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不可以直言,则过无道闻,而善无自至矣。无自至则壅。
亡国的君主,是不能对他直言相谏的。不能直言相谏,那么过失就没有途径听到,而善言也无从到来。善言无从到来,君主就会受到蒙蔽。
秦缪公时,戎彊大,秦缪公遗之女乐二八与良宰焉。戎王大喜,以其故,数饮食,日夜不休。左右有言秦寇之至者,因扞弓而射之。秦寇果至,戎王醉而卧于樽下,卒生缚而擒之。未擒则不可知,已擒则又不知。虽善说者犹若此,何哉?
秦穆公的时候,戎人势力强大,秦穆公就送给他们十六名女乐和优秀的厨师。戎王非常高兴,因为这个缘故,不停地大吃大喝,日夜不休。身边有人报告说秦军将要打来了,戎王就拉开弓射杀他。秦军果然到了,戎王喝醉了酒躺在酒杯下面,最终被活捉捆绑起来。没被捉住时他不能知道,被捉住后他又不明白。即使是善于劝说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又能怎样呢?
齐攻宋,宋王使人候齐寇之所至。使者还,曰:「齐寇近矣,国人恐矣。」左右皆谓宋王曰:「此所谓肉自至虫者也。以宋之强,齐兵之弱,恶能如此?」宋王因怒而诎杀之。又使人往视齐寇,使者报如前,宋王又怒诎杀之。如此者三。其后又使人往视:齐寇近矣,国人恐矣。使者遇其兄。曰:「国危甚矣,若将安适?」其弟曰:为王视齐寇,不意其近,而国人恐如此也。今又私患乡之先视齐寇者,皆以寇之近也报而死。今也报其情,死;不报其情,又恐死;将若何?」其兄曰:「如报其情,有且先夫死者死,先夫亡者亡。」于是报于王曰:「殊不知齐寇之所在。国人甚安。」王大喜。左右皆曰:「乡之死者宜矣。」王多赐之金。寇至,王自投车上驰而走,此人得以富于他国。夫登山而视牛若羊,视羊若豚。牛之性不若羊,羊之性不若豚,所自视之势过也,而因怒于牛羊之小也,此狂夫之大者。狂而以行赏罚,此戴氏之所以绝也。
齐国攻打宋国,宋王派人去侦察齐军到了哪里。使者回来报告说:“齐军已经逼近了,国人很恐慌。”身边的大臣都对宋王说:“这真是所谓‘肉自己招来虫子’啊。凭着宋国的强大,齐军的弱小,怎么会这样?”宋王于是发怒,屈杀了使者。又派人去侦察齐军,使者回报和前面一样,宋王又发怒屈杀了他。这样反复了三次。之后又派人去侦察:齐军逼近了,国人很恐慌。这个使者遇到了他的哥哥。哥哥说:“国家非常危险了,你要到哪里去?”弟弟说:“替大王侦察齐军,没想到他们这么近了,国人恐慌成这样。现在我又私下担心,先前那些侦察齐军的人,都因为报告齐军逼近而被杀。如今我报告实情,是死;不报告实情,又恐怕也是死;该怎么办呢?”他哥哥说:“如果报告实情,你将会比那些死的人先死,比那些逃亡的人先逃亡。”于是使者向宋王报告说:“根本不知道齐军在什么地方。国人非常安定。”宋王非常高兴。身边的大臣都说:“先前那些被杀的人真是活该。”宋王赏赐了他很多金子。齐军到了,宋王自己跳上车飞奔逃跑,这个人得以在其他国家致富。登上山去看牛就像羊一样小,看羊就像小猪一样小。牛的本性并不像羊,羊的本性并不像小猪,是因为观察的角度不同罢了,却因此对牛羊的矮小发怒,这是最大的狂人。狂妄地施行赏罚,这就是戴氏之所以绝灭的原因。
齐王欲以淳于髡傅太子,髡辞曰:「臣不肖,不足以当此大任也,王不若择国之长者而使之。」齐王曰:「子无辞也。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寡人固生而有之也。子为寡人令太子如尧乎?其如舜也?」凡说之行也,道不智听智,从自非受是也。今自以贤过于尧、舜,彼且胡可以开说哉?说必不入。不闻存君。
齐王想请淳于髡做太子的师傅,淳于髡推辞说:“我没有才能,不足以担当这个重任,大王不如选择国中的德高望重的人来担任。”齐王说:“你不要推辞了。我难道会要求你让太子一定像我这样吗?我本来就是生来就有的。你替我让太子像尧呢?还是像舜呢?”凡是劝说能够被采纳,是因为君主能听从明智的意见,接受正确的批评。如今齐王自认为贤能超过了尧、舜,那又怎么能对他进言呢?劝说一定不会被接受。没听说过这样的君主能保全国家的。
齐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彊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关而止,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世之直士,其寡不胜众,数也。故乱国之主,患存乎用三石为九石也。
齐宣王喜欢射箭,喜欢别人说自己能用强弓。他平时所用的弓拉力不超过三石,拿给身边的大臣看。大臣们都试着拉弓,拉到一半就停下来,都说:“这弓不下九石,除了大王,谁还能用这样的弓?”宣王的实际情况是,所用的弓不超过三石,却一辈子自认为用的是九石的弓,难道不可悲吗?不是正直的人,谁能不阿谀君主?世上的正直之士,人数少敌不过多数,这是常理。所以,乱国的君主,祸患就在于把三石当作九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