匣,装着二百两银子,送给陈木南收下。三公子说:“专等老弟到敝署走走,我那里还有事要麻烦你帮忙。”陈木南说:“一定来效劳的。”说着,喝完了茶,两人告辞起身。陈木南送到门外,又随即坐轿子到府里去送行。一直送他们两人上了船,才辞别回来。
那金修义已经坐在下处﹐扯他来到来宾楼。进了大门﹐走到卧房﹐只见聘娘脸儿黄黄的﹐金修义道﹕“几日不见四老爷来﹐心口疼的病又发了。”虔婆在旁道﹕“自小儿娇养惯了﹐是有这一个心口疼的病﹐但凡著了气恼﹐就要发。他因四老爷两日不曾来﹐只道是那些憎嫌他﹐就发了。”聘娘看见陈木南﹐含著一双泪眼﹐总不则声。陈木南道﹕“你到底是那里疼痛﹖要怎样才得好﹖往日发了这病﹐却是甚么样医﹖”虔婆道﹕“往日发了这病﹐茶水也不能咽一口。医生来撮了药﹐他又怕苦不肯吃﹐只好顿了人参汤慢慢给他吃著﹐才保全不得伤大事。”陈木南道﹐“我这里有银子﹐且拿五十两放在你这里﹐换了人参来用著。再拣好的换了﹐我自己带来给你。”那聘娘听了这话﹐挨著身子﹐靠著那绣枕﹐一团儿坐在被窝里﹐胸前围著一个红抹胸﹐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病一发了﹐不晓得怎的﹐就这样心慌。那些先生们说是单吃人参﹐又会助了虚火﹐往常总是合著黄连煨些汤吃﹐夜里睡著﹐才得合眼。要是不吃﹐就只好是眼睁睁的一夜醒到天亮。”陈木南道﹐“这也容易。我明日换些黄连来给你就是了。”金修义道﹕“四老爷在国公府里﹐人参黄连论秤称也不值甚么﹐聘娘那里用了了﹗”聘娘道﹕“我不知怎的﹐心里慌慌的﹐合著眼就做出许多胡枝扯叶的梦﹐青天白日的还有些害怕。”金修义道﹐“总是你身子生的虚弱﹐经不得劳碌﹐著不得气恼。”虔婆道﹐“莫不是你伤著甚么神道﹖替你请个尼僧来禳解禳解罢。”
那金修义已经坐在住处,拉他来到来宾楼。进了大门,走到卧房,只见聘娘脸色黄黄的。金修义说:“几天不见四老爷来,心口疼的病又发作了。”虔婆在旁边说:“从小娇养惯了,就有这个心口疼的病,但凡生了气恼,就要发作。她因为四老爷两天没来,只道是嫌弃她,就发作了。”聘娘看见陈木南,含着一双泪眼,总不吭声。陈木南说:“你到底是哪里疼痛?要怎样才好?往日发了这病,是怎么医治的?”虔婆说:“往日发了这病,茶水也不能咽一口。医生来开了药,她又怕苦不肯吃,只好炖了人参汤慢慢给她吃,才保全不伤大事。”陈木南说:“我这里有银子,先拿五十两放在你这里,换了人参来用着。再挑好的换了,我自己带来给你。”那聘娘听了这话,挨着身子,靠着那绣枕,一团儿坐在被窝里,胸前围着一个红抹胸,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病一发作,不晓得怎么的,就这样心慌。那些先生们说单吃人参,又会助长虚火,往常总是合着黄连煨些汤吃,夜里睡着,才能合眼。要是不吃,就只好眼睁睁地一夜醒到天亮。”陈木南说:“这也容易。我明天换些黄连来给你就是了。”金修义说:“四老爷在国公府里,人参黄连论斤称也不值什么,聘娘哪里用得完!”聘娘说:“我不知怎么的,心里慌慌的,合着眼就做出许多乱七八糟的梦,青天白日的还有些害怕。”金修义说:“总是你身子生得虚弱,经不得劳累,受不得气恼。”虔婆说:“莫不是你冲撞了什么神道?替你请个尼姑来禳解禳解吧。”
正说著﹐门外敲的手磬子响﹐虔婆出来看﹐原来是延寿庵的师姑本慧来收月米。虔婆道﹕“呵呀﹗是本老爷﹐两个月不见你来了﹐这些时﹐庵里做佛事忙﹖”本师姑道﹕“不瞒你老人家说﹐今年运气低﹐把一个二十岁的大徒弟前月死掉了﹐连观音会都没有做的成。你家的相公娘好﹖”虔婆道﹕“也常时三好两歹的﹐亏的太平府陈四老爷照顾他。他是国公府里徐九老爷的表兄﹐常时到我家来。偏生的聘娘没造化﹐心口疼的病发了。你而今进去看看。”本师姑一同走进房里。虔婆道﹕“这便是国公府里陈四老爷。”本师姑上前打了一个问讯。金修义道﹕“四老爷﹐这是我们这里的本师父﹐极有道行的。”本师姑见过四老爷﹐走到床面前来看相公娘。金修义道﹕“方才说要禳解﹐何不就请本师父禳解禳解﹖”本师姑道﹕“我不会禳解﹐我来看看相公娘的气色罢。”便走了来﹐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聘娘本来是认得他的﹐今日抬头一看﹐却见他黄著脸﹐秃著头﹐就和前日梦里揪他的师姑一模一样﹐不觉就懊恼起来。只叫得一声“多劳”﹐便把被蒙著头睡下。本师姑道﹕“相公娘心里不耐烦﹐我且去罢。”向众人打个问讯﹐出了房门。虔婆将月米递给他。他左手拿著磬子﹐右手拿著口袋去了。
正说着,门外响起手磬子的声音,虔婆出来一看,原来是延寿庵的尼姑本慧来收月米。虔婆说:“哎呀!是本老爷,两个月没见你来了,这些日子,庵里做佛事忙吗?”本师姑说:“不瞒您老人家说,今年运气不好,一个二十岁的大徒弟上个月死了,连观音会都没办成。您家的相公娘好吗?”虔婆说:“也常常时好时坏,多亏太平府陈四老爷照顾她。他是国公府里徐九老爷的表兄,常到我家来。偏偏聘娘没福气,心口疼的病又犯了。你现在进去看看。”本师姑一起走进房里。虔婆说:“这位就是国公府里的陈四老爷。”本师姑上前打了个问讯。金修义说:“四老爷,这是我们这里的本师父,很有道行的。”本师姑见过四老爷,走到床前来看相公娘。金修义说:“刚才说要禳解,何不请本师父禳解禳解?”本师姑说:“我不会禳解,我来看看相公娘的气色吧。”便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聘娘本来认识她,今天抬头一看,却见她黄着脸,秃着头,和前日梦里揪她的尼姑一模一样,不觉就懊恼起来。只叫了一声“多劳”,便把被子蒙着头睡下。本师姑说:“相公娘心里不耐烦,我先走吧。”向众人打了个问讯,出了房门。虔婆把月米递给她。她左手拿着磬子,右手拿着口袋走了。
陈木南也随即回到寓所﹐拿银子叫长随赶著去换人参﹐换黄连。只见主人家董老太拄著拐杖出来说道﹕“四相公﹐你身子又结结实实的﹐只管换这些人参、黄连做甚么﹖我听见这些时在外头憨顽﹐我是你的房主人﹐又这样年老﹐四相公﹐我不好说的﹐自古道﹕‘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债。’他们这样人家﹐是甚么有良心的﹗把银子用完﹐他就屁股也不朝你了。我今年七十多岁﹐看经念佛﹐观音菩萨听著﹐我怎肯眼睁睁的看著你上当不说﹖”陈木南道﹕“老太说的是﹐我都知道了。这人参、黄连﹐是国公府里托我换的。”因怕董老太韶刀﹐便说道﹐“恐怕他们换的不好﹐还是我自己去。”走了出来﹐到人参店里寻著了长随﹐换了半斤人参﹐半斤黄连﹐和银子就像捧宝的一般﹐捧到来宾楼来。
陈木南也随即回到寓所,拿银子叫长随赶紧去换人参、换黄连。只见房东董老太拄着拐杖出来说道:“四相公,你身子又结结实实的,只管换这些人参、黄连做什么?我听说这些日子你在外头胡闹,我是你的房主人,又这样年老,四相公,我不好说的,自古道:‘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债。’他们那样的人家,有什么良心!把银子用完,他就屁股也不朝你了。我今年七十多岁,看经念佛,观音菩萨听着,我怎肯眼睁睁看着你上当不说?”陈木南说:“老太说得对,我都知道了。这人参、黄连,是国公府里托我换的。”因为怕董老太唠叨,便说道,“恐怕他们换得不好,还是我自己去。”走了出来,到人参店里找到了长随,换了半斤人参、半斤黄连,和银子就像捧宝贝一样,捧到来宾楼来。
才进了来宾楼门﹐听见里面弹的三弦子响﹐是虔婆叫了一个男瞎子来替姑娘算命。陈木南把人参、黄连递与虔婆﹐坐下听算命。那瞎子道﹕“姑娘今年十七岁﹐大运交庚寅﹐寅与亥合﹐合著时上的贵人﹐该有个贵人星坐命。就是四正有些不利﹐吊动了一个计都星﹐在里面作扰﹐有些啾卿不安﹐却不碍大事。莫怪我直谈﹐姑娘命里犯一个华盖星﹐却要记一个佛名﹐应破了才好。将来从一个贵人﹐还要戴凤冠霞帔﹐有太太之分哩。”说完﹐横著三弦弹著﹐又唱一回﹐起身要去。虔婆留吃茶﹐捧出一盘云片糕﹐一盘黑枣子来﹐放个小桌子﹐与他坐著。丫头斟茶﹐递与他吃著。陈木南问道﹕“南京城里﹐你们这生意也还好么﹖”瞎子道﹕“说不得﹐比不得上年了。上年都是我们没眼的算命﹐这些年睁眼的人都来算命﹐把我们挤坏了﹗就是这南京城﹐二十年前有个陈和甫﹐他是外路人﹐自从一进了城﹐这些大老官家的命都是他霸拦著算了去﹐而今死了。积作的个儿子﹐在我家那间壁招亲﹐日日同丈人吵窝子﹐吵的邻家都不得安身。眼见得我今日回家﹐又要听他吵了。”说罢起身道过多谢﹐去了。
才进了来宾楼门,听见里面弹三弦子的声音,是虔婆叫了一个男瞎子来替姑娘算命。陈木南把人参、黄连递给虔婆,坐下听算命。那瞎子说:“姑娘今年十七岁,大运交庚寅,寅与亥合,合着时上的贵人,该有个贵人星坐命。就是四正有些不利,吊动了一个计都星,在里面作扰,有些小病不安,却不碍大事。莫怪我直说,姑娘命里犯一个华盖星,却要记一个佛名,应破了才好。将来从一个贵人,还要戴凤冠霞帔,有太太的份呢。”说完,横着三弦弹着,又唱了一回,起身要走。虔婆留他吃茶,捧出一盘云片糕、一盘黑枣子来,放个小桌子,让他坐着。丫头斟茶,递给他吃着。陈木南问道:“南京城里,你们这生意也还好吗?”瞎子说:“说不得,比不得上年了。上年都是我们没眼的算命,这些年睁眼的人都来算命,把我们挤坏了!就是这南京城,二十年前有个陈和甫,他是外路人,自从一进了城,这些大官家的命都是他霸着算了去,如今死了。积下的个儿子,在我家那隔壁招亲,天天同丈人吵架,吵得邻居都不得安身。眼见我今天回家,又要听他吵了。”说完起身道了多谢,走了。
一直走了回来﹐到东花园一个小巷子里﹐果然又听见陈和甫的儿子和丈人吵。丈人道﹕“你每日在外测字﹐也还寻得几十文钱﹐只买了猪头肉、飘汤烧饼﹐自己捣嗓子﹐一个钱也不拿了来家﹐难道你的老婆要我替你养著﹖这个还说是我的女儿﹐也罢了。你赊了猪头肉的钱不还﹐也来问我要﹐终日吵闹这事﹐那里来的晦气﹗”陈和甫的儿子道﹕“老爹﹐假使这猪头肉是你老人家自己吃了﹐你也要还钱。”丈人道﹕“胡说﹗我若吃了﹐我自然还。这都是你吃的﹗”陈和甫儿子道﹕“设或我这钱已经还过老爹﹐老爹用了﹐而今也要还人。”丈人道﹕“放屁﹗你是该人的钱﹐怎是我用你的﹖”陈和甫儿子道﹐“万一猪不生这个头﹐难道他也来问我要钱﹖”丈人见他十分胡说﹐拾了个叉子棍赶著他打。
一直走了回来,到东花园一个小巷子里,果然又听见陈和甫的儿子和丈人吵架。丈人说:“你每天在外面测字,也还挣得几十文钱,只买了猪头肉、飘汤烧饼,自己填肚子,一个钱也不拿回家,难道你的老婆要我替你养着?这个还说是我的女儿,也罢了。你赊了猪头肉的钱不还,也来问我要,整天吵闹这事,哪里来的晦气!”陈和甫的儿子说:“老爹,假使这猪头肉是你老人家自己吃了,你也要还钱。”丈人说:“胡说!我若吃了,我自然还。这都是你吃的!”陈和甫的儿子说:“假如我这钱已经还过老爹,老爹用了,如今也要还人。”丈人说:“放屁!你是欠人的钱,怎么是我用你的?”陈和甫的儿子说:“万一猪不生这个头,难道他也来问我要钱?”丈人见他十分胡说,拾了个叉子棍赶着打他。
瞎子摸了过来扯劝。丈人气的颤呵呵的道﹕“先生﹗这样不成人﹐我说说他﹐他还拿这些混账话来答应我﹐岂不可恨﹗”陈和甫儿子道﹕“老爹﹐我也没有甚么混账处﹐我又不吃酒﹐又不赌钱﹐又不嫖老婆﹐每日在测字的桌子上还拿著一本诗念﹐有甚么混账处﹗”丈人道﹕“不是别的混账﹐你放著一个老婆不养﹐只是累我﹐我那里累得起﹗”陈和甫儿子道﹕“老爹﹐你不喜女儿给我做老婆﹐你退了回去罢了。”丈人骂道﹕“该死的畜生﹗我女儿退了做甚么事哩﹖”陈和甫儿子道﹕“听凭老爹再嫁一个女婿罢了。”丈人大怒道﹕“瘟奴﹗除非是你死了﹐或是做了和尚﹐这事才行得﹗”陈和甫儿子道﹕“死是一时死不来﹐我明日就做和尚去。”丈人气愤愤的道﹕“你明日就做和尚﹗”瞎子听了半天﹐听他两人说的都是“堂屋里挂草荐——不是话”﹐也就不扯劝﹐慢慢的摸著回去了。
瞎子摸了过来扯劝。丈人气得颤巍巍地说:“先生!这样不成人,我说说他,他还拿这些混账话来回答我,岂不可恨!”陈和甫的儿子说:“老爹,我也没有什么地方混账,我又不喝酒,又不赌钱,又不嫖老婆,每天在测字的桌子上还拿着一本诗念,有什么混账的地方!”丈人说:“不是别的混账,你放着个老婆不养,只是拖累我,我哪里拖累得起!”陈和甫的儿子说:“老爹,你不喜欢女儿给我做老婆,你退回去就是了。”丈人骂道:“该死的畜生!我女儿退了做什么事呢?”陈和甫的儿子说:“任凭老爹再嫁一个女婿就是了。”丈人大怒道:“瘟奴!除非是你死了,或是做了和尚,这事才行得!”陈和甫的儿子说:“死是一时死不来,我明天就做和尚去。”丈人气愤愤地说:“你明天就做和尚!”瞎子听了半天,听他两人说的都是“堂屋里挂草荐——不是话”,也就不再扯劝,慢慢地摸着回去了。
次早﹐陈和甫的儿子剃光了头﹐把瓦楞帽卖掉了﹐换了一顶和尚帽子戴著﹐来到丈人面前﹐合掌打个问讯道﹕“老爹﹐贫僧今日告别了。”丈人见了大惊﹐双眼掉下泪来﹐又著实数说了他一顿。知道事已无可如何﹐只得叫他写了一张纸﹐自己带著女儿养活去了。
第二天早上,陈和甫的儿子剃光了头,把瓦楞帽卖掉,换了一顶和尚帽子戴上,来到岳父面前,合掌行礼说:“老爹,贫僧今天告辞了。”岳父见了大吃一惊,双眼掉下泪来,又狠狠地数落了他一顿。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只好让他写了一张字据,自己带着女儿去谋生了。
陈和尚自此以后﹐无妻一身轻﹐有肉万事足﹐每日测字的钱就买肉吃﹐吃饱了就坐在文德桥头测字的桌子上念诗﹐十分自在。又过了半年﹐那一日正拿著一本书在那里看﹐遇著他一个同伙的测字丁言志来看他。见他看这本书﹐因问道﹕“你这书是几时买的﹖”陈和尚道﹐“我才买来三四天。”丁言志道﹕“这是莺豆湖唱和的诗。当年胡三公子约了赵雪斋、景兰江、杨执中先生﹐匡超人、马纯上一班大名士﹐大会莺豆湖﹐分韵作诗。我还切记得赵雪斋先生是分的‘八齐’。你看这起句‘湖如莺豆夕阳低’﹐只消这一句﹐便将题目点出﹐以下就句句贴切﹐移不到别处宴会的题目上去了。”陈和尚道﹕“这话要来问我才是﹐你那里知道﹗当年莺豆湖大会﹐也并不是胡三公子做主人﹐是娄中堂家的三公子、四公子。那时我家先父就和娄氏弟兄是一人之交。彼时大会莺豆湖﹐先父一位﹐杨执中先生、权勿用先生、牛布衣先生、蘧验夫先生、张铁臂、两位主人﹐还有杨先生的令郎﹐共是九位。这是我先父亲口说的﹐我倒不晓得﹖你那里知道﹗”丁言志道﹕“依你这话﹐难道赵雪斋先生、景兰江先生的诗﹐都是别人假做的了﹖你想想﹐你可做得来﹖”陈和尚道﹕“你这话尤其不通。他们赵雪斋这些诗﹐是在西湖上做的﹐并不是莺豆湖那一会。”丁言志道﹕“他分明是说‘湖如莺豆’﹐怎么说不是莺豆湖大会﹖”陈和尚道﹕“这一本诗也是汇集了许多名士合刻的。就如这个马纯上﹐生平也不会作诗﹐那里忽然又跳出他一首﹖”丁言志道﹕“你说的都是些梦话﹗马纯上先生﹐蘧验夫先生﹐做了不知多少诗﹐你何尝见过﹗”陈和尚道﹔“我不曾见过﹐倒是你见过﹗你可知道莺豆湖那一会并不曾有人做诗﹖你不知那里耳朵响﹐还来同我瞎吵﹗”丁言志道﹐“我不信。那里有这些大名士聚会﹐竟不做诗的。这等看起来﹐你尊翁也未必在莺豆湖会过。若会过的人﹐也是一位大名士了﹐恐怕你也未必是他的令郎﹗”陈和尚恼了道﹕“你这话胡说﹗天下那里有个冒认父亲的﹖”丁言志道﹕“陈思阮﹐你自己做两句诗罢了﹐何必定要冒认做陈和甫先生的儿子﹖”陈和尚大怒道﹕“丁诗﹐你‘几年桃子几年人’﹗跳起来通共念熟了几首赵雪斋的诗﹐凿凿的就呻著嘴来讲名士﹗”丁言志跳起身来道﹕“我就不该讲名士﹐你到底也不是一个名士﹗”两个人说戗了﹐揪著领子﹐一顿乱打。和尚的光头被他凿了几下﹐凿的生疼﹐拉到桥顶上。和尚瞪著眼﹐要拉他跳河﹐被丁言志搡了一交﹐骨碌碌就滚到桥底下去了。和尚在地下急的大嚷大叫。
陈和尚从此以后,没有妻子一身轻,有肉吃就万事足,每天测字挣的钱都用来买肉吃,吃饱了就坐在文德桥头测字的桌子上念诗,十分自在。又过了半年,有一天他正拿着一本书在看,遇到他一个同行测字的丁言志来看他。见他看这本书,便问道:“你这书是什么时候买的?”陈和尚说:“我才买来三四天。”丁言志说:“这是莺豆湖唱和的诗。当年胡三公子约了赵雪斋、景兰江、杨执中先生,匡超人、马纯上一班大名士,在莺豆湖大聚会,分韵作诗。我还清楚记得赵雪斋先生分的是‘八齐’。你看这起句‘湖如莺豆夕阳低’,只这一句,就把题目点明了,以下就句句贴切,移不到别的宴会题目上去了。”陈和尚说:“这话该来问我才是,你怎么知道!当年莺豆湖大会,并不是胡三公子做主人,而是娄中堂家的三公子、四公子。那时我父亲和娄氏兄弟是至交。当时莺豆湖大会,我父亲一位,杨执中先生、权勿用先生、牛布衣先生、蘧验夫先生、张铁臂、两位主人,还有杨先生的公子,一共九位。这是我父亲亲口说的,我难道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丁言志说:“照你这么说,难道赵雪斋先生、景兰江先生的诗,都是别人假冒的了?你想想,你做得出来吗?”陈和尚说:“你这话更不通了。他们赵雪斋这些诗,是在西湖上作的,并不是莺豆湖那次聚会。”丁言志说:“他明明说‘湖如莺豆’,怎么说不是莺豆湖大会?”陈和尚说:“这一本诗也是汇集了许多名士合刻的。就像这个马纯上,生平也不会作诗,哪里忽然又跳出他的一首?”丁言志说:“你说的都是梦话!马纯上先生、蘧验夫先生,作了不知多少诗,你何曾见过!”陈和尚说:“我没见过,倒是你见过!你可知道莺豆湖那次聚会并没有人作诗?你不知从哪里听到点风声,还来跟我瞎吵!”丁言志说:“我不信。哪有这些大名士聚会,竟然不作诗的。这样看来,你父亲也未必在莺豆湖聚过。如果聚过的人,也是一位大名士了,恐怕你也未必是他的儿子!”陈和尚恼了说:“你这话胡说!天下哪有冒认父亲的?”丁言志说:“陈思阮,你自己作两句诗罢了,何必要冒认作陈和甫先生的儿子?”陈和尚大怒说:“丁诗,你‘几年桃子几年人’!跳起来总共念熟了几首赵雪斋的诗,就硬着嘴来讲名士!”丁言志跳起身来说:“我就不该讲名士,你到底也不是个名士!”两人说僵了,揪着领子,一顿乱打。和尚的光头被他凿了几下,凿得生疼,拉到桥顶上。和尚瞪着眼,要拉他跳河,被丁言志推了一跤,骨碌碌就滚到桥底下去了。和尚在地上急得大喊大叫。
正叫著﹐遇见陈木南踱了来﹐看见和尚仰巴叉睡在地下﹐不成模样﹐慌忙拉起来道﹕“这是怎的﹖”和尚认得陈木南﹐指著桥上说道﹕“你看这丁言志﹐无知无识的﹐走来说是莺豆湖的大会是胡三公子的主人﹗我替他讲明白了﹐他还要死强﹐并且说我是冒认先父的儿子﹐你说可有这个道理﹖”陈木南道﹕“这个是甚么要紧的事﹐你两个人也这样鬼吵。其实丁言老也不该说思老是冒认父亲。这却是言老的不是。”丁言志道﹕“四先生﹐你不晓得﹐我难道不知道他是陈和甫先生的儿子﹖只是他摆出一副名士脸来﹐太难看﹗”陈木南笑道﹕“你们自家人﹐何必如此﹖要是陈思老就会摆名土脸﹐当年那虞博士、庄征君怎样过日子呢﹖我和你两位吃杯茶﹐和和事﹐下回不必再吵了。”当下拉到桥头间壁一个小茶馆里坐下﹐吃著茶。
正叫着,遇见陈木南踱步走来,看见和尚仰面朝天睡在地上,不成样子,慌忙拉起来说:“这是怎么回事?”和尚认得陈木南,指着桥上说道:“你看这丁言志,无知无识的,走来就说莺豆湖的大会是胡三公子做主人!我给他讲明白了,他还要死犟,并且说我是冒认先父的儿子,你说可有这个道理?”陈木南说:“这是什么要紧的事,你们两个人也这样鬼吵。其实丁言老也不该说思老是冒认父亲。这却是言老的不对。”丁言志说:“四先生,你不知道,我难道不知道他是陈和甫先生的儿子?只是他摆出一副名士脸来,太难看!”陈木南笑道:“你们自家人,何必如此?要是陈思老就会摆名士脸,当年那虞博士、庄征君怎么过日子呢?我和你两位喝杯茶,和和事,下回不必再吵了。”当下拉到桥头旁边一个小茶馆里坐下,喝着茶。
陈和尚道﹕“听见四先生令表兄要接你同到福建去﹐怎样还不见动身﹖”陈木南道﹕“我正是为此来寻你测字﹐几时可以走得﹖”丁言志道﹕“先生﹐那些测字的话﹐是我们‘签火七占通’的﹐你要动身﹐拣个日子走就是了﹐何必测字﹖”陈和尚道﹕“四先生﹐你半年前我们要会你一面也不得能够。我出家的第二日﹐有一首剃发的诗﹐送到你下处请教﹐那房主人董老太说﹐你又到外头顽去了。你却一向在那里﹖今日怎管家也不带﹐自己在这里闲撞﹖”陈木南道﹐“因这来宾楼的聘娘爱我的诗做的好﹐我常在他那里。”丁言志道﹕“青楼中的人也晓得爱才﹐这就雅极了。”向陈和尚道﹕“你看﹐他不过是个巾帼﹐还晓得看诗﹐怎有个莺豆湖大会不作诗的呢﹖”陈木南道﹕“思老的话倒不差。那娄玉亭便是我的世伯﹐他当日最相好的是杨执中、权勿用﹐他们都不以诗名。”陈和尚道﹐“我听得权勿用先生后来犯出一件事来﹐不知怎么样结局﹖”陈木南道﹕“那也是他学里几个秀才诬赖他的。后来这件官事也昭雪了。”又说了一会﹐陈和尚同丁言志别过去了。
陈和尚说:“听说四先生令表兄要接你一同到福建去,怎么还不见动身?”陈木南说:“我正是为此来找你测字,什么时候可以走?”丁言志说:“先生,那些测字的话,是我们‘签火七占通’的,你要动身,挑个日子走就是了,何必测字?”陈和尚说:“四先生,你半年前我们要见你一面都见不到。我出家的第二天,有一首剃发的诗,送到你住处请教,那房主人董老太说,你又到外面玩去了。你却一向在哪里?今天怎么连管家也不带,自己在这里闲逛?”陈木南说:“因为来宾楼的聘娘爱我的诗作得好,我常在她那里。”丁言志说:“青楼中的人也懂得爱才,这就雅极了。”对陈和尚说:“你看,她不过是个女子,还懂得看诗,怎么会有莺豆湖大会不作诗的呢?”陈木南说:“思老的话倒不错。那娄玉亭是我的世伯,他当年最要好的是杨执中、权勿用,他们都不以诗闻名。”陈和尚说:“我听说权勿用先生后来犯了一件事,不知结果如何?”陈木南说:“那也是他学里几个秀才诬赖他的。后来这件官司也昭雪了。”又说了一会儿,陈和尚和丁言志告别离开了。
陈木南交了茶钱,自己走到来宾楼。一进了门,虔婆正在那里同一个卖花的穿桂花球,见了陈木南道:“四老爷,请坐下罢了。”陈木南道:“我楼上去看看聘娘。”虔婆道:“他今日不在家,到轻烟楼做盒子会去了。”陈木南道:“我今日来和他辞辞行,就要到福建去。”虔婆道:“四老爷就要起身?将来可还要回来的?”说着,丫头捧一杯茶来。陈木南接在手里,不大热,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虔婆看了道:“怎么茶也不肯泡一壶好的!”丢了桂花球,就走到门房里去骂乌龟。
陈木南付了茶钱,自己走到来宾楼。一进门,老鸨正在那里跟一个卖花的一起穿桂花球,看见陈木南说:“四老爷,请坐下吧。”陈木南说:“我上楼去看看聘娘。”老鸨说:“他今天不在家,到轻烟楼做盒子会去了。”陈木南说:“我今天来跟他辞行,就要到福建去了。”老鸨说:“四老爷就要动身?将来还回来吗?”说着,丫头捧了一杯茶来。陈木南接在手里,不太热,喝了一口就不喝了。老鸨看了说:“怎么连茶也不肯泡一壶好的!”丢了桂花球,就走到门房里去骂龟奴。
陈木南看见他不瞅不睬,只得自己又踱了出来。走不得几步,顶头遇着一个人,叫道,“陈四爷你还要信行些才好,怎叫我们只管跑!”陈木南道:“你开着偌大的人参铺,那在乎这几十两银子?我少不得料理了送来给你。”那人道:“你那两个尊管而今也不见面,走到尊寓,只有那房主人董老太出来回,他一个堂客家,我怎好同他七个八个的?”陈木南道:“你不要慌,‘躲得和尚躲不得寺’,我自然有个料理,你明日到我寓处来。”那人道:“明早是必留下,不要又要我们跑腿。”说过,就去了。陈木南回到下处,心里想道:“这事不尴尬。长随又走了,虔婆家又走不进他的门,银子又用的精光,还剩了一屁股两肋巴的债,不如卷卷行李往福建去罢。”瞒着董老太,一溜烟走了。
陈木南见他不理不睬,只好自己又踱了出来。没走几步,迎面碰见一个人,叫道:“陈四爷,你还要讲点信用才好,怎么叫我们老跑腿!”陈木南说:“你开着那么大的人参铺,还在乎这几十两银子?我迟早会料理好送来给你。”那人说:“你那两个管家现在也不见人影,走到你住处,只有房东董老太出来应付,她一个管家婆,我怎么好跟她多啰嗦?”陈木南说:“你不要慌,‘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我自然有办法,你明天到我住处来。”那人说:“明早一定要留下,不要又要我们跑腿。”说完,就走了。陈木南回到住处,心里想道:“这事不妙。跟班又走了,老鸨家又进不去门,银子也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不如卷起行李往福建去吧。”瞒着董老太,一溜烟跑了。
次日,那卖人参的清早上走到他寓所来,坐了半日,连鬼也不见一个。那门外推的门响,又走进一个人来,摇着白纸诗扇,文绉绉的。那卖人参的起来问道:“尊姓?”那人道:“我就是丁言志,来送新诗请教陈四先生的。”卖人参的道:“我也是来寻他的。”又坐了半天不见人出来,那卖人参的就把屏门拍了几下。董老太拄着拐杖出来问道:“你们寻那个的?”卖人参的道:“我来找陈四爷要银子。”董老太道:“他么?此时好到观音门了。”那卖人参的大惊道:“这等,可曾把银子留在老太处?”董老太道:“你还说这话!连我的房钱都骗了!他自从来宾楼张家的妖精缠昏了头,那一处不脱空?背着一身的债,还希罕你这几两银子!”卖人参的听了,“哑叭梦见妈──说不出的苦”,急的暴跳如雷。丁言志劝道:“尊驾也不必急,急也不中用,只好请回。陈四先生是个读书人,也未必就骗你,将来他回来,少不得还哩。”那人跳了一回,无可奈何,只得去了。
第二天,那个卖人参的清早走到他住处来,坐了老半天,连个人影也没见。门外有人推门响,又走进一个人来,摇着白纸诗扇,文绉绉的。卖人参的站起来问道:“贵姓?”那人说:“我就是丁言志,来送新诗请教陈四先生的。”卖人参的说:“我也是来找他的。”又坐了半天不见人出来,卖人参的就拍了几下屏门。董老太拄着拐杖出来问道:“你们找谁?”卖人参的说:“我来找陈四爷要银子。”董老太说:“他吗?这时候大概到观音门了。”卖人参的大惊道:“这样,可曾把银子留在您这儿?”董老太说:“你还说这话!连我的房钱都骗了!他自从来宾楼被张家的妖精缠昏了头,哪一处不落空?背着一身债,还稀罕你这几两银子!”卖人参的听了,“哑巴梦见妈──说不出的苦”,急得暴跳如雷。丁言志劝道:“您也不必急,急也没用,只好请回。陈四先生是个读书人,也未必就骗你,将来他回来,少不了会还的。”那人跳了一阵,无可奈何,只好走了。
丁言志也摇着扇子晃了出来,自心里想道:“堂客也会看诗,那十六楼不曾到过,何不把这几两测字积下的银子,也去到那里顽顽?”主意已定,回家带了一卷诗,换了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戴一顶方巾,到来宾楼来。乌龟看见他像个呆子,问他来做甚么。丁言志道:“我来同你家姑娘谈谈诗。”乌龟道:“既然如此,且秤下箱钱。”乌龟拿着黄杆戥子,丁言志在腰里摸出一个包子来,散散碎碎,共有二两四钱五分头。乌龟道:“还差五钱五分。”丁言志道:“会了姑娘,再找你罢。”
丁言志也摇着扇子晃了出来,心里想道:“妓女也会看诗,那十六楼我还没去过,何不把这几两测字攒下的银子,也去那里玩玩?”主意已定,回家带了一卷诗,换了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戴一顶方巾,到来宾楼来。龟奴看他像个呆子,问他来做什么。丁言志说:“我来跟你们姑娘谈谈诗。”龟奴说:“既然如此,先称下进门钱。”龟奴拿着黄杆秤,丁言志在腰里摸出一个包来,散散碎碎的,共有二两四钱五分。龟奴说:“还差五钱五分。”丁言志说:“见了姑娘,再补给你吧。”
丁言志自己上得楼来,看见聘娘在那里打棋谱,上前作了一个大揖。聘娘觉得好笑,请他坐下,问他来做甚么。丁言志道:“久仰姑娘最喜看诗,我有些拙作,特来请教。”聘娘道:“我们本院的规矩,诗句是不白看的,先要拿出花钱来再看。”丁言志在腰里摸了半天,摸出二十个铜钱来,放在花梨桌上。聘娘大笑道:“你这个钱,只好送给仪征丰家巷的捞毛的,不要砧污了我的桌子!快些收了回去买烧饼吃罢!”丁言志羞得脸上一红二白,低着头,卷了诗,揣在怀里,悄悄的下楼回家去了。
丁言志自己上了楼,看见聘娘在那里打棋谱,上前作了一个大揖。聘娘觉得好笑,请他坐下,问他来做什么。丁言志说:“久仰姑娘最喜欢看诗,我有些拙作,特来请教。”聘娘说:“我们本院的规矩,诗句不是白看的,先要拿出看诗钱来再看。”丁言志在腰里摸了半天,摸出二十个铜钱来,放在花梨木桌上。聘娘大笑道:“你这个钱,只好送给仪征丰家巷的跑腿的,别玷污了我的桌子!快些收回去买烧饼吃吧!”丁言志羞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卷起诗,揣在怀里,悄悄地下楼回家去了。
虔婆听见他困着呆子要了花钱,走上楼来问聘娘道:“你刚才向呆子要了几两银子的花钱?拿来,我要买缎子去。”聘娘道:“那呆子那里有银子!拿出二十铜钱来,我那里有手接他的?被我笑的他回去了。”虔婆道:“你是甚么巧主儿!困着呆子,还不问他要一大注子,肯白白放了他回去?你往常嫖客给的花钱,何曾分一个半个给我?“聘娘道:“我替你家寻了这些钱,还有甚么不是?些小事就来寻事!我将来从了良,不怕不做太太,你放这样呆子上我的楼来,我不说你罢了,你还要来嘴喳喳!”虔婆大怒,走上前来,一个嘴巴把聘娘打倒在地。聘娘打滚,撒了头发,哭道:“我贪图些甚么,受这些折磨!你家有银子,不愁弄不得一个人来,放我一条生路去罢!”不由分说,向虔婆大哭大骂,要寻刀刎颈,要寻绳子上吊,发都滚掉了。虔婆也慌了,叫了老乌龟上来,再三劝解,总是不肯依,闹的要死要活。无可奈何,由着他拜做延寿庵本慧的徒弟,剃光了头,出家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风流云散,贤豪才色总成空;薪尽火传,工匠市俗都有韵。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老鸨听说她哄着呆子要了看诗钱,走上楼来问聘娘道:“你刚才向呆子要了几两银子的看诗钱?拿来,我要买缎子去。”聘娘说:“那呆子哪有银子!拿出二十个铜钱来,我哪有手接他的?被我笑他回去了。”老鸨说:“你是什么巧主儿!哄着呆子,还不问他要一大笔钱,肯白白放他回去?你往常嫖客给的钱,何曾分一个半个给我?”聘娘说:“我替你家挣了这些钱,还有什么不对?一点小事就来找茬!我将来从了良,不怕不做太太,你放这样的呆子上我的楼来,我不说你就算了,你还要来啰嗦!”老鸨大怒,走上前来,一个耳光把聘娘打倒在地。聘娘打滚,披散了头发,哭道:“我贪图些什么,受这些折磨!你家有银子,不愁弄不到一个人来,放我一条生路去吧!”不由分说,对着老鸨大哭大骂,要拿刀抹脖子,要找绳子上吊,头发都滚掉了。老鸨也慌了,叫了老龟奴上来,再三劝解,总是不肯依,闹得要死要活。无可奈何,由着她拜延寿庵的本慧做师父,剃光了头,出家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风流云散,贤豪才色总成空;薪尽火传,工匠市俗都有韵。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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