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西使人召王孙胜,〈王孙胜,故平王太子建之子白公胜也。初,费无极为太子少师,无宠,太子娶于秦而美,劝王纳之,遂谮太子曰:「建将叛。」太子奔郑。又与晋谋郑,郑人杀之,胜奔吴。在鲁哀十六年。〉沈诸梁闻之,〈沈诸梁,楚左司马沈尹戌之子叶公子高。〉见子西曰:「闻子召王孙胜,信乎?」曰:「然。」子高曰:「将焉用之?」曰:「吾闻之,胜直而刚,欲寘之境。」〈寘,置也。传曰:「召之,使处吴境,为白公。」 案:「使处吴境」,述闻卷一九:「今本韦注,『境』上有『吴』字,乃后人依误本左传加之,与正文不合。」〉
子西派人去召王孙胜回来。沈诸梁听说了这件事,就去见子西,问道:“听说您召王孙胜回来,是真的吗?”子西说:“是的。”叶公说:“打算怎么用他?”子西说:“我听说,王孙胜正直而刚强,想把他安置在边境上。”
子高曰:「不可。其为人也,展而不信,〈展,诚也。诚,谓复言而非忠信之道。〉爱而不仁,〈外爱人,内无仁心也。〉诈而不智,〈以诈行谋,而非智道也。智人不诈。〉毅而不勇,〈毅,果也。〉直而不衷,〈衷,中也。君子恶讦以为直。〉周而不淑。〈周,审也。淑,善也。〉复言而不谋身,展也;〈复言,言可复,不欺人也。不谋身,不计身害也。〉爱而不谋长,不仁也;〈外爱人,不计终身也。〉以谋盖人,诈也;〈盖,掩也。〉彊忍犯义,〈案:「彊忍犯义」,札记引段玉裁说:「『犯义』二字当是注,误为正文。」〉毅也;〈彊,彊力。忍,忍犯义也。〉直而不顾,不衷也;〈不顾隐讳。〉周言弃德,不淑也。〈取周其言,而不以德。〉是六德者,皆有其华而不实者也,将焉用之。
叶公说:“不行。他的为人,外表诚信却不讲信用,表面爱人却没有仁心,行事诡诈却不聪明,做事果敢却不勇敢,说话直率却不中正,思虑周密却不善良。说话算话而不考虑自身,这是外表诚信;表面爱人而不考虑长远,这是没有仁心;用计谋掩盖别人,这是诡诈;强横忍耐而冒犯道义,这是果敢;直率而不顾及隐讳,这是不中正;言语周密却抛弃德行,这是不善良。这六种品德,都只有虚华的外表而没有实在的内容,怎么能用他呢?
「彼其父为戮于楚,其心又狷而不絜。〈狷者,直己之志,不从人也。不絜,非絜行。〉若其狷也,不忘旧怨,而不以絜悛德,〈悛,改也。〉思报怨而已。则其爱也足以得人,其展也足以复之,〈复,复其前言。〉其诈也足以谋之,其直也足以帅之,〈帅,帅众也。〉其周也足以盖之,〈言其周密足以覆盖其恶。〉其不絜也足以行之,而加之以不仁,奉之以不义,蔑不克矣。
“他的父亲在楚国被杀害,他的内心又偏狭而不洁。如果他偏狭,就不会忘记旧怨,而且不会用洁身自好来改正德行,只想报怨罢了。那么,他的表面爱人足以赢得人心,他的外表诚信足以履行诺言,他的诡诈足以谋划事情,他的直率足以率领众人,他的周密足以掩盖恶行,他的不洁足以付诸行动,再加上不仁之心,用不义来辅助,那就没有什么不能成功的了。
「夫造胜之怨者,皆不在矣。〈怨,谓谮太子者费无极之徒。〉若来而无宠,速其怒也。〈速,疾也。〉若其宠之,毅贪无厌,既能得入,〈案:「既能得入」,述闻卷二一:「『入』当为『人』,『能得人』,即上文所谓爱也,足以得人也。『耀之以大利』,谓示其人以大利也。下文『动而得人』,即承此句言之。若作『入』字,则义不可通。』」〉而耀之以大利,〈耀,示也。〉不仁以长之,〈长其利欲。〉思旧怨以修其心,〈修其报雠之心。〉苟国有衅,必不居矣。〈衅,隙也。〉非子职之,其谁乎?〈职,主也,言子西将主此祸。〉彼将思旧怨而欲大宠,〈大宠,令尹、司马也。〉动而得人,〈爱,故得人。〉怨而有术,〈父死而怨,故有术也。〉若果用之,害可待也。余爱子与司马,故不敢不言。〈司马,子西之弟子期。〉
“那些造成王孙胜怨恨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如果他来了却不受宠,会加速他的愤怒。如果宠信他,他刚强贪婪不知满足,既然能得人心,又用大利来炫耀,用不仁之心助长他的欲望,让他想着旧怨来磨砺心志,如果国家有隙可乘,他一定不会安分。不是您来承担这个祸患,还能是谁呢?他将想着旧怨而贪求大权,一行动就能得人心,心怀怨恨又有办法,如果真的用了他,祸害就指日可待了。我爱护您和司马,所以不敢不说。”
子西曰:「德其忘怨乎!〈言绥之以德,必忘怨也。〉余善之,夫乃其宁。」〈宁,安也。〉子高曰:「不然。吾闻之,唯仁者可好也,可恶也,可高也,可下也。好之不偪,恶之不怨,高之不骄,下之不惧。不仁者则不然。人好之则偪,恶之则怨,高之则骄,下之则惧。骄有欲焉,〈欲专宠也。〉惧有恶焉,〈恶其上也。〉欲恶怨偪,所以生诈谋也。子将若何?若召而下之,将戚而惧;为之上者,将怒而怨。诈谋之心,无所靖矣。〈靖,安也。〉有一不义,犹败国家,今壹五六,而必欲用之,不亦难乎?吾闻国家将败,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其子之谓乎?〈嗜,贪也。疾味,味为己生疾害,喻好不善也。〉
子西说:“用恩德安抚他,总能忘记怨恨吧!我善待他,他就会安分。”叶公说:“不对。我听说,只有仁德的人,可以对他好,也可以对他坏,可以让他居高位,也可以让他处低位。对他好他不会逼迫,对他坏他不会怨恨,让他居高位他不会骄傲,让他处低位他不会恐惧。不仁德的人就不是这样。别人对他好他就逼迫,对他坏他就怨恨,让他居高位他就骄傲,让他处低位他就恐惧。骄傲就会有贪欲,恐惧就会有恶意。贪欲、恶意、怨恨、逼迫,这些都是产生欺诈阴谋的根源。您打算怎么办?如果召他来而让他居下位,他会忧愁恐惧;做他上级的人,会愤怒怨恨。欺诈阴谋的心思,就没有安宁的时候了。有一件不义的事,尚且会败坏国家,现在您一下子有五六个问题,却一定要用他,不是很难吗?我听说国家将要败亡,一定会任用奸人,而且贪爱那些有害的东西,说的就是您吧?
「夫谁无疾眚!〈眚,犹灾也。〉能者早除之。旧怨灭宗,国之疾眚也,为之关籥蕃篱而远备闲之,犹恐其至也,〈蕃篱,壁落闲阑也。〉是之为日惕。〈惕,惧也。〉若召而近之,死无日矣。人有言曰:『狼子野心,怨贼之人也。』其又何善乎?若子不我信,盍求若敖氏与子干、子皙之族而近之?〈若敖氏,庄王所灭斗椒也。子干、子皙,恭王庶子公子比、公子黑肱也。平王所杀而代之,何独不召而近也?〉安用胜也,其能几何?〈言危不久。〉
“谁没有灾祸!有能力的人及早除掉它。旧怨导致灭族,这是国家的灾祸,为此设置锁钥篱笆,远远地防备它,还怕它到来,每天为此警惕。如果召他来并亲近他,离死就没几天了。人们有句话说:‘狼子野心,是怨恨作乱的人。’他又有什么善呢?如果您不相信我,为什么不找若敖氏和子干、子皙的族人,把他们召来亲近呢?哪里用得着王孙胜,他还能撑多久?
「昔齐驺马𦈡以胡公入于具〈案:「具水」原作「贝水」。攷异卷四:「案『贝』当作『具』,水经巨洋水注引国语作『具水』。」今据改,注文同。〉水,〈驺马𦈡,齐大夫也。胡公,齐太公玄孙之子胡公靖也。具,水名。胡公虐马𦈡,马𦈡弑胡公,内之具水。〉邴歜、阎职戕懿公于囿竹,〈戕,残也。歜、职皆齐臣。懿公,齐桓公之子商人也。为公子时,与邴歜之父争田,弗胜。及即位,乃掘而刖之,而使歜仆纳阎职之妻,而使职骖乘。鲁文十八年,懿公游于申池,二子弑公,而纳诸竹中。〉晋长鱼矫杀三郤于榭,〈长鱼矫,晋大夫。三郤,锜、至、犨也。犨与矫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既矫嬖于厉公,谮而杀三郤于榭。〉鲁圉人荦杀子般于次,〈圉人,养马者。子般,鲁庄公太子。次,舍也。雩,讲于梁氏,女公子观之,荦自墙外与之戏,子般鞭之。庄公薨,子般即位,次于党氏,公子庆父通于夫人,夫人欲立之,庆父使荦贼子般于党氏。在鲁庄三十二年。〉夫是谁之故也,非唯旧怨乎?〈故,事也。〉是皆子之所闻也。人求多闻善败,以监戒也。今子闻而弃之,犹蒙耳也。〈蒙,覆也。〉吾语子何益,吾知逃也已。」〈逃,逃胜之难。〉
“从前齐国驺马𦈡把胡公沉入具水,邴歜和阎职在竹林中杀害了齐懿公,晋国长鱼娇在台榭上杀了三郤,鲁国养马人荦在住所杀了子般。这些事都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旧怨吗?这些都是您听说过的。人要求多听善恶成败的事例,用来作为借鉴。现在您听说了却抛弃它,就像捂着耳朵一样。我跟您说又有什么益处,我知道自己该逃走了。”
子西笑曰:「子之尚胜也。」〈言子论议好尚胜也。〉不从,遂使为白公。子高以疾闲居于蔡。〈蔡,故蔡国,楚灭之,叶公兼而治焉。〉及白公之乱,子西、子期死。〈白公请伐郑以报父雠,子西既许之,未起师,晋伐郑,楚又救之,与之盟。白公怒,遂作乱,杀二子于朝。在鲁哀十六年。〉叶公闻之,曰:「吾怨其弃吾言,而德其治楚国,楚国之能平均以复先王之业者,夫子也。〈夫子,子西。〉以小怨寘大德,吾不义也,将入杀之。」〈杀白公也。〉帅方城之外以入,杀白公而定王室,〈定王室,谓兼令尹、司马以平楚国。既定,乃使子西之子宁为令尹,子期之子宽为司马,而老于叶。〉葬二子之族。〈子西、子期之族多见害,故皆为葬之。〉。
子西笑着说:“您真是好胜啊。”不听从叶公的话,于是让王孙胜做了白公。叶公因病闲居在蔡地。等到白公作乱,子西和子期被杀。叶公听说了,说:“我怨恨他不听我的话,但感激他治理楚国,楚国能够公平治理以恢复先王基业的,是这位先生。因为小怨而抛弃大德,这是不义,我要进城杀了他。”于是率领方城以外的军队进城,杀了白公,安定了王室,安葬了子西、子期两族的遇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