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军三年,吴师自溃。〈鲁哀二十年冬十一月,越围吴。二十二年冬十一月丁卯,灭吴。〉吴王帅其贤良,与其重禄,以上姑苏。〈姑苏,宫之台也,在吴阊门外,近湖。或云:「贤,贤妃。良,良货。」唐尚书云:「重禄,宝璧也。」昭谓:贤良,亲近之士,犹越言君子,齐言士。吴语曰:「越王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为中军。」贾侍中云:「重禄,大臣也。」〉使王孙雒行成于越,〈雒,吴大夫;王孙,姓也。〉曰:「昔者上天降祸于吴,得罪于会稽。〈使越栖于会稽时也。〉今君王其图不谷,不谷请复会稽之和。」
军队驻扎了三年,吴国的军队自行溃败。吴王率领他的贤良之士和重禄之臣,登上姑苏台。派王孙雒到越国求和,说:“从前上天降祸给吴国,使得越国在会稽受困。现在君王您要图谋我,我请求恢复像当年会稽那样的和约。”
王弗忍,欲许之。范蠡进谏曰:「臣闻之,圣人之功,时为之庸。〈庸,用也,因天时以为功用也。〉得时不成,天有还形。〈还,反也。形,体也。〉天节不远,五年复反,〈节,期也。五年再闰,天数一终,故复反也。〉小凶则近,大凶则远。〈小凶,谓危败。大凶,谓死灭。近,五年。远,十年或二十年。〉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则不远。』〈先人,诗人也。「执柯伐柯,其则不远」,以言吴昔不灭越,故有此败,此戒亦不远也。〉今君王不断,其忘会稽之事乎?」王曰:「诺。」不许。
越王不忍心,想要答应他。范蠡进谏说:“我听说,圣人的功业,是顺应天时来成就的。得到时机却不成就,上天会有反覆的惩罚。天时的周期并不遥远,五年就会循环一次。小的灾祸来得近,大的灾祸来得远。先人有句话说:‘砍斧柄的人,他的法则就在眼前。’现在君王您不决断,难道忘了会稽的事吗?”越王说:“好吧。”于是不答应。
使者往而复来,辞愈卑,礼愈尊,〈愈,益也。〉王又欲许之。范蠡谏曰:「孰使我蚤朝而晏罢者,非吴乎?与我争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吴耶?夫十年谋之,一朝而弃之,其可乎?〈十年不收于国,勤身以谋吴也。〉王姑勿许,其事将易冀已。」〈冀,望也。易望已,谓不勤难也。〉王曰:「吾欲勿许,而难对其使者,子其对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以应使者,〈提,挈也。〉曰:「昔者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吴,而吴不受。今将反此义以报此祸,吾王敢无听天之命,而听君王之命乎?」
使者去了又回来,言辞更加谦卑,礼节更加恭敬,越王又想答应他。范蠡进谏说:“是谁让我们早早上朝、很晚才退朝?不是吴国吗?是谁和我们争夺三江、五湖的利益?不是吴国吗?谋划了十年,却在一天之内放弃,这可以吗?大王暂且不要答应,这件事很快就能成功了。”越王说:“我想不答应,但难以应对他的使者,你去应对他吧。”范蠡于是左手提着鼓,右手拿着鼓槌,来回应使者,说:“从前上天降祸给越国,让吴国来管制,但吴国不接受。现在将要反过来用这个道理来报复这场灾祸,我们大王怎敢不听上天的命令,而听从您君王的命令呢?”
王孙雒曰:「子范子,先人有言曰:『无助天为虐,助天为虐者不祥。』今吴稻蟹不遗种,子将助天为虐,不忌其不祥乎?」〈忌,恶也。〉范蠡曰:「王孙子,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子,爵也,言越本蛮夷小国,于周室爵列不能成子也。周礼,诸子之国,封彊方二百里。〉故滨于东海之陂,〈滨,近也。陂,涯也。〉鼋鼍鱼鳖之与处,而鼃黾之与同渚。〈鼃黾,虾蟆也。水边亦曰渚。〉余虽腼然而人面哉,吾犹禽兽也,又安知是𬣡𬣡者乎?」〈腼,面目之貌。𬣡𬣡,巧辩之言。方欲距吴之请,故自卑薄以不知礼义。〉
王孙雒说:“范先生,先人有句话说:‘不要帮助上天作恶,帮助上天作恶的人不吉祥。’现在吴国的稻谷和螃蟹都绝种了,您要帮助上天作恶,不忌讳这不吉祥吗?”范蠡说:“王孙先生,从前我们的先君本来就是周王室中不能成‘子’爵的,所以靠近东海之滨,与鼋鼍鱼鳖相处,和蛙黾同住水边。我虽然长着人的面孔,其实还如同禽兽一样,又哪里懂得这些花言巧语呢?”
王孙雒曰:「子范子将助天为虐,助天为虐不祥。雒请反辞于王。」〈请以辞告越王。〉范蠡曰:「君王已委制于执事之人矣。〈执事,蠡自谓也。〉子往矣,无使执事之人得罪于子。」〈无使我为子得罪。〉
王孙雒说:“范先生要帮助上天作恶,帮助上天作恶不吉祥。我请求回去向大王转告这些话。”范蠡说:“君王已经把政令委托给我这个执事之人了。你走吧,不要让我这个执事之人得罪了你。”
使者辞反。〈反报吴也。〉范蠡不报于王,击鼓兴师以随使者,至于姑苏之宫,不伤越民,遂灭吴。〈「事将易冀」是也。〉。
使者告辞回去。范蠡没有向越王报告,就击鼓发兵跟着使者,到达姑苏台宫,没有伤害越国百姓,就灭亡了吴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