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士也者,虑天下之长利,而固处之以身若也:利虽倍于今,而不便于后,弗为也;安虽长久,而以私其子孙,弗行也。自此观之,陈无宇之可丑亦重矣,其与伯成子高、周公旦、戎夷也,形虽同,取舍之殊,岂不远哉?
天下的士人,考虑的是天下长远的利益,而自己必定身体力行:利益即使比现在加倍,但对后世不利,就不去做;安定即使能长久,但如果是为了私利留给子孙,就不去实行。由此看来,陈无宇的可耻也太严重了,他和伯成子高、周公旦、戎夷相比,形体虽然相同,但取舍的差别,难道不是很远吗?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而问曰:「尧理天下,吾子立为诸侯,今至于我而辞之,故何也?」伯成子高曰:「当尧之时,未赏而民劝,未罚而民畏,民不知怨,不知说,愉愉其如赤子。今赏罚甚数,而民争利且不服,德自此衰,利自此作,后世之乱自此始。夫子盍行乎,无虑吾农事。」协而耰,遂不顾。夫为诸侯,名显荣,实佚乐,继嗣皆得其泽,伯成子高不待问而知之,然而辞为诸侯者,以禁后世之乱也。
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伯成子高辞去诸侯的职位去耕种。禹前去见他,他正在田野里耕种。禹快步走到他下方,恭敬地问道:“尧治理天下时,您被立为诸侯,现在到了我这里却辞去,这是为什么呢?”伯成子高说:“在尧的时候,不用奖赏百姓就勤勉,不用惩罚百姓就敬畏,百姓不知道怨恨,不知道喜悦,和乐得像婴儿一样。现在赏罚很频繁,百姓却争夺利益而且不服从,德行从此衰败,私利从此兴起,后世的祸乱从此开始了。先生您何不离开呢?不要耽误我的农事。”说完就拿起农具覆盖种子,不再回头。做诸侯,名声显赫荣耀,实际安逸快乐,子孙后代都能得到好处,伯成子高不用问也知道这些,但他却辞去诸侯之位,是为了制止后世的祸乱啊。
辛宽见鲁缪公曰:「臣而今而后知吾先君周公之不若太公望封之知也。昔者太公望封于营丘,之渚海阻山高险固之地也,是故地日广,子孙弥隆。吾先君周公封于鲁,无山林谿谷之险,诸侯四面以达,是故地日削,子孙弥杀。」辛宽出,南宫括入见。公曰「今者宽也非周公」,其辞若是也。南宫括对曰:「宽少者,弗识也。君独不闻成王之定成周之说乎?其辞曰:『惟余一人,营居于成周。惟余一人,有善易得而见也,有不善易得而诛也。』故曰善者得之,不善者失之,古之道也。夫贤者岂欲其子孙之阻山林之险以长为无道哉?小人哉宽也!今使燕爵为鸿鹄凤皇虑,则必不得矣。其所求者,瓦之间隙,屋之翳蔚也;与一举则有千里之志,德不盛、义不大则不至其郊。
辛宽拜见鲁缪公说:“我从今以后知道我们的先君周公的受封不如太公望的受封明智了。从前太公望被封在营丘,那里是海边高山险阻坚固的地方,因此土地日益扩大,子孙日益兴盛。我们的先君周公被封在鲁国,没有山林溪谷的险要,诸侯从四面都可以到达,因此土地日益削减,子孙日益衰微。”辛宽出去后,南宫括进来拜见。鲁缪公说:“刚才辛宽非议周公”,他的话就是这样说的。南宫括回答说:“辛宽是个年轻人,不懂事。您难道没有听说过成王定都成周的说法吗?那话说:‘只有我一人,营建居住在成周。只有我一人,有善行容易被人看见,有不好的行为也容易被人惩罚。’所以说,行善的人得到它,不行善的人失去它,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贤德的人难道想让自己的子孙依靠山林险要来长久地行无道之事吗?辛宽真是个小人啊!现在如果让燕雀为鸿鹄凤凰考虑,那一定考虑不到。它们所追求的,不过是瓦缝之间、屋檐遮蔽的地方罢了;而鸿鹄凤凰一飞就有千里的志向,德行不盛、道义不大,它们就不会飞到郊野。
愚庳之民,其为贤者虑,亦犹此也。固妄诽訾,岂不悲哉?」
愚昧卑下的人,他们为贤者考虑,也就像这样。固执地胡乱诽谤诋毁,难道不可悲吗?”
戎夷违齐如鲁,天大寒而后门,与弟子一人宿于郭外,寒愈甚,谓其弟子曰:「子与我衣,我活也;我与子衣,子活也。我国士也。为天下惜死;子不肖人也,不足爱也。子与我子之衣。」弟子曰:「夫不肖人也,又恶能与国士之衣哉?」戎夷太息叹曰:「嗟乎!道其不济夫。」解衣与弟子,夜半而死,弟子遂活。谓戎夷其能必定一世,则未之识;若夫欲利人之心,不可以加矣。达乎分仁爱之心识也,故能以必死见其义。
戎夷离开齐国到鲁国去,天气非常寒冷,到达时城门已经关闭,就和一名弟子在城外过夜。天气越来越冷,戎夷对弟子说:“你把衣服给我,我就能活;我把衣服给你,你就能活。我是国家的杰出人才,要为天下爱惜生命而死;你是个不贤的人,不值得爱惜。你把你的衣服给我吧。”弟子说:“不贤的人,又怎么能把衣服给国家的杰出人才呢?”戎夷长叹一声说:“唉!道义大概行不通了。”于是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了弟子,半夜冻死了,弟子因此活了下来。要说戎夷能够一定安定天下,那还不知道;但要说他那颗想有利于他人的心,那是无以复加了。他通晓分别仁爱之心的道理,所以能够用必死的行为来显现他的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