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陵之会,〈柯陵,郑西地名也。《经》书:「公会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人伐郑。六月乙酉,同盟于柯陵。」在鲁成十七年。 案《攷异》卷一:「公序本作『公会尹子、单子、晋侯、齐国佐、邾人于柯陵,以伐郑。』案公序本是也。『单子』系后人误增,下注云:单襄公『时命事而不与会,故不书。』是注无此二字矣。韦宏嗣所据之《经》在鲁成公十六年。《经》书:『公会尹子、晋侯、齐国佐伐郑。』《内传》云:『公会尹武公及诸侯伐郑。诸侯之师次于郑西。』杜预云:『柯陵,郑西地。』然则郑西即柯陵,《内传》郑西之师即外《传柯》陵之会。下文《传》云:『十一年,诸侯会于柯陵。』简王十一年,正鲁成公十六年。会柯陵在前,而盟柯陵在后,本属两时两事,故韦注云『于柯陵以伐郑』,此通《内》、《外传》以释之,其说当矣。明道本乃据十七年《经》书『同盟于柯陵』,遂误合《国语》改窜韦注,不知《传》、注皆不可通也。」〉单襄公见晋厉公视远步高。〈襄公,王卿士,单朝之谥也。时命事而不与会,故不书。厉公,晋成公之孙、景公之子厉公州蒲也。视远,望视远;步高,举足高也。〉晋郤锜见,其语犯。〈郤锜,晋卿,郤克之子驹伯也。犯,陵犯人也。〉郤犫见,其语迂。〈郤犫,晋卿,郤锜之族父、步扬之子苦成叔也。迂,迂回,加诬于人也。〉郤至见,其语伐。〈郤至,晋卿,犫之弟子温季昭子也。伐,好伐其功也。〉齐国佐见,其语尽。〈国佐,齐卿,国归父之子国武子也。尽者,尽其心意,善恶襃贬无所讳也。〉鲁成公见,言及晋难及郤犫之谮。〈成公,鲁宣公之子成公黑肱也。言及晋难,语次及晋将罪己之难,及为郤犫所诬也。晋将伐郑,使栾黡乞师于鲁,成公将如会。叔孙侨如通于成公之母穆姜,欲去季、孟氏,而取其室。穆姜送公,使逐季、孟,公以晋难告,请反而听命。姜怒,公子偃、公子鉏趋过,指之曰:「女不可,是皆君也。」公惧,待于坏𬯎,儆守而后行,故不及战。郤犫受侨如之赂,为之谮鲁于晋侯,曰:「鲁侯后至者,待于坏𬯎,将以待胜者。」晋侯怒,不见公。故成公为单子言之也。〉
在柯陵的盟会上,单襄公看到晋厉公目光远望、脚步抬高。晋国的郤锜来见,说话冒犯。郤犫来见,说话迂回。郤至来见,说话自夸。齐国的国佐来见,说话毫无保留。鲁成公来见,谈到晋国的责难以及郤犫的诬陷。
单子曰:「君何患焉!晋将有乱,其君与三郤其当之乎!」鲁侯曰:「寡人惧不免于晋,今君曰『将有乱』,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故,事也。将以天道占之乎,以人事知之乎?〉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瞽,乐太师,掌知音乐风气,执同律以听军声,而诏吉凶。史,太史,掌抱天时,与太师同车,皆知天道者也。〉吾见晋君之容,而听三郤之语矣,殆必祸者也。夫君子目以定体,足以从之,〈体,手足也。《论语》曰「四体不勤」也。〉是以观其容而知其心矣。〈心不固,则容不正也。〉目以处义,〈义,宜也。〉足以步目,今晋侯视远而足高,目不在体,〈在,存也。〉而足不步目,其心必异矣。目体不相从,何以能久?夫合诸侯,民〈 案:「民」,公序本作「国」。〉之大事也,于是乎观存亡。故国将无咎,其君在会,步言视听,必皆无谪,则可以知德矣。视远,日绝其义;〈谪,谴也。言日日绝其宜也。〉足高,日弃其德;〈人君容止,佩玉有节。今步高失仪,弃其德也。〉言爽,日反其信;〈爽,贰也。反,违也。〉听淫,日离其名。〈淫,滥也。离,失也。名,声也。失所名也。〉夫目以处义,足以践德,〈践,履也。动履,德行也。〉口以庇信,〈庇,覆也。言行相覆为信也。〉耳以听名者也,〈耳所以听,别万事之名声也。〉故不可不慎也。偏丧有咎,〈丧,亡也。步、言、视、听四者而亡其二,为偏丧。偏丧者有咎,咎及身也。〉既丧则国从之。〈既,尽也。四者尽丧,国从而亡也。〉晋侯爽二,吾是以云。〈爽,当为「丧」字之误也。丧二,视与步也,是为偏丧,故言晋君当之。〉
单子说:“您何必担忧呢!晋国将要有动乱,他们的国君和三位郤氏之人大概会遭殃吧!”鲁侯说:“我害怕在晋国那里无法免罪,现在您说‘将要有动乱’,请问这是天道呢,还是人为的原因?”单子回答说:“我不是盲乐师和太史,哪里懂得天道?我看到了晋国国君的容貌,又听到了三位郤氏之人的言语,他们恐怕一定会遭祸。君子用眼睛来安定身体,用脚来配合眼睛,因此观察他的容貌就能知道他的内心。眼睛用来处置适宜的事,脚用来配合眼睛的视线。如今晋侯目光远望而脚步抬高,眼睛不存于身体,而脚不配合眼睛,他的心思一定异常。眼睛和身体不相配合,怎么能长久?会合诸侯,是国家的大事,在这里可以观察存亡。所以国家将没有灾祸,它的国君在盟会上,举止、言语、视线、听觉,一定都没有可指责的,这样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目光远望,就会一天天断绝适宜的事;脚步抬高,就会一天天抛弃德行;言语反复,就会一天天违背诚信;听觉混乱,就会一天天丧失名声。眼睛用来处置适宜的事,脚用来践行德行,口用来庇护诚信,耳朵用来听辨名声,所以不可不谨慎。部分丧失就有灾祸,完全丧失国家就会跟着灭亡。晋侯丧失了两样,我因此这样说。
「夫郤氏,晋之宠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戒惧矣。〈三卿,锜、犫、至也。复有五人为大夫,故号八郤也。〉高位寔疾颠,〈高者近危。疾,速也。颠,陨也。〉厚味寔腊毒。〈厚味,喻重禄也。腊,亟也,读若「广」。昔酒焉,味厚者,其毒亟也。 案:「广」,公序本作「庙」。《攷异》卷一:「案皆非也。此必『酋』字之误,『酋』、『昔』俱有久义。」〉今郤伯之语犯,叔迂,季伐,〈伯,锜也。叔,犫也。季,至也。〉犯则陵人,迂则诬人,伐则掩人。〈掩人之美。〉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益,犹加也。三怨,陵、诬、掩也。〉虽齐国子亦将与焉。〈与,与于祸也。〉立于淫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招,举也。〉唯善人能受尽言,〈思闻过以自改。〉齐其有乎?〈言无也。〉吾闻之,国德而邻于不修,必受其福。〈国德,己国有德也。邻于不修,与不修德者为邻也。〉今君偪于晋,而邻于齐,齐、晋有祸,可以取伯,无德之患,何忧于晋?且夫长翟之人利而不义,〈长翟之人,谓叔孙侨如也。侨如之父得臣败翟于咸,获长翟侨如,因名其子为侨如。利而不义者,好利而不义。通於穆姜,欲逐季孟而专鲁国也。〉其利淫矣,流之若何?」〈言其所利骄淫之事耳。流,放也,放之若何也。〉
“那郤氏,是晋国受宠的人,三位卿和五位大夫,可以警戒畏惧了。高位容易迅速颠覆,厚味容易迅速中毒。如今郤伯说话冒犯,郤叔说话迂回,郤季说话自夸。冒犯就会欺凌别人,迂回就会诬陷别人,自夸就会掩盖别人。有这样的宠信,再加上三种怨恨,那谁能忍受呢!即使齐国的国子也将参与其中。身处淫乱的国家,却喜欢毫无保留地说话,来揭发别人的过错,这是怨恨的根本。只有善人能接受毫无保留的直言,齐国会有这样的人吗?我听说,自己有德行而邻国不修德,一定会受到那福分。如今您被晋国逼迫,又和齐国为邻,齐、晋两国如果有祸乱,可以取得霸主地位,只担心自己没有德行,何必忧虑晋国?况且那个长翟之人贪利而不讲道义,他所贪图的是骄纵淫逸之事,流放他怎么样?”
鲁侯归,乃逐叔孙侨如。简王十一年,诸侯会于柯陵。〈简王十一年,鲁成十七年也。 案《攷异》卷一:「案『七』当作『六』,字之误也。简王十二年,晋杀三郤,在鲁成十七年。十三年,晋杀厉公,在鲁成十八年。然则简王十一年为鲁成十六年无疑矣。」〉十二年,晋杀三郤。十三年,晋侯弑,〈厉公既杀三郤,栾书、中行偃惧诛,执厉公而杀之于匠郦氏也。〉于翼东门葬,以车一乘。〈翼,晋别都也。《传》曰「葬之于翼东门之外」,不得同于先君也。礼,诸侯七命,遣车七乘。以车一乘,不成丧也。〉齐人杀国武子。〈是年,齐人又杀国佐也。齐庆尅通于灵公之母声孟子。国佐召庆尅而谓之,庆尅以告夫人,夫人愬之于灵公,灵公杀之。杀在鲁成十八年也。〉。
鲁侯回国后,就驱逐了叔孙侨如。周简王十一年,诸侯在柯陵会盟。十二年,晋国杀了三位郤氏。十三年,晋侯被弑,葬在翼城的东门外,只用了一辆随葬车。齐国人杀了国武子。